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書房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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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雍親王府的書房裡。胤禛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粘杆處侍衛:「你是說,老十四從乾清宮出來,沒回自己府上,直接拐去了老十三那兒?」

  「回王爺,千真萬確。」侍衛頭埋得更低,「十四爺在十三爺府里待了差不多一刻鐘。」

  「十四爺走後,十三爺府上就開始忙活起來了,燒水的燒水,掃院子的掃院子,像是在準備迎客。」

  「知道了,下去吧。」

  胤禛擺擺手,等書房門重新關上,一下子握緊了手中的那串佛珠。

  他轉頭看向屏風後:「鄔先生,你都聽見了。老十四這一手……你怎麼看?」

  屏風後頭,鄔思道拄著拐杖慢慢挪出來。他手裡那把破羽扇搖得依舊穩當,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王爺是覺得,十四爺搶了您該做的事?」鄔思道不急著答,反而先問了這麼一句。

  「難道不是嗎?」

  胤禛「霍」地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老十三被關了五年,這五年裡我費了多少心思?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現在倒好,老十四跑去治了趟水,回來在皇阿瑪跟前一句話,天大的人情全成他的了!外頭那些人會怎麼說?會說我這當哥哥薄情寡義,還不如這個十四弟仗義!」

  他越說聲音越沉,佛珠子攥得咯咯響。

  鄔思道聽著,等他說完了,才用羽扇輕輕敲了敲桌面:「王爺,您這回可看岔了。十四爺這不是搶功,他這是在……下餌。」

  「下餌?」胤禛猛地停住腳步。

  「對,下餌。」

  鄔思道挪到牆邊那張大地圖前頭,手指頭先點了點淮安,又滑到戶部的位置,

  「王爺您想,十四爺這趟差事辦得漂亮,回來正是討賞的好時候。他就算要個親王爵位,皇上恐怕也會給。可他偏偏什麼都不要,就求皇上放了十三爺。」

  他轉過頭,看著胤禛:「這一求,裡頭藏著三層意思,一層比一層狠。」

  胤禛走回椅子坐下,身子往前傾了傾:「你說。」

  「頭一層,洗嫌疑。」

  鄔思道伸出根手指頭,「這些日子,朝里不是有人嘀咕,說十四爺在淮安治水大權獨攬,有暗中攬權的意思麼?」

  「治水成功,卻不舉薦和他一起辦差治水的田文鏡,而是舉薦十三爺。皇上會怎麼想?會覺得十四爺心胸寬廣,不搞黨爭。」

  「第二層,安釘子。」

  鄔思道又伸出一根手指,「十三爺這回出來,按皇上的意思,是要到戶部幫襯您。明面上是幫您,可實際上呢?」

  「他欠了十四爺這麼大的人情,往後戶部有什麼動靜,十四爺要想知道,十三爺會瞞著?這等於在您身邊,放了雙眼睛。」

  胤禛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還有第三層,」鄔思道的聲音低了幾分。

  「十三爺往後在戶部,跟您走得太近,皇上會不會疑心您二位爺抱團?可十三爺要是跟十四爺走得太近,您心裡能痛快?他這是逼著十三爺左右為難啊。」

  書房裡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冰水滴答的聲音。

  胤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手裡那串佛珠又慢慢轉起來。

  半晌,他睜開眼:「老十四治了一次水,倒長出八百個心眼了?」

  「黃河的水渾,可渾水才能摸魚。」

  鄔思道淡淡道,「十四爺這趟差事,怕是真讓他琢磨出些道理了。」

  「那依先生的意思,我該怎麼接招?」胤禛盯著他,「總不能把老十三往外推吧?」

  「不但不能推,還得風風光光地迎進來!」

  鄔思道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聲音也提了幾分:「王爺,既然十四爺給了這個台階,咱們就得順著往上走,還得走得漂漂亮亮。我琢磨著,您得辦三件事。」

  胤禛坐直了身子。

  「頭一件,搶在前頭。」

  鄔思道說,「等放十三爺的旨意正式下來,您得親自去他府上。」

  「別空手去,把戶部那幾箱子陳年爛帳帶上,就說是去『求援』的。您得把這事辦成——不是皇上硬塞個人來幫您,是您這當哥哥的,一直盼著弟弟回來,一塊兒挑這擔子。」


  「第二件,捆在一塊兒。」鄔思道繼續說,「戶部眼下最難辦的差事是什麼?是清理各省虧空。這差事得罪人,從上到下都得罪。」

  「您就把這差事分一半給十三爺,明面上是分權,實際上是共患難。只有一塊兒把滿朝文武都得罪光了,您和十三爺才算真綁在一條船上。」

  「第三件,」鄔思道頓了頓,「重禮謝他。」

  胤禛眉頭一皺:「謝誰?謝老十四?」

  「對,就得謝他,還得謝得人人都知道。」

  鄔思道那破羽扇搖了搖,「您備份厚禮,派人送到十四爺府上,就說謝他『成全了咱們兄弟的情分』。」

  「您謝得越誠心,皇上越覺得您大度。十四爺不是要演『兄友弟恭』麼?咱們就陪他演一出更大的。這一局,咱們得把『被動挨打』變成『借力打力』。」

  胤禛不說話,只是轉著佛珠。那珠子轉得飛快,噼啪作響。

  過了好半天,他手一停,珠子聲戛然而止。

  「好,就這麼辦。」

  第二天,放胤祥的旨意果然下來了。旨意到十三貝子府的時候,胤禛的車馬已經停在府門口了。

  他真按鄔思道說的,帶了整整兩馬車的卷宗帳冊,把胤祥那剛打掃出來的前廳堆得滿滿當當。胤祥剛從裡頭迎出來,看見這陣仗也是一愣:「四哥,您這是……」

  「來求援的。」胤禛臉上難得露出點笑意,拍了拍那一摞摞帳本,

  「戶部這攤子事,我一個人實在扛不住了。皇上讓你來幫我,四哥這心裡……總算踏實點兒了。」

  這話說得懇切,胤祥眼眶頓時有點紅。

  他被關了五年,人情冷暖看得太多,這會兒聽見四哥這麼說,心裡頭那點芥蒂散了大半。

  「四哥言重了,我能幫上什麼……」

  「幫得上,太幫得上了。」

  胤禛拉著他坐下,隨手翻開一本帳冊,「你看,這是山東去年的虧空,三十萬兩銀子對不上帳。這是山西的,四十萬兩。還有江蘇、浙江……這些帳,一筆筆都得理清楚,該追的追,該補的補。」

  胤祥看著那些帳冊,又看看胤禛熬得發青的眼圈,重重點頭:「四哥放心,我既然來了,就一定跟您把這差事辦妥。」

  當天下午,雍親王府的管事抬著兩個大箱子去了恂郡王府。

  箱子打開,裡頭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整整一箱子孤本兵書,還有一箱子上好的湖筆徽墨。

  管事的當著不少人的面,恭恭敬敬對胤禵說:「我們家王爺說了,多謝十四爺成全兄弟之情。這些書和筆墨,知道十四爺喜歡,特意尋來的,請十四爺務必收下。」

  消息傳進乾清宮時,康熙正批閱著奏摺,聞言只微微頷首。

  這老四,素來看著冷麵冷心,如今倒瞧出幾分度量。非但不因胤禵搶了人情而介懷,反倒以禮相贈。

  這般胸襟,當真是量大如海,絕非那刻薄寡恩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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