第204章 下海
「你這樣子，三月怎麼跟我下海？」老趙頭也不回地說。
陳灼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山頂很小，只有幾丈見方。
海神廟就建在最高處，面朝大海，背靠山丘。
廟不大，只有一間屋子，石頭砌的，屋頂鋪著茅草，長滿了青苔。
廟門是兩扇木門，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
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鏽跡斑斑。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打開鎖，推開門。
一股陳舊的、混著香灰和海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廟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光。
正中央是一尊石像，一人多高，雕的是一個女人。她站在浪花上，衣袂飄飄，手持一盞燈，面容慈祥，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石頭是灰白色的，被海風吹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已經有些風化，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仿佛在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海神娘娘。」老趙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走到石像前，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里。
青煙裊裊，在昏暗的廟中緩緩升起，被從門口吹進來的海風攪散。老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
陳灼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抬頭看著那尊石像，看著那張慈祥的面孔，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浪花。
他想起了離火宗的祖師像，想起了太上長老，想起了宗主。
他們現在在哪裡？還活著嗎？他不知道。
老趙拜完，轉過身，見陳灼還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進來，拜拜。海神娘娘保佑平安。」
陳灼猶豫了一下，走進廟裡。
他站在石像前，沒有上香，只是看著那張面孔。老趙也不催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陳灼忽然開口。
「趙叔，這廟多少年了？」
老趙想了想。「不知道。
我爺爺小時候，這廟就在了。我爺爺的爺爺小時候，這廟也在。
老祖宗說，有村子的時候，就有這廟了。」
陳灼的目光從石像上移開，落在兩側的牆壁上。
牆上畫著壁畫，很舊了，顏色已經褪了大半，有些地方甚至剝落了，露出下面的石頭。
但還能看出畫的是什麼——波浪，魚，貝殼，船，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符號。
「那些是什麼？」他指著那些符號。
老趙走近看了看。「海神文字。
我們村里人這麼叫。具體什麼意思，我也不全懂。只有幾個老傢伙認得幾個。」
「您認得嗎？」
老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指著其中一個波浪形的符號。
「這個是海，這個是月，這個是魚。」
他的手停在最後一個符號上，那是一個很複雜的圖案，由許多細小的線條組成，像一朵花，又像一團火。
「這個，我不認得。」
老趙搖了搖頭，「沒見過。」
陳灼走近，仔細看那個符號。
線條很細，刻得很深，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一筆一筆劃出來的。
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心臟忽然跳了一下。
這個符號，他見過。不是在海邊，不是在離火宗。
是在炎痴的玉簡里。那是一枚記載著禁制紋路的玉簡，裡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圖案。
其中一個，和眼前這個，一模一樣。
他的手微微握緊。
老趙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轉身向廟外走去。
「走吧，該回去吃飯了。你趙嬸該等急了。」
陳灼站在那幅壁畫前，又看了很久。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那個符號上，那些細小的線條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像水波，像火焰，像某種他還不理解的東西。
他轉過身，走出廟門。
老趙已經走到半山腰了，背影在灌木叢中時隱時現。
陳灼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海神廟。
廟門還開著，香爐里的青煙還在裊裊升起，海神娘娘的石像站在黑暗中，手中的燈永遠亮著。
他轉過身，跟著老趙，向山下走去。
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踏在那條窄窄的石階上。腦海中，那個符號還在旋轉。
炎痴，海神娘娘，無盡海域。
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繫？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島，這片海，這座廟，比他想像的要古老得多，也複雜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灌進肺里，咸腥的，潮濕的。
