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雪中送炭
胤祥的住處，在京城西城最偏僻的地界兒。
說是皇子府邸，其實只是個窄小的兩進院落，朱紅的大門因經年未漆而顯得有些斑駁。
門前兩個內務府的侍衛正靠著牆根打盹，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勒馬在門前時，還以為是哪裡的丘八走錯了路。
他倆剛要扯開嗓子呵斥，就聽那人大聲喊道：「去，告訴十三爺，故人奉旨來訪。」
話音剛落，馬上人利落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鞭扔給身後趕來的親衛，抬腳就往院裡闖。
邁著大步，臉上洋溢著笑容，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半點沒拿自己當外人。
侍衛這才看清來人的臉——劍眉星目，雖然一身塵土，英氣半點沒減。
他倆心頭猛地一跳，瞌睡蟲瞬間跑沒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下行禮：「十四爺……是十四爺您來了！」
胤禵沒理會他們，徑直往裡走。
沒有想像中的借酒消愁，也沒有預料中的頹廢。
胤祥正坐在一張搖晃的小馬紮上，手裡握著一把缺了口的篾刀，正認真地修剪著一根竹竿，腳下散落著一堆竹屑。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的手臂比從前瘦了一圈，皮膚也透著一種經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十三哥，」胤禵扯開嗓子喊，語氣帶幾分打趣，「黃河的水龍王都被我鎖住了，你手裡這根『降龍棍』，怎麼還沒削好？」
這話像巨石從天上砸向深潭一樣。
胤祥渾身一震，手裡的篾刀不小心在指尖劃出一道紅痕。他卻沒在意。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後才一點點凝聚起神采，聲音沙啞：「老十四？你……你不是在工地嗎？」
「前兩天合龍，今兒剛到宮裡繳旨。」
胤禵走過去，也不嫌地上髒，直接在石桌旁坐下，隨手拎起桌上那半壺已經涼透的粗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胤祥看著他，目光落在胤禵那身滿是泥殼的戎裝上，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剛從乾清宮出來吧？這滿身的泥腥味，除了你，沒人敢往皇阿瑪跟前湊。」
「我不往前湊，怎麼給十三哥你討個公道？」
胤禵放下茶壺，情不自禁的一笑，又立刻嚴肅起來:
「皇阿瑪有旨：皇十三子胤祥，勤慎務實，賜固山貝子爵，入職戶部，協助四哥總理錢糧。正式旨意，已經在路上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胤祥的目光死死盯著胤禵。
方才握篾刀穩如磐石的手，這會兒卻控制不住地抖起來。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青布褂子上，暈開一小團深色印子。
「貝子……戶部……」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話，眼眶瞬間紅得厲害。
這哪裡是一個爵位、一份差事那麼簡單？
這是皇阿瑪昭告天下——他愛新覺羅·胤祥，不再是被擱置冷落的皇子，父皇重新認他了。
積壓數年的委屈、不甘、憤懣，像衝破堤壩的洪水，一下子湧上心頭。
胤祥猛地抬頭，目光灼灼盯著胤禵，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老十四，為什麼？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我現在的境況？就連四哥，如今做事都謹小慎微，不敢在皇阿瑪跟前替我多說一句。」
「如今你聖眷正濃，前程似錦，何苦為我這個『廢人』冒險？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燒身，毀了自己的前程！」
「廢人？」
胤禵「騰」地站起身，一把奪過胤祥手裡的竹竿。手上力道極大，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竹竿被生生折成兩段。
「愛新覺羅·胤祥要是廢人，這大清朝就沒幾個能挺直腰杆喘氣說話的了！」
胤禵目光銳利，聲音擲地有聲，「旁人都說，咱們兄弟里，我性子最烈，做事最急。可我心裡清楚，論起『拼命』二字，誰也比不上你十三哥。」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我在淮安府修了兩個月堤壩，見夠了那幫子官員的嘴臉。層層盤剝，中飽私囊，再讓他們把持錢糧，大清的根基遲早被蛀空！」
「如今這局面，交給旁人我不放心。只有交給你，將來萬一我能去邊疆打仗，後勤糧草就全靠十三哥來支援我了。！」
胤祥怔怔看著眼前的弟弟。
陽光穿過石榴樹枝葉，篩下細碎光斑，落在胤禵身上。那身戎裝的泥殼，在陽光下像一層堅硬的鎧甲，亮得晃眼。
他看著這個素來桀驁不馴，卻在關鍵時刻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弟弟。
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千言萬語竟一句都說不出口。
過了許久，胤祥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整個人看起來都輕鬆了幾分。
他站起身，對著胤禵鄭重抱拳行禮——不是皇子間虛禮客套的拱手禮，是軍營里最赤誠莊重的軍禮。
「十四弟，你這份情，我承了。」
胤祥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定，「只要我在戶部待一天，哪怕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邊疆將士少一粒米、一兩銀子！」
「十三哥，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胤禵哈哈大笑，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事我給你討來了，接下來怎麼在四哥手底下做事，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得走了，再耽擱下去，我那郡王府的門房，怕是都認不出我這個滿身泥污的主子了。」
胤禵來得快，去得也快。
爽朗的笑聲還在院子裡迴蕩，人已大步流星出了院門。很快，急促的馬蹄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巷尾。
小院重歸寧靜。
胤祥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握過刀，執過劍，也曾在這小院裡削過無數根竹竿。
此刻，他緩緩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沉寂數年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沸騰。
