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夜談
這藥的效果，快得驚人。
不到半個時辰，炭十郎臉色就泛起了紅潤。在葵枝的攙扶下，他甚至有力氣坐起身，靠在了被褥上。
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裡的寒氣。窗外的風雪早就已經停了，那種壓抑了許久的氣氛終於消散。
孩子們圍坐在父親身邊，眼睛都在盯著他。
「那個醫生……真的肯來嗎？」
葵枝幫丈夫掖好被角，有些擔憂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種專門給城裡大人物看病的名醫，架子應該很大吧？這深山老林的，路又不好走……」
炭十郎喝了一口熱茶，雖然依舊虛弱，但也跟著點了點頭。
提起這個，炭治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年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父親好轉，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忍不住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剛才的「戰績」：
「一開始那個學徒看我們是山里人還要趕我們走，醫生也是，說他的時間很珍貴，死活不肯來。」
炭治郎說到這裡，一臉崇拜地看向趴在角落裡的炭吉：
「但是炭吉太厲害了！他直接走過去，把手往那塊門框上一按——『咔嚓』一聲！門框就被按出了個小坑。」
炭治郎比劃著名動作，興奮得臉蛋紅撲撲的：
「那個醫生嚇得臉都白了，腿都在抖，立刻就答應明天一早坐車過來，還主動給了這包最好的藥！」
「哇——！！」
茂和花子聽得兩眼放光，轉頭看向炭吉的眼神里滿是小星星：「炭吉大哥好帥！」
就連竹雄也忍不住多看了炭吉兩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雖然平時挺懶的，但關鍵時刻還挺靠譜嘛……」
角落裡，炭吉得意地噴了口氣，然後在地毯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條短尾巴不自覺地晃了晃。
「嗚。」（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屋內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葵枝也在一旁掩嘴輕笑，眼裡的擔憂淡去了不少。
炭十郎聽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肩膀微微聳動，連蒼白的臉頰都染上了幾分生動的神采。
「這樣啊，這樣啊……」
他溫和地看著炭吉：「看來我們家的炭吉，很有談判的天賦嘛。」
笑了一會兒，炭十郎突然話鋒一轉，那雙清亮的眼睛看向炭治郎，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絲促狹：
「不過，炭治郎啊。」
「嗯？」炭治郎正沉浸在被誇獎的喜悅中。
「你們走的時候……是不是有些太匆忙了？」
炭十郎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你們，給那位醫生留下我們家的具體地址了嗎？」
「……」
原本歡快的氣氛，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間凝固了。
炭治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趴在地上的炭吉，搖晃的尾巴也僵在了半空。
一人一熊慢慢轉過頭，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他們從對方震驚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樣的絕望。
臥槽！
真的忘了！！
當時只顧著拿藥救命，又忙著裝高手震懾醫生，誰特麼還記得留地址啊！而且這雲取山這麼大，也沒個門牌號，那醫生就算想來，往哪兒走？！
「這、這……」
炭治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怎麼辦？我、我們天亮了再去接他！反正我們跑得快！」
看著兒子那一臉「天塌了」的表情，炭十郎搖了搖頭，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不用了，不用了。」
他笑著打趣道：「說不定那個醫生現在正在召集人手。甚至可能已經找了一夥護院，拿著棍棒守在門口，等著抓你們這兩個法外狂徒呢。」
「吼——！」（他敢？！再去就把他房子拆了！）
炭吉不服氣地揮了揮拳頭，發出一聲低吼。
「哈哈哈……」
屋內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只是這一次，炭治郎笑得有些尷尬，而葵枝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笑聲漸漸平息。
炭十郎靠在被褥上，看著這滿屋子的家人，眼神慢慢變得有些深邃。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恢復了紅潤、甚至有些發燙的手掌，輕輕嘆了口氣。
「炭治郎。」
「嗯？怎麼了爸爸？」炭治郎還在為剛才的窘迫不好意思。
「那個醫生給的……應該是猛藥吧。」
炭治郎愣住了：「猛……猛藥？他說這是百年的老參，是救命的……」
「是啊，參是好參。」
炭十郎抬起手，阻止了兒子的辯解，嘴角掛著一絲看透生死的淡然：
