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趙老漢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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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吐出一口煙，望著遠處那片蔚藍。
「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在這片海上討生活。
海是我們的田，魚是我們的莊稼。
海高興了，給我們吃穿；海不高興了，就把我們收走。」
陳灼沒有說話。他站在村口，望著那片海。
海浪一層一層湧上來，拍打著沙灘，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叫聲清亮。
老趙磕了磕菸灰，轉身往回走。
「走，我帶你去看看寶魚。」
寶魚養在村後一個用礁石圍成的水塘里。
水塘不大，方圓不過十丈，水是從海里引來的活水，清澈見底。
塘中游著幾十條銀白色的小魚，巴掌長，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把碎銀子。
「這就是寶魚。」老趙蹲在水塘邊，指著那些魚說，「學名叫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們祖祖輩輩都叫它寶魚。
它的血能入藥，骨頭能做法器，肉能吃，連鱗片都能磨成粉敷傷口。
咱們村全靠它活命。」
陳灼蹲下身，仔細看那些魚。
他的靈識雖然衰退得厲害，但還能感應到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那些魚身上，確實蘊含著靈氣。
很淡，但比普通魚濃郁得多。
「寶魚是這片海里唯一有靈氣的魚。」老趙說，「別的地方也有，但不多。
我們珠礁島附近的海域，不知道什麼原因，寶魚特別多。
這也是我們祖祖輩輩不肯搬走的原因。」
陳灼看著塘中的魚，忽然問：
「為什麼不養？養大了再捕，不是更穩妥？」
老趙笑了笑。「養不活。
寶魚這東西，只吃海里的浮游物，人工餵什麼都不吃。
而且它只在這片海域產卵，換個地方，連產卵都不產。
老祖宗試過無數次，沒一次成功。所以，只能下海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捕寶魚有規矩。」
「什麼規矩？」
老趙指著海面。
「每年只在三月和九月下海。
春天一次，秋天一次。
其他時候，就算海里寶魚再多，也不許捕。」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為的是讓寶魚休養生息。
誰要是壞了規矩，全村人都饒不了他。」
陳灼點了點頭。
他想起離火宗也有類似的規矩，靈脈的開採不能過度，否則靈脈會枯竭。
修仙者依賴靈脈，漁民依賴大海，道理是相通的。
「還有一條規矩。」老趙繼續說，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每年第一次下海，捕到的第一條寶魚，必須放生。
不論大小，不論肥瘦，都要放回去，以謝海神。」
「海神？」
老趙指了指山頂那座小小的海神廟。
「我們漁民信這個。海神保佑我們平安出海，平安回來。
捕到第一條魚放回去，是還願，也是感恩。
老祖宗說，海神不缺我們這條魚，缺的是我們這份心。」
陳灼望著山頂那座廟。
很小，石頭砌的，屋頂長滿了青苔。
廟門緊閉，看不清裡面供奉的是什麼。
「你不信？」老趙看著他。
陳灼想了想。「信。」
老趙笑了，笑容里有些什麼，像海風，又不像。
「信就好。不管信什麼，心裡有個東西敬著，人就不會亂來。」
傍晚，老趙的兒子趙大海回來了。
趙大海是珠礁村最年輕的漁夫，三十出頭，皮膚被太陽曬成古銅色，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扛著一筐魚從海邊走上來，看見陳灼，咧嘴一笑。
「你就是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
陳灼愣了一下。
老趙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別瞎說。」
趙大海把魚筐放下，在陳灼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上下打量他。
「我爹說你受了很重的傷，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怎麼來的？船翻了？」
陳灼沉默片刻。「傳送陣。」
趙大海撓了撓頭，顯然沒聽懂。
他也不在意，從筐里拎出一條銀白色的小魚，在陳灼面前晃了晃。
「寶魚，認識不？」
陳灼點頭。
趙大海把魚扔回筐里，拍了拍手。
「我們這兒的人，一輩子就指著這種魚活著。
