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戶部的鐵門檻
戶部衙門的紅漆大門透著一股子陳舊的威嚴，知了在老槐樹上叫得聲嘶力竭。
今日是皇十三子胤祥入職戶部的日子。
戶部尚書王鴻緒，左右侍郎塔進泰、噶敏圖帶著一眾官員早早候在二門，一個個官服筆挺，額角卻滲著細汗。
誰都知道，這位十三爺當年是京城出了名的「俠王」，如今雖說被圈禁磨了幾年，但又是皇上親自下旨派來戶部的，底氣硬得嚇人。
「到了！」
隨著一聲通傳，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門口。
前一輛車，帘子一挑，走下來的是面沉如水的雍親王胤禛。
後一輛車裡，胤祥換上了嶄新的貝子官服，雖身形削瘦，但那一雙眼睛在陽光下掃過眾人時，竟讓這群老油條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臣等叩見雍親王，叩見十三貝子爺！」
「都起吧。」
胤禛虛抬了一下手，轉頭對胤祥道，「十三弟，這戶部的大門，你得有好幾年沒來了吧？」
胤祥看著那塊燻黑的匾額，感嘆道：「五年三個月。四哥，這門裡的味兒，一點沒變。」
那是積年累月的帳冊霉味和算盤珠子的木漆味，也是這大清朝最深的一潭渾水。
王鴻緒捧著幾本總帳，賠笑道：「兩位爺，這是戶部各司的存銀實數，還有今年各省繳上來的秋糧明細。請兩位爺過目。」
胤禛沒接，只是翹著腿，端起茶盞，輕輕撥著浮沫：「王鴻緒，我記得去年底，戶部庫銀還有八百萬兩，怎麼如今只剩不到三百萬兩了？」
王鴻緒的冷汗瞬間下來了：「這……今年淮安府治水，十四爺那邊調撥了大筆銀子，加上各地軍需採購，還有各部院的日常支應……」
「胡說八道！」一聲冷喝，不是出自胤禛，而是坐在一旁的胤祥。
胤祥翻開一本細帳，指著其中一項，「啪」地一聲甩在桌上：「淮安府治水，老十四走的是以工代賑，石籠、三合土大半是就地取材，工錢也是分段核發。」
「我來之前就核過十四弟的帳，一共支銀一百二十萬兩，摺子上卻記了三百萬兩。那剩的一百八十萬兩，長翅膀飛了？」
大廳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王鴻緒兩腿一顫，撲通跪倒：「十三爺，這帳……這帳是底下的經辦官報上來的，臣還沒來得及核實……」
「沒來得及？」
胤禛冷冷接話，「王鴻緒，你是想說你這個尚書是擺設，還是想說，這戶部庫銀是大家的錢袋子，誰都能來抓一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喲，這戶部大堂怎麼比河邊的工地還熱鬧？」
眾人回頭，只見胤禵穿著一身嶄新的蟒袍，大步邁進廳內。
他身後跟著幾個親衛，抬著一隻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十四弟？」胤禛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你今日怎麼過來了？」
「回四哥的話，我是來『還債』的。」胤禵走到大堂中央，朝著胤禛和胤祥行了禮。
隨即一指那木箱，「治水剩餘的銀兩、未封發的糧票，還有這一路核減下來的貪腐帳目，一共三十萬兩白銀，都在這兒了。」
他轉過身，冷冷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鴻緒：「王大人剛才說治水超支？我在淮安可蹲了兩個月，每一塊石頭花多少錢我心裡都有數。」
「我這兒有一份『治水實錄』，上面記著誰在修堤時伸了手，誰在撥糧時剋扣了秤。」
胤禵從懷裡掏出一本封皮發紅的小冊子，笑的露出了牙齒，在手裡晃了晃：「十三哥，這東西，兄弟送給你當『開門紅』。你既然協管了戶部，這幫蛀蟲，總得有人幫四哥清理乾淨。」
胤禵話音一落，整個戶部大堂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那本發紅的小冊子就放在桌上，像塊燒紅的烙鐵，誰看著都燙眼。
王鴻緒跪在那兒，官服後背汗濕了一大片，頭埋得幾乎要貼著地面。
胤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沒抬：「十四弟這禮，送得實在。」
「都是替皇阿瑪辦事，應該的。」胤禵坦然回應。隨即轉頭看向胤祥，「十三哥，這冊子你收好。裡頭的人名、數目、干係，一筆筆我都記清了。」
「有些事，我在兵部不好辦，但你如今奉旨進了戶部，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查。」
