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無頭邪祟
刀鳴餘音散盡，曠野重歸死寂，唯余那道深不見底的焦黑裂縫，橫亘於晨光微曦之中，灼熱之氣裊裊升騰。
裂縫的這一側，陸昭身形筆挺，右手隨意搭在腰間刀柄之上，目光平靜得近乎淡漠。
裂縫的另一側，黑心老人等四人僵立原地，個個臉色煞白，額角冷汗涔涔，親眼目睹這劈裂大地的一刀之威，無形的壓力幾乎令他們喘不過氣。
那儒生喉結滾動，握著摺扇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背刀壯漢呼吸粗重，一雙銅鈴大眼死死瞪著地上的裂縫，同為用刀之人，他隱隱察覺到這一刀上似乎還摻雜著一些其他的東西。陰鷙漢子則微微側身，腳步不易察覺地向後挪了半寸，腰間的烏黑軟鞭悄無聲息地滑入掌心。
陸昭對他們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虛握，仿佛掂量著什麼，隨後掌心向下，輕輕按在了身前豎插於地的苗刀刀柄末端。
「以此為線。」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砸在現場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越過此線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四人驚疑不定的臉。
「殺。」
一字吐出，殺意凜然，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比任何咆哮怒吼更具威懾。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儒生與壯漢交換了一個眼神，陰鷙漢子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黑心老人渾濁的眼珠急速轉動，似在權衡利弊。
他們確實被那一刀驚住了，心底寒氣直冒。
但眼前這人，終究只是孤身一個。
他們這邊，拋開已死的紅裙女子，尚有四人！
況且，那一刀雖威勢駭人，卻是未必就代表其臨陣對敵的真實戰力……
邪道修士，多的是刀頭舔血、悍不畏死之輩。
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養成的不僅僅是狠辣，更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算計。
此刻，這人擺明車馬不予進城，甚至要折辱黑心老人……若真乖乖就範，傳了出去還如何在生死道上立足？
黑心老人眼神陰沉，餘光瞥見身旁同伴眼中漸漸升起的凶光，知道他們與自己想到了一處。
不能退！
退了，便是心膽俱喪，萬事皆休！
何況，他們並非沒有一搏之力！
黑心老人猛地一咬牙，佝僂的身軀驟然挺直了幾分，渾濁老眼中精光暴射，手中那根頂端嵌著猙獰獸首的黑木拐杖重重一頓地面！
「動手！」
沙啞的厲喝如同號令！
幾乎在同一瞬間——
儒生手中摺扇「唰」地完全展開，扇面之上，竟是幾幅筆觸細膩、半遮半掩的美艷仕女圖，仕女眉眼含春，體態風流，栩栩如生。
他手腕輕抖，扇面靈光流轉，那畫中仕女竟一個個活了過來，翩然從扇面中飛出！
伴隨著朵朵<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桃花憑空浮現，悄然飄落，數名美艷仕女如九天仙女般凌空飄落，羅裙輕揚，臉上掛著勾魂攝魄的媚笑，帶著陣陣甜膩香風，便朝著陸昭纏綿而來！
壯漢狂吼一聲，反手抽出背後那柄門板寬的鬼頭大刀，雙臂肌肉墳起，刀身騰起一股污濁的黑氣，凝聚成一個個哀嚎扭曲的鬼臉虛影！
他大步前沖，隨即一刀橫掃，刀風呼嘯，黑氣鬼臉張牙舞爪，朝著陸昭攔腰斬來！
陰鷙漢子身形則如鬼魅般飄忽一晃，竟似融入了地面淡淡的晨霧陰影之中，手中烏黑軟鞭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從側後方鑽出，鞭梢一點幽藍寒芒閃爍，直刺陸昭後頸要害！
黑心老人也沒閒著。
他張口噴出一股精血，盡數灑在獸首拐杖之上。那獸首空洞的眼眶內頓時燃起兩點慘綠色的鬼火，杖身黑光大作，一股濃郁如實質的陰死之氣瀰漫開來，化作數條漆黑如墨、頭生獨角的怪蛇虛影，嘶嘶作響，從不同角度撲向陸昭，張開的大口中利齒森然，咬向他的四肢關節！
四人聯手，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壓箱底的邪門手段！攻勢籠罩上下四方，歹毒狠辣兼而有之。
面對這鋪天蓋地、陰毒狠辣的攻勢，陸昭的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按在刀柄上的左手，五指輕輕收攏。
一直豎插於地的苗刀，發出一聲低沉愉悅的顫鳴。
然後，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複雜玄奧的變化。
他只是拔刀，旋身，揮斬。
動作簡潔、流暢，甚至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
刀光，倏然亮起。
就在這時，那些美艷仕女已先一步貼身而來，陸昭嘴角微掀，似是露出一絲譏誚。
他周身氣機驀然一變，洶湧業火自他體內轟然升騰而起！
那些原本媚笑盈盈、挾帶桃花香風撲來的美艷仕女，甫一接近這滾滾業火，臉上媚笑瞬間僵住，繼而化為無邊的驚恐，發出陣陣悽厲刺耳的尖叫，形體如同投入烈火的蠟像，迅速融化，眨眼間便被焚化一空，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與此同時，那清冷刀光所化的光幕，也以陸昭為中心，向四周潑灑開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污濁黑氣凝聚的鬼臉，刀光掠過，鬼臉發出無聲的悽厲尖嘯，隨即崩散為縷縷黑煙，被刀光中蘊含的至陽真氣一掃而空。