「但對於一個油盡燈枯的人來說，百年的老參不是救命草，而是催命符。」
「它能強行燃燒人體內僅剩的一點點精氣，讓人在短時間內看起來像是痊癒了一樣。但代價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燃燒得正旺、卻也消耗得極快的爐火。
「就像這炭火一樣。加了油，火是旺了，但炭也會燒得更快。」
「以我現在的身體底子，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霸道的藥力。這碗藥下去，其實是在透支我最後的時間。」
死一般的寂靜。
葵枝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其實隱隱猜到了。
炭治郎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那我去把醫生抓來！我這就去……」
「坐下。」
炭十郎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看著不知所措的長子，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溫柔：
「傻孩子，別怪那個醫生。是我這身體本來就不行了。」
「相反，我要謝謝這碗藥。」
炭十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炭治郎的頭，又看向旁邊一臉懵懂的炭吉：
「如果不喝，我也許就在昏睡中走了，連最後看你們一眼都做不到。」
「現在好了，它給了我力氣，讓我能清醒地坐在這裡，再好好看看你們，看看這個家……」
「這已經……足夠了。」
炭十郎的聲音十分平靜。
得知那碗藥是透支生命的猛藥後，他並沒有覺得恐懼，也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慌亂。相反，看著這滿屋子失而復得的家人，看著窗外停歇的風雪，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與其在昏迷中無聲無息地消逝，不如清醒地、好好地和大家說再見。
「都過來一點。」
炭十郎輕聲招手，臉上帶著那從容的微笑。
孩子們雖然眼含熱淚，但都很聽話地圍攏了過去，緊緊貼在父親身邊。
炭十郎伸出那雙因為迴光返照而變得溫熱的手，先是握住了葵枝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妻子的眼睛。
那裡面有歉意，有感激，更有深刻的愛。
辛苦你了，還要讓你一個人走下去。
葵枝反握住丈夫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千言萬語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
接著，炭十郎看向了六太。
最小的孩子此時已經在母親懷裡睡著了。炭十郎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六太那肉嘟嘟的臉頰，眼神里滿是遺憾：
「六太……抱歉啊，爸爸不能看著你長大了。你要乖乖聽哥哥姐姐的話。」
然後是茂和花子。
兩個小傢伙哭得眼睛都腫了。炭十郎溫柔地摸了摸他們的頭：
「不許哭了。你們是家裡的開心果，只要你們笑著，媽媽和哥哥姐姐們就會有活力。以後，要多笑一笑。」
接著，目光落在了竹雄身上。
這個總是想裝作大人的次子，此刻倔強地低著頭，肩膀顫抖。
「竹雄。」
「……在。」
「你是個溫柔的孩子，雖然你總是想學著像哥哥那樣，但你有你自己的優點。」炭十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哥哥不在家的時候，家裡就要靠你了。別總是彆扭，要率直一點。」
竹雄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決堤，重重地點頭：「嗯！我知道了！」
隨後，炭十郎看向禰豆子。
「禰豆子。」
「爸爸……」禰豆子跪在床邊，忍著哭腔，握住了父親的手。
「你是姐姐，是家裡的第二個母親。」
炭十郎伸手，幫她理了理那條粉色的新髮帶，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這條髮帶很適合你，真的很漂亮……以後要多幫幫媽媽，但也別忘了，你也是個需要被疼愛的小姑娘。」
「嗯……嗯！」禰豆子把臉貼在父親的手心裡，泣不成聲。
做完這一切，炭十郎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炭治郎身上。
那是他的長子，是他生命的延續，也是這個家未來的頂樑柱。
「炭治郎。」
「我在，爸爸。」炭治郎挺直了脊背，死死咬著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是家裡長子。」
炭十郎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炭治郎的心上：
「雖然會很辛苦，會有很多重擔壓在你身上……但我相信你可以的。」
「你會做得比我更好，你會守護好這個家。」
說到這裡，炭十郎停頓了一下，看著兒子那雙眼睛，眼神變得無比慈愛：
「但是，炭治郎，你要記住。」
「不要太勉強自己，也不要覺得什麼都要一個人扛。」
炭十郎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兒子耳邊那對日輪花紙耳飾：
「偶爾，也可以示弱，也可以依靠一下別人。這並不是軟弱，而是信任。」
「就像今天，你依靠了炭吉，這就是對的。」
炭治郎再也忍不住了。
他感覺心臟酸澀得發疼。他拼命忍住眼淚，用力地點頭：
「我記住了！爸爸！我都記住了！」
