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池邊觀魚
刑部案結束後，京城的局面卻愈發不寧。
八貝勒府門前，車馬比前些日子少了幾輛，但來的人腳步更沉，臉色更凝。
書房裡茶香裊裊。老八和老九正在下旗對弈。
胤禩執白子，落在棋盤一角，聲音溫和：「急什麼。眼下這局，一動不如一靜。」九阿哥胤禟捏著黑子，半晌沒落下：「八哥，太子那邊……」
「太子有太子的難處。」胤禩笑了笑，替他斟茶，「咱們看著便是。」
十阿哥胤䄉坐在一旁搓手：「我就是憋得慌！好好一個刑部案，雷聲大雨點小……」
「雨雖小了，地卻濕了。」胤禩抬眼，「濕了的地，走起來才容易滑倒。」
屋裡幾人交換了眼色，都不再說話。他們跟著八爺走了這麼久，早沒了回頭路。如今只信一條——八賢王終會入主東宮。
---
直郡王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演武場上刀光凜冽。胤禔一身短打，手中長刀劈得空氣嘶鳴。最後一式收勢，刀尖插進土裡三寸。他喘著氣，額上青筋未平。
「大爺好刀法！」幾個勛貴子弟圍上來。
胤禔抹了把汗，冷笑：「刀法好頂什麼用？又砍不著該砍的人。」
「太子這次雖過了關，可皇上心裡能沒疙瘩？」
「八爺那邊裝得一副賢德樣，背地裡……」
「都閉嘴。」胤禔打斷他們，拔起刀，「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盯著毓慶宮，也盯著八爺府——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
眾人應聲散去。
胤禔獨自站在場中，握刀的手緊了又緊。他身邊這些人，要麼是軍中舊部，要麼是勛貴之後，求的是從龍之功，盼的是太子倒台。
至於倒了之後讓誰上？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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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皇子選了明哲保身。
五阿哥胤祺閉門練字，一幅《心經》寫了七八遍。
七阿哥胤祐在府里擺弄西洋鐘錶，齒輪拆了裝，裝了拆。
十二阿哥胤祹約束門下最嚴：「誰敢在外頭議論儲位之事，腿打斷。」
去給各自的母妃請安時，話里話外都是家常。
「額娘近日胃口可好？」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
朝局？儲位？一概不提。
---
風暴邊緣，十四阿哥胤禵像活在另一個世界。
上書房裡，他的文章永遠中規中矩。師傅夸不出彩，也挑不出錯。
騎射課上，不多不少，剛好射中紅心邊緣。十三阿哥胤祥拍他肩膀：「你小子竟然藏拙！」胤禵只是笑笑：「十三哥高看我了，我就這水平。」
下學後多半直接回府。偶爾被胤祥拉去喝酒，兩兄弟在院裡一坐就是半宿。
胤祥什麼都說，刑部案、太子、老大、老八……胤禵大多聽著，聽到緊要處點點頭，該喝酒時喝酒。
在老十三胤祥眼裡，這是個實誠兄弟。
在老八胤禩看來，老十四不過是個被老十三「帶偏了」的年輕不懂事的弟弟，或許能拉攏。
老大胤禔更是沒把他放心上，雖然箭術還行，可性子太軟。
那些只圖自保的皇子更覺得他省心——從不惹事，見誰都是笑呵呵，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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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御花園池邊聚了幾個人。