烏黑軟鞭的毒蛇一擊，在距離陸昭後頸尚有尺余時，便突兀地僵住。鞭身從中斷為兩截，斷口光滑，那點幽藍寒芒無聲熄滅。陰影中傳來一聲悶哼，陰鷙漢子的身影踉蹌跌出，胸前一道細長刀痕，鮮血狂噴。
數條撲來的陰蛇虛影，更是在刀光席捲之下，如同投入烈焰的紙片，連掙扎都來不及，便扭曲著化為青煙消散。
黑心老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連連倒退，手中拐杖上的慘綠鬼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最後，是那柄勢大力沉的鬼頭大刀。
刀鋒與刀光碰撞。
只聽一聲鏗鏘的脆鳴。
壯漢只覺手上一輕，那柄飲血無數的鬼頭大刀，竟從中斷為兩截！
斷刃旋轉著飛上半空，他那壯碩身軀被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撞得倒飛出去，胸口傳來清晰的骨裂聲，人尚在半空，便已鮮血狂噴。
他重重摔落在數丈之外，又翻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下，口中鮮血不斷湧出，胸口劇痛難當，顯然斷骨已傷及肺腑。
劇烈的疼痛與一合慘敗的屈辱，卻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亡命徒的兇悍之氣。
「咳……咳咳……」他咳出幾口淤血，眼中血絲密布，臉上閃過一絲狠厲決絕之色。
竟不顧重傷，掙扎著半跪而起，伸手抓過身旁那截還握著自己半隻斷掌的鬼頭刀殘柄。
「嗤——！」
他猛地一張口，一股蘊含著本命精元的殷紅血箭，狠狠噴在那柄殘刀之上！
精血迅速滲入刀身，斷刀發出悽厲的嗡鳴。
他把斷刀猛地插入地上，然後他顫抖著摸入懷中，摸索出一把顏色暗紅的線香。
也顧不上擦拭手上血污，他五指用力在香頭處猛地一搓——
「噗」的一聲輕響，香頭無火自燃，騰起一縷青中帶黑的裊裊煙氣，氣味有些刺鼻。
壯漢死死盯著手中燃燒的線香，又看了一眼那染血的殘刀，臉上露出一抹猙獰。
他雙手合持著香，嘴裡念念有詞，而後朝著那柄斷刀狠狠一拜。
拜罷，他眼中凶光暴漲，竟毫不猶豫地將那燃燒正旺的香頭，連同小半截香身，一把塞進了自己大張的嘴裡！
然後狠狠咀嚼，吞咽！
「咕嚕……」
香火入腹的瞬間，壯漢渾身劇烈一震！
他原本因重傷而萎靡的氣息陡然一變！
一股暴戾、狂野、仿佛不屬於人類的兇悍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他虬結的肌肉猛地鼓脹了幾分，皮膚表面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暗金色光澤，一雙銅鈴大眼中血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毫無感情的漠然，仿佛被某種古老的意志短暫附體。
「嗬……」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如同有看不見的力量控制般，整個人猛地翻身而起。
他一伸手，斷刀劇烈震顫，猛地飛入了他的手裡。
他的臉上猛地露出兇狠之色，竟是將其當做鐵尺一般，瘋狂朝著自己胸膛狠狠拍去！
「鐺——！！！」
一聲如同金鐵交擊般的鏗鏘鳴響，陡然炸開！
殘刀拍擊之處，火花四濺！
他那泛著暗金色的皮膚上，竟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油皮都沒破！
這詭異的一幕，讓正準備邁步向前的陸昭，腳步微微一頓。
他目光落在一瞬間狀若瘋狂的壯漢身上，尤其是那刀槍不入般的軀體，眉頭不易察覺地挑動了一下。
「神打？」
陸昭有些疑惑。
所謂「神打」，乃是民間流傳甚廣的一種請神附體、臨時獲得超凡力量的偏門術法，各個法脈皆有類似於「神打」的術法，請的都是各派祖師，不同於八家將、官將首的扶乩，由神打請祖師神力相助往往代價極大，並不能長久。
此人以香火為引，吞香請力，顯然所請祖師是其中較為粗糲蠻橫的一類。
陸昭這邊想著，那壯漢已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腳猛蹬地面，如同一個人形炮彈，裹挾著腥風，再度朝著陸昭兇猛撲來！
面對這勢若瘋虎的撲擊，陸昭眼神微凝，卻無半分退意。
他手腕一振，手中苗刀划過一道清冷弧線，不閃不避，徑直朝著壯漢那泛著暗金色的胸膛斜斬而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鏗鏘巨響！
刀鋒斬中壯漢胸膛，竟似斬在了千錘百鍊的精鋼之上！
刺眼的火星迸射！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刀身傳來！
陸昭手臂微沉，卸去力道，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這一刀雖未盡全力，但也足以開碑裂石，沒想到竟真被對方憑肉身硬生生抗下，只在其胸口留下了一道白痕，隱約有暗金光澤流轉，迅速將那痕跡彌合。
這請的是哪家祖師，肉身竟如此強橫？
壯漢受此一刀，身形只是微微一滯，仿佛渾不在意，反而更加狂躁，砂缽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搗陸昭面門！
拳未至，那股蠻橫的勁風已撲面生疼。
陸昭身形微側，讓過拳鋒，手中苗刀順勢回撩，刀光如電，疾削壯漢脖頸！
「鐺！」
壯漢竟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偏頭，以肩頸硬接！
又是一聲金鐵交鳴，刀鋒划過，依舊只留下淺痕。
轉眼之間，兩人已交手數合。
陸昭的刀法簡潔凌厲，每每斬中壯漢身軀，卻都被那層詭異的暗金光澤與強橫肉體阻擋，難以造成實質傷害。
而壯漢攻勢狂猛，力大無窮，每一拳每一腳都蘊含著開山裂石般的巨力，雖技巧粗糙，卻逼得陸昭不得不時時閃轉格擋。
場面一時看似陷入了僵持。
然而，就在陸昭遊走應對、心神大半鎖定眼前這尊「銅皮鐵骨」的壯漢之際——
忽然！
他脊背之上，汗毛驟然倒豎！
一股陰冷的窺視感，毫無徵兆地自後背襲來！
那雖非實質攻擊，卻更令人毛骨悚然，直刺靈台深處！