「大家都先去出去吧。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炭吉說。」
屋內只剩下了一人一熊。
炭十郎費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床邊的榻榻米。
炭吉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炭十郎伸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了炭吉寬厚粗糙的熊掌。
指尖微涼，卻傳遞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其實，我都看著呢。」
炭十郎的聲音很輕：
「雖然你平時總是一副好吃懶做的樣子，但我能感覺到……你這副身體裡，藏著不一般的智慧和天賦。」
「你的心裡……似乎也藏著什麼沉甸甸的心事，總是透著一股隱隱的焦躁。」
被說中了。
炭吉不敢看那雙眼睛。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山神大人看我們要撐不下去了，特意派你來幫我們的。」
炭十郎輕輕摩挲著炭吉掌心的肉墊，語氣里滿是感激：
「如果沒有你，這個家恐怕早就撐不住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聽到恩人兩個字，原本埋著頭的炭吉猛地抬起頭。
「嗚！」（不是！）
他劇烈地搖晃著大腦袋，喉嚨里發出否認的低嗚聲。
不對！
根本不是那樣的！
是我……是被拯救的一方啊。
剛來這個世界的我只能在山裡風餐露宿，是你們收留了我，給了我名字，給了我熱騰騰的飯菜，讓我知道了什麼是家人的溫暖。
如果沒有這個家，我只是一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野獸。
炭十郎看著炭吉那急切辯解的樣子，愣了一下。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炭十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溫柔了。他費力地抬起手，輕輕環住那顆碩大的熊頭。
「那就沒關係了。」
「不管你是哪裡來的，只要在這個屋檐下，你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老父親的聲音越來越輕：
「以後……這個家，就拜託你了。」
說到這裡，炭十郎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拍了拍炭吉的腦袋，補充道：
「還有，雖然你很強，但也不要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或者心裡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就去找炭治郎商量吧。」
炭十郎看向遠處正在安慰弟弟妹妹的長子，眼神驕傲：
「別看那孩子年紀不大，但他是個很可靠的傢伙。既然是兄弟，就可以互相依靠，對吧？」
「吼……」（嗯。）
炭吉閉上眼，任由那隻枯瘦的手掌撫過自己的皮毛。
炭十郎收回了手，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
這一夜，長夜終盡。
那個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男人，在風雪中沉默地倒下了，卻將火種留給了身後的少年與熊。
不到半個時辰，炭十郎臉色就泛起了紅潤。在葵枝的攙扶下，他甚至有力氣坐起身，靠在了被褥上。
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裡的寒氣。窗外的風雪早就已經停了，那種壓抑了許久的氣氛終於消散。
孩子們圍坐在父親身邊，眼睛都在盯著他。
「那個醫生……真的肯來嗎？」
葵枝幫丈夫掖好被角，有些擔憂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那種專門給城裡大人物看病的名醫，架子應該很大吧？這深山老林的，路又不好走……」
炭十郎喝了一口熱茶，雖然依舊虛弱，但也跟著點了點頭。
提起這個，炭治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少年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父親好轉，他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忍不住繪聲繪色地講起了剛才的「戰績」：
「一開始那個學徒看我們是山里人還要趕我們走，醫生也是，說他的時間很珍貴，死活不肯來。」
炭治郎說到這裡，一臉崇拜地看向趴在角落裡的炭吉：
「但是炭吉太厲害了！他直接走過去，把手往那塊門框上一按——『咔嚓』一聲！門框就被按出了個小坑。」
炭治郎比劃著名動作，興奮得臉蛋紅撲撲的：
「那個醫生嚇得臉都白了，腿都在抖，立刻就答應明天一早坐車過來，還主動給了這包最好的藥！」
「哇——！！」
茂和花子聽得兩眼放光，轉頭看向炭吉的眼神里滿是小星星：「炭吉大哥好帥！」
就連竹雄也忍不住多看了炭吉兩眼，小聲嘀咕了一句：「雖然平時挺懶的，但關鍵時刻還挺靠譜嘛……」
角落裡，炭吉得意地噴了口氣，然後在地毯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那條短尾巴不自覺地晃了晃。
「嗚。」（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屋內爆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葵枝也在一旁掩嘴輕笑，眼裡的擔憂淡去了不少。
