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無盡海域
他伸出手，將掌心按在晶石上。
靈力如潮水般湧出，注入那顆死去的心臟。
金丹大圓滿的全部修為，三百年的積累，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晶石亮了。
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光，像黑暗中一粒將滅未滅的火星。
然後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從無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一種從未見過的的顏色。
陣法的紋路開始流轉，一道接一道，從陣眼向外蔓延，像一棵樹在生長，像一條河在流淌。
陳灼站在禁制外，看著那座陣法越來越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炎痴洞府中，那縷與地脈共生的炎髓心火。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願意花三百年守著一縷火。
現在他明白了。炎痴守的不是火，是希望。是後人能活著走出去的希望。
陣法完全亮了。
金色的光芒充滿了整座靈脈，將那些噴涌的地火、流淌的岩漿、崩塌的礦道，全部照亮。
十個人站在光芒中，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岩壁上，像十個即將遠行的人。
太上長老收回手。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像一棵被掏空了根的樹。
他轉過身，看著那九個人，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走。」他說。
沒有人動。
「走啊。」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但還是沒有人動。
太上長老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風拂過水麵，轉瞬即逝。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夠本了。你們還年輕，路還長。」他頓了頓，「走吧，別讓老夫白費力氣。」
陳灼看著他。
太上長老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然後陳灼轉過身，邁出第一步。
蘇曉燭跟上，霍驍跟上，林小七跟上，劍無名跟上。
九個人，九雙腳步，踏在那座古老的陣法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陣法越來越亮。金色的光芒將一切吞沒。
陳灼只來得及抓住蘇曉燭的手，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捲入虛空。
天旋地轉。靈力暴走。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蘇曉燭的驚呼，是霍驍的怒吼，是林小七的哭喊。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太上長老站在禁制外，望著那座空蕩蕩的陣法，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身後，陣法的光芒漸漸暗去，像一顆終於停止了跳動的心臟。
陣法的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座靈脈照得如同白晝。
金色的光紋從陣眼向外蔓延，一道接一道，像樹的根系，像河的支流，將古老的符文逐個點亮。
那塊無色晶石在太上長老靈力的灌注下，已經從死寂中甦醒，發出熾烈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光。
陳灼站在陣法邊緣，看著那光越來越亮。
蘇曉燭在他身邊，母火在她胸口跳動，與陣法的光芒遙相呼應。
霍驍、林小七、劍無名，還有其他五個人，都已經站在陣法中央，等待著最後那一刻。
太上長老收回手。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像一棵被掏空了根的樹。
他退後一步，退出陣法，看著那九個人。
「走。」他說。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靈脈深處傳來一聲巨響，不是崩塌，是爆炸。
整座青石山都在顫抖，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有些拳頭大，有些磨盤大，砸在地上，砸在岩漿里，濺起高高的浪花。
地火從每一道裂縫中噴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吞的、被母火壓制著的流淌，而是暴烈的、瘋狂的、仿佛要將一切吞沒的噴發。
「快進去！」太上長老大喝。
眾人魚貫而入。
霍驍拉著林小七衝進去，劍無名緊隨其後，其他人也連滾帶爬地踏入陣法。
陳灼站在陣法邊緣，等著蘇曉燭先走。蘇曉燭回頭看他，他點了點頭。
她咬唇，轉身踏入陣法。
陳灼抬起腳，正要邁進去
一道黑影從地火中衝出。
那黑影來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它從翻滾的岩漿中躍出，穿過火焰和濃煙，直撲陣法中央的蘇曉燭。
它的身上還帶著燃燒的火星，黑色的衣袍被燒出好幾個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膚。
但它的速度沒有因此減慢半分，反而越來越快，像一支離弦的箭，像一把出鞘的刀。
陳灼的劍比他的反應更快。
赤焰劍出鞘，赤金色的劍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將那道黑影攔腰斬斷。
黑影慘叫一聲，斷成兩截，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它的臉朝上，眼睛還睜著，瞳孔中映著陣法的金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也許二十歲，也許三十歲，已經分不清了。
它的臉朝上，眼睛還睜著，瞳孔中映著陣法的金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也許二十歲，也許三十歲，已經分不清了。
