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九門提督隆科多
幾天後，乾清宮。
托合齊的供詞擺在御案上，墨跡未乾。
康熙看了很久。托合齊認了，說夜宴是他自作主張，而聯名請太子監國，只是酒後失言。
齊世武那幾個人也咬死了，就是尋常聚會。
字字句句，把太子摘得乾乾淨淨。
「摘得真乾淨。」康熙聲音很輕。
李德全垂手站著，屏著呼吸。皇上越平靜，他越覺得後背發涼。
「胤礽這兩天在做什麼？」康熙忽然問。
「回皇上，太子殿下閉門不出，在毓慶宮讀書。」
「讀書？」康熙冷笑了下，「這時候倒知道用功了。」
「李德全。」
「奴才在。」
「傳旨。」
康熙聲音平淡，「太子胤礽，識人不明，管束不嚴，致使屬下妄言朝政。著閉門思過三月，毓慶宮屬官一概換掉。無旨不得與外人交通。」
李德全心頭一跳。屬官全換，不得交通——太子這是被圈在自個兒宮裡了。
「還有，」康熙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傳朕口諭給他：好生讀書。朕的耐心，就這一次了。」
李德全跪下領旨，額角滲出細汗。
處置完太子，康熙的心思轉到別處。
九門提督的位子還空著。這把京城九門的鑰匙，得交給最放心的人。
他想了很久，叫來李德全：「傳佟國維。」
---
乾清宮的小膳房裡。
康熙穿著月白常服，盤腿坐在炕上。
面前就三樣：醬瓜、炒豆、小米粥。
佟國維躬身進來，簇新補服穿得一絲不苟。六十多歲的人，腰板還挺得筆直。
「坐。」康熙拿起銀匙，「今夜不論朝政，只敘家常。若在尋常百姓家裡，朕還得喊你一聲舅舅。不必拘禮。來，坐。」
佟國維磕頭謝恩，隨後起身，小心翼翼，偏著身子坐下。
看著那簡單的飯菜，心裡卻打起鼓。皇上可不會無緣無故請他吃飯。
「你們佟家，」康熙喝了口粥，「從太祖爺時就跟著從龍入關。功勳卓著。你父親佟圖賴，你哥哥佟國綱，到你這兒，兩代人一直勤勞國事。還出過兩位皇后，『佟半朝』的名號，名副其實。」
「全是皇上恩典。」佟國維連忙躬身，「佟氏一族，世代感念聖上天恩。」
「這麼晚找你來，是想問問，」康熙目視佟國維，「你們佟家如今，還有誰是可堪大用的？朕這兒有個缺。」
佟國維心頭一緊，知道重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跪倒在地：「皇上天恩，臣闔族感念！臣斗膽，舉薦犬子隆科多。」
他話說得很穩：「隆科多自幼習練軍務，曾任鑾儀使、蒙古副都統，整肅儀衛、操練兵馬，也都還妥當。後來雖因下屬過失去職，但這些年閉門思過，少了年少輕狂，多了幾分沉穩踏實。」
「他在侍衛里待得久，最懂君臣本分。這些年閉門謝客，從不與各位阿哥私下往來，絕無結黨之嫌。」
佟國維抬起頭，眼神懇切：「隆科多既是臣的兒子，更是皇上的奴才。我佟氏一族世代受恩。若得皇上任用，必唯陛下之命是從，絕無二心！」
康熙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放下筷子。
「人誰無過？」康熙語氣平和，「朕看他也是個可造之材，這些年也歷練出來了。只是缺個機會。托合齊倒了，九門提督的位子空著，朕想讓他頂上。」
佟國維心頭巨震！
九門提督，掌京城防務，天子咽喉！皇上竟要把這個位置交給隆科多？
他連忙磕頭：「陛下聖明！隆科多若得此重任，必當竭盡全力，守護京城，不負聖恩！」
「你知道感恩就好。」康熙看著他，話鋒忽然一轉，「你今年也六十多了吧？看著比以前老多了。這麼多年操勞國事，你也該歇歇了。」
佟國維一愣。
「朕念你多年勞苦，准你致仕。不必回原籍，就留在京城養老。逢年過節，朕也好去看望你。」
說罷，面帶微笑，目視著佟國維。
話說得雖然很溫和，還帶著點商量的語氣，可意思卻很明白——你佟國維如果不退下來，隆科多就上不去。
佟國維臉色白了白，垂下頭。
沉默片刻，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好。」
康熙點點頭，重新拿起粥碗，「起來吃飯吧。這小米粥，還是當年孝莊太后教朕煮的，最是養人。」
佟國維端起自己那碗粥，卻味同嚼蠟。
這頓夜膳，哪裡是吃飯？皇上用一頓飯的工夫，讓他體面退下，又提拔了他兒子。
既安了佟家的心，又把京畿的兵權攥回自己手裡。
帝王心術，深不見底。
---
又過了幾日。
康熙正在批摺子時，看到了胤禵的奏摺。