炭十郎聽完，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肩膀微微聳動，連蒼白的臉頰都染上了幾分生動的神采。
「這樣啊，這樣啊……」
他溫和地看著炭吉：「看來我們家的炭吉，很有談判的天賦嘛。」
笑了一會兒，炭十郎突然話鋒一轉，那雙清亮的眼睛看向炭治郎，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絲促狹：
「不過，炭治郎啊。」
「嗯？」炭治郎正沉浸在被誇獎的喜悅中。
「你們走的時候……是不是有些太匆忙了？」
炭十郎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你們，給那位醫生留下我們家的具體地址了嗎？」
「……」
原本歡快的氣氛，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間凝固了。
炭治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趴在地上的炭吉，搖晃的尾巴也僵在了半空。
一人一熊慢慢轉過頭，對視了一眼。
在那一瞬間，他們從對方震驚的瞳孔里，看到了同樣的絕望。
臥槽！
真的忘了！！
當時只顧著拿藥救命，又忙著裝高手震懾醫生，誰特麼還記得留地址啊！而且這雲取山這麼大，也沒個門牌號，那醫生就算想來，往哪兒走？！
「這、這……」
炭治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結結巴巴地說道：「那、那怎麼辦？我、我們天亮了再去接他！反正我們跑得快！」
看著兒子那一臉「天塌了」的表情，炭十郎搖了搖頭，眼裡的笑意更濃了：
「不用了，不用了。」
他笑著打趣道：「說不定那個醫生現在正在召集人手。甚至可能已經找了一夥護院，拿著棍棒守在門口，等著抓你們這兩個法外狂徒呢。」
「吼——！」（他敢？！再去就把他房子拆了！）
炭吉不服氣地揮了揮拳頭，發出一聲低吼。
「哈哈哈……」
屋內再次爆發出一陣笑聲。只是這一次，炭治郎笑得有些尷尬，而葵枝笑著笑著，眼眶卻紅了。
笑聲漸漸平息。
炭十郎靠在被褥上，看著這滿屋子的家人，眼神慢慢變得有些深邃。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恢復了紅潤、甚至有些發燙的手掌，輕輕嘆了口氣。
「炭治郎。」
「嗯？怎麼了爸爸？」炭治郎還在為剛才的窘迫不好意思。
「那個醫生給的……應該是猛藥吧。」
炭治郎愣住了：「猛……猛藥？他說這是百年的老參，是救命的……」
「是啊，參是好參。」
炭十郎抬起手，阻止了兒子的辯解，嘴角掛著一絲看透生死的淡然：
「但對於一個油盡燈枯的人來說，百年的老參不是救命草，而是催命符。」
「它能強行燃燒人體內僅剩的一點點精氣，讓人在短時間內看起來像是痊癒了一樣。但代價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燃燒得正旺、卻也消耗得極快的爐火。
「就像這炭火一樣。加了油，火是旺了，但炭也會燒得更快。」
「以我現在的身體底子，根本承受不住這麼霸道的藥力。這碗藥下去，其實是在透支我最後的時間。」
死一般的寂靜。
葵枝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她其實隱隱猜到了。
炭治郎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那我去把醫生抓來！我這就去……」
「坐下。」
炭十郎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看著不知所措的長子，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溫柔：
「傻孩子，別怪那個醫生。是我這身體本來就不行了。」
「相反，我要謝謝這碗藥。」
炭十郎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炭治郎的頭，又看向旁邊一臉懵懂的炭吉：
「如果不喝，我也許就在昏睡中走了，連最後看你們一眼都做不到。」
「現在好了，它給了我力氣，讓我能清醒地坐在這裡，再好好看看你們，看看這個家……」
「這已經……足夠了。」
炭十郎的聲音十分平靜。
得知那碗藥是透支生命的猛藥後，他並沒有覺得恐懼，也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死亡而慌亂。相反，看著這滿屋子失而復得的家人，看著窗外停歇的風雪，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與其在昏迷中無聲無息地消逝，不如清醒地、好好地和大家說再見。
「都過來一點。」
炭十郎輕聲招手，臉上帶著那從容的微笑。
孩子們雖然眼含熱淚，但都很聽話地圍攏了過去，緊緊貼在父親身邊。
炭十郎伸出那雙因為迴光返照而變得溫熱的手，先是握住了葵枝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妻子的眼睛。
那裡面有歉意，有感激，更有深刻的愛。
辛苦你了，還要讓你一個人走下去。
葵枝反握住丈夫的手，眼淚無聲地滑落。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千言萬語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
接著，炭十郎看向了六太。
最小的孩子此時已經在母親懷裡睡著了。炭十郎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六太那肉嘟嘟的臉頰，眼神里滿是遺憾：