仿佛有某種大恐怖正在醞釀！
幾乎在察覺到這股大恐怖的剎那，陸昭身後虛空之中，異象陡生！
「嗡——！」
一聲低沉威嚴的梵唱輕鳴！
一尊高大威嚴、通體綻放著璀璨金光的明王虛影，驟然自陸昭身後拔地而起！
虛影怒目圓睜，手持金剛杵，周身燃燒著熊熊淨化一切邪祟的業火佛光，將他牢牢護在當中！
也就在這明王虛影顯現的瞬間，陸昭驟然扭頭，目光如電，刺向那窺視感傳來的方向！
陸昭眼中寒光爆射，張口便是一聲斷喝：
「滾——！！！」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尊怒目明王虛影，亦同步開口，威嚴宏大的梵音與陸昭的清喝完美重合：
「滾——！！！」
兩道聲音，一清越一宏大，在出口的剎那便擰成一股，化作一道滾滾奔雷、蘊含著磅礴真氣與熾烈佛光的音浪洪流，朝著黑心老人轟然席捲而去！
這音浪所過之處，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被寸寸震斷、焚燒，發出「嗤嗤」的輕響，隱隱有悽厲的鬼哭之聲一閃而逝。
然而，在陸昭這融合了誅邪真氣與佛門降魔神通的一聲怒喝之下，一切鬼蜮伎倆，皆如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破滅！
「噗——！！！」
便聽一聲沉悶的悶響！
不遠處，正雙手結著印訣的黑心老人，如遭雷擊！
他渾身劇震，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口烏黑的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從口中噴濺而出！
「啊——！！！」
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他手中那根獸首拐杖「噹啷」一聲脫手落地，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雙眼一翻，就這麼直挺挺地、硬邦邦地向後仰天倒去，「砰」地一聲砸在焦土之上，濺起少許煙塵。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便再無動靜，只剩下時斷時續的呼吸，證明他還未死透，但顯然神魂與臟腑皆已受創極重，徹底失去了任何反抗與行動能力。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從陸昭察覺窺視、到一聲怒喝破法、黑心老人吐血倒地，不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
顯然，黑心老人在同伴拼死纏住陸昭的間隙，竟賊心不死，暗中施展了某種極其隱晦歹毒的咒術，企圖尋隙偷襲！
但卻絲毫想不到，陸昭不僅戰力極強，就連精神感知也極為靈敏。
第一時間察覺不對勁，破了黑心老人的邪法。
從黑心老人那裡收回目光，陸昭一邊遊走應對，一邊仔細觀察著壯漢的狀態。
「神打」之術，借外力強己身，雖然短時間極為強大，但後患極大。
尤其是這等以燃燒精血、吞服異香為代價的粗暴法門，對施術者本身的負擔極大，尤其如此強橫的祖師，定然無法長久。
陸昭自信全力施為，定然是可以破了這傢伙的金身，但要將其他修士抵禦在城外，後面還會有不知多少場硬仗，此刻應對這種雜魚，自然是能省下幾分氣力最好。
果然，又過了幾息，壯漢狂攻的勢頭雖未減弱，但其呼吸已變得異常粗重紊亂，額角青筋暴跳，眼中那冰冷的銳利之下，開始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痛苦。
他胸口那處被陸昭最初刀光所傷的骨裂之處，暗金色光澤明顯黯淡，甚至已經有細微的血色正在滲出。
很顯然，他的時間不多了。
陸昭看準一個時機，在壯漢一拳轟出之際，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貼近！
他沒有再揮刀斬向那些金光濃郁之處。
而是刀尖一顫，化作數點寒星，刺向壯漢周身幾處不起眼的關節！
這些地方，或許是「神打」狀態下氣血運行、外力附著的樞紐節點！
「噗！噗噗！」
這一次，刀尖入肉的聲音，輕微卻清晰。
壯漢身軀猛地一僵，狂暴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潰散！
他周身那層暗金色光澤劇烈閃爍，隨即迅速黯淡、消失。
眼中的冰冷銳利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痛苦、虛弱和恐懼。
「嗬……呃……」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終於支撐不住，轟然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咳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請神容易送神難，強行中斷「神打」的反噬，加上原有的重傷，此刻徹底爆發，幾乎將他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陸昭收刀而立，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壯漢，臉上並無多餘表情。
刀光斂去。
陸昭依舊站在原地，右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刀身清亮如秋水，不沾半點血污。
從四人暴起發難，到最終徹底潰敗，整個過程，看似幾番變化，實則也不過在短短十餘息內便已塵埃落定。
快得讓人思維都跟不上。
那儒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展開的仕女圖扇「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扇面上那些原本活色生香的美人畫像，此刻靈光盡失，變得黯淡死寂。
