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一個大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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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木屋裡還帶著清晨那種特有的安靜。

  炭吉側躺在地鋪上,正睡得昏天黑地。

  而在他旁邊,屬於炭治郎的鋪蓋早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下一秒,一聲慘叫突然從屋外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啊——!」

  炭吉猛地睜開眼,整頭熊像彈簧一樣彈起來,腦袋咣地撞上了房梁。

  「嗷……」他捂著腦袋倒吸了一口涼氣,連滾帶爬地衝到門邊,一把推開了木門。

  他腦子裡只閃過一個念頭:出事了?

  木門被他一把推開。

  院子裡,炭治郎正狼狽地趴在地上,灰頭土臉,鼻子下面沾著泥。

  他雙手撐著地面,正咬著牙要爬起來。

  鱗瀧左近次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

  炭吉腳步一頓。

  原來不是出事。

  是炭治郎在挨打。

  他剛鬆了口氣,院子裡那邊又動了。

  炭治郎才站穩一半,鱗瀧已經逼到近前。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只聽砰的一聲,炭治郎整個人又被放倒在地,後背重重砸起一層灰。

  「咳、咳咳……」

  炭治郎疼得臉都皺了一下,但他沒有躺下。

  他咬著牙,翻過身,雙手撐地,又站了起來。

  鱗瀧沒給他喘氣的機會。

  又是一下。

  這一次炭治郎滾出去半圈,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額頭都滲出了一層薄汗。

  炭吉站在門口看了兩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一大早就打得這麼狠啊。

  院子裡,炭治郎已經又一次撐著地站了起來。

  他身上沾著土,連呼吸都亂了,可眼神卻沒有半點躲閃,反而死死盯著鱗瀧的動作。

  「請再來!」

  鱗瀧沒有回話,只是再一次抬手。

  炭治郎這回沒有像剛才那樣硬頂上去,而是下意識壓低了重心,腳掌死死踩住地面,肩膀繃緊,試著穩住自己。可鱗瀧的力道一貼上來,他還是立刻被帶亂了平衡,第三次摔在地上。

  疼。

  是真的疼,後背、手肘、膝蓋,沒有一處不疼的。

  但炭治郎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站起來。

  再來。

  這才剛開始,他不能在這裡停下。

  炭治郎深吸一口氣,手掌撐地,腿用力一蹬,又站了起來,眼睛死死盯著鱗瀧的面具。

  「請繼續!」

  鱗瀧面具後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再動手,只是站在那裡,平靜地開口:

  「站穩。」

  炭治郎一怔,立刻把腳下踩得更實,腰也挺了起來。

  鱗瀧再一次逼上前去。

  這一次,炭治郎雖然還是被逼退了兩步,卻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摔出去,而是踉蹌著晃了兩下,硬生生穩住了。

  炭吉在門邊看著,耳朵動了動。

  挨打歸挨打,還真有點用。

  又過了幾輪,炭治郎還是會被放倒,可站起來的速度明顯比一開始快了不少,動作也沒那麼狼狽了。

  鱗瀧終於收了手,淡淡丟下一句:

  「跟上來。」

  說完,轉身朝山里走去。

  炭治郎抬手抹掉嘴邊的土,連氣息都沒來得及調整,立刻跟了上去。

  炭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也跟了上去。

  山路越走越窄。

  兩旁的樹木越發濃密,枝葉層層疊疊地壓下來。

  腳下的土路有些潮濕,空氣裡帶著越來越重的水汽,連風吹到臉上都帶了幾分涼意。

  炭治郎走在鱗瀧身後,一邊跟著,一邊揉了揉剛才被摔疼的肩膀。

  又過了一段路,耳邊漸漸響起轟隆隆的水聲。

  炭治郎抬起頭,眼裡不由多了一點驚訝。

  再往前走幾步,眼前忽然一下開闊了。

  前方是一處懸崖。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道寬闊的、從高處傾瀉而下的巨大瀑布,白色的水幕在山谷間轟然垂落,重重砸進下方深潭,濺起大片白色的水霧。

  炭治郎腳步一下停住了。

  他從沒見過這樣大的瀑布。

  「好厲害……」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下方。

  「這裡也太漂亮了……鱗瀧先生,你看那邊——」

  話還沒說完。

  後背猛地挨了一腳。

  炭治郎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腦子嗡地一空,身體已經從懸崖邊翻了出去。

  「誒?!」

  風從耳邊猛地掠過,視線里,天空、瀑布、懸崖頂端,全部攪在一起,飛快地旋轉。

  「鱗瀧先生?!!」

  下一刻——

  撲通!