初冬水清，幾尾錦鯉懶洋洋擺尾。
胤禩抓了把魚食，一點點撒。魚群聚過來，擠作一團。
「為口吃的，爭成這樣。」胤禩溫聲說。
胤禟接話：「不爭就餓死。池子就這麼大，食兒就這麼多。」
胤禵站在兩步外，手裡也攥著魚食。
他目光落在水面上，又像穿過水麵看到了底下。直到胤祥碰碰他胳膊，他才回神，把手裡的食撒向一處沒魚的地方。
幾尾小魚遲疑著游過來。
胤禩餘光瞥見，嘴角彎了彎。這傻弟弟，餵魚都餵不到點子上。
胤禛一直沒說話，冷眼看著。見胤禵撒食的動作，眼神動了動，終究沒開口。
魚食撒完，眾人散去。
胤禵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眼池子。水面恢復平靜，魚也散了。可他知道，這平靜長不了。
---
幾天後，胤祥來府里找他。
兩杯酒下肚，胤祥話多了：「八哥那邊最近安靜得反常。」
胤禵給他添酒：「八哥向來穩重。」
「穩重？」胤祥哼笑，「他是等著撿現成的。太子如今看著穩，可皇上那道旨意里『深負朕望』四個字，是白寫的？」
「聖心難測。」
「你呀！」胤祥指著他，「什麼都『難測』，什麼都『再看看』。等你看明白，黃花菜都涼了。」
胤禵只是笑。
送走胤祥，他獨自坐在書房。
貼身太監小順子輕手輕腳進來：「爺，宮裡德妃娘娘傳話，讓您明日進去說話。」
「知道了。」
小順子欲言又止。
「還有事？」
「奴才聽說……太子今兒在毓慶宮發了好大火，還摔了杯子。」
胤禵抬眼：「聽誰說的？」
「小廚房採買的老劉兒，他侄子在東華門當差，聽見裡頭動靜……」
「這種話，以後別往耳朵里裝了。」胤禵合上書，「裝多了，脖子上的腦袋就鬆了。」
小順子一哆嗦：「奴才明白！」
胤禵推開窗，冷風灌進來。遠處隱約有更鼓聲。京城睡了，又好像誰都醒著。
他想起白日裡在宮裡偶遇胤禩。
八哥笑著問他：「十四弟近日可好？有事只管來找哥哥。」
他也想起前幾日在箭亭碰見胤禔。
直郡王拍他肩膀：「老十四，有空來我府上，大哥教你幾手真功夫。」
手勁很大，拍得他肩膀發麻。
還有那些躲著他的、拉攏他的、無視他的……
人人都把他當棋子，或者當棋盤邊觀棋的人。
沒人知道，他也在布自己的局。
---
次日進宮給德妃請安。
德妃拉著他手看了又看：「瘦了。府里廚子不合心意？」
「沒有，額娘。是兒子最近練弓馬，活動多了。」
「別太累著。」德妃嘆氣，「這朝里朝外的事，咱們不摻和。平安最要緊。」
「兒子記得。」
從永和宮出來，沒有多遠，剛好撞見胤禛。兄弟倆對視一眼。胤禛先開口：「從額娘那兒來？」
「是。四哥這是……」
「去給皇阿瑪回話。」胤禛看了一眼這個弟弟，「十四弟，近日少往老八老十三那兒跑。」
胤禵眼光一閃，
「是為你好。我怕額娘擔心。」胤禛說完，也不等胤禵說話，徑直走了。
與此同時，永和宮內。
德妃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那柄蜀錦前出神。
「這孩子，像他阿瑪，卻又不像。」德妃輕輕撫摸著蜀錦冰涼的表面。
她想起胤禛剛才那句「少往老八老十三那兒跑」，那是哥哥對弟弟的戒備；她又想起胤禵請安時那句「平安最要緊」，那是兒子對母親的安撫。
作為母親，她敏銳地感覺到，這兩個一母同胞的兄弟，正在走向兩條完全不同、甚至可能互為死敵的道路。
「平安……談何容易。」
德妃嘆了口氣，吩咐宮女點上一支安神香。
---
回府路上，馬車被攔下。
十阿哥胤䄉從轎子裡探出頭：「老十四！去哪？走，八哥府上喝茶去！」
「十哥，我府里還有點事……」
「什麼事比八哥請喝茶要緊？」胤䄉直接下轎，拉他車門，「走走走，就缺你了！」
胤禵被半拉半請到了八爺府。花廳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八爺黨」的熟面孔。見他來，紛紛起身行禮問好。
