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陳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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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午後,光景澄和。

  書房內,窗欞半敞,疏疏朗朗的日影透過新發的樟葉,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搖曳的金痕。

  李淵雲坐在案前,正在重編族史,這是預備給新建的軍院與玉庭衛傳閱的,其間須刪潤之處頗多。他略作沉吟,筆鋒落下:

  「吾族世居望月湖黎涇山下,七代相傳,皆力耕為業。累世勤恪,敦樸守本,鄉譽日隆。漸拓田疇,蓄養根基,門戶由是浸廣。至顯考木田公,始肇仙緣。公少投行伍,遠征絕域,多立戰功。及歸故里,已證築基,乃破凡俗之限,開我家登真之途。」

  筆尖稍頓,墨跡在宣紙上勻開一小片深色的影。他續寫道:

  「公有子四人,唯伯脈長湖公不具靈竅,余者皆承道種,續延仙脈。此誠門祚轉折之樞機,亦後世仰瞻之所系。」

  院外忽傳來孩童咿呀學語的稚嫩聲響,夾雜著沉穩的步伐。李淵雲側耳聽了片刻,唇角不由浮起一絲溫煦的笑意。

  他目光微移,瞥向窗邊斜倚的美人榻。

  午後暖陽透過菱花格,細碎如金箔,正落在李景恬身上。

  她穿著一襲素白綾裙,外罩月白比甲,烏髮松松綰作墮馬髻,斜插一支玉簪。

  光影在她精緻的面龐上流淌,給那倦怠的眉眼鍍上一層柔和的、近乎虛幻的輝光。

  李景恬畢竟只是凡人,在幾種靈藥的調理之下,氣色好了很多,已經看不出病態。

  只是她遭了難,神氣始終懨懨的,對周遭諸事皆淡淡的,提不起興致。

  李玄宣雖掛心,畢竟不便常來,李淵修又庶務纏身,倒是李淵雲自山下歸來後,得空便來此坐坐,陪她說些閒話。

  李景恬剛剛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到自己駕著風,飛掠過一片蔚藍無垠的海,那海比望月湖遼闊千倍,顏色也好看得多,像一塊碩大無朋的冷玉。

  正恍惚間,她被院外的聲音吵醒,一雙好看的杏眼微微眯起,面上還帶著些睡意。

  陳冬河推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般景色。

  他看著那雙眼睛,只一眼便陷了進去,愣了神。很多年前,他也是這般痴迷這雙明亮又矜貴的眸子,不過那時的他只敢偷偷地看。

  『現在我敢與她對視了。』

  陳冬河心中這樣想著。

  「見過姑父。」

  李淵雲的見禮聲讓他驀地回神。陳冬河掩飾般輕咳一聲,頷首道:「雲兒也在。」

  語氣裡帶著點侷促,李淵云為長者諱,自然忽略了。

  兩個男童跟在他身後蹣跚進來,一進屋便撲向榻邊,一左一右抱住李景恬的裙擺,仰著小臉咿呀喚著。

  李景恬垂下眼帘,伸出纖指,在兩人額上各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又捏了捏那胖嘟嘟的臉頰,語氣懶洋洋的:「總比剛生出來時順眼些,卻還是丑。」

  她已年過三十,昔日圓潤的臉龐漸顯清削,下頜尖了,眉眼間的稚氣褪盡,反添了幾分疏離的、狐狸似的媚麗。

  李淵雲俯身將兩個弟弟抱起,頗有些吃力地顛了顛,笑道:「姑姑淨胡說,這般白白胖胖的多可愛,哪裡丑了?」

  孩童在他懷裡不安分地蹬腿,小手卻仍朝著李景恬的方向伸。

  李景恬無法,只得接過。說來也怪,一到她懷裡,兩個人便安靜下來,只睜著烏溜溜的眼瞧她。

  她端詳著兩張小臉,指尖虛虛划過鼻眼輪廓,評點道:「我大兄本就算不得俊秀,幸而修兒未隨他,生得英挺。你再瞧蛟兒?至於你姑父,相貌更是尋常。昭兒這鼻子隨他,往後莫長歪了才好。」