摺子寫得懇切，說自知才疏學淺，尤其不懂軍務。
聽說西北近來不安穩，懇請皇阿瑪准他去軍前學習，「不掌兵權，不參機要，只願觀軍容、習戰陣」。
康熙拿著摺子，看了很久。
老十四想去西北？
他當然想去。
西北有軍事，有兵權，有軍功，是最快建功立業的地方。
當年老大胤禔，不就是靠著西征噶爾丹的軍功，才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可老十四和老大似乎不一樣。
康熙想起江南漕運貪腐案。
想起曹寅密折里誇獎十四阿哥的話。想起驛館那把火。想起這陣子朝堂風波里，唯有老十四，難得有這份沉穩。
到底要不要讓老十四去？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秋風正緊，卷著落葉掃過庭院，沙沙作響。
老大圈著，老二已經廢了，老三在暗處搞小動作，老八暫時趴下了。
剩下的兒子裡，老四依舊沉得住氣，老十四有銳氣。
這兩個兒子是一母同胞，兩個都得再磨一磨性子。
康熙站起身，走到殿外。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望著層層宮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瑪順治帝還在世時，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
「坐上這個位子，你就沒有兒子了。」
那時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不僅沒有兒子，連自己，都快要沒有了。
「李德全。」他輕聲喚。
「奴才在。」
「你說，」康熙聲音很輕，像在問，又像自言自語，「朕這些兒子裡，誰最像朕？」
李德全嚇得撲通跪倒，頭埋在地上：「皇上……奴才、奴才不敢妄言……」
康熙笑了，擺擺手：「起來吧，去傳李光地、張廷玉，馬齊三人過來見朕。」
他轉身回殿，重新拿起硃筆。案上的奏摺已經堆成小山，永遠批不完。
就像這大清的江山，永遠有操不完的心。
托合齊的供詞擺在御案上，墨跡未乾。
康熙看了很久。托合齊認了，說夜宴是他自作主張，而聯名請太子監國，只是酒後失言。
齊世武那幾個人也咬死了，就是尋常聚會。
字字句句，把太子摘得乾乾淨淨。
「摘得真乾淨。」康熙聲音很輕。
李德全垂手站著，屏著呼吸。皇上越平靜，他越覺得後背發涼。
「胤礽這兩天在做什麼？」康熙忽然問。
「回皇上，太子殿下閉門不出，在毓慶宮讀書。」
「讀書？」康熙冷笑了下，「這時候倒知道用功了。」
「李德全。」
「奴才在。」
「傳旨。」
康熙聲音平淡，「太子胤礽，識人不明，管束不嚴，致使屬下妄言朝政。著閉門思過三月，毓慶宮屬官一概換掉。無旨不得與外人交通。」
李德全心頭一跳。屬官全換，不得交通——太子這是被圈在自個兒宮裡了。
「還有，」康熙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傳朕口諭給他：好生讀書。朕的耐心，就這一次了。」
李德全跪下領旨，額角滲出細汗。
處置完太子，康熙的心思轉到別處。
九門提督的位子還空著。這把京城九門的鑰匙，得交給最放心的人。
他想了很久，叫來李德全：「傳佟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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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小膳房裡。
康熙穿著月白常服，盤腿坐在炕上。
面前就三樣：醬瓜、炒豆、小米粥。
佟國維躬身進來，簇新補服穿得一絲不苟。六十多歲的人，腰板還挺得筆直。
「坐。」康熙拿起銀匙，「今夜不論朝政，只敘家常。若在尋常百姓家裡，朕還得喊你一聲舅舅。不必拘禮。來，坐。」
佟國維磕頭謝恩，隨後起身，小心翼翼，偏著身子坐下。
看著那簡單的飯菜，心裡卻打起鼓。皇上可不會無緣無故請他吃飯。
「你們佟家，」康熙喝了口粥，「從太祖爺時就跟著從龍入關。功勳卓著。你父親佟圖賴，你哥哥佟國綱，到你這兒，兩代人一直勤勞國事。還出過兩位皇后，『佟半朝』的名號，名副其實。」
「全是皇上恩典。」佟國維連忙躬身，「佟氏一族，世代感念聖上天恩。」