胤禩在主座笑：「十四弟難得來我這兒。快嘗嘗這茶，福建剛貢的。」
茶是好茶，話也是好話。各種繞著彎兒說朝局，說吏部空缺，說江南糧稅。
句句沒提太子，句句都在說太子。
胤禵低頭喝茶，該點頭時點頭，該搭話時搭一兩句。
不多時，他起身告辭。
胤禩親自送到門口：「老十四，以後常來八哥這兒坐坐，喝喝茶。」
馬車走遠後，胤禟從花廳里出來：「八哥，老十四這小子……」
「不急。」
胤禩望著街角，「他還年輕。年輕，就有的是時間看清楚，誰才是眾望所歸，該往哪邊站。」
八貝勒府門前，車馬比前些日子少了幾輛，但來的人腳步更沉，臉色更凝。
書房裡茶香裊裊。老八和老九正在下旗對弈。
胤禩執白子，落在棋盤一角，聲音溫和：「急什麼。眼下這局，一動不如一靜。」九阿哥胤禟捏著黑子，半晌沒落下：「八哥，太子那邊……」
「太子有太子的難處。」胤禩笑了笑，替他斟茶，「咱們看著便是。」
十阿哥胤䄉坐在一旁搓手：「我就是憋得慌！好好一個刑部案，雷聲大雨點小……」
「雨雖小了，地卻濕了。」胤禩抬眼，「濕了的地，走起來才容易滑倒。」
屋裡幾人交換了眼色，都不再說話。他們跟著八爺走了這麼久，早沒了回頭路。如今只信一條——八賢王終會入主東宮。
---
直郡王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演武場上刀光凜冽。胤禔一身短打，手中長刀劈得空氣嘶鳴。最後一式收勢，刀尖插進土裡三寸。他喘著氣，額上青筋未平。
「大爺好刀法！」幾個勛貴子弟圍上來。
胤禔抹了把汗，冷笑：「刀法好頂什麼用？又砍不著該砍的人。」
「太子這次雖過了關，可皇上心裡能沒疙瘩？」
「八爺那邊裝得一副賢德樣，背地裡……」
「都閉嘴。」胤禔打斷他們，拔起刀，「該幹什麼幹什麼去。盯著毓慶宮，也盯著八爺府——有什麼動靜，立刻報我。」
眾人應聲散去。
胤禔獨自站在場中，握刀的手緊了又緊。他身邊這些人，要麼是軍中舊部，要麼是勛貴之後，求的是從龍之功，盼的是太子倒台。
至於倒了之後讓誰上？毋庸置疑。
---
更多皇子選了明哲保身。
五阿哥胤祺閉門練字，一幅《心經》寫了七八遍。
七阿哥胤祐在府里擺弄西洋鐘錶，齒輪拆了裝，裝了拆。
十二阿哥胤祹約束門下最嚴：「誰敢在外頭議論儲位之事，腿打斷。」
去給各自的母妃請安時，話里話外都是家常。
「額娘近日胃口可好？」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
朝局？儲位？一概不提。
---
風暴邊緣，十四阿哥胤禵像活在另一個世界。
上書房裡，他的文章永遠中規中矩。師傅夸不出彩，也挑不出錯。
騎射課上，不多不少，剛好射中紅心邊緣。十三阿哥胤祥拍他肩膀：「你小子竟然藏拙！」胤禵只是笑笑：「十三哥高看我了，我就這水平。」
下學後多半直接回府。偶爾被胤祥拉去喝酒，兩兄弟在院裡一坐就是半宿。
胤祥什麼都說，刑部案、太子、老大、老八……胤禵大多聽著，聽到緊要處點點頭，該喝酒時喝酒。
在老十三胤祥眼裡，這是個實誠兄弟。
在老八胤禩看來，老十四不過是個被老十三「帶偏了」的年輕不懂事的弟弟，或許能拉攏。
老大胤禔更是沒把他放心上，雖然箭術還行，可性子太軟。
那些只圖自保的皇子更覺得他省心——從不惹事，見誰都是笑呵呵，多好。
---
這日御花園池邊聚了幾個人。
初冬水清，幾尾錦鯉懶洋洋擺尾。
胤禩抓了把魚食，一點點撒。魚群聚過來，擠作一團。
「為口吃的，爭成這樣。」胤禩溫聲說。
胤禟接話：「不爭就餓死。池子就這麼大，食兒就這麼多。」
胤禵站在兩步外，手裡也攥著魚食。
他目光落在水面上，又像穿過水麵看到了底下。直到胤祥碰碰他胳膊，他才回神，把手裡的食撒向一處沒魚的地方。
幾尾小魚遲疑著游過來。
胤禩餘光瞥見，嘴角彎了彎。這傻弟弟，餵魚都餵不到點子上。
胤禛一直沒說話，冷眼看著。見胤禵撒食的動作，眼神動了動，終究沒開口。