「來人。」他沉聲喝道。
兩名老僕趕忙跑進來：「爺，您吩咐。」
「去，燒水，備官服。還有，把那柄許久沒磨的腰刀，給我取出來。」
「我要開始拿命拼了。」
說是皇子府邸，其實只是個窄小的兩進院落，朱紅的大門因經年未漆而顯得有些斑駁。
門前兩個內務府的侍衛正靠著牆根打盹，見一騎快馬飛馳而來，勒馬在門前時，還以為是哪裡的丘八走錯了路。
他倆剛要扯開嗓子呵斥，就聽那人大聲喊道：「去，告訴十三爺，故人奉旨來訪。」
話音剛落，馬上人利落翻身下馬，隨手把馬鞭扔給身後趕來的親衛，抬腳就往院裡闖。
邁著大步，臉上洋溢著笑容，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半點沒拿自己當外人。
侍衛這才看清來人的臉——劍眉星目，雖然一身塵土，英氣半點沒減。
他倆心頭猛地一跳，瞌睡蟲瞬間跑沒影，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跪下行禮：「十四爺……是十四爺您來了！」
胤禵沒理會他們，徑直往裡走。
沒有想像中的借酒消愁，也沒有預料中的頹廢。
胤祥正坐在一張搖晃的小馬紮上，手裡握著一把缺了口的篾刀，正認真地修剪著一根竹竿，腳下散落著一堆竹屑。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的手臂比從前瘦了一圈，皮膚也透著一種經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十三哥，」胤禵扯開嗓子喊，語氣帶幾分打趣，「黃河的水龍王都被我鎖住了，你手裡這根『降龍棍』，怎麼還沒削好？」
這話像巨石從天上砸向深潭一樣。
胤祥渾身一震，手裡的篾刀不小心在指尖劃出一道紅痕。他卻沒在意。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後才一點點凝聚起神采，聲音沙啞：「老十四？你……你不是在工地嗎？」
「前兩天合龍，今兒剛到宮裡繳旨。」
胤禵走過去，也不嫌地上髒，直接在石桌旁坐下，隨手拎起桌上那半壺已經涼透的粗茶，仰頭灌了一大口。
胤祥看著他，目光落在胤禵那身滿是泥殼的戎裝上，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剛從乾清宮出來吧？這滿身的泥腥味，除了你，沒人敢往皇阿瑪跟前湊。」
「我不往前湊，怎麼給十三哥你討個公道？」
胤禵放下茶壺，情不自禁的一笑，又立刻嚴肅起來:
「皇阿瑪有旨：皇十三子胤祥，勤慎務實，賜固山貝子爵，入職戶部，協助四哥總理錢糧。正式旨意，已經在路上了。」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胤祥的目光死死盯著胤禵。
方才握篾刀穩如磐石的手，這會兒卻控制不住地抖起來。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青布褂子上，暈開一小團深色印子。
「貝子……戶部……」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話，眼眶瞬間紅得厲害。
這哪裡是一個爵位、一份差事那麼簡單？
這是皇阿瑪昭告天下——他愛新覺羅·胤祥，不再是被擱置冷落的皇子，父皇重新認他了。
積壓數年的委屈、不甘、憤懣，像衝破堤壩的洪水，一下子湧上心頭。
胤祥猛地抬頭，目光灼灼盯著胤禵，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老十四，為什麼？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我現在的境況？就連四哥，如今做事都謹小慎微，不敢在皇阿瑪跟前替我多說一句。」
「如今你聖眷正濃，前程似錦，何苦為我這個『廢人』冒險？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燒身，毀了自己的前程！」
「廢人？」
胤禵「騰」地站起身，一把奪過胤祥手裡的竹竿。手上力道極大，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竹竿被生生折成兩段。
「愛新覺羅·胤祥要是廢人，這大清朝就沒幾個能挺直腰杆喘氣說話的了！」
胤禵目光銳利，聲音擲地有聲，「旁人都說，咱們兄弟里，我性子最烈，做事最急。可我心裡清楚，論起『拼命』二字，誰也比不上你十三哥。」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我在淮安府修了兩個月堤壩，見夠了那幫子官員的嘴臉。層層盤剝，中飽私囊，再讓他們把持錢糧，大清的根基遲早被蛀空！」
「如今這局面，交給旁人我不放心。只有交給你，將來萬一我能去邊疆打仗，後勤糧草就全靠十三哥來支援我了。！」
胤祥怔怔看著眼前的弟弟。
陽光穿過石榴樹枝葉，篩下細碎光斑，落在胤禵身上。那身戎裝的泥殼，在陽光下像一層堅硬的鎧甲，亮得晃眼。
他看著這個素來桀驁不馴，卻在關鍵時刻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弟弟。
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千言萬語竟一句都說不出口。
過了許久，胤祥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整個人看起來都輕鬆了幾分。
他站起身，對著胤禵鄭重抱拳行禮——不是皇子間虛禮客套的拱手禮，是軍營里最赤誠莊重的軍禮。
「十四弟，你這份情，我承了。」
胤祥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堅定，「只要我在戶部待一天，哪怕拼了這條命，也絕不讓邊疆將士少一粒米、一兩銀子！」
「十三哥，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胤禵哈哈大笑，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差事我給你討來了，接下來怎麼在四哥手底下做事，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得走了，再耽擱下去，我那郡王府的門房，怕是都認不出我這個滿身泥污的主子了。」
胤禵來得快，去得也快。
爽朗的笑聲還在院子裡迴蕩，人已大步流星出了院門。很快，急促的馬蹄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巷尾。
小院重歸寧靜。
胤祥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握過刀，執過劍，也曾在這小院裡削過無數根竹竿。
此刻，他緩緩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沉寂數年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重新沸騰。
「來人。」他沉聲喝道。
兩名老僕趕忙跑進來：「爺，您吩咐。」
「去，燒水，備官服。還有，把那柄許久沒磨的腰刀，給我取出來。」
「我要開始拿命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