三月十五，珠礁村下海的日子。
天還沒亮，陳灼就被老趙叫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海面上沒有一絲光，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
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在倒數。
「穿厚點。」老趙把一件油布褂子扔給他，「海上冷。」
陳灼穿上那件褂子。
褂子很大，是老趙的，袖子長出一截，他挽了兩道，還是拖在手背上。
趙嬸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進來，看著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伸手把他袖子又挽了一道。
「像什麼樣子。」
陳灼沒有說話，端起薑湯一飲而盡。
薑湯很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老趙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油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阿海站在他身後，背著一個大竹簍，手裡提著一捆漁網。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睛望著海面，像一隻要出獵的海鷹。
「走。」老趙說。
三個人走出院子，向海邊走去。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海面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沙灘上已經停著幾條木船，船身被海水泡得發黑，船板上長著薄薄的青苔。
其他漁民也陸續到了，有的在檢查漁網，有的在往船上搬水桶，有的蹲在沙灘上抽菸，不說話。
沒有人笑。每年第一次下海，都是這樣。不是緊張，是敬畏。
老趙的船叫「海燕號」，是村里最舊的一條船。
船頭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船幫上還有一道被礁石劃出的長痕，用桐油和麻絲補過，像一道癒合的傷疤。
老趙說，這船比他年紀還大，是他爹留給他的。
「上船。」
老趙第一個跳上去，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阿海跟著跳上去，把竹簍和漁網放好，然後伸出手，看著陳灼。
陳灼握住他的手，踩上船舷。
船晃了一下，他差點沒站穩，阿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來。
「站穩。」阿海說，語氣不冷不熱。
老趙拉起船帆。
帆是用舊漁網和麻布縫的，補丁摞補丁，被海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蒼老的胸膛在呼吸。
阿海撐著長篙，將船推出沙灘。船身一震，離開了陸地，漂在海上。
陳灼站在船頭，望著面前那片越來越開闊的海面。
晨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清亮。他深吸一口氣，海風咸腥，灌進肺里，又涼又濕。
這是他在無盡海域第一次出海。
寶魚生活在珊瑚礁之間的深溝里。
那片珊瑚礁在珠礁島東南方向，離岸約莫三里，老趙駕著船，借著風，走了小半個時辰。
珊瑚礁露出海面的部分不多，遠遠看去只是一些黑色的斑點，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烏龜。
但船靠近後，才能看清它的全貌，那是一片巨大的、綿延數里的水下森林，珊瑚叢從海底長上來。
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只到膝蓋，五顏六色，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魚群在珊瑚間穿梭，銀色的、金色的、藍色的，像流動的寶石。
「到了。」
老趙收起船帆，阿海將錨拋下去。
船停在珊瑚礁邊緣，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老趙從船艙里拿出一把乾草，遞給陳灼。
「魚引草，寶魚最喜歡吃這個，你把草揉碎了，撒在水面上，它們聞到味就會出來。」
陳灼接過那把草。
草是乾枯的，黃褐色，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按照老趙說的，將草揉碎，撒在船邊的水面上。
碎草漂在水面上，被海浪衝散，慢慢地向四周擴散。
三個人靜靜地等著。海面上只有浪花聲，和海鷗的叫聲。
陳灼盯著水面，眼睛都不敢眨。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水面下忽然閃過一道銀光。
很快，像一道閃電，一閃而逝。陳灼還沒看清是什麼，阿海已經動了。
他抓起漁網，蹲在船舷邊，眼睛死死盯著水面，像一隻等待獵物的貓。
又一道銀光閃過。這一次更近，就在船邊。
陳灼看清了——那是一條魚，巴掌長，通體銀白，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游得極快，像一支離弦的箭，在水下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
「來了。」阿海低聲說。
越來越多的銀光從深溝里湧出來。
一條，兩條，五條，十條，它們圍著船打轉，追逐著那些碎草，銀色的身影在水中交織，像一場無聲的舞蹈。
「下網！」老趙低喝。
阿海將漁網撒出去。
網很大，幾乎覆蓋了船周圍半丈方圓的水面。
銀光們察覺到了危險，瞬間四散奔逃。