他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昭的目光，緩緩掃過倒地呻吟的壯漢與陰鷙漢子，掃過失魂落魄的儒生，最終，落在了那倒地不起、僅存微弱喘息的黑心老人身上。
黑心老人此刻面如金紙，氣息紊亂，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的僥倖與算計，是何等可笑。
眼前這人，根本就不是他們這個層次能夠揣度甚至抗衡的存在！
陸昭手腕一翻，苗刀歸鞘。
他先是朝著倒地的壯漢與陰鷙漢子走去。
幾步之後，停下，彎腰，伸手，抓住兩人的腰帶，如同拎起兩隻待宰的雞鴨，毫不費力地提了起來。
兩人重傷之下，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發出驚恐虛弱的嗬嗬聲。
陸昭不耐煩地偏頭瞥了他們一眼，索性手掌在他們脖子上只一用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兩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來。
這一幕瞧得其他人瞳孔驟然一縮，臉色慘白，那腎虛儒士胯下直接就濕了一大片。
陸昭提著他們，轉身，朝著不遠處那半塌的方寸縣城門走去。
走到城牆根下，他左右看了看，選了兩處地方。
然後，他手臂一振。
「噗！噗！」
兩聲悶響。
兩具屍體被拋到半空，陸昭腳下挑起斷刀，輕輕一踢，兩柄斷刀如炮彈般爆射而出，射入兩具屍體，只聽蓬地一聲，屍體被硬生生釘在了城牆之上！
鮮血順著斑駁的城牆汩汩流下，染紅了一大片。
接著是那儒生。
陸昭走到他面前時，儒生已經嚇得<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褲襠濕了一片，口中只會無意識地念叨：「饒命……前輩饒命……」
陸昭側了側腦袋，道：「放心，我很快的，你就當睡一覺......睡一覺，你就投胎了。」
說著，他的手在儒生脖子上輕輕一摁，儒生便瞬間沒了動靜，緊接著他如法炮製，尋了處稍高的位置，同樣給掛了上去。
接著是那斷腕的女子，將之掛上城牆後，陸昭並沒有直接去處置黑心老人，而是扭頭跑進了城裡。
黑心老人心裡長舒了一口氣，只可惜自己受傷太重，此刻已沒了單獨行動的機會，否則這豈不是千載難逢的逃跑好機會？
正當他暗恨之時，陸昭已經從城裡抱出來了一大塊木板。
只見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縷凝練的真氣，以指代筆，在木板上刻畫起來。
「嗤嗤」聲中，木屑紛飛。
一行大字，鐵畫銀鉤，力透木板，帶著一股森然殺意，呈現在晨光之下：
「越此線者，死！」
最後一個感嘆號落下，筆鋒如刀尖刺出，幾乎要將木板戳穿。
陸昭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真跡，似乎還算滿意。
他將木牌掛在黑心老人脖子上，左右打量了一眼，嘖嘖道：「不錯不錯！」
黑心老人終於明白了眼前這煞星想做什麼，哪裡還顧得上羞恥，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恐懼，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輕響，他想要掙扎，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
陸昭微微咧嘴，手摸到他的脖子上，輕聲道：「放輕鬆，深呼吸，頭暈是正常的。」
黑心老人一愣。
幾乎同時，只聽咔嚓一聲，黑心老人的眼神逐漸暗淡下來。
陸昭如法炮製，將黑心老人掛上城牆。
將一切準備好，陸昭便不再看他。
他走回最初盤坐的那塊石碑基座旁，拂去上面的塵土和露水，再次盤膝坐下。
苗刀橫置於膝。
他微微闔上雙目，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均勻。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邊緣緩緩流逝。
晨光漸盛，轉為熾白，又逐漸西斜，拉長城門的影子。
整整半日過去，除了風聲嗚咽，再無人跡靠近這片被死亡與警告籠罩的城門口。
陸昭始終盤膝靜坐，如同化為了石碑的一部分。
直至日頭偏西，腹中傳來些許空乏之感，他才緩緩睜開眼眸。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鼻煙壺。
心念微動，壺口微光一閃，他手中便多了一截水靈靈的白蘿蔔。
他便這麼盤坐著，一邊慢條斯理地啃著蘿蔔，一邊目光幽深地望向那片被灰黑色霧靄徹底籠罩的縣城深處，心中念頭飛轉。
「消息既已散開，地涌屍蓮的誘惑，足以讓此界的牛鬼蛇神都聞風而動。」
「那伙始作俑者費盡心機搞出這麼大陣仗，絕不只是為了製造混亂。他們必然有更深的圖謀，且不管他們是什麼計劃。」
蘿蔔的汁液在口中化開，陸昭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們很明顯想讓這些牛鬼蛇神進城！」
「那我就偏偏不讓他們如願！」
他的目光掃過身前那道深壑，掃過城牆上那幾具屍體。
「我便堵在城門口，誰都別想進城！」
「一旦計劃受阻，布局之人……必定坐不住。」
「只要你們忍不住跳出來干預，試圖拔掉我這顆釘子……」
「我便能順藤摸瓜，看看這潭渾水底下，究竟藏著幾條真龍，還是只有一群裝神弄鬼的泥鰍！」
將最後一口蘿蔔咽下，隨手將蘿蔔蒂丟在地上。
陸昭正準備重新闔目調息，將狀態保持在巔峰。
就在這一剎那——
他眉頭驟然一挑，目光如電，猛地射向西北方的天際！
只見那片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被大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鉛灰色陰雲徹底籠罩！
陰雲低垂，翻滾涌動，快速朝著方寸縣方向蔓延而來，所過之處，天光迅速黯淡，仿佛黃昏提前降臨。
「呼呼——！」