胤祥沒客氣，伸手拿起冊子，掂了掂分量：「十四弟放心，這東西到了我手裡，每一筆帳都得有個說法。」
王鴻緒聽著，渾身又是一顫。
「行了，」胤禛放下茶盞，站起身，「今日就到這兒吧。」
「王尚書，庫銀的事兒，我給你三天時間，把帳目缺口是哪兒來的、誰經的手，給我理清楚。理不清楚，你這剛當上的戶部尚書，只怕就當到頭了。」
說完，他沖胤禵和胤祥點點頭：「老十三，十四弟，難得你倆都在，都到我那兒坐坐，喝口茶。」
三人前後腳出了戶部衙門。
雍親王府的書房裡，冰盆擱在角落，涼氣絲絲往外冒。
胤禛親自給兩個弟弟倒了茶，臉上那層公事公辦的嚴肅褪了下去，換上了幾分疲色：「老十四，你今日這齣，是衝著王鴻緒，還是衝著他背後的老八？」
胤禵喝了口茶，笑了笑：「四哥這話說的，我就是按朝廷制度，去戶部還銀子、交帳本，順便給十三哥撐個場面。」
「至於背後有誰……那得您和十三哥查了才知道。」
「查？」
胤禛哼了一聲，「王鴻緒可不是普通人。他雖是個漢人，但是他們王家乃是江南頂級仕宦書香門第。同室兩尚書、一門三高官。這背後一層層的關係網，你動他一個，就是扯出一串。」
「那也得查。」
胤祥接過話頭，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四哥，我在府里關了五年，想明白一件事——咱大清的毛病，就出在『結黨』兩個字上。」
「誰都怕得罪人，誰都不敢下狠手，結果就是膿包越爛越大。如今我到了戶部，總不能看著國庫被這幫蛀蟲掏空了，還裝看不見。」
胤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老十三，你有這份心，四哥替你高興。可你要知道，查帳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他們明里暗裡給你使絆子，日子不會好過。」
「我知道。」胤祥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可這差事，是十四弟用治水的功勞換的。我要是怕得罪人，乾脆別出來。」
這話說得硬氣，胤禛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行，你有這份膽氣，四哥就陪你把這齣戲唱下去。不過老十四，」
他轉頭，「你那本冊子，最好留個副本。有些事，老十三在明面上辦，你在暗地裡，得盯著點。」
胤禵點頭：「四哥放心，我省得。」
今日是皇十三子胤祥入職戶部的日子。
戶部尚書王鴻緒，左右侍郎塔進泰、噶敏圖帶著一眾官員早早候在二門，一個個官服筆挺，額角卻滲著細汗。
誰都知道，這位十三爺當年是京城出了名的「俠王」，如今雖說被圈禁磨了幾年，但又是皇上親自下旨派來戶部的，底氣硬得嚇人。
「到了！」
隨著一聲通傳，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門口。
前一輛車，帘子一挑，走下來的是面沉如水的雍親王胤禛。
後一輛車裡，胤祥換上了嶄新的貝子官服，雖身形削瘦，但那一雙眼睛在陽光下掃過眾人時，竟讓這群老油條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臣等叩見雍親王，叩見十三貝子爺！」
「都起吧。」
胤禛虛抬了一下手，轉頭對胤祥道，「十三弟，這戶部的大門，你得有好幾年沒來了吧？」
胤祥看著那塊燻黑的匾額，感嘆道：「五年三個月。四哥，這門裡的味兒，一點沒變。」
那是積年累月的帳冊霉味和算盤珠子的木漆味，也是這大清朝最深的一潭渾水。
王鴻緒捧著幾本總帳，賠笑道：「兩位爺，這是戶部各司的存銀實數，還有今年各省繳上來的秋糧明細。請兩位爺過目。」
胤禛沒接，只是翹著腿，端起茶盞，輕輕撥著浮沫：「王鴻緒，我記得去年底，戶部庫銀還有八百萬兩，怎麼如今只剩不到三百萬兩了？」
王鴻緒的冷汗瞬間下來了：「這……今年淮安府治水，十四爺那邊調撥了大筆銀子，加上各地軍需採購，還有各部院的日常支應……」
「胡說八道！」一聲冷喝，不是出自胤禛，而是坐在一旁的胤祥。
胤祥翻開一本細帳，指著其中一項，「啪」地一聲甩在桌上：「淮安府治水，老十四走的是以工代賑，石籠、三合土大半是就地取材，工錢也是分段核發。」
「我來之前就核過十四弟的帳，一共支銀一百二十萬兩，摺子上卻記了三百萬兩。那剩的一百八十萬兩，長翅膀飛了？」
大廳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王鴻緒兩腿一顫，撲通跪倒：「十三爺，這帳……這帳是底下的經辦官報上來的，臣還沒來得及核實……」
「沒來得及？」