魚食撒完，眾人散去。
胤禵走在最後，回頭看了眼池子。水面恢復平靜，魚也散了。可他知道，這平靜長不了。
---
幾天後，胤祥來府里找他。
兩杯酒下肚，胤祥話多了：「八哥那邊最近安靜得反常。」
胤禵給他添酒：「八哥向來穩重。」
「穩重？」胤祥哼笑，「他是等著撿現成的。太子如今看著穩，可皇上那道旨意里『深負朕望』四個字，是白寫的？」
「聖心難測。」
「你呀！」胤祥指著他，「什麼都『難測』，什麼都『再看看』。等你看明白，黃花菜都涼了。」
胤禵只是笑。
送走胤祥，他獨自坐在書房。
貼身太監小順子輕手輕腳進來：「爺，宮裡德妃娘娘傳話，讓您明日進去說話。」
「知道了。」
小順子欲言又止。
「還有事？」
「奴才聽說……太子今兒在毓慶宮發了好大火，還摔了杯子。」
胤禵抬眼：「聽誰說的？」
「小廚房採買的老劉兒，他侄子在東華門當差，聽見裡頭動靜……」
「這種話，以後別往耳朵里裝了。」胤禵合上書，「裝多了，脖子上的腦袋就鬆了。」
小順子一哆嗦：「奴才明白！」
胤禵推開窗，冷風灌進來。遠處隱約有更鼓聲。京城睡了，又好像誰都醒著。
他想起白日裡在宮裡偶遇胤禩。
八哥笑著問他：「十四弟近日可好？有事只管來找哥哥。」
他也想起前幾日在箭亭碰見胤禔。
直郡王拍他肩膀：「老十四，有空來我府上，大哥教你幾手真功夫。」
手勁很大，拍得他肩膀發麻。
還有那些躲著他的、拉攏他的、無視他的……
人人都把他當棋子，或者當棋盤邊觀棋的人。
沒人知道，他也在布自己的局。
---
次日進宮給德妃請安。
德妃拉著他手看了又看：「瘦了。府里廚子不合心意？」
「沒有，額娘。是兒子最近練弓馬，活動多了。」
「別太累著。」德妃嘆氣，「這朝里朝外的事，咱們不摻和。平安最要緊。」
「兒子記得。」
從永和宮出來，沒有多遠，剛好撞見胤禛。兄弟倆對視一眼。胤禛先開口：「從額娘那兒來？」
「是。四哥這是……」
「去給皇阿瑪回話。」胤禛看了一眼這個弟弟，「十四弟，近日少往老八老十三那兒跑。」
胤禵眼光一閃，
「是為你好。我怕額娘擔心。」胤禛說完，也不等胤禵說話，徑直走了。
與此同時，永和宮內。
德妃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那柄蜀錦前出神。
「這孩子，像他阿瑪，卻又不像。」德妃輕輕撫摸著蜀錦冰涼的表面。
她想起胤禛剛才那句「少往老八老十三那兒跑」，那是哥哥對弟弟的戒備；她又想起胤禵請安時那句「平安最要緊」，那是兒子對母親的安撫。
作為母親，她敏銳地感覺到，這兩個一母同胞的兄弟，正在走向兩條完全不同、甚至可能互為死敵的道路。
「平安……談何容易。」
德妃嘆了口氣，吩咐宮女點上一支安神香。
---
回府路上，馬車被攔下。
十阿哥胤䄉從轎子裡探出頭：「老十四！去哪？走，八哥府上喝茶去！」
「十哥，我府里還有點事……」
「什麼事比八哥請喝茶要緊？」胤䄉直接下轎，拉他車門，「走走走，就缺你了！」
胤禵被半拉半請到了八爺府。花廳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八爺黨」的熟面孔。見他來，紛紛起身行禮問好。
胤禩在主座笑：「十四弟難得來我這兒。快嘗嘗這茶，福建剛貢的。」
茶是好茶，話也是好話。各種繞著彎兒說朝局，說吏部空缺，說江南糧稅。
句句沒提太子，句句都在說太子。
胤禵低頭喝茶，該點頭時點頭，該搭話時搭一兩句。
不多時，他起身告辭。
胤禩親自送到門口：「老十四，以後常來八哥這兒坐坐，喝喝茶。」
馬車走遠後，胤禟從花廳里出來：「八哥，老十四這小子……」
「不急。」
胤禩望著街角，「他還年輕。年輕，就有的是時間看清楚，誰才是眾望所歸，該往哪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