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康熙的反應
暢春園的午後。康熙正靠在藤椅上，雙眼微閉，似睡非睡，手裡轉動著一串磨得發亮的沉香木念珠。
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近，隔著幾步遠便跪下了，聲音壓得極低：「皇上，戶部那邊……出事了。」
康熙沒睜眼，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講。」
當李德全繪聲繪色地講到四爺、十三爺在戶部的情況、十四爺如何抬著銀箱進大堂，以及那本「發紅的小冊子」時，康熙轉動念珠的手戛然而止。
「老十四把治水的底帳送給了老十三？」康熙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他還親自回戶部『還債』？」
「是，十四爺說那是治水結餘和核減下來的贓銀，一共三十萬兩。現下，雍親王、十三爺和十四爺，三位爺正在雍親王府里議事喝茶。」
康熙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只是那笑聲卻透露出一股濃濃的警覺和疲憊：「好啊，朕這幾個兒子，真是長本事了。朕還沒閉眼呢，他們倒先學會『聯手』了。」
在他看來，大臣貪污不過是「癬疥之疾」，不足為慮。但三個掌握實權的兒子——尤其是原本面和心不和的老四與老十四，突然達成某種默契，這才是讓他脊背發涼的「心腹大患」。
「去，傳他們三個，秘密進宮。別走正門，走側門。」
半個時辰後，三位皇子跪在康熙面前。
「朕今日聽聞，戶部出了樁奇事。」康熙開口，聲音平緩低沉，卻帶著千鈞壓力，「有個『俠王』仗義執言，差點掀了戶部的桌子；還有個『活財神』，不遠千里，帶回了一本救急的帳冊。」
「朕很好奇啊，這大清的朝廷，什麼時候，離了朕的兒子們，就連帳都算不清了？」
他話鋒一轉，直接刺向胤禵：「胤禵。」
「兒臣在。」胤禵心頭一緊。
「你那本從淮安帶來的冊子，記錄的是地方虧空還是京城債款？為何回京第一日，不呈遞御前，反而先交給了你十三哥？」
康熙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胤禵身上，「是覺得朕老眼昏花，看不明白了，還是覺得……你十三哥，比你皇阿瑪更能做主？」
字字誅心，直指「越權」與「結黨」兩大死穴。
胤禵額角瞬間滲出冷汗，重重叩首：「皇阿瑪明鑑！兒臣在淮安見此帳目牽連甚廣，駭人聽聞，晝夜兼程回京，本意便是要面奏皇阿瑪。」
「然昨日恰逢十三哥初入戶部辦差，兒臣見那些胥吏老臣多有怠慢推諉，一時激於義憤，擔心十三哥初到戶部被小人蒙蔽、折了天家顏面，才將冊子給予十三哥用來參閱，以期能助其迅速打開局面。都怪兒臣思慮不周，行事魯莽，甘受皇阿瑪任何責罰！」
他刻意強調「義憤」、「參閱」、「助其打開局面」，將「聯手」淡化為兄弟間的臨時「協助」。
康熙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胤禛：「老四，你也覺得，這追比戶部欠款、填補國庫的天大難事，交給老十三這爆竹性子去辦，最合適不過？你在一旁，是看，還是幫？」
胤禛以頭觸地，聲音穩如磐石，卻將責任全然攬過：「回皇阿瑪，國庫虧空至此，已傷及國本，兒臣身為戶部掌部皇子，難辭其咎。」
「十三弟性情剛烈，疾惡如仇，正可滌盪積弊。兒臣願從旁協助，釐清帳目，追索欠銀，務求實效，以解皇阿瑪之憂，以固我大清財源。一切干係，兒臣願與十三弟共擔。」
康熙靜靜聽著，心中那聲冷笑愈發清晰：一個扮演急公好義的「遞刀者」，一個扮演顧全大局、勇於任事的「掌舵人」。
一唱一和，進退有據，倒顯得他這個皇帝多疑了。
可越是這般「坦蕩」，越是讓他警惕。老四的「共擔」，未嘗不是一種結黨。
他緩緩起身，走路幾乎無聲，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他踱到一直緊抿嘴唇、雙手緊握的胤祥面前，用腳尖輕輕點了點那本被胤祥緊緊攥在手中的紅色冊子。
「老十三，」康熙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緩慢，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皇權鐵律，「這差事，朕就交給你去辦。你不是恨那些蛀空國庫的碩鼠嗎？朕給你這個機會。」