胤禛冷冷接話，「王鴻緒，你是想說你這個尚書是擺設，還是想說，這戶部庫銀是大家的錢袋子，誰都能來抓一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喲，這戶部大堂怎麼比河邊的工地還熱鬧？」
眾人回頭，只見胤禵穿著一身嶄新的蟒袍，大步邁進廳內。
他身後跟著幾個親衛，抬著一隻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十四弟？」胤禛眼底閃過一絲疑慮，「你今日怎麼過來了？」
「回四哥的話，我是來『還債』的。」胤禵走到大堂中央，朝著胤禛和胤祥行了禮。
隨即一指那木箱，「治水剩餘的銀兩、未封發的糧票，還有這一路核減下來的貪腐帳目，一共三十萬兩白銀，都在這兒了。」
他轉過身，冷冷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鴻緒：「王大人剛才說治水超支？我在淮安可蹲了兩個月，每一塊石頭花多少錢我心裡都有數。」
「我這兒有一份『治水實錄』，上面記著誰在修堤時伸了手，誰在撥糧時剋扣了秤。」
胤禵從懷裡掏出一本封皮發紅的小冊子，笑的露出了牙齒，在手裡晃了晃：「十三哥，這東西，兄弟送給你當『開門紅』。你既然協管了戶部，這幫蛀蟲，總得有人幫四哥清理乾淨。」
胤禵話音一落，整個戶部大堂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那本發紅的小冊子就放在桌上，像塊燒紅的烙鐵，誰看著都燙眼。
王鴻緒跪在那兒，官服後背汗濕了一大片，頭埋得幾乎要貼著地面。
胤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眼皮都沒抬：「十四弟這禮，送得實在。」
「都是替皇阿瑪辦事，應該的。」胤禵坦然回應。隨即轉頭看向胤祥，「十三哥，這冊子你收好。裡頭的人名、數目、干係，一筆筆我都記清了。」
「有些事，我在兵部不好辦，但你如今奉旨進了戶部，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查。」
胤祥沒客氣，伸手拿起冊子，掂了掂分量：「十四弟放心，這東西到了我手裡，每一筆帳都得有個說法。」
王鴻緒聽著，渾身又是一顫。
「行了，」胤禛放下茶盞，站起身，「今日就到這兒吧。」
「王尚書，庫銀的事兒，我給你三天時間，把帳目缺口是哪兒來的、誰經的手，給我理清楚。理不清楚，你這剛當上的戶部尚書，只怕就當到頭了。」
說完，他沖胤禵和胤祥點點頭：「老十三，十四弟，難得你倆都在，都到我那兒坐坐，喝口茶。」
三人前後腳出了戶部衙門。
雍親王府的書房裡，冰盆擱在角落，涼氣絲絲往外冒。
胤禛親自給兩個弟弟倒了茶，臉上那層公事公辦的嚴肅褪了下去，換上了幾分疲色：「老十四，你今日這齣，是衝著王鴻緒，還是衝著他背後的老八？」
胤禵喝了口茶，笑了笑：「四哥這話說的，我就是按朝廷制度，去戶部還銀子、交帳本，順便給十三哥撐個場面。」
「至於背後有誰……那得您和十三哥查了才知道。」
「查？」
胤禛哼了一聲，「王鴻緒可不是普通人。他雖是個漢人，但是他們王家乃是江南頂級仕宦書香門第。同室兩尚書、一門三高官。這背後一層層的關係網，你動他一個，就是扯出一串。」
「那也得查。」
胤祥接過話頭，聲音不高，但斬釘截鐵，「四哥，我在府里關了五年，想明白一件事——咱大清的毛病，就出在『結黨』兩個字上。」
「誰都怕得罪人，誰都不敢下狠手，結果就是膿包越爛越大。如今我到了戶部，總不能看著國庫被這幫蛀蟲掏空了，還裝看不見。」
胤禛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老十三，你有這份心，四哥替你高興。可你要知道，查帳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他們明里暗裡給你使絆子，日子不會好過。」
「我知道。」胤祥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可這差事，是十四弟用治水的功勞換的。我要是怕得罪人，乾脆別出來。」
這話說得硬氣，胤禛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行，你有這份膽氣，四哥就陪你把這齣戲唱下去。不過老十四，」
他轉頭，「你那本冊子，最好留個副本。有些事，老十三在明面上辦，你在暗地裡，得盯著點。」
胤禵點頭：「四哥放心，我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