悽厲的陰風毫無徵兆地平地捲起，飛沙走石，帶著刺骨的寒意與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腥腐氣息！
而隨著陰雲籠罩向方寸縣，瀰漫的塵沙之中，一道高大雄壯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著城門方向走來。
那身影竟赤著肌肉虬結的上半身，膚色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黑。
而他的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竟是一個無頭的男人！
然而，在他那寬闊如岩石般的胸膛正中央，皮膚裂開，鑲嵌著一隻鴿子蛋大小、布滿血絲的詭異眼珠！
那眼珠骨碌碌轉動著，最終死死鎖定在了盤坐於裂縫之前的陸昭身上！
目光之中，充滿了純粹的暴戾、混亂與毀滅一切的渴望！
陸昭緩緩站起身，手中已然握緊了膝上的苗刀。
他看著那踏著陰風與塵沙而來的無頭身軀，看著那隻猙獰的胸膛獨目，臉色出現了一絲波動。
「刑天？」
一個古老傳說中的名號幾乎脫口而出，但隨即被他否定。
「不對！他陰氣很重，不可能是戰神.......他是邪祟！」
他心中凜然。
萬萬沒想到，這「地涌屍蓮」的吸引力竟如此可怕！
不僅引來了各方修士，連邪祟都被吸引了過來！
眼前這東西，顯然比之前那些心懷鬼胎的修士，要麻煩得多。
陰雲更近，邪祟已至百丈之內。
既是邪祟，那有何好說？
陸昭眼眸驟然一沉，最後一絲猶疑與詫異瞬間化為純粹的凜冽殺機。
他足下發力，地面轟然炸開一圈氣浪，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悍然迎上那瀰漫而來的陰雲與邪氣！
手中苗刀出鞘，清越刀鳴撕裂陰風，拖曳出一道灼熱的暗金色流光，直劈那無頭身軀！
那無頭邪祟似也感知到了威脅，胸膛獨眼中的黑色火焰猛地一熾！
它那僵硬的右臂抬起，五指虛握，周遭濃郁的陰氣竟飛速凝聚，剎那之間，一柄由漆黑陰煞凝聚而成的巨斧，已然出現在它掌中！
「鐺——！！！」
刀斧第一次交擊！
刺耳至極的金鐵爆鳴炸開，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向四周席捲，將地面的碎石塵土盡數掀飛！
陸昭身形微晃，卸力後退半步，眼中精光更盛。
那邪祟則如山嶽般紋絲未動，但胸膛獨眼卻劇烈收縮了一下，顯然察覺到了陸昭刀鋒上蘊含的至陽真氣。
試探已過，真正的廝殺，瞬間進入白熱！
陸昭不再保留，輕笑一聲，周身氣血如烘爐燃燒，磅礴真氣灌入苗刀之中！
刀身嗡鳴震顫，那暗金色的流光驟然暴漲，仿佛他握著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輪即將爆發的暗金色烈日！
「唰！唰！唰！唰！」
刀，不再是簡單的劈砍。
而是化作了暴雨，化作了鋪天蓋地的暗金色狂潮！
陸昭的身影在方寸之地幻化出重重殘影，每一步踏出都妙到毫巔，每一刀斬落都羚羊掛角。
刀勢時而大開大合，如天河倒懸；時而刁鑽詭譎，如毒龍出洞。
暗金色的刀光越來越快，越來越密，起初還能分辨出每一刀的軌跡，到後來，視野之中只剩下一重重肆意潑灑、縱橫交錯的暗金之色！
這些刀光彼此銜接、纏繞、疊加，仿佛織就了一張遮天蔽日的暗金色大網，將那頭兇悍的無頭邪祟連同它周身十丈之地，徹底籠罩在內！
空氣被密集的刀鋒割裂，發出連綿不絕的「嘶嘶」尖嘯，仿佛有無數無形的細線在同時崩斷。
刀風之凌厲，甚至將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
那無頭邪祟起初還能應對。
它手中陰煞巨斧舞動，勢大力沉，裹挾著滾滾黑氣，將襲來的刀光一一格擋砸開。
斧刃過處，陰風怒號，與那暗金刀光不斷碰撞、湮滅，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
它那壯碩的身軀在刀網中輾轉騰挪，竟顯出幾分與體型不符的詭異敏捷，胸口的猩紅獨眼死死鎖定著陸昭的身影，試圖尋找反擊的破綻。
然而，僅僅過了十餘息。
形勢便開始逆轉！
陸昭的刀，太快，太疾！
那暗金色刀光之中蘊含的熾熱陽剛之力，仿佛天生便是它這等陰煞邪祟的克星！
每一次刀斧交擊，不僅有無匹的物理力量傳來，更有一股灼熱暴烈的氣息順著斧身蔓延而上，灼燒著它凝聚巨斧的陰煞之力，甚至隱隱刺痛它那由純粹怨力與死氣構成的核心！
邪祟格擋的動作，漸漸不再那麼流暢。
巨斧揮舞間，開始出現細微的遲滯。
原本密不透風的防禦，在越來越狂暴密集的暗金刀網衝擊下，終於露出了縫隙。
「嗤啦！」
一道刀光趁隙而入，狠狠斬在邪祟青黑色的左肩之上！
沒有鮮血濺出，只有一股濃郁的黑氣如噴泉般湧出，伴隨著一聲低沉痛苦的嘶吼！
這一刀，如同打破了某種平衡。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刀光穿透防禦，落在邪祟雄壯的身軀之上。
黑氣不斷噴涌，它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青黑皮膚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焦黑的刀痕。
無頭邪祟徹底陷入了被動！
它只能將巨斧舞成一團黑光，拼命護住胸膛那隻最為關鍵的眼珠，在越來越狹窄的刀網空間中艱難支撐。
每一次格擋都顯得越發吃力，那暗金刀光上傳來的力量似乎無窮無盡，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它手臂發麻，凝聚巨斧的陰氣都在劇烈動盪，仿佛隨時會潰散。
它胸膛上那隻猩紅獨眼，此刻早已瞪大到極限，其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與暴怒！
眼前這個人類……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與速度？
那刀法，為何對它有著近乎天敵般的克制？