臉上滿是燒傷的疤痕，嘴唇被燒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白森森的牙齒。
但它死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像是在笑。
這一劍，讓陳灼慢了半拍。
他再邁步時，陣法的光芒已經吞沒了一切。
那光不再是溫和的金色，而是熾烈的、灼人的、仿佛能將人燒成灰燼的白。
他的腳剛踏上陣法邊緣，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就從腳下湧起，將他整個人拋向虛空。
他抓住了蘇曉燭的手。
不是他抓的，是她抓的。
在光芒吞沒一切的那一瞬間，蘇曉燭回過頭，看見他還沒有進來，看見那道黑影撲向她，看見他一劍斬出，看見他慢了那半拍。
她撲向陣法邊緣，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光芒吞沒了一切。
天旋地轉。不是比喻，是真的天在旋，地在轉。
陳灼感覺自己被一隻巨大的手攥著，在虛空中翻滾。上下左右全部消失，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那白不是光，是虛無，是什麼都沒有，是連黑暗都不存在的空。
靈力在體內暴走。丹田中的金丹瘋狂旋轉，真元像決堤的洪水，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他試圖運轉功法穩住自己，但靈力根本不聽使喚，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將他甩來甩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不，不是風聲，是靈力暴走時發出的尖嘯。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有人在耳邊尖叫，又像無數人在遠處哭喊。
他聽見蘇曉燭的驚呼。
那聲音很近，近得像就在耳邊，又很遠，遠得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他想握緊她的手，但感覺不到她的手。
他的手指是張開的還是握著的？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聽見霍驍的怒吼。
那聲音在更遠的地方，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模模糊糊，聽不太清。但他聽得出那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聽見林小七的哭喊。
那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在狂風中斷斷續續。「師父——師父——」他想回應，但張不開嘴。
他的嘴唇是閉著的還是張開的？他不知道。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靈力暴走的尖嘯，沒有蘇曉燭的驚呼，沒有霍驍的怒吼，沒有林小七的哭喊。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死一般的寂靜。
陳灼漂浮在那片寂靜中，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遠。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靈力，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只是漂浮著，像一片羽毛，像一粒塵埃，像一個被遺忘在虛空中的夢。
然後，他感覺到了光。
那光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在黑暗中搖搖欲墜。
但它確實在亮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向著那光飄去。不是他主動在飄，是那光在拉他，像一隻無形的手，牽著他往前走。
光越來越亮。
從一點變成一團，從一團變成一片。
它不再是那種虛無的、刺目的白，而是溫暖的、柔和的、像黃昏時分的橘紅色。
他聞到海風的氣味，咸腥的、潮濕的，混著魚腥和藻類的味道。
他聽見海浪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
肩膀疼，後背疼，丹田中的金丹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是張開的。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他的嘴唇是乾裂的。
他舔了舔嘴唇，嘗到血的腥味和鹽的苦澀。
他睜開眼睛。
陽光刺眼。不是陣法的白光，不是地火的紅光，是真正的、溫暖的、帶著海風鹹味的陽光。
他躺在一片沙灘上，沙子很細，很白，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海浪拍打著沙灘，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在跟他說話。
他掙扎著坐起來。
渾身劇痛，靈力幾乎耗盡，丹田中的金丹像一顆被掏空了內核的果實，沉甸甸地墜著。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
這不是寧州。
寧州沒有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蘇曉燭不在，霍驍不在，林小七不在，劍無名不在，太上長老不在，只有他一個人。
遠處，一個小漁村靜靜地坐落在海岸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幾間低矮的石頭房子，屋頂鋪著茅草，門口曬著漁網。
身後，海浪沖刷著他留下的腳印，將它們一點點抹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蘇曉燭在何處，不知道離火宗是否還在。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活著，就一定能找到她。
漁村越來越近。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個老漁夫站在村口，赤著腳，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