三月下海，九月下海，捕上來的魚賣給碧波島的商人，換米、換鹽、換布、換鐵器。
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換到幾顆靈石。」
靈石。
陳灼心中一動。「碧波島有修士？」
趙大海點頭。
「有，碧波島有個修仙家族，姓林，據說有好幾個築基期的老祖宗坐鎮。
碧波城就是他們建的，城裡好多修士，有的是林家的人，有的是從其他地方來的散修。」
「他們收寶魚做什麼？」
趙大海想了想。
「煉丹。我聽人說，寶魚的血是煉丹的好材料，骨頭也能煉器。
具體怎麼用，我也不懂。
反正他們出價高，我們只管捕。」
老趙在旁邊插話：「大海，別光說話，去幫你娘做飯。」
趙大海應了一聲，起身走了。老趙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嘴太快。」
陳灼沒有接話。
他望著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面，心中默默盤算。
碧波島，修仙家族，寶魚的血煉丹，這些信息，像一塊塊拼圖，在他腦海中慢慢拼合。
他需要蘊靈草，需要修復金丹，需要找到蘇曉燭。
碧波島，也許是他在這片陌生海域的第一個落腳點。
但他不能急。
他的傷還沒好，修為只有練氣九層，連趙大海都打不過。
他需要時間。
「趙叔。」他開口。
老趙看著他。
「三月，下海的時候，能帶上我嗎？」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想去捕寶魚？」
陳灼點頭。「我想看看這片海。」
老趙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到時候，你跟我一條船。」
陳灼道了聲謝。老趙擺擺手，起身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
遠處，海浪聲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抬起頭，望向星空。
這裡的星星和寧州不一樣。
沒有北斗，沒有銀河，只有一片陌生的、密密麻麻的光點。
他不知道哪一顆是蘇曉燭在看的那一顆。
「到時間了！」
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但很溫暖。雞在院子裡咕咕叫，狗趴在門口打了個哈欠。
陳灼站起身，走回屋裡。
今晚，他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傷。
老趙今年六十有三。
這個年紀在珠礁村已經算高壽了，村里像他這般歲數的老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年輕時是村里最好的捕魚手，別人一天捕十條寶魚，他能捕二十條；
別人不敢去的暗礁區，他閉著眼睛都能把船開進去。
如今他老了，腰彎了，手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握魚叉的時候會微微發抖。
但他每天還是天不亮就起床，去海邊轉轉，看看潮水，看看風向，像一頭老海龜，爬得慢，卻從不停下。
趙嬸比老趙小兩歲，是隔壁漁村的女兒，當年嫁過來時，據說帶了一手好廚藝。
她年輕時什麼樣，陳灼沒見過。
現在她是個乾瘦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亮得很，看什麼都帶著一股不服老的勁頭。
陳灼在她家養傷的頭三天，她幾乎沒跟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每天三次換藥，她把藥糊往他肩上一敷，纏好繃帶，轉身就走。
飯端到桌上，碗往他面前一擱，筷子往碗沿上一架，也不招呼，自己先吃了。陳灼以為她不喜歡他。
後來他才知道，她就這脾氣。
「喝。」第四天，趙嬸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擱在他面前，碗底磕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陳灼低頭看那碗湯。
湯色奶白，飄著幾片蔥花，香氣撲鼻。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鮮得眉毛一跳。
「好喝。」他說。
趙嬸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看著他喝。
聽到這句話，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喝就多喝點。養好了趕緊走。」
陳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喝湯。
老趙在旁邊抽旱菸，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你別理她，她就這嘴。她要是真想你走，就不會天不亮起來熬魚湯了。」