它被地脈深處的誘惑喚醒，吞噬了沿途無數遊魂與死氣，力量正處在巔峰，本以為能輕易撕碎任何膽敢阻攔的存在，飽餐一頓，卻沒想到，竟被一個看似渺小的人類，用一把刀，壓製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或許是此地激烈到極點的戰鬥動靜，或許是那邪祟散逸出的磅礴陰氣與死意……終於，吸引來了數道身影。
雜草堆後，樹林深處，殘垣斷壁的陰影里……一道道或明或暗、氣息各異的身影，逐漸顯露出了形跡。
他們的人數約莫有七八個，顯然分屬不同的小團體，彼此間也保持著警惕的距離，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投向了城門前。
當他們看清場中情形時，幾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那不是屍族的無頭屍嗎？！」
「和它交手的……是誰？竟能把無頭屍打得這般狼狽？！完全是在壓著打！」
「此人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究竟是什麼跟腳？」
低聲的驚呼與議論在人群中迅速傳遞。
這些大多是在「地涌屍蓮」消息擴散後，從各處趕來的修士，有散修，有邪修，也有各個門派宗門的子弟，修為雖參差不齊，但眼力都還算不錯。
他們第一時間獲悉了地涌屍蓮的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來，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們瞠目結舌。
以他們的眼力，自然看出眼前這人的實力有多麼驚人，那如潮的刀光，若是換做自己，恐怕連一合都撐不下去。
震驚之餘，一些人的目光不由飄向了城牆之上。
當那幾具被釘在牆上的屍體映入眼帘時，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甚至泛起了絲絲蒼白。
「那……那是……黑心老人？！還有『血扇書生』、『鬼刀』劉莽……他們……他們都死了？！還被掛在了牆上示眾？！」
「還有那塊木牌……『越此線者，死！』……好重的殺氣！」
「是那個用刀的人幹的！他不但攔住了『無頭屍』，之前還殺了黑心老人他們，並在此立威警告！」
一股寒意從每個人心底升起。
黑心老人在西南生死道上的名頭可不小，其實力在場不少人都自愧不如，可如今卻像條死狗一樣被掛在城頭示眾……那個持刀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手段竟如此狠辣酷烈！
短暫的恐懼與遲疑後，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帶著明顯的急切與煽動：
「諸位！那凶人正被無頭屍纏住，現如今分身乏術！此時不趁機越過那道線，進入縣城尋找機緣，更待何時？難道要等他們打完，那凶人空出手來，再把我們都攔在外面嗎？！」
此言一出，頓時像一點火星濺入了油鍋！
至少有三四人眼中猛地閃過決斷與貪念的光芒！
「說得對！機緣險中求！衝進去！」
「走！」
話音未落，數道身影便已化作顏色各異的流光，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如同離弦之箭般，從不同角度朝著那道城門內電射而去！
裂縫的這一側，陸昭身形筆挺，右手隨意搭在腰間刀柄之上，目光平靜得近乎淡漠。
裂縫的另一側，黑心老人等四人僵立原地，個個臉色煞白，額角冷汗涔涔，親眼目睹這劈裂大地的一刀之威，無形的壓力幾乎令他們喘不過氣。
那儒生喉結滾動，握著摺扇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背刀壯漢呼吸粗重，一雙銅鈴大眼死死瞪著地上的裂縫，同為用刀之人，他隱隱察覺到這一刀上似乎還摻雜著一些其他的東西。陰鷙漢子則微微側身，腳步不易察覺地向後挪了半寸，腰間的烏黑軟鞭悄無聲息地滑入掌心。
陸昭對他們的反應視若無睹。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虛握，仿佛掂量著什麼，隨後掌心向下，輕輕按在了身前豎插於地的苗刀刀柄末端。
「以此為線。」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砸在現場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越過此線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對面四人驚疑不定的臉。
「殺。」
一字吐出，殺意凜然，不帶絲毫煙火氣，卻比任何咆哮怒吼更具威懾。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儒生與壯漢交換了一個眼神，陰鷙漢子眼底閃過一絲狠厲，黑心老人渾濁的眼珠急速轉動，似在權衡利弊。
他們確實被那一刀驚住了，心底寒氣直冒。
但眼前這人，終究只是孤身一個。
他們這邊，拋開已死的紅裙女子，尚有四人！
況且，那一刀雖威勢駭人，卻是未必就代表其臨陣對敵的真實戰力……
邪道修士，多的是刀頭舔血、悍不畏死之輩。
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養成的不僅僅是狠辣，更有一種火中取栗的算計。
此刻，這人擺明車馬不予進城，甚至要折辱黑心老人……若真乖乖就範，傳了出去還如何在生死道上立足？
黑心老人眼神陰沉，餘光瞥見身旁同伴眼中漸漸升起的凶光，知道他們與自己想到了一處。
不能退！
退了，便是心膽俱喪，萬事皆休！
何況，他們並非沒有一搏之力！
黑心老人猛地一咬牙，佝僂的身軀驟然挺直了幾分，渾濁老眼中精光暴射，手中那根頂端嵌著猙獰獸首的黑木拐杖重重一頓地面！
「動手！」
沙啞的厲喝如同號令！
幾乎在同一瞬間——
儒生手中摺扇「唰」地完全展開，扇面之上，竟是幾幅筆觸細膩、半遮半掩的美艷仕女圖，仕女眉眼含春，體態風流，栩栩如生。
他手腕輕抖，扇面靈光流轉，那畫中仕女竟一個個活了過來，翩然從扇面中飛出！
伴隨著朵朵<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桃花憑空浮現，悄然飄落，數名美艷仕女如九天仙女般凌空飄落，羅裙輕揚，臉上掛著勾魂攝魄的媚笑，帶著陣陣甜膩香風，便朝著陸昭纏綿而來！