他看見陳灼渾身是血、持劍而來，沒有驚慌，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後生，從哪兒來？」
陳灼沉默片刻，緩緩道：「很遠的地方。」
老漁夫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有多遠，也沒有問怎麼來的，更沒有問為什麼渾身是血。
他只是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條窄窄的、鋪著貝殼碎石的村路。
「進來吧。」他說，「不管從哪兒來，到了這兒，就是客人。」
陳灼看著他。
老漁夫也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棵樹，一棵老，一棵還年輕。
陳灼邁步走進漁村。
村路很窄，只夠兩個人並肩走。路兩邊是石頭房子，低矮的，簡陋的，但收拾得很乾淨。
門口曬著漁網，掛著魚乾，擺著幾盆不知名的花草。
雞在院子裡刨食，狗趴在門口曬太陽，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看見陳灼，都停下來，睜大眼睛看著他。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躲在門後面，只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問：「阿爺，他是誰呀？」
老漁夫摸了摸她的頭。「客人。遠道而來的客人。」
小女孩看著陳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劍，忽然笑了。
她從門後面跑出來，遞給他一朵花。很小，粉紅色的，不知從哪摘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給你。」她說。
陳灼低下頭，看著那朵花。
他伸出手，接過。花瓣很軟，貼在他的掌心，涼涼的。他已經很久沒有接過花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
也許是蘇曉燭在藥園摘給他的，也許是林小七在路邊采的。他想不起來了。
「謝謝。」他說。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小女孩笑著跑開了。
老漁夫領著他走到村尾的一間屋子前。
屋子不大，石頭牆壁，茅草屋頂，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
「這是我家。」老漁夫推開門，「老婆子走得早，孩子在外頭討生活，就剩我一個。
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不嫌棄，就住下。」
陳灼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屋子。
很小，很簡陋，但很乾淨。
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比眼前的還大。
畫已經舊了，紙邊捲起來，顏色也褪了，但能看出畫的人很用心，每一筆都描得很仔細。
「多謝。」他說。
老漁夫擺擺手。「謝什麼。屋子空著也是空著。」
他看了看陳灼身上的傷，「你等著，我去找點草藥。海邊的草藥，治傷最管用。」
他轉身走了。
靈力如潮水般湧出，注入那顆死去的心臟。
金丹大圓滿的全部修為，三百年的積累，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晶石亮了。
起初只是一點微弱的光，像黑暗中一粒將滅未滅的火星。
然後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從無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金色，從金色變成一種從未見過的的顏色。
陣法的紋路開始流轉，一道接一道，從陣眼向外蔓延，像一棵樹在生長，像一條河在流淌。
陳灼站在禁制外，看著那座陣法越來越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炎痴洞府中，那縷與地脈共生的炎髓心火。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願意花三百年守著一縷火。
現在他明白了。炎痴守的不是火，是希望。是後人能活著走出去的希望。
陣法完全亮了。
金色的光芒充滿了整座靈脈，將那些噴涌的地火、流淌的岩漿、崩塌的礦道，全部照亮。
十個人站在光芒中，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岩壁上，像十個即將遠行的人。
太上長老收回手。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像一棵被掏空了根的樹。
他轉過身，看著那九個人，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走。」他說。
沒有人動。
「走啊。」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但還是沒有人動。
太上長老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風拂過水麵，轉瞬即逝。
「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夠本了。你們還年輕，路還長。」他頓了頓，「走吧，別讓老夫白費力氣。」
陳灼看著他。
太上長老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然後陳灼轉過身，邁出第一步。
蘇曉燭跟上，霍驍跟上，林小七跟上，劍無名跟上。
九個人，九雙腳步，踏在那座古老的陣法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陣法越來越亮。金色的光芒將一切吞沒。
陳灼只來得及抓住蘇曉燭的手，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捲入虛空。