趙嬸瞪了老趙一眼。
「就你話多！」轉身進了灶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又端出一碟子醃蘿蔔、一盤煎魚、一盆白米飯，擺在陳灼面前。
「多吃點，太瘦了，風一吹就倒。」
陳灼看著那一桌子菜，沉默了片刻。
「趙嬸，太多了。」
「多什麼多？你幾天沒吃飯了？身上沒肉，傷怎麼好？」
趙嬸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卻不動筷子，只是看著他吃。
陳灼夾了一筷子煎魚，魚皮煎得焦脆，魚肉鮮嫩多汁，比他以前在離火宗吃的任何東西都香。
「好吃嗎？」趙嬸問。
「好吃。」
趙嬸的嘴角終於<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來了，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好吃就多吃點。」
她站起身，又往灶房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陳灼碗裡的湯，見他喝了大半碗，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真正走了。
陳灼低下頭，看著那碗已經見底的魚湯。
碗底沉著幾塊魚肉，還有一根魚骨，被熬得酥軟。他將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
老趙有個徒弟，叫阿海。
阿海二十出頭，長得高高壯壯，胳膊比陳灼大腿還粗，皮膚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站在陽光下，像一尊銅像。
老趙說他天賦好，是村里年輕一代最好的捕魚手。
阿海對陳灼的態度很複雜。
他好奇，又警惕。他好奇陳灼從哪裡來，為什麼渾身是傷，為什麼一個外人會出現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
他又警惕，怕陳灼是壞人，怕他會傷害老趙和趙嬸。
頭兩天，阿海幾乎沒跟陳灼說過話。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吃飯也不跟陳灼一桌。
陳灼不在意，他知道，在一個封閉的村子裡，一個外來者被接納需要時間。
第三天傍晚，阿海從海邊回來，肩上扛著一根魚竿，手裡提著一串魚。
他看見陳灼坐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把那串魚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給你。」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瓮里傳出來。
陳灼看著那串魚。
不大，五六條，銀白色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光。「謝謝。」
阿海撓了撓頭，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了陳灼一會兒，忽然問：「你打過仗？」
陳灼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你身上的傷。」阿海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後背，「我這裡也有傷。
小時候被礁石劃的，你這個，不是礁石。」
陳灼沉默了片刻。「打過。」
阿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贏了？」
陳灼想了想。「贏了。」
阿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灼。陳灼接過，兩人坐在院子裡，啃著乾糧，望著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海面。
那天晚上，阿海跟陳灼說了很多話。
說他小時候第一次跟老趙出海，吐了一整天，膽汁都吐出來了。
說他第一次捕到寶魚，激動得差點從船上掉下去。
說他最大的願望，是有一天能駕著自己的船，去碧波島看看。
「你去過碧波島嗎？」阿海問。
陳灼搖頭。「沒有。」
「我也沒有。」阿海望著天空，星星在他眼睛裡閃爍，「總有一天，我要去。」
陳灼看著他。年輕的臉上滿是憧憬，像當年的自己，在離火宗外門，望著內門的方向，想著總有一天，我要去。
「你會去的。」陳灼說。
阿海轉過頭看著他，咧嘴笑了。
「你也是。」
在珠礁村的最高處，有一座低矮的山丘。
山丘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一條窄窄的石階路蜿蜒而上，石階被海風吹得光滑，縫隙里填滿了貝殼碎和珊瑚屑。