他微微俯身：「但你要給朕聽清楚，朝廷要講體面和規矩。你可以查，可以問，可以逼他們吐銀子。但這把刀，什麼時候舉起來，什麼時候落下去，落在誰的脖子上，割多深，留不留全屍……得由朕來定。」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胤禛和胤禵，最終落回胤祥臉上，一字一句，下達了裁決：「朕給你三個月。這冊子上的人，你一家一家去拜會。朕不管你怎麼做，朕只要看到銀子回來。」
「每三日，你將誰家還了，還了多少，誰家抵賴，賴了多少，一一單獨密奏於朕。朕要親眼看著。」
然後，他轉向胤禛：「老四，你心思縝密，擅長理財。你就負責在後面，給老十三核帳。每一筆進出，都要清清楚楚，與他所報數額，兩相印證。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胤禵身上，語氣變得不容反駁：「胤禵，你此次治水有功，本來考慮到你回京路上鞍馬勞頓，想讓你休息幾天。」
「但畢竟國事為重。西山銳健營乃京畿精銳，可近來操練頗有懈怠。你即日起便去西山，替朕好好整頓銳健營的軍務。戶部這攤子事，自有你四哥和十三哥操持，你就不要操心了。」
三位皇子同時俯首：「兒臣……遵旨。」
當天晚上，八爺府里。王鴻緒、塔進泰、噶敏圖都在，個個臉色難看。
胤禟急得在屋裡轉圈：「八哥，皇上這旨意一下，老四和老十三肯定要下死手了！咱們得趕緊想轍啊！」
胤禩倒還坐得住，慢悠悠喝著茶：「急什麼？皇上讓他們查，他們就真能查到底？」
他放下茶盞，看向王鴻緒：「老王，你回去把該平的帳抓緊平了，該藏的藏好。至於老十三要查庫房……讓他查。庫房那麼大，他查得過來嗎？」
「可是……」
「沒有可是。」
胤禩眼神冷了下來，「還有，你們手下那些人，該告病的繼續告病，該請辭的繼續請辭。我倒要看看，戶部空了，朝廷的差事還辦不辦了。」
他又對胤禟說：「九弟，你讓咱們的人都動起來，該遞摺子遞摺子，該聯名聯名。就說老四、老十三借查案排除異己，擾亂朝綱。」
胤禟眼睛一亮：「這招好！法不責眾，皇上總不能把滿朝文武都治罪吧？」
等人都走了，書房裡只剩胤禩一個人。他走到窗邊，望著紫禁城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消失了。
老十四去軍營了，老四和老十三在戶部拼命，皇上坐鎮乾清宮看著……
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老十四那本冊子，到底還記了多少東西？老十三查庫房，會不會真查出什麼要命的？
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近，隔著幾步遠便跪下了，聲音壓得極低：「皇上，戶部那邊……出事了。」
康熙沒睜眼，只淡淡地吐出一個字：「講。」
當李德全繪聲繪色地講到四爺、十三爺在戶部的情況、十四爺如何抬著銀箱進大堂，以及那本「發紅的小冊子」時，康熙轉動念珠的手戛然而止。
「老十四把治水的底帳送給了老十三？」康熙緩緩睜開眼，目光深邃，「他還親自回戶部『還債』？」
「是，十四爺說那是治水結餘和核減下來的贓銀，一共三十萬兩。現下，雍親王、十三爺和十四爺，三位爺正在雍親王府里議事喝茶。」
康熙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只是那笑聲卻透露出一股濃濃的警覺和疲憊：「好啊，朕這幾個兒子，真是長本事了。朕還沒閉眼呢，他們倒先學會『聯手』了。」
在他看來，大臣貪污不過是「癬疥之疾」，不足為慮。但三個掌握實權的兒子——尤其是原本面和心不和的老四與老十四，突然達成某種默契，這才是讓他脊背發涼的「心腹大患」。
「去，傳他們三個，秘密進宮。別走正門，走側門。」
半個時辰後，三位皇子跪在康熙面前。
「朕今日聽聞，戶部出了樁奇事。」康熙開口，聲音平緩低沉，卻帶著千鈞壓力，「有個『俠王』仗義執言，差點掀了戶部的桌子；還有個『活財神』，不遠千里，帶回了一本救急的帳冊。」
「朕很好奇啊，這大清的朝廷，什麼時候，離了朕的兒子們，就連帳都算不清了？」
他話鋒一轉，直接刺向胤禵：「胤禵。」
「兒臣在。」胤禵心頭一緊。
「你那本從淮安帶來的冊子，記錄的是地方虧空還是京城債款？為何回京第一日，不呈遞御前，反而先交給了你十三哥？」
康熙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胤禵身上，「是覺得朕老眼昏花，看不明白了，還是覺得……你十三哥，比你皇阿瑪更能做主？」
字字誅心，直指「越權」與「結黨」兩大死穴。
胤禵額角瞬間滲出冷汗，重重叩首：「皇阿瑪明鑑！兒臣在淮安見此帳目牽連甚廣，駭人聽聞，晝夜兼程回京，本意便是要面奏皇阿瑪。」