天旋地轉。靈力暴走。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蘇曉燭的驚呼，是霍驍的怒吼，是林小七的哭喊。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太上長老站在禁制外，望著那座空蕩蕩的陣法，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向來時的路走去。身後，陣法的光芒漸漸暗去，像一顆終於停止了跳動的心臟。
陣法的光芒越來越亮，將整座靈脈照得如同白晝。
金色的光紋從陣眼向外蔓延，一道接一道，像樹的根系，像河的支流，將古老的符文逐個點亮。
那塊無色晶石在太上長老靈力的灌注下，已經從死寂中甦醒，發出熾烈的、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光。
陳灼站在陣法邊緣，看著那光越來越亮。
蘇曉燭在他身邊，母火在她胸口跳動，與陣法的光芒遙相呼應。
霍驍、林小七、劍無名，還有其他五個人，都已經站在陣法中央，等待著最後那一刻。
太上長老收回手。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像一棵被掏空了根的樹。
他退後一步，退出陣法，看著那九個人。
「走。」他說。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靈脈深處傳來一聲巨響，不是崩塌，是爆炸。
整座青石山都在顫抖，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有些拳頭大，有些磨盤大，砸在地上，砸在岩漿里，濺起高高的浪花。
地火從每一道裂縫中噴涌而出，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吞的、被母火壓制著的流淌，而是暴烈的、瘋狂的、仿佛要將一切吞沒的噴發。
「快進去！」太上長老大喝。
眾人魚貫而入。
霍驍拉著林小七衝進去，劍無名緊隨其後，其他人也連滾帶爬地踏入陣法。
陳灼站在陣法邊緣，等著蘇曉燭先走。蘇曉燭回頭看他，他點了點頭。
她咬唇，轉身踏入陣法。
陳灼抬起腳，正要邁進去
一道黑影從地火中衝出。
那黑影來得太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它從翻滾的岩漿中躍出，穿過火焰和濃煙，直撲陣法中央的蘇曉燭。
它的身上還帶著燃燒的火星，黑色的衣袍被燒出好幾個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膚。
但它的速度沒有因此減慢半分，反而越來越快，像一支離弦的箭，像一把出鞘的刀。
陳灼的劍比他的反應更快。
赤焰劍出鞘，赤金色的劍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將那道黑影攔腰斬斷。
黑影慘叫一聲，斷成兩截，摔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它的臉朝上，眼睛還睜著，瞳孔中映著陣法的金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也許二十歲，也許三十歲，已經分不清了。
它的臉朝上，眼睛還睜著，瞳孔中映著陣法的金光。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也許二十歲，也許三十歲，已經分不清了。
臉上滿是燒傷的疤痕，嘴唇被燒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白森森的牙齒。
但它死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像是在笑。
這一劍，讓陳灼慢了半拍。
他再邁步時，陣法的光芒已經吞沒了一切。
那光不再是溫和的金色，而是熾烈的、灼人的、仿佛能將人燒成灰燼的白。
他的腳剛踏上陣法邊緣，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就從腳下湧起，將他整個人拋向虛空。
他抓住了蘇曉燭的手。
不是他抓的，是她抓的。
在光芒吞沒一切的那一瞬間，蘇曉燭回過頭，看見他還沒有進來，看見那道黑影撲向她，看見他一劍斬出，看見他慢了那半拍。
她撲向陣法邊緣，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光芒吞沒了一切。
天旋地轉。不是比喻，是真的天在旋，地在轉。
陳灼感覺自己被一隻巨大的手攥著，在虛空中翻滾。上下左右全部消失，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那白不是光，是虛無，是什麼都沒有，是連黑暗都不存在的空。
靈力在體內暴走。丹田中的金丹瘋狂旋轉，真元像決堤的洪水，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他試圖運轉功法穩住自己，但靈力根本不聽使喚，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將他甩來甩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不，不是風聲，是靈力暴走時發出的尖嘯。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有人在耳邊尖叫，又像無數人在遠處哭喊。
他聽見蘇曉燭的驚呼。
那聲音很近，近得像就在耳邊，又很遠，遠得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他想握緊她的手，但感覺不到她的手。
他的手指是張開的還是握著的？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他聽見霍驍的怒吼。
那聲音在更遠的地方，像隔著一堵厚厚的牆，模模糊糊，聽不太清。但他聽得出那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聽見林小七的哭喊。
那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像一根細細的絲線，在狂風中斷斷續續。「師父——師父——」他想回應，但張不開嘴。
他的嘴唇是閉著的還是張開的？他不知道。他什麼都感覺不到。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風，沒有靈力暴走的尖嘯，沒有蘇曉燭的驚呼，沒有霍驍的怒吼，沒有林小七的哭喊。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死一般的寂靜。