但已經晚了，網落下來，將幾條來不及逃走的寶魚罩在裡面。
它們在網中掙扎，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亂閃，水花四濺。
「拉！」
阿海和老趙一起拉網。
網很重，寶魚在水中的力量比陳灼想像的大得多，幾條巴掌大的小魚，竟拉得兩個壯漢手臂青筋暴起。
陳灼想幫忙，被老趙攔住。
「你別動，你的傷還沒好。」
網被拉上來，落在船板上。
三條寶魚在網中撲騰，銀色的鱗片被陽光照得刺眼。
阿海按住它們，熟練地一一抓起，扔進水桶里。
水桶是木製的，裡面裝著海水，魚一入水，立刻安靜下來，在水桶里緩緩遊動。
「三條。」阿海說，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不錯。」
老趙也笑了。
他蹲下身，看著水桶里的魚，眼睛亮亮的，像個孩子。
「今年的第一條。不錯，真不錯。」
他伸手進水桶，輕輕抓住其中一條。
那條魚在他手中掙扎，銀色的鱗片划過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老趙不鬆手，只是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鬆開手。
魚落進海里，銀光一閃，消失在水面下。
「第一條，放生。」老趙說，「謝海神娘娘。」
阿海看著那條魚消失的方向，也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比剛才更真。
陳灼站在船邊，望著那條魚消失的方向。
海面上，一圈圈漣漪正在擴散，慢慢變淡，最後消失。
他想起老趙說過的話，海神不缺我們這條魚，缺的是我們這份心。
轉過身，他看著水桶里那兩條魚。
它們在水中緩緩遊動，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動。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寶魚。
很小，很普通，卻蘊含著這片海域最珍貴的靈氣。
「陳灼。」阿海忽然叫他。
陳灼抬起頭。阿海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從竹簍里拿出一副水鏡，遞給他。
「你會游泳嗎？」
陳灼接過水鏡。那是一副用木頭和玻璃片做的眼鏡，綁在頭上可以看清水下。
「會。」
阿海指了指船邊的水面。
「你下去看看，珊瑚溝里還有沒有魚引草的碎草，如果有，我們再撒一把。」
陳灼看了老趙一眼。老趙點了點頭。
他把水鏡綁在頭上，脫下油布褂子，深吸一口氣，翻過船舷，跳進海里。
海水比他想像的涼。
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像有人在他身體裡放了一塊冰。
他咬緊牙關，往下潛。
水鏡讓他看清了水下的世界，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五彩斑斕的世界。
珊瑚叢從海底長上來，高的比他還高，矮的只到膝蓋。
它們不是他在離火宗見過的那些死珊瑚，而是活的，有生命的。
那些觸手在水流中輕輕搖擺，像無數隻細小的手在招手。
魚群在他身邊穿梭，銀色的、金色的、藍色的，有的只有指甲蓋大，有的比他的手臂還長。
它們不怕他，有的甚至好奇地湊過來，用嘴啄他的手指。
他繼續往下潛。壓力越來越大，耳膜開始發痛。
他運轉靈力，雖然只有練氣九層，但足以在水下支撐一段時間。
他看見珊瑚溝的底部，那裡鋪著一層白色的細沙，沙子上散落著一些碎草——魚引草的碎草。
陳灼咬著牙，繼續往上爬。
山頂很小，只有幾丈見方。
海神廟就建在最高處，面朝大海，背靠山丘。
廟不大，只有一間屋子，石頭砌的，屋頂鋪著茅草，長滿了青苔。
廟門是兩扇木門，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
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鏽跡斑斑。
老趙從懷裡摸出一把鑰匙，打開鎖，推開門。
一股陳舊的、混著香灰和海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廟裡很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光。
正中央是一尊石像，一人多高，雕的是一個女人。她站在浪花上，衣袂飄飄，手持一盞燈，面容慈祥，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石頭是灰白色的，被海風吹了不知多少年，表面已經有些風化，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仿佛在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海神娘娘。」老趙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走到石像前，從香案上取了三炷香，點燃，插進香爐里。
青煙裊裊，在昏暗的廟中緩緩升起，被從門口吹進來的海風攪散。老趙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嘴唇翕動，無聲地念著什麼。
陳灼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抬頭看著那尊石像，看著那張慈祥的面孔，看著那盞燈，看著那浪花。
他想起了離火宗的祖師像，想起了太上長老，想起了宗主。
他們現在在哪裡？還活著嗎？他不知道。
老趙拜完，轉過身，見陳灼還站在門口，招了招手。
「進來，拜拜。海神娘娘保佑平安。」
陳灼猶豫了一下，走進廟裡。
他站在石像前，沒有上香，只是看著那張面孔。老趙也不催他，只是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陳灼忽然開口。
「趙叔，這廟多少年了？」
老趙想了想。「不知道。
我爺爺小時候，這廟就在了。我爺爺的爺爺小時候，這廟也在。
老祖宗說，有村子的時候，就有這廟了。」