山頂上，有一座小小的海神廟。
陳灼第一次去海神廟，是到珠礁村的第七天。
那天清晨，老趙要去廟裡燒香。
三月快到了，下海的日子近了，每年第一次下海前，村里人都會去海神廟求平安。
老趙雖然老了，下不了海了，但這個習慣還留著。
「走，跟我上去看看。」老趙對陳灼說。
陳灼跟著他，沿著那條窄窄的石階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爬到一半就喘得厲害，腿發軟，額頭冒汗。
老趙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像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的老人。
他吐出一口煙，望著遠處那片蔚藍。
「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在這片海上討生活。
海是我們的田，魚是我們的莊稼。
海高興了，給我們吃穿；海不高興了，就把我們收走。」
陳灼沒有說話。他站在村口，望著那片海。
海浪一層一層湧上來，拍打著沙灘，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
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叫聲清亮。
老趙磕了磕菸灰，轉身往回走。
「走，我帶你去看看寶魚。」
寶魚養在村後一個用礁石圍成的水塘里。
水塘不大，方圓不過十丈，水是從海里引來的活水，清澈見底。
塘中游著幾十條銀白色的小魚，巴掌長，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把碎銀子。
「這就是寶魚。」老趙蹲在水塘邊，指著那些魚說，「學名叫什麼，我也不知道。
我們祖祖輩輩都叫它寶魚。
它的血能入藥，骨頭能做法器，肉能吃，連鱗片都能磨成粉敷傷口。
咱們村全靠它活命。」
陳灼蹲下身，仔細看那些魚。
他的靈識雖然衰退得厲害，但還能感應到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那些魚身上，確實蘊含著靈氣。
很淡，但比普通魚濃郁得多。
「寶魚是這片海里唯一有靈氣的魚。」老趙說，「別的地方也有，但不多。
我們珠礁島附近的海域，不知道什麼原因，寶魚特別多。
這也是我們祖祖輩輩不肯搬走的原因。」
陳灼看著塘中的魚，忽然問：
「為什麼不養？養大了再捕，不是更穩妥？」
老趙笑了笑。「養不活。
寶魚這東西，只吃海里的浮游物，人工餵什麼都不吃。
而且它只在這片海域產卵，換個地方，連產卵都不產。
老祖宗試過無數次，沒一次成功。所以，只能下海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子。
「捕寶魚有規矩。」
「什麼規矩？」
老趙指著海面。
「每年只在三月和九月下海。
春天一次，秋天一次。
其他時候，就算海里寶魚再多，也不許捕。」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為的是讓寶魚休養生息。
誰要是壞了規矩，全村人都饒不了他。」
陳灼點了點頭。
他想起離火宗也有類似的規矩，靈脈的開採不能過度，否則靈脈會枯竭。
修仙者依賴靈脈，漁民依賴大海，道理是相通的。
「還有一條規矩。」老趙繼續說，目光落在海面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每年第一次下海，捕到的第一條寶魚，必須放生。
不論大小，不論肥瘦，都要放回去，以謝海神。」
「海神？」
老趙指了指山頂那座小小的海神廟。
「我們漁民信這個。海神保佑我們平安出海，平安回來。
捕到第一條魚放回去，是還願，也是感恩。
老祖宗說，海神不缺我們這條魚，缺的是我們這份心。」
陳灼望著山頂那座廟。
很小，石頭砌的，屋頂長滿了青苔。
廟門緊閉，看不清裡面供奉的是什麼。
「你不信？」老趙看著他。
陳灼想了想。「信。」
老趙笑了，笑容里有些什麼，像海風，又不像。
「信就好。不管信什麼，心裡有個東西敬著，人就不會亂來。」
傍晚，老趙的兒子趙大海回來了。
趙大海是珠礁村最年輕的漁夫，三十出頭，皮膚被太陽曬成古銅色，胳膊上全是腱子肉。
他扛著一筐魚從海邊走上來，看見陳灼，咧嘴一笑。
「你就是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
陳灼愣了一下。
老趙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別瞎說。」
趙大海把魚筐放下，在陳灼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上下打量他。
「我爹說你受了很重的傷，從很遠的地方來的。怎麼來的？船翻了？」
陳灼沉默片刻。「傳送陣。」
趙大海撓了撓頭，顯然沒聽懂。