「這麼晚找你來，是想問問，」康熙目視佟國維，「你們佟家如今，還有誰是可堪大用的？朕這兒有個缺。」
佟國維心頭一緊，知道重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跪倒在地：「皇上天恩，臣闔族感念！臣斗膽，舉薦犬子隆科多。」
他話說得很穩：「隆科多自幼習練軍務，曾任鑾儀使、蒙古副都統，整肅儀衛、操練兵馬，也都還妥當。後來雖因下屬過失去職，但這些年閉門思過，少了年少輕狂，多了幾分沉穩踏實。」
「他在侍衛里待得久，最懂君臣本分。這些年閉門謝客，從不與各位阿哥私下往來，絕無結黨之嫌。」
佟國維抬起頭，眼神懇切：「隆科多既是臣的兒子，更是皇上的奴才。我佟氏一族世代受恩。若得皇上任用，必唯陛下之命是從，絕無二心！」
康熙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放下筷子。
「人誰無過？」康熙語氣平和，「朕看他也是個可造之材，這些年也歷練出來了。只是缺個機會。托合齊倒了，九門提督的位子空著，朕想讓他頂上。」
佟國維心頭巨震！
九門提督，掌京城防務，天子咽喉！皇上竟要把這個位置交給隆科多？
他連忙磕頭：「陛下聖明！隆科多若得此重任，必當竭盡全力，守護京城，不負聖恩！」
「你知道感恩就好。」康熙看著他，話鋒忽然一轉，「你今年也六十多了吧？看著比以前老多了。這麼多年操勞國事，你也該歇歇了。」
佟國維一愣。
「朕念你多年勞苦，准你致仕。不必回原籍，就留在京城養老。逢年過節，朕也好去看望你。」
說罷，面帶微笑，目視著佟國維。
話說得雖然很溫和，還帶著點商量的語氣，可意思卻很明白——你佟國維如果不退下來，隆科多就上不去。
佟國維臉色白了白，垂下頭。
沉默片刻，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好。」
康熙點點頭，重新拿起粥碗，「起來吃飯吧。這小米粥，還是當年孝莊太后教朕煮的，最是養人。」
佟國維端起自己那碗粥，卻味同嚼蠟。
這頓夜膳，哪裡是吃飯？皇上用一頓飯的工夫，讓他體面退下，又提拔了他兒子。
既安了佟家的心，又把京畿的兵權攥回自己手裡。
帝王心術，深不見底。
---
又過了幾日。
康熙正在批摺子時，看到了胤禵的奏摺。
摺子寫得懇切，說自知才疏學淺，尤其不懂軍務。
聽說西北近來不安穩，懇請皇阿瑪准他去軍前學習，「不掌兵權，不參機要，只願觀軍容、習戰陣」。
康熙拿著摺子，看了很久。
老十四想去西北？
他當然想去。
西北有軍事，有兵權，有軍功，是最快建功立業的地方。
當年老大胤禔，不就是靠著西征噶爾丹的軍功，才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可老十四和老大似乎不一樣。
康熙想起江南漕運貪腐案。
想起曹寅密折里誇獎十四阿哥的話。想起驛館那把火。想起這陣子朝堂風波里，唯有老十四，難得有這份沉穩。
到底要不要讓老十四去？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秋風正緊，卷著落葉掃過庭院，沙沙作響。
老大圈著，老二已經廢了，老三在暗處搞小動作，老八暫時趴下了。
剩下的兒子裡，老四依舊沉得住氣，老十四有銳氣。
這兩個兒子是一母同胞，兩個都得再磨一磨性子。
康熙站起身，走到殿外。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望著層層宮牆，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阿瑪順治帝還在世時，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
「坐上這個位子，你就沒有兒子了。」
那時他不懂。
現在他懂了。
不僅沒有兒子，連自己，都快要沒有了。
「李德全。」他輕聲喚。
「奴才在。」
「你說，」康熙聲音很輕，像在問，又像自言自語，「朕這些兒子裡，誰最像朕？」
李德全嚇得撲通跪倒，頭埋在地上：「皇上……奴才、奴才不敢妄言……」
康熙笑了，擺擺手：「起來吧，去傳李光地、張廷玉，馬齊三人過來見朕。」
他轉身回殿，重新拿起硃筆。案上的奏摺已經堆成小山，永遠批不完。
就像這大清的江山，永遠有操不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