  李淵雲與陳冬河對視一眼,皆露出些無奈的苦笑。

  陳冬河自玉庭山歸來後,並未急著修煉,反倒常留在山上。平日讀讀劍經,偶爾領著李淵昭在山徑走走。

  李景恬對孩子總是不冷不熱,偏偏李淵昭還最愛黏她。

  李景恬收回手,唇角淡淡地揚了揚,帶著些笑意:「只看這雙眼睛,倒確是知道是我李家人。」

  李淵雲同樣是凡人,自幼與這位姑姑親近,知她胸有丘壑,本不是甘於困守閨閣之人。奈何身無靈竅,歲月磋磨,漸漸便將日子活成了一種熬。

  旁人只道她性情孤清,唯有李淵雲有過那樣的經歷,清楚其中滋味。

  李玄宣等人憂心她鬱結傷身,李淵雲倒是暗自為她感到高興,她如今願意把自己的不滿表達出來,有了些許生氣。


  「聽修兒說,他快娶親了?」李景恬側首望來,「定的哪家?」

  「任家的姑娘。」李淵雲答。

  她輕輕「嗯」了一聲,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又問:「你呢?聽聞你母親也在替你相看親事?」

  李淵雲回道:「是,她尚未選到滿意的。」

  「你自己可願娶妻生子?」

  「早些成家也好,我阿姐中意族中的雷法,恐怕沒有為人妻妾之心。」李淵雲聲音平穩,「待我為仲脈留嗣,往後行事,也少些掛礙。」

  李景恬聞言,瓊鼻皺了皺,只輕輕一哼:「仲脈情志專一的門風,到你這兒算是斷了。」

  她又偏過頭去看陳冬河,「你常在外行走,與外姓修士接觸較多。若有品性端方、家世清白的靈竅女,替雲兒留意一二。」

  陳冬河正垂眸剝著柑橘,細細地替她剔去白絡,聞言抬起眼,溫聲應道:「好。」

  三人又閒話片刻,兩個孩子很快便困了,被李淵雲領著告退。

  書房內驟然靜了下來,只余窗外偶爾掠過的雀鳴,和更漏緩慢的滴答聲。

  李景恬歪在榻上,望著窗欞格子裡一方小小的、蔚藍的天,不知在想什麼。

  陳冬河望著她映在日光里的側影,從挺秀的鼻樑到微微抿著的唇,再到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頸,如瓷器一般。

  半晌,他低聲道:「我瞧著昭兒的眉眼,其實更像你些。」

  「啊?」

  李景恬怔了怔,轉過臉來看他。

  她這才注意到,陳冬河今日未穿慣常的灰袍,也換了一身白衣。

  她細看了兩眼,眉尖又蹙起來,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皺起的衣襟:「你不適合穿白,還是往常的灰色瞧著順眼。」

  陳冬河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過於鮮亮的白衣,他年歲其實長李景恬幾歲,但修行之人容顏緩衰,仍是青年模樣。

  只是他面相本就無可指摘之處,只能稱得上周正大方,多年風霜,膚色也算不得白皙。

  「好。」他點點頭,聲音依舊溫和,「那我便換回去。」

  李景恬卻忽然伸指,在他胸口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唇角彎起一點辨不清情緒的弧度:「你想穿便穿,我不過隨口一句,急急忙忙換什麼。」

  她指尖微涼,哪怕隔著一層衣料,那一點觸感卻讓陳冬河脊背無聲地繃緊了。

  他抬眼,正對上她含笑的眸子。

  他貪戀這份親近,哪怕明知這親近如同鏡花水月,卻是他用忠誠、用修為、用半生鞍前馬後換來的。

  日光緩緩西移,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光潔的青磚地上,靠得那樣近,近得仿佛一對真切的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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