陳灼的目光從石像上移開，落在兩側的牆壁上。
牆上畫著壁畫，很舊了，顏色已經褪了大半，有些地方甚至剝落了，露出下面的石頭。
但還能看出畫的是什麼——波浪，魚，貝殼，船，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符號。
「那些是什麼？」他指著那些符號。
老趙走近看了看。「海神文字。
我們村里人這麼叫。具體什麼意思，我也不全懂。只有幾個老傢伙認得幾個。」
「您認得嗎？」
老趙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指著其中一個波浪形的符號。
「這個是海，這個是月，這個是魚。」
他的手停在最後一個符號上，那是一個很複雜的圖案，由許多細小的線條組成，像一朵花，又像一團火。
「這個，我不認得。」
老趙搖了搖頭，「沒見過。」
陳灼走近，仔細看那個符號。
線條很細，刻得很深，像是用什麼尖銳的東西一筆一筆劃出來的。
他越看越覺得眼熟，心臟忽然跳了一下。
這個符號，他見過。不是在海邊，不是在離火宗。
是在炎痴的玉簡里。那是一枚記載著禁制紋路的玉簡，裡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圖案。
其中一個，和眼前這個，一模一樣。
他的手微微握緊。
老趙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轉身向廟外走去。
「走吧，該回去吃飯了。你趙嬸該等急了。」
陳灼站在那幅壁畫前，又看了很久。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那個符號上，那些細小的線條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像水波，像火焰，像某種他還不理解的東西。
他轉過身，走出廟門。
老趙已經走到半山腰了，背影在灌木叢中時隱時現。
陳灼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海神廟。
廟門還開著，香爐里的青煙還在裊裊升起，海神娘娘的石像站在黑暗中，手中的燈永遠亮著。
他轉過身，跟著老趙，向山下走去。
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踏在那條窄窄的石階上。腦海中，那個符號還在旋轉。
炎痴，海神娘娘，無盡海域。
它們之間，有什麼聯繫？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島，這片海，這座廟，比他想像的要古老得多，也複雜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灌進肺里，咸腥的，潮濕的。
三月十五，珠礁村下海的日子。
天還沒亮，陳灼就被老趙叫醒了。
窗外還是黑的，海面上沒有一絲光，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聲音。
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在倒數。
「穿厚點。」老趙把一件油布褂子扔給他，「海上冷。」
陳灼穿上那件褂子。
褂子很大，是老趙的，袖子長出一截，他挽了兩道，還是拖在手背上。
趙嬸端著一碗熱薑湯走進來，看著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伸手把他袖子又挽了一道。
「像什麼樣子。」
陳灼沒有說話，端起薑湯一飲而盡。
薑湯很辣，從喉嚨一路燙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老趙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
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油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阿海站在他身後，背著一個大竹簍，手裡提著一捆漁網。
他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睛望著海面，像一隻要出獵的海鷹。
「走。」老趙說。
三個人走出院子，向海邊走去。
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海面灰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沙灘上已經停著幾條木船，船身被海水泡得發黑，船板上長著薄薄的青苔。
其他漁民也陸續到了，有的在檢查漁網，有的在往船上搬水桶，有的蹲在沙灘上抽菸，不說話。
沒有人笑。每年第一次下海，都是這樣。不是緊張，是敬畏。
老趙的船叫「海燕號」，是村里最舊的一條船。
船頭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船幫上還有一道被礁石劃出的長痕，用桐油和麻絲補過，像一道癒合的傷疤。
老趙說，這船比他年紀還大，是他爹留給他的。
「上船。」
老趙第一個跳上去，動作利索得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人。
阿海跟著跳上去，把竹簍和漁網放好，然後伸出手，看著陳灼。
陳灼握住他的手，踩上船舷。
船晃了一下，他差點沒站穩，阿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來。
「站穩。」阿海說，語氣不冷不熱。
老趙拉起船帆。
帆是用舊漁網和麻布縫的，補丁摞補丁，被海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個蒼老的胸膛在呼吸。
阿海撐著長篙，將船推出沙灘。船身一震，離開了陸地，漂在海上。
陳灼站在船頭，望著面前那片越來越開闊的海面。
