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太子的顫抖
刑部案明發天下的旨意，如同一聲悶雷，滾過紫禁城的上空。
毓慶宮內，太子胤礽緊緊捏著那份由內侍小心翼翼呈上的邸報，「好……好！」他喉嚨里發出幾聲似哭似笑的嗬嗬聲，布滿血絲的眼中迸發出一絲快意，
「老八！你也有今天！折了王明德，看你還如何把手伸向刑部！看你還怎麼借著刑部的案子，往我身上潑髒水！」
可這快意卻如冬日裡的火星，一閃即滅，隨即被更深的寒意吞噬。
他踉蹌幾步，走到窗邊。夕陽餘暉將窗欞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映著他蒼白憔悴的臉。
案子是平反了，老八他們是受挫了。
可他呢？他這太子之位呢？
他知道，皇阿瑪對他已失望透頂，甚至……隱約已生廢立之心。
刑部案與其說是八爺黨構陷他，不如說是皇阿瑪藉機再次敲打他，甚至是在為更深遠的布局清掃障礙。他這儲君位置，還能坐得穩嗎？
一陣眩暈襲來，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識地扶住了冰涼的窗框。
恰在此時，宮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內侍的通報聲。胤礽勉強穩住心神，回頭望去，只見幾位皇子正從乾清宮方向出來，大約是剛議完事。
走在稍後一些的，正是十四阿哥胤禵。
兄弟幾人遠遠望見站在毓慶宮廊下的太子，神色各異，有漠然，有窺探，亦有不易察覺的疏離。
在這敏感時刻，無人願意與這位明顯失勢的儲君過多牽扯。他們的目光，或是刻意避開，或是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探究，腳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遠離這是非之地。
唯有胤禵，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太子那難掩頹唐與虛浮的身影上。
他並未多言，也未與其他兄弟一樣刻意避開目光，只是稍稍偏離了路線，經過胤礽身邊時，腳步放得更緩，手臂極輕、極快地虛扶了一下胤礽那撐著窗框、微微發顫的手肘，聲音低沉，卻清晰地送入對方耳中：
「二哥，保重身體。」簡單的六個字，在此時的胤礽耳中，重過千鈞。
他看著這個往日裡並不算親近的弟弟，那雙眼睛裡沒有老八的虛偽，沒有老四的嚴苛，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親兄弟間的牽掛。
太子那顆已經麻木、暴戾的心，在這一刻竟像被針扎了一下，酸澀得讓他想要放聲大哭。他死死抓著窗框，那是他作為儲君最後的尊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最終只是死死咬著牙，將那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強行逼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並未逃過乾清宮高階上，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
康熙正負手立於殿外，遠遠望著兒子們散去。他看到了其他兒子們對太子的避之不及，也看到了胤禵那片刻的停留，那細微的攙扶動作，以及太子那強忍淚水的動容。
夕陽的金光勾勒著胤禵年輕而沉穩的側影，也照亮了太子那形銷骨立的孤寂。
康熙的手在微涼的玉扳指上輕輕摩挲著，臉上依舊是古井無波的帝王威儀，心中卻難以抑制地盪起一絲漣漪。
由於幼年喪父，少年時又經歷了鰲拜專權，嘗盡了骨肉分離、手足猜忌的滋味，這讓他一生極其看重骨肉親情。
他雖迫於政治，不得不對兒子們加以制衡，不得不借著刑部案敲打太子、警示群臣。
可內心深處，何嘗不渴望看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場景？尤其是對太子。這個他傾注了半生心血培養的儲君，終究還是走到如今這一步。
他想起胤礽幼時，眉眼酷似赫舍里皇后，抱著他的脖頸奶聲奶氣地喊「皇阿瑪」，那時他便立誓，要將這萬里江山，都交到這個兒子手中。
可歲月磋磨，儲位的權柄誘惑，深宮的傾軋，終究還是磨去了他眼中的純良，只剩滿心的猜忌與暴戾。
刑部一案，他明知八阿哥胤禩在背後推波助瀾，卻還是順水推舟，借著此案敲打太子——身為儲君，豈能與朝臣勾結，置國法於不顧？
帝王之道，本就該鐵面無私。可他終究是個父親。看著胤礽如今這般眾叛親離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看著太子那虛浮的腳步，想起的是那個在他膝頭背誦《論語》的孩子；他看著眾皇子的冷漠，想起的是自己登基之初，那些宗室權貴們吃人般的目光。
「這天下，當真是孤家寡人嗎？」
他剛從刑部案的密報里嗅到了老十四那抹不掉的「影子」，本該心生警惕，防備這個兒子的城府。
可此刻，看到那夕陽下真誠的攙扶，他那顆被政治算計包裹得嚴絲合縫的心，終究是裂開了一條縫。
「李德全。」康熙的聲音有些沙啞。
「奴才在。」
「你說，朕這些兒子裡，誰最像朕？」
李德全嚇得當場跪下，這種話他哪敢接。可康熙似乎並沒打算讓他回答，目光依舊緊鎖著胤禵離去的背影。
「賞。」康熙突然開口。
「把內庫里的那柄碧玉如意賞給他，再把今年進貢的幾匹蜀錦送到德妃宮裡。就說……她生了個好兒子。」
……
阿哥所內。
胤禵並不知道這一扶帶來了多少聖眷，他只是在想，剛才太子眼中的淚光，究竟能換回康熙多久的憐憫。
「主子，如意送到了。」小順子捧著沉甸甸的賞賜，一臉喜色，「皇上還誇了德妃娘娘呢。」
胤禵看著那柄溫潤的碧玉如意，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他太了解康熙了。這份賞賜，既是鼓勵，也是一種更高的期待。