壯漢狂吼一聲，反手抽出背後那柄門板寬的鬼頭大刀，雙臂肌肉墳起，刀身騰起一股污濁的黑氣，凝聚成一個個哀嚎扭曲的鬼臉虛影！
他大步前沖，隨即一刀橫掃，刀風呼嘯，黑氣鬼臉張牙舞爪，朝著陸昭攔腰斬來！
陰鷙漢子身形則如鬼魅般飄忽一晃，竟似融入了地面淡淡的晨霧陰影之中，手中烏黑軟鞭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從側後方鑽出，鞭梢一點幽藍寒芒閃爍，直刺陸昭後頸要害！
黑心老人也沒閒著。
他張口噴出一股精血，盡數灑在獸首拐杖之上。那獸首空洞的眼眶內頓時燃起兩點慘綠色的鬼火，杖身黑光大作，一股濃郁如實質的陰死之氣瀰漫開來，化作數條漆黑如墨、頭生獨角的怪蛇虛影，嘶嘶作響，從不同角度撲向陸昭，張開的大口中利齒森然，咬向他的四肢關節！
四人聯手，配合默契，一出手便是壓箱底的邪門手段！攻勢籠罩上下四方，歹毒狠辣兼而有之。
面對這鋪天蓋地、陰毒狠辣的攻勢，陸昭的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按在刀柄上的左手，五指輕輕收攏。
一直豎插於地的苗刀，發出一聲低沉愉悅的顫鳴。
然後，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複雜玄奧的變化。
他只是拔刀，旋身，揮斬。
動作簡潔、流暢，甚至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
刀光，倏然亮起。
就在這時，那些美艷仕女已先一步貼身而來，陸昭嘴角微掀，似是露出一絲譏誚。
他周身氣機驀然一變，洶湧業火自他體內轟然升騰而起！
那些原本媚笑盈盈、挾帶桃花香風撲來的美艷仕女，甫一接近這滾滾業火，臉上媚笑瞬間僵住，繼而化為無邊的驚恐，發出陣陣悽厲刺耳的尖叫，形體如同投入烈火的蠟像，迅速融化，眨眼間便被焚化一空，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與此同時，那清冷刀光所化的光幕，也以陸昭為中心，向四周潑灑開來。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污濁黑氣凝聚的鬼臉，刀光掠過，鬼臉發出無聲的悽厲尖嘯，隨即崩散為縷縷黑煙，被刀光中蘊含的至陽真氣一掃而空。
烏黑軟鞭的毒蛇一擊，在距離陸昭後頸尚有尺余時，便突兀地僵住。鞭身從中斷為兩截，斷口光滑，那點幽藍寒芒無聲熄滅。陰影中傳來一聲悶哼，陰鷙漢子的身影踉蹌跌出，胸前一道細長刀痕，鮮血狂噴。
數條撲來的陰蛇虛影，更是在刀光席捲之下，如同投入烈焰的紙片，連掙扎都來不及，便扭曲著化為青煙消散。
黑心老人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連連倒退，手中拐杖上的慘綠鬼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
最後，是那柄勢大力沉的鬼頭大刀。
刀鋒與刀光碰撞。
只聽一聲鏗鏘的脆鳴。
壯漢只覺手上一輕，那柄飲血無數的鬼頭大刀，竟從中斷為兩截！
斷刃旋轉著飛上半空，他那壯碩身軀被一股無可抵禦的巨力撞得倒飛出去，胸口傳來清晰的骨裂聲，人尚在半空，便已鮮血狂噴。
他重重摔落在數丈之外，又翻滾了幾圈才勉強停下，口中鮮血不斷湧出，胸口劇痛難當，顯然斷骨已傷及肺腑。
劇烈的疼痛與一合慘敗的屈辱，卻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亡命徒的兇悍之氣。
「咳……咳咳……」他咳出幾口淤血，眼中血絲密布，臉上閃過一絲狠厲決絕之色。
竟不顧重傷，掙扎著半跪而起，伸手抓過身旁那截還握著自己半隻斷掌的鬼頭刀殘柄。
「嗤——！」
他猛地一張口，一股蘊含著本命精元的殷紅血箭，狠狠噴在那柄殘刀之上！
精血迅速滲入刀身，斷刀發出悽厲的嗡鳴。
他把斷刀猛地插入地上，然後他顫抖著摸入懷中，摸索出一把顏色暗紅的線香。
也顧不上擦拭手上血污，他五指用力在香頭處猛地一搓——
「噗」的一聲輕響，香頭無火自燃，騰起一縷青中帶黑的裊裊煙氣，氣味有些刺鼻。
壯漢死死盯著手中燃燒的線香，又看了一眼那染血的殘刀，臉上露出一抹猙獰。
他雙手合持著香，嘴裡念念有詞，而後朝著那柄斷刀狠狠一拜。
拜罷，他眼中凶光暴漲，竟毫不猶豫地將那燃燒正旺的香頭，連同小半截香身，一把塞進了自己大張的嘴裡！
然後狠狠咀嚼，吞咽！
「咕嚕……」
香火入腹的瞬間，壯漢渾身劇烈一震！
他原本因重傷而萎靡的氣息陡然一變！
一股暴戾、狂野、仿佛不屬於人類的兇悍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他虬結的肌肉猛地鼓脹了幾分，皮膚表面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暗金色光澤，一雙銅鈴大眼中血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毫無感情的漠然，仿佛被某種古老的意志短暫附體。
「嗬……」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如同有看不見的力量控制般，整個人猛地翻身而起。
他一伸手，斷刀劇烈震顫，猛地飛入了他的手裡。
他的臉上猛地露出兇狠之色，竟是將其當做鐵尺一般，瘋狂朝著自己胸膛狠狠拍去！
「鐺——！！！」
一聲如同金鐵交擊般的鏗鏘鳴響，陡然炸開！
殘刀拍擊之處，火花四濺！
他那泛著暗金色的皮膚上，竟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油皮都沒破！
這詭異的一幕，讓正準備邁步向前的陸昭，腳步微微一頓。
他目光落在一瞬間狀若瘋狂的壯漢身上，尤其是那刀槍不入般的軀體，眉頭不易察覺地挑動了一下。
「神打？」
陸昭有些疑惑。
所謂「神打」，乃是民間流傳甚廣的一種請神附體、臨時獲得超凡力量的偏門術法，各個法脈皆有類似於「神打」的術法，請的都是各派祖師，不同於八家將、官將首的扶乩，由神打請祖師神力相助往往代價極大，並不能長久。