「六太……抱歉啊，爸爸不能看著你長大了。你要乖乖聽哥哥姐姐的話。」
然後是茂和花子。
兩個小傢伙哭得眼睛都腫了。炭十郎溫柔地摸了摸他們的頭：
「不許哭了。你們是家裡的開心果，只要你們笑著，媽媽和哥哥姐姐們就會有活力。以後，要多笑一笑。」
接著，目光落在了竹雄身上。
這個總是想裝作大人的次子，此刻倔強地低著頭，肩膀顫抖。
「竹雄。」
「……在。」
「你是個溫柔的孩子，雖然你總是想學著像哥哥那樣，但你有你自己的優點。」炭十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哥哥不在家的時候，家裡就要靠你了。別總是彆扭，要率直一點。」
竹雄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決堤，重重地點頭：「嗯！我知道了！」
隨後，炭十郎看向禰豆子。
「禰豆子。」
「爸爸……」禰豆子跪在床邊，忍著哭腔，握住了父親的手。
「你是姐姐，是家裡的第二個母親。」
炭十郎伸手，幫她理了理那條粉色的新髮帶，眼神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這條髮帶很適合你，真的很漂亮……以後要多幫幫媽媽，但也別忘了，你也是個需要被疼愛的小姑娘。」
「嗯……嗯！」禰豆子把臉貼在父親的手心裡，泣不成聲。
做完這一切，炭十郎深吸了一口氣。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前面的炭治郎身上。
那是他的長子，是他生命的延續，也是這個家未來的頂樑柱。
「炭治郎。」
「我在，爸爸。」炭治郎挺直了脊背，死死咬著牙關不讓眼淚掉下來。
「你是家裡長子。」
炭十郎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炭治郎的心上：
「雖然會很辛苦，會有很多重擔壓在你身上……但我相信你可以的。」
「你會做得比我更好，你會守護好這個家。」
說到這裡，炭十郎停頓了一下，看著兒子那雙眼睛，眼神變得無比慈愛：
「但是，炭治郎，你要記住。」
「不要太勉強自己，也不要覺得什麼都要一個人扛。」
炭十郎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兒子耳邊那對日輪花紙耳飾：
「偶爾，也可以示弱，也可以依靠一下別人。這並不是軟弱，而是信任。」
「就像今天，你依靠了炭吉，這就是對的。」
炭治郎再也忍不住了。
他感覺心臟酸澀得發疼。他拼命忍住眼淚，用力地點頭：
「我記住了！爸爸！我都記住了！」
「大家都先去出去吧。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和炭吉說。」
屋內只剩下了一人一熊。
炭十郎費力地抬起手，拍了拍床邊的榻榻米。
炭吉小心翼翼地挪過去。
炭十郎伸出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了炭吉寬厚粗糙的熊掌。
指尖微涼，卻傳遞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其實，我都看著呢。」
炭十郎的聲音很輕：
「雖然你平時總是一副好吃懶做的樣子，但我能感覺到……你這副身體裡，藏著不一般的智慧和天賦。」
「你的心裡……似乎也藏著什麼沉甸甸的心事，總是透著一股隱隱的焦躁。」
被說中了。
炭吉不敢看那雙眼睛。
「有時候我在想，是不是山神大人看我們要撐不下去了，特意派你來幫我們的。」
炭十郎輕輕摩挲著炭吉掌心的肉墊，語氣里滿是感激：
「如果沒有你，這個家恐怕早就撐不住了。你是我們家的恩人。」
聽到恩人兩個字，原本埋著頭的炭吉猛地抬起頭。
「嗚！」（不是！）
他劇烈地搖晃著大腦袋，喉嚨里發出否認的低嗚聲。
不對！
根本不是那樣的！
是我……是被拯救的一方啊。
剛來這個世界的我只能在山裡風餐露宿，是你們收留了我，給了我名字，給了我熱騰騰的飯菜，讓我知道了什麼是家人的溫暖。
如果沒有這個家，我只是一頭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野獸。
炭十郎看著炭吉那急切辯解的樣子，愣了一下。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炭十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也更溫柔了。他費力地抬起手，輕輕環住那顆碩大的熊頭。
「那就沒關係了。」
「不管你是哪裡來的，只要在這個屋檐下，你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老父親的聲音越來越輕：
「以後……這個家，就拜託你了。」
說到這裡，炭十郎像是想起了什麼，輕輕拍了拍炭吉的腦袋，補充道：
「還有，雖然你很強，但也不要什麼事都自己扛著。」
「如果遇到了什麼困難，或者心裡有什麼解不開的結……就去找炭治郎商量吧。」
炭十郎看向遠處正在安慰弟弟妹妹的長子，眼神驕傲：
「別看那孩子年紀不大，但他是個很可靠的傢伙。既然是兄弟，就可以互相依靠，對吧？」
「吼……」（嗯。）
炭吉閉上眼，任由那隻枯瘦的手掌撫過自己的皮毛。
炭十郎收回了手，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嘴角還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
這一夜，長夜終盡。
那個總是帶著溫和微笑的男人，在風雪中沉默地倒下了，卻將火種留給了身後的少年與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