毓慶宮內，太子胤礽緊緊捏著那份由內侍小心翼翼呈上的邸報，「好……好！」他喉嚨里發出幾聲似哭似笑的嗬嗬聲，布滿血絲的眼中迸發出一絲快意，
「老八！你也有今天！折了王明德，看你還如何把手伸向刑部！看你還怎麼借著刑部的案子，往我身上潑髒水！」
可這快意卻如冬日裡的火星，一閃即滅，隨即被更深的寒意吞噬。
他踉蹌幾步，走到窗邊。夕陽餘暉將窗欞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映著他蒼白憔悴的臉。
案子是平反了，老八他們是受挫了。
可他呢？他這太子之位呢？
他知道，皇阿瑪對他已失望透頂，甚至……隱約已生廢立之心。
刑部案與其說是八爺黨構陷他，不如說是皇阿瑪藉機再次敲打他，甚至是在為更深遠的布局清掃障礙。他這儲君位置，還能坐得穩嗎？
一陣眩暈襲來，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識地扶住了冰涼的窗框。
恰在此時，宮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內侍的通報聲。胤礽勉強穩住心神，回頭望去，只見幾位皇子正從乾清宮方向出來，大約是剛議完事。
走在稍後一些的，正是十四阿哥胤禵。
兄弟幾人遠遠望見站在毓慶宮廊下的太子，神色各異，有漠然，有窺探，亦有不易察覺的疏離。
在這敏感時刻，無人願意與這位明顯失勢的儲君過多牽扯。他們的目光，或是刻意避開，或是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探究，腳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遠離這是非之地。
唯有胤禵，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太子那難掩頹唐與虛浮的身影上。
他並未多言，也未與其他兄弟一樣刻意避開目光，只是稍稍偏離了路線，經過胤礽身邊時，腳步放得更緩，手臂極輕、極快地虛扶了一下胤礽那撐著窗框、微微發顫的手肘，聲音低沉，卻清晰地送入對方耳中：
「二哥，保重身體。」簡單的六個字，在此時的胤礽耳中，重過千鈞。
他看著這個往日裡並不算親近的弟弟，那雙眼睛裡沒有老八的虛偽，沒有老四的嚴苛，只有一種近乎原始的、親兄弟間的牽掛。
太子那顆已經麻木、暴戾的心，在這一刻竟像被針扎了一下，酸澀得讓他想要放聲大哭。他死死抓著窗框，那是他作為儲君最後的尊嚴。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最終只是死死咬著牙，將那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強行逼了回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一幕，並未逃過乾清宮高階上，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
康熙正負手立於殿外，遠遠望著兒子們散去。他看到了其他兒子們對太子的避之不及，也看到了胤禵那片刻的停留，那細微的攙扶動作，以及太子那強忍淚水的動容。
夕陽的金光勾勒著胤禵年輕而沉穩的側影，也照亮了太子那形銷骨立的孤寂。
康熙的手在微涼的玉扳指上輕輕摩挲著，臉上依舊是古井無波的帝王威儀，心中卻難以抑制地盪起一絲漣漪。
由於幼年喪父，少年時又經歷了鰲拜專權，嘗盡了骨肉分離、手足猜忌的滋味，這讓他一生極其看重骨肉親情。
他雖迫於政治，不得不對兒子們加以制衡，不得不借著刑部案敲打太子、警示群臣。
可內心深處，何嘗不渴望看到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場景？尤其是對太子。這個他傾注了半生心血培養的儲君，終究還是走到如今這一步。
他想起胤礽幼時，眉眼酷似赫舍里皇后，抱著他的脖頸奶聲奶氣地喊「皇阿瑪」，那時他便立誓，要將這萬里江山，都交到這個兒子手中。
可歲月磋磨，儲位的權柄誘惑，深宮的傾軋，終究還是磨去了他眼中的純良，只剩滿心的猜忌與暴戾。
刑部一案，他明知八阿哥胤禩在背後推波助瀾，卻還是順水推舟，借著此案敲打太子——身為儲君，豈能與朝臣勾結，置國法於不顧？
帝王之道，本就該鐵面無私。可他終究是個父親。看著胤礽如今這般眾叛親離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
他看著太子那虛浮的腳步，想起的是那個在他膝頭背誦《論語》的孩子；他看著眾皇子的冷漠，想起的是自己登基之初，那些宗室權貴們吃人般的目光。
「這天下，當真是孤家寡人嗎？」
他剛從刑部案的密報里嗅到了老十四那抹不掉的「影子」，本該心生警惕，防備這個兒子的城府。
可此刻，看到那夕陽下真誠的攙扶，他那顆被政治算計包裹得嚴絲合縫的心，終究是裂開了一條縫。
「李德全。」康熙的聲音有些沙啞。
「奴才在。」
「你說，朕這些兒子裡，誰最像朕？」
李德全嚇得當場跪下，這種話他哪敢接。可康熙似乎並沒打算讓他回答，目光依舊緊鎖著胤禵離去的背影。
「賞。」康熙突然開口。
「把內庫里的那柄碧玉如意賞給他，再把今年進貢的幾匹蜀錦送到德妃宮裡。就說……她生了個好兒子。」
……
阿哥所內。
胤禵並不知道這一扶帶來了多少聖眷，他只是在想，剛才太子眼中的淚光，究竟能換回康熙多久的憐憫。
「主子，如意送到了。」小順子捧著沉甸甸的賞賜，一臉喜色，「皇上還誇了德妃娘娘呢。」
胤禵看著那柄溫潤的碧玉如意，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他太了解康熙了。這份賞賜，既是鼓勵，也是一種更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