他也不在意，從筐里拎出一條銀白色的小魚，在陳灼面前晃了晃。
「寶魚，認識不？」
陳灼點頭。
趙大海把魚扔回筐里，拍了拍手。
「我們這兒的人，一輩子就指著這種魚活著。
三月下海，九月下海，捕上來的魚賣給碧波島的商人，換米、換鹽、換布、換鐵器。
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換到幾顆靈石。」
靈石。
陳灼心中一動。「碧波島有修士？」
趙大海點頭。
「有，碧波島有個修仙家族，姓林，據說有好幾個築基期的老祖宗坐鎮。
碧波城就是他們建的，城裡好多修士，有的是林家的人，有的是從其他地方來的散修。」
「他們收寶魚做什麼？」
趙大海想了想。
「煉丹。我聽人說，寶魚的血是煉丹的好材料，骨頭也能煉器。
具體怎麼用，我也不懂。
反正他們出價高，我們只管捕。」
老趙在旁邊插話：「大海，別光說話，去幫你娘做飯。」
趙大海應了一聲，起身走了。老趙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嘴太快。」
陳灼沒有接話。
他望著那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面，心中默默盤算。
碧波島，修仙家族，寶魚的血煉丹，這些信息，像一塊塊拼圖，在他腦海中慢慢拼合。
他需要蘊靈草，需要修復金丹，需要找到蘇曉燭。
碧波島，也許是他在這片陌生海域的第一個落腳點。
但他不能急。
他的傷還沒好，修為只有練氣九層，連趙大海都打不過。
他需要時間。
「趙叔。」他開口。
老趙看著他。
「三月，下海的時候，能帶上我嗎？」
老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想去捕寶魚？」
陳灼點頭。「我想看看這片海。」
老趙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到時候，你跟我一條船。」
陳灼道了聲謝。老趙擺擺手，起身進了屋。
院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
遠處，海浪聲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抬起頭，望向星空。
這裡的星星和寧州不一樣。
沒有北斗，沒有銀河，只有一片陌生的、密密麻麻的光點。
他不知道哪一顆是蘇曉燭在看的那一顆。
「到時間了！」
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說什麼，但很溫暖。雞在院子裡咕咕叫，狗趴在門口打了個哈欠。
陳灼站起身，走回屋裡。
今晚，他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傷。
老趙今年六十有三。
這個年紀在珠礁村已經算高壽了，村里像他這般歲數的老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年輕時是村里最好的捕魚手，別人一天捕十條寶魚，他能捕二十條；
別人不敢去的暗礁區，他閉著眼睛都能把船開進去。
如今他老了，腰彎了，手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握魚叉的時候會微微發抖。
但他每天還是天不亮就起床，去海邊轉轉，看看潮水，看看風向，像一頭老海龜，爬得慢，卻從不停下。
趙嬸比老趙小兩歲，是隔壁漁村的女兒，當年嫁過來時，據說帶了一手好廚藝。
她年輕時什麼樣，陳灼沒見過。
現在她是個乾瘦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卻亮得很，看什麼都帶著一股不服老的勁頭。
陳灼在她家養傷的頭三天，她幾乎沒跟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每天三次換藥，她把藥糊往他肩上一敷，纏好繃帶，轉身就走。
飯端到桌上，碗往他面前一擱，筷子往碗沿上一架，也不招呼，自己先吃了。陳灼以為她不喜歡他。
後來他才知道，她就這脾氣。
「喝。」第四天，趙嬸把一碗熱氣騰騰的魚湯擱在他面前，碗底磕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陳灼低頭看那碗湯。
湯色奶白，飄著幾片蔥花，香氣撲鼻。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鮮得眉毛一跳。
「好喝。」他說。
趙嬸站在旁邊，雙手叉腰，看著他喝。
聽到這句話，她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喝就多喝點。養好了趕緊走。」
陳灼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喝湯。
老趙在旁邊抽旱菸，聽見這話，笑了一聲。
「你別理她，她就這嘴。她要是真想你走，就不會天不亮起來熬魚湯了。」