「然昨日恰逢十三哥初入戶部辦差，兒臣見那些胥吏老臣多有怠慢推諉，一時激於義憤，擔心十三哥初到戶部被小人蒙蔽、折了天家顏面，才將冊子給予十三哥用來參閱，以期能助其迅速打開局面。都怪兒臣思慮不周，行事魯莽，甘受皇阿瑪任何責罰！」
他刻意強調「義憤」、「參閱」、「助其打開局面」，將「聯手」淡化為兄弟間的臨時「協助」。
康熙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胤禛：「老四，你也覺得，這追比戶部欠款、填補國庫的天大難事，交給老十三這爆竹性子去辦，最合適不過？你在一旁，是看，還是幫？」
胤禛以頭觸地，聲音穩如磐石，卻將責任全然攬過：「回皇阿瑪，國庫虧空至此，已傷及國本，兒臣身為戶部掌部皇子，難辭其咎。」
「十三弟性情剛烈，疾惡如仇，正可滌盪積弊。兒臣願從旁協助，釐清帳目，追索欠銀，務求實效，以解皇阿瑪之憂，以固我大清財源。一切干係，兒臣願與十三弟共擔。」
康熙靜靜聽著，心中那聲冷笑愈發清晰：一個扮演急公好義的「遞刀者」，一個扮演顧全大局、勇於任事的「掌舵人」。
一唱一和，進退有據，倒顯得他這個皇帝多疑了。
可越是這般「坦蕩」，越是讓他警惕。老四的「共擔」，未嘗不是一種結黨。
他緩緩起身，走路幾乎無聲，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他踱到一直緊抿嘴唇、雙手緊握的胤祥面前，用腳尖輕輕點了點那本被胤祥緊緊攥在手中的紅色冊子。
「老十三，」康熙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緩慢，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皇權鐵律，「這差事，朕就交給你去辦。你不是恨那些蛀空國庫的碩鼠嗎？朕給你這個機會。」
他微微俯身：「但你要給朕聽清楚，朝廷要講體面和規矩。你可以查，可以問，可以逼他們吐銀子。但這把刀，什麼時候舉起來，什麼時候落下去，落在誰的脖子上，割多深，留不留全屍……得由朕來定。」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胤禛和胤禵，最終落回胤祥臉上，一字一句，下達了裁決：「朕給你三個月。這冊子上的人，你一家一家去拜會。朕不管你怎麼做，朕只要看到銀子回來。」
「每三日，你將誰家還了，還了多少，誰家抵賴，賴了多少，一一單獨密奏於朕。朕要親眼看著。」
然後，他轉向胤禛：「老四，你心思縝密，擅長理財。你就負責在後面，給老十三核帳。每一筆進出，都要清清楚楚，與他所報數額，兩相印證。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胤禵身上，語氣變得不容反駁：「胤禵，你此次治水有功，本來考慮到你回京路上鞍馬勞頓，想讓你休息幾天。」
「但畢竟國事為重。西山銳健營乃京畿精銳，可近來操練頗有懈怠。你即日起便去西山，替朕好好整頓銳健營的軍務。戶部這攤子事，自有你四哥和十三哥操持，你就不要操心了。」
三位皇子同時俯首：「兒臣……遵旨。」
當天晚上，八爺府里。王鴻緒、塔進泰、噶敏圖都在，個個臉色難看。
胤禟急得在屋裡轉圈：「八哥，皇上這旨意一下，老四和老十三肯定要下死手了！咱們得趕緊想轍啊！」
胤禩倒還坐得住，慢悠悠喝著茶：「急什麼？皇上讓他們查，他們就真能查到底？」
他放下茶盞，看向王鴻緒：「老王，你回去把該平的帳抓緊平了，該藏的藏好。至於老十三要查庫房……讓他查。庫房那麼大，他查得過來嗎？」
「可是……」
「沒有可是。」
胤禩眼神冷了下來，「還有，你們手下那些人，該告病的繼續告病，該請辭的繼續請辭。我倒要看看，戶部空了，朝廷的差事還辦不辦了。」
他又對胤禟說：「九弟，你讓咱們的人都動起來，該遞摺子遞摺子，該聯名聯名。就說老四、老十三借查案排除異己，擾亂朝綱。」
胤禟眼睛一亮：「這招好！法不責眾，皇上總不能把滿朝文武都治罪吧？」
等人都走了，書房裡只剩胤禩一個人。他走到窗邊，望著紫禁城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卻慢慢消失了。
老十四去軍營了，老四和老十三在戶部拼命，皇上坐鎮乾清宮看著……
這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老十四那本冊子，到底還記了多少東西？老十三查庫房，會不會真查出什麼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