晨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海鷗在頭頂盤旋，叫聲清亮。他深吸一口氣，海風咸腥，灌進肺里，又涼又濕。
這是他在無盡海域第一次出海。
寶魚生活在珊瑚礁之間的深溝里。
那片珊瑚礁在珠礁島東南方向，離岸約莫三里，老趙駕著船，借著風，走了小半個時辰。
珊瑚礁露出海面的部分不多，遠遠看去只是一些黑色的斑點，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烏龜。
但船靠近後，才能看清它的全貌，那是一片巨大的、綿延數里的水下森林，珊瑚叢從海底長上來。
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只到膝蓋，五顏六色，紅的、黃的、紫的、白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魚群在珊瑚間穿梭，銀色的、金色的、藍色的，像流動的寶石。
「到了。」
老趙收起船帆，阿海將錨拋下去。
船停在珊瑚礁邊緣，下面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老趙從船艙里拿出一把乾草，遞給陳灼。
「魚引草，寶魚最喜歡吃這個，你把草揉碎了，撒在水面上，它們聞到味就會出來。」
陳灼接過那把草。
草是乾枯的，黃褐色，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按照老趙說的，將草揉碎，撒在船邊的水面上。
碎草漂在水面上，被海浪衝散，慢慢地向四周擴散。
三個人靜靜地等著。海面上只有浪花聲，和海鷗的叫聲。
陳灼盯著水面，眼睛都不敢眨。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水面下忽然閃過一道銀光。
很快，像一道閃電，一閃而逝。陳灼還沒看清是什麼，阿海已經動了。
他抓起漁網，蹲在船舷邊，眼睛死死盯著水面，像一隻等待獵物的貓。
又一道銀光閃過。這一次更近，就在船邊。
陳灼看清了——那是一條魚，巴掌長，通體銀白，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它游得極快，像一支離弦的箭，在水下劃出一道銀色的軌跡。
「來了。」阿海低聲說。
越來越多的銀光從深溝里湧出來。
一條，兩條，五條，十條，它們圍著船打轉，追逐著那些碎草，銀色的身影在水中交織，像一場無聲的舞蹈。
「下網！」老趙低喝。
阿海將漁網撒出去。
網很大，幾乎覆蓋了船周圍半丈方圓的水面。
銀光們察覺到了危險，瞬間四散奔逃。
但已經晚了，網落下來，將幾條來不及逃走的寶魚罩在裡面。
它們在網中掙扎，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亂閃，水花四濺。
「拉！」
阿海和老趙一起拉網。
網很重，寶魚在水中的力量比陳灼想像的大得多，幾條巴掌大的小魚，竟拉得兩個壯漢手臂青筋暴起。
陳灼想幫忙，被老趙攔住。
「你別動，你的傷還沒好。」
網被拉上來，落在船板上。
三條寶魚在網中撲騰，銀色的鱗片被陽光照得刺眼。
阿海按住它們，熟練地一一抓起，扔進水桶里。
水桶是木製的，裡面裝著海水，魚一入水，立刻安靜下來，在水桶里緩緩遊動。
「三條。」阿海說，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不錯。」
老趙也笑了。
他蹲下身，看著水桶里的魚，眼睛亮亮的，像個孩子。
「今年的第一條。不錯，真不錯。」
他伸手進水桶，輕輕抓住其中一條。
那條魚在他手中掙扎，銀色的鱗片划過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老趙不鬆手，只是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鬆開手。
魚落進海里，銀光一閃，消失在水面下。
「第一條，放生。」老趙說，「謝海神娘娘。」
阿海看著那條魚消失的方向，也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比剛才更真。
陳灼站在船邊，望著那條魚消失的方向。
海面上，一圈圈漣漪正在擴散，慢慢變淡，最後消失。
他想起老趙說過的話，海神不缺我們這條魚，缺的是我們這份心。
轉過身，他看著水桶里那兩條魚。
它們在水中緩緩遊動，銀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動。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寶魚。
很小，很普通，卻蘊含著這片海域最珍貴的靈氣。
「陳灼。」阿海忽然叫他。
陳灼抬起頭。阿海看著他，猶豫了一下，從竹簍里拿出一副水鏡，遞給他。
「你會游泳嗎？」
陳灼接過水鏡。那是一副用木頭和玻璃片做的眼鏡，綁在頭上可以看清水下。
「會。」
阿海指了指船邊的水面。
「你下去看看，珊瑚溝里還有沒有魚引草的碎草，如果有，我們再撒一把。」
陳灼看了老趙一眼。老趙點了點頭。
他把水鏡綁在頭上，脫下油布褂子，深吸一口氣，翻過船舷，跳進海里。
海水比他想像的涼。
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像有人在他身體裡放了一塊冰。
他咬緊牙關，往下潛。
水鏡讓他看清了水下的世界，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五彩斑斕的世界。
珊瑚叢從海底長上來，高的比他還高，矮的只到膝蓋。
它們不是他在離火宗見過的那些死珊瑚，而是活的，有生命的。
那些觸手在水流中輕輕搖擺，像無數隻細小的手在招手。
魚群在他身邊穿梭，銀色的、金色的、藍色的，有的只有指甲蓋大，有的比他的手臂還長。
它們不怕他，有的甚至好奇地湊過來，用嘴啄他的手指。
他繼續往下潛。壓力越來越大，耳膜開始發痛。
他運轉靈力，雖然只有練氣九層，但足以在水下支撐一段時間。
他看見珊瑚溝的底部，那裡鋪著一層白色的細沙，沙子上散落著一些碎草——魚引草的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