陳灼漂浮在那片寂靜中，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永遠。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感覺不到自己的靈力，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他只是漂浮著，像一片羽毛，像一粒塵埃，像一個被遺忘在虛空中的夢。
然後，他感覺到了光。
那光很弱，弱得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在黑暗中搖搖欲墜。
但它確實在亮著，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向著那光飄去。不是他主動在飄，是那光在拉他，像一隻無形的手，牽著他往前走。
光越來越亮。
從一點變成一團，從一團變成一片。
它不再是那種虛無的、刺目的白，而是溫暖的、柔和的、像黃昏時分的橘紅色。
他聞到海風的氣味，咸腥的、潮濕的，混著魚腥和藻類的味道。
他聽見海浪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
肩膀疼，後背疼，丹田中的金丹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他的手指是張開的。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他的嘴唇是乾裂的。
他舔了舔嘴唇，嘗到血的腥味和鹽的苦澀。
他睜開眼睛。
陽光刺眼。不是陣法的白光，不是地火的紅光，是真正的、溫暖的、帶著海風鹹味的陽光。
他躺在一片沙灘上，沙子很細，很白，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海浪拍打著沙灘，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在跟他說話。
他掙扎著坐起來。
渾身劇痛，靈力幾乎耗盡，丹田中的金丹像一顆被掏空了內核的果實，沉甸甸地墜著。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蔚藍大海。
這不是寧州。
寧州沒有海。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蘇曉燭不在，霍驍不在，林小七不在，劍無名不在，太上長老不在，只有他一個人。
遠處，一個小漁村靜靜地坐落在海岸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幾間低矮的石頭房子，屋頂鋪著茅草，門口曬著漁網。
身後，海浪沖刷著他留下的腳印，將它們一點點抹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蘇曉燭在何處，不知道離火宗是否還在。
他只知道，他還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只要活著，就一定能找到她。
漁村越來越近。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個老漁夫站在村口，赤著腳，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
他看見陳灼渾身是血、持劍而來，沒有驚慌，只是平靜地問了一句：
「後生，從哪兒來？」
陳灼沉默片刻，緩緩道：「很遠的地方。」
老漁夫點了點頭。
他沒有問有多遠，也沒有問怎麼來的，更沒有問為什麼渾身是血。
他只是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條窄窄的、鋪著貝殼碎石的村路。
「進來吧。」他說，「不管從哪兒來，到了這兒，就是客人。」
陳灼看著他。
老漁夫也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棵樹，一棵老，一棵還年輕。
陳灼邁步走進漁村。
村路很窄，只夠兩個人並肩走。路兩邊是石頭房子，低矮的，簡陋的，但收拾得很乾淨。
門口曬著漁網，掛著魚乾，擺著幾盆不知名的花草。
雞在院子裡刨食，狗趴在門口曬太陽，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打鬧，看見陳灼，都停下來，睜大眼睛看著他。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躲在門後面，只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問：「阿爺，他是誰呀？」
老漁夫摸了摸她的頭。「客人。遠道而來的客人。」
小女孩看著陳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劍，忽然笑了。
她從門後面跑出來，遞給他一朵花。很小，粉紅色的，不知從哪摘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給你。」她說。
陳灼低下頭，看著那朵花。
他伸出手，接過。花瓣很軟，貼在他的掌心，涼涼的。他已經很久沒有接過花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
也許是蘇曉燭在藥園摘給他的，也許是林小七在路邊采的。他想不起來了。
「謝謝。」他說。聲音很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
小女孩笑著跑開了。
老漁夫領著他走到村尾的一間屋子前。
屋子不大，石頭牆壁，茅草屋頂，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
「這是我家。」老漁夫推開門，「老婆子走得早，孩子在外頭討生活，就剩我一個。
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你不嫌棄，就住下。」
陳灼站在門口，看著那間屋子。
很小，很簡陋，但很乾淨。
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海，很大很大的海，比眼前的還大。
畫已經舊了，紙邊捲起來，顏色也褪了，但能看出畫的人很用心，每一筆都描得很仔細。
「多謝。」他說。
老漁夫擺擺手。「謝什麼。屋子空著也是空著。」
他看了看陳灼身上的傷，「你等著，我去找點草藥。海邊的草藥，治傷最管用。」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