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密室布局,母子隔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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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親王府深處有間密室,終年不見陽光。

  胤禛坐在紫檀大案後,面前攤著一本冊子,正是江南漕運案後,空出來的部分官職。

  他的手指慢慢划過幾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名字,像在掂量棋子的分量。

  良久,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半分感情。

  「亮工。」

  「奴才在。」年羹堯趨步近前,躬身而立。他穿著二品補服,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

  胤禛遞來一頁薄箋。上面寫著三個名姓。

  年羹堯雙手接過,快速掃了一眼。

  「這三個,都是曹寅的人。有本事,沒路子。」胤禛聲音平直,「老十四這次查案,他們也出過力,但沒撈到大的好處。」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叩一下。

  「著你遣得力之人,攜重金南下。許以『他日保舉實缺』之諾,務必將他們安插入漕運、鹽鐵諸要害職司。」

  年羹堯眼底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垂首:「奴才明白。這三人既有才幹又不得志,施以恩惠,必能收為臂助。」

  「老十四此次雖立微功,但畢竟根基淺薄。」胤禛端起案上的茶盞,揭開蓋子,輕輕吹了吹浮沫,「我這個做兄長的,總需替他……看顧些江南局面。」

  這話說得溫和,甚至帶著兄長對幼弟的關切和擔憂。

  但年羹堯跟隨胤禛多年,深知這位主子的脾性。這「看顧」二字,怕是話裡有話,意味深長。

  「奴才領旨。」他躬身更深,「定將此事辦妥,不留痕跡。」

  「嗯。」胤禛抿了口茶,「還有何事?」

  年羹堯略一沉吟,復又稟道:「另,漕案抄沒之逆產,奴才已遵主子密令,暗中截留三成用以經營。如今江南八大鹽商已有五家,和我們搭上線了。蘇州織造亦埋下耳目若干。」

  胤禛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滿意。

  「辦得好。」他放下茶盞,「鹽商重利,織造重權。雙管齊下,江南可穩。」

  他目光轉向侍立另一側的李衛。

  李衛趕緊上前半步,垂手聽令。

  「三法司的案卷,你再篩一遍。」胤禛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案上,輕輕一響,「凡是老十四可能『越權』、『擅專』的話頭,哪怕是一句半句,都給我挑出來,另記一本。」

  他抬眼,目光沒什麼溫度:「皇阿瑪喜歡他能幹,但更忌憚兒子手伸得太長。這些東西,現在用不上,將來,未必用不上。」

  李衛心頭一凜,重重點頭:「奴才明白。定將此事辦得滴水不漏。」

  密室議畢,已是傍晚。

  胤禛更衣往長春宮請安。這是宮裡的規矩,皇子需定期向母妃問安,以示孝道。

  宮燈初上,御道兩旁的石幢在暮色中拖出長長暗影。胤禛一身玄青袍服,走在宮道上,身影幾乎融進夜色里。袍角掃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聲響。

  行至長春宮門,太監通稟後,他緩步而入。

  「兒子給額娘請安。」胤禛依制行禮,聲音平穩。

  德妃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繡,沒抬頭:「老四來了。坐吧。來人,上茶。」

  宮人上了茶,她這才抬眼看他,可眼神像隔著一層紗,總帶著一股疏離感。

  「為皇阿瑪分憂,本是兒臣本分。」胤禛垂眸,在錦杌上端坐下首。宮人奉上茶,他接過,揭開蓋子,看著茶湯中沉浮的君山銀針。

  茶香裊裊,殿內一時安靜。

  「十四弟此次在江南遇險,」胤禛忽然開口,依舊垂著眼,「幸好未出大礙,這也是他的造化。兒子已命人備下長白老參、遼東鹿茸,待他回京便可調養。」

  提及胤禵,德妃眉間才現出些許暖意。手中針腳也緩了下來,指尖在繡面上輕輕撫過。

  「難為你這個當哥哥的惦記。」她聲音柔和了些,「那孩子性子直,此番在火場刀光里走了一遭……」

  話未說盡,滿臉擔憂後怕之色。

  她放下繡繃,看向胤禛:「你在京中,也多照應他些。兄弟之間,本該相互扶持。」

  胤禛指節微微收緊,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十四弟洪福齊天,額娘不必過慮。兒子自當盡兄長之責。」


  德妃「嗯」了一聲,重又拿起繡繃。絲線在她指間穿梭,針腳細密勻稱。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針線穿過綢緞的細微聲響。

  良久,德妃開口,語氣復歸平淡:「你們兄弟能相互扶持,便是最好。」

  她稍頓片刻,終是添了句:「天不早了,你事多,早點回吧。」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尋常母親對兒子的關切。但落在胤禛耳中,卻如冰針刺入肺腑。

  他起身,行禮告退。動作一絲不苟,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回到府里,身上的寒氣還沒散,胤禛就叫來了粘杆處的頭兒。

  粘杆處是胤禛藉口喜歡清靜,故安排專人夏日粘蟬、捉蜻蜓卻設立的。實際上卻是他暗中培植的秘密力量,專司情報搜集。

  統領是個精瘦漢子,三十來歲,面容普通,丟在人堆里找不著那種。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江南那邊,動作要快點。」胤禛站在書房窗前,背對著統領,聲音冰冷,「務必要在十四阿哥返京前,讓我們的人握緊漕運命脈。」

  「嗻。」統領躬身應道,「奴才已加派人手,三日內必有進展。」

  「另,」胤禛轉過身,目光如刀,「加派暗哨。十四阿哥回京途中所經驛站、所見官員,一言一動,事無巨細,皆要飛馬傳報!」

  「奴才明白。」

  統領退下後,書房內只剩胤禛一人。

  更漏聲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已是二更天了。

  他在案前坐下,重新攤開江南官缺名錄。燭火在紙上投下晃動的光影,那些名字在光暈中忽明忽暗。

  老十四要回來了。

  帶著江南漕案的功勞,帶著皇阿瑪的嘉許,帶著朝野的注目。

  而他這個兄長,當然得替這個弟弟「看顧」好局面。

  胤禛提筆,在名錄上又圈了幾個名字。筆尖蘸滿濃墨,然後,重重地圈了下去。墨跡在紙上泅開,像一滴化不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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