  炭治郎在水裡亂撲騰了兩下,狼狽地鑽出水面,大口大口喘著氣。

  「咳……咳咳咳!」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衣服也全都濕透了。

  炭治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抬頭往上看,整個人都還是懵的。

  懸崖邊上,鱗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炭吉站在旁邊,低頭往下看著,耳朵豎得筆直,顯然也被這一腳嚇了一跳。

  但很快,他像是反應過來什麼,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兩隻爪子護在胸前,腦袋連連搖了起來。

  別看他。

  他可不下去。

  炭治郎在水裡泡著,整張臉都寫滿了震驚和委屈。

  「您至少先說一聲啊——」

  可他的抗議還沒傳上去,就先被瀑布聲吞掉了大半。

  鱗瀧站在上方,低頭看了他一眼,隨即踩著岸邊凸出的山石,幾步下到了水邊,語氣平平:

  「過來。」

  炭治郎:「……」

  炭治郎只好狼狽地朝岸邊較淺的地方游過去。

  鱗瀧沒有理會他的樣子,只帶著他往旁邊水流稍緩的地方走了兩步。

  「站進去。」

  炭治郎低頭看了一眼那片水,又看了看鱗瀧,抬腳走了進去。

  冰冷的水立刻沒過了小腿。

  鱗瀧站在岸邊,聲音仍舊很淡。

  「別對抗它。」

  鱗瀧站在岸邊,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水流不斷衝過來,冰涼、源源不息,不講一點道理。

  炭治郎就這麼一遍一遍地試。

  站不穩,就重新站穩。

  呼吸亂了,就重新調回來。

  炭吉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見這邊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便甩了甩耳朵,慢悠悠走到旁邊一塊稍微乾爽些的平地上。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個順眼的位置站定。

  然後,兩隻爪子慢慢抬了起來。

  往前一推。

  又往後一收。

  動作十分放鬆,跟炭治郎那邊那股緊繃的氣氛完全是兩個世界。

  炭治郎一開始只是在淺灘里站。

  呼吸亂了就重新調整,身體晃了就重新站好,反反覆覆,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勉強跟上了那股水流的節奏。

  鱗瀧看了他一會兒,轉身往瀑布正下方走去。

  「過來。」

  炭治郎抬起頭,先看了看那道轟然垂落的水幕,又看了看鱗瀧的背影,心裡忽然生出一點不太妙的預感。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跟了過去。

  瀑布下面有一塊被沖刷得發亮的石頭,表面平整,正好夠一個人盤腿坐下。


  鱗瀧停下腳步。

  「坐上去。」

  炭治郎:「……」

  他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兩眼,深吸一口氣,踩著濕滑的石面挪過去,慢慢坐了下來。

  下一瞬,瀑布當頭砸落。

  水從頭頂砸下來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他本能地繃緊全身,牙關一下咬死,雙手也不自覺攥了起來。

  好重。

  不是那種挨打時一瞬間的疼,而是那種源源不斷壓下來的重量。

  水流砸在肩膀上、後背上、頭頂上,壓迫感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耳邊除了瀑布的轟鳴,什麼都聽不見。

  炭治郎只是咬著牙把身體挺直,努力不讓自己被水流衝垮。

  別急,先穩住。

  他想起鱗瀧剛才說的話,強迫自己一點點放鬆身體。

  先是脖子,再是肩膀,再是一直繃得死死的後背。

  水還是那麼重。

  可當他不再一味和那股衝力對抗的時候,原本亂成一團的呼吸,居然真的慢慢清晰了一點。

  吸氣。

  吐氣。

  吸氣。

  吐氣。

  他閉上眼睛,把注意力一點一點往回收。

  瀑布的聲音太大了,大到幾乎完全蓋住了其他任何聲音。

  沒有鳥叫,沒有風聲,沒有林子裡亂七八糟的動靜。

  只有水——不停地砸、不停地流、不停地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但奇怪的是,這種近乎暴力的喧囂,反而讓他的腦子慢慢安靜了下來。