趙嬸瞪了老趙一眼。
「就你話多！」轉身進了灶房，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了一陣，又端出一碟子醃蘿蔔、一盤煎魚、一盆白米飯，擺在陳灼面前。
「多吃點，太瘦了，風一吹就倒。」
陳灼看著那一桌子菜，沉默了片刻。
「趙嬸，太多了。」
「多什麼多？你幾天沒吃飯了？身上沒肉，傷怎麼好？」
趙嬸在他對面坐下，自己卻不動筷子，只是看著他吃。
陳灼夾了一筷子煎魚，魚皮煎得焦脆，魚肉鮮嫩多汁，比他以前在離火宗吃的任何東西都香。
「好吃嗎？」趙嬸問。
「好吃。」
趙嬸的嘴角終於<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來了，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好吃就多吃點。」
她站起身，又往灶房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陳灼碗裡的湯，見他喝了大半碗，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真正走了。
陳灼低下頭，看著那碗已經見底的魚湯。
碗底沉著幾塊魚肉，還有一根魚骨，被熬得酥軟。他將那碗湯喝得一滴不剩。
老趙有個徒弟，叫阿海。
阿海二十出頭，長得高高壯壯，胳膊比陳灼大腿還粗，皮膚被太陽曬成深褐色，站在陽光下，像一尊銅像。
老趙說他天賦好，是村里年輕一代最好的捕魚手。
阿海對陳灼的態度很複雜。
他好奇，又警惕。他好奇陳灼從哪裡來，為什麼渾身是傷，為什麼一個外人會出現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
他又警惕，怕陳灼是壞人，怕他會傷害老趙和趙嬸。
頭兩天，阿海幾乎沒跟陳灼說過話。
他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裡，吃飯也不跟陳灼一桌。
陳灼不在意，他知道，在一個封閉的村子裡，一個外來者被接納需要時間。
第三天傍晚，阿海從海邊回來，肩上扛著一根魚竿，手裡提著一串魚。
他看見陳灼坐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過來，把那串魚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給你。」他說，聲音悶悶的，像從瓮里傳出來。
陳灼看著那串魚。
不大，五六條，銀白色的鱗片在夕陽下泛著光。「謝謝。」
阿海撓了撓頭，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了陳灼一會兒，忽然問：「你打過仗？」
陳灼愣了一下。「為什麼這麼問？」
「你身上的傷。」阿海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後背，「我這裡也有傷。
小時候被礁石劃的，你這個，不是礁石。」
陳灼沉默了片刻。「打過。」
阿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贏了？」
陳灼想了想。「贏了。」
阿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陳灼。陳灼接過，兩人坐在院子裡，啃著乾糧，望著遠處那片漸漸暗下去的海面。
那天晚上，阿海跟陳灼說了很多話。
說他小時候第一次跟老趙出海，吐了一整天，膽汁都吐出來了。
說他第一次捕到寶魚，激動得差點從船上掉下去。
說他最大的願望，是有一天能駕著自己的船，去碧波島看看。
「你去過碧波島嗎？」阿海問。
陳灼搖頭。「沒有。」
「我也沒有。」阿海望著天空，星星在他眼睛裡閃爍，「總有一天，我要去。」
陳灼看著他。年輕的臉上滿是憧憬，像當年的自己，在離火宗外門，望著內門的方向，想著總有一天，我要去。
「你會去的。」陳灼說。
阿海轉過頭看著他，咧嘴笑了。
「你也是。」
在珠礁村的最高處，有一座低矮的山丘。
山丘上長滿了灌木和野草，一條窄窄的石階路蜿蜒而上，石階被海風吹得光滑，縫隙里填滿了貝殼碎和珊瑚屑。
山頂上，有一座小小的海神廟。
陳灼第一次去海神廟，是到珠礁村的第七天。
那天清晨，老趙要去廟裡燒香。
三月快到了，下海的日子近了，每年第一次下海前，村里人都會去海神廟求平安。
老趙雖然老了，下不了海了，但這個習慣還留著。
「走，跟我上去看看。」老趙對陳灼說。
陳灼跟著他，沿著那條窄窄的石階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的傷還沒好利索，爬到一半就喘得厲害，腿發軟，額頭冒汗。
老趙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像一個在自家院子裡散步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