  沒有家人的身影。

  沒有明天會不會更難。

  只有水。

  還有他自己的呼吸。

  炭治郎閉著眼,一遍一遍去找那個屬於水流的節奏。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勉強睜開眼。

  透過厚重的水簾,遠處的空地上隱約看見了炭吉的影子。

  他站在那邊,離瀑布有些距離,正慢吞吞地抬著兩隻爪子,在半空中一圈一圈地畫著圓。

  松鬆緩緩的,跟這邊轟隆隆砸下來的瀑布像是兩個世界。

  炭治郎看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炭吉又在練那個奇怪的動作了。

  昨天問他,他說是養生。

  可現在隔著水簾看過去,那動作居然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慢歸慢,反而像水一樣,綿綿不斷地流著。

  炭治郎愣了一下。

  可很快,他又把目光收了回來。

  現在不是分心的時候。

  他重新閉上眼,把注意力一點點拉回到身體裡,去感受肩上的重量,去感受自己呼吸沉下去的軌跡。

  瀑布還在往下砸。

  而他沒有再被砸垮,反而在慢慢適應著。

  另一邊,炭吉其實一開始也沒打算認真練。

  他只是覺得站在旁邊看炭治郎挨水砸,既幫不上忙,又怪無聊,還不如找塊空地活動活動筋骨。

  於是他就找一片空地站好了。

  兩隻爪子慢慢抬起,往前一推,再慢慢收回來。

  腦子裡還很順手地冒出了以前學過的口訣。

  一個大西瓜,中間切兩半。

  一半給你,一半給他。

  炭吉在心裡默念到這裡,自己都差點樂了。

  上輩子大學體育課的時候,他就是靠著這點亂七八糟的口訣混過去的。當時只覺得太極慢吞吞的,打起來像老年晨練,沒想到穿到這裡以後,反倒真被他翻出來用了。

  人生這東西,果然很難說。

  他慢吞吞地轉腰,移重心,爪子在半空里劃出一道圓弧。

  風吹過來,掀動斗篷的一角。


  遠處瀑布轟鳴,近處樹葉沙沙作響。

  一開始,炭吉腦子裡還在胡思亂想,一會兒想到以前夏天抱著半個冰鎮西瓜吹空調的日子,一會兒又想到晚上能不能吃點好的,一會兒還順便在心裡吐槽鱗瀧這教學方式也太兇了點。

  可打著打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倒慢慢少了。

  周圍的聲音好像漸漸遠了一點,瀑布還是那麼響,風也還是在吹,可他莫名覺得沒那麼吵了。

  整頭熊都徹底放鬆下來。

  炭吉自己都沒注意到,動作已經比一開始流暢了不少。

  一遍又一遍。

  像是真的在空中,把什麼東西慢慢揉開了。

  直到不遠處傳來鱗瀧的聲音。

  「今天到這裡。」

  炭吉一下回過神來,爪子還停在半空中,愣了兩秒,才慢慢收了勢。

  結束了?

  他轉頭往瀑布那邊看去,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嗷。」(終於結束了?)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占據了高地:

  「嗷。」(該吃飯了吧?)

  他拍了拍爪子,彎腰拎起放在旁邊的竹筐,慢悠悠地往溪邊走去。

  炭治郎從瀑布邊走上來,渾身濕透,頭髮全貼在臉上,衣服滴滴答答地淌著水。他一邊擰著袖子,一邊看向正朝他走來的炭吉。

  炭吉走得慢吞吞的,和往常一樣散漫。他徑直從炭治郎身邊路過,只丟下一句隨意的:

  「嗷。」(走了,回去。)

  炭治郎把到嘴邊的好奇咽了回去,輕笑了一聲,快步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鱗瀧走在最前面。

  炭治郎走在中間,腦子裡還在反覆回味著瀑布下的那種感覺。

  而走在最後面的炭吉,滿腦子想的都是:今天晚上到底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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