此人以香火為引，吞香請力，顯然所請祖師是其中較為粗糲蠻橫的一類。
陸昭這邊想著，那壯漢已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腳猛蹬地面，如同一個人形炮彈，裹挾著腥風，再度朝著陸昭兇猛撲來！
面對這勢若瘋虎的撲擊，陸昭眼神微凝，卻無半分退意。
他手腕一振，手中苗刀划過一道清冷弧線，不閃不避，徑直朝著壯漢那泛著暗金色的胸膛斜斬而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鏗鏘巨響！
刀鋒斬中壯漢胸膛，竟似斬在了千錘百鍊的精鋼之上！
刺眼的火星迸射！
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刀身傳來！
陸昭手臂微沉，卸去力道，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這一刀雖未盡全力，但也足以開碑裂石，沒想到竟真被對方憑肉身硬生生抗下，只在其胸口留下了一道白痕，隱約有暗金光澤流轉，迅速將那痕跡彌合。
這請的是哪家祖師，肉身竟如此強橫？
壯漢受此一刀，身形只是微微一滯，仿佛渾不在意，反而更加狂躁，砂缽大的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直搗陸昭面門！
拳未至，那股蠻橫的勁風已撲面生疼。
陸昭身形微側，讓過拳鋒，手中苗刀順勢回撩，刀光如電，疾削壯漢脖頸！
「鐺！」
壯漢竟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偏頭，以肩頸硬接！
又是一聲金鐵交鳴，刀鋒划過，依舊只留下淺痕。
轉眼之間，兩人已交手數合。
陸昭的刀法簡潔凌厲，每每斬中壯漢身軀，卻都被那層詭異的暗金光澤與強橫肉體阻擋，難以造成實質傷害。
而壯漢攻勢狂猛，力大無窮，每一拳每一腳都蘊含著開山裂石般的巨力，雖技巧粗糙，卻逼得陸昭不得不時時閃轉格擋。
場面一時看似陷入了僵持。
然而，就在陸昭遊走應對、心神大半鎖定眼前這尊「銅皮鐵骨」的壯漢之際——
忽然！
他脊背之上，汗毛驟然倒豎！
一股陰冷的窺視感，毫無徵兆地自後背襲來！
那雖非實質攻擊，卻更令人毛骨悚然，直刺靈台深處！
仿佛有某種大恐怖正在醞釀！
幾乎在察覺到這股大恐怖的剎那，陸昭身後虛空之中，異象陡生！
「嗡——！」
一聲低沉威嚴的梵唱輕鳴！
一尊高大威嚴、通體綻放著璀璨金光的明王虛影，驟然自陸昭身後拔地而起！
虛影怒目圓睜，手持金剛杵，周身燃燒著熊熊淨化一切邪祟的業火佛光，將他牢牢護在當中！
也就在這明王虛影顯現的瞬間，陸昭驟然扭頭，目光如電，刺向那窺視感傳來的方向！
陸昭眼中寒光爆射，張口便是一聲斷喝：
「滾——！！！」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尊怒目明王虛影，亦同步開口，威嚴宏大的梵音與陸昭的清喝完美重合：
「滾——！！！」
兩道聲音，一清越一宏大，在出口的剎那便擰成一股，化作一道滾滾奔雷、蘊含著磅礴真氣與熾烈佛光的音浪洪流，朝著黑心老人轟然席捲而去！
這音浪所過之處，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被寸寸震斷、焚燒，發出「嗤嗤」的輕響，隱隱有悽厲的鬼哭之聲一閃而逝。
然而，在陸昭這融合了誅邪真氣與佛門降魔神通的一聲怒喝之下，一切鬼蜮伎倆，皆如陽光下的冰雪，瞬間消融破滅！
「噗——！！！」
便聽一聲沉悶的悶響！
不遠處，正雙手結著印訣的黑心老人，如遭雷擊！
他渾身劇震，臉上那點殘存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口烏黑的逆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從口中噴濺而出！
「啊——！！！」
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他手中那根獸首拐杖「噹啷」一聲脫手落地，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全身骨頭，雙眼一翻，就這麼直挺挺地、硬邦邦地向後仰天倒去，「砰」地一聲砸在焦土之上，濺起少許煙塵。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便再無動靜，只剩下時斷時續的呼吸，證明他還未死透，但顯然神魂與臟腑皆已受創極重，徹底失去了任何反抗與行動能力。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從陸昭察覺窺視、到一聲怒喝破法、黑心老人吐血倒地，不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
顯然，黑心老人在同伴拼死纏住陸昭的間隙，竟賊心不死，暗中施展了某種極其隱晦歹毒的咒術，企圖尋隙偷襲！
但卻絲毫想不到，陸昭不僅戰力極強，就連精神感知也極為靈敏。
第一時間察覺不對勁，破了黑心老人的邪法。
從黑心老人那裡收回目光，陸昭一邊遊走應對，一邊仔細觀察著壯漢的狀態。
「神打」之術，借外力強己身，雖然短時間極為強大，但後患極大。
尤其是這等以燃燒精血、吞服異香為代價的粗暴法門，對施術者本身的負擔極大，尤其如此強橫的祖師，定然無法長久。
陸昭自信全力施為，定然是可以破了這傢伙的金身，但要將其他修士抵禦在城外，後面還會有不知多少場硬仗，此刻應對這種雜魚，自然是能省下幾分氣力最好。
果然，又過了幾息，壯漢狂攻的勢頭雖未減弱，但其呼吸已變得異常粗重紊亂，額角青筋暴跳，眼中那冰冷的銳利之下，開始浮現出難以掩飾的痛苦。
他胸口那處被陸昭最初刀光所傷的骨裂之處，暗金色光澤明顯黯淡，甚至已經有細微的血色正在滲出。
很顯然，他的時間不多了。
陸昭看準一個時機，在壯漢一拳轟出之際，身形陡然加速，如同鬼魅般貼近！
他沒有再揮刀斬向那些金光濃郁之處。
而是刀尖一顫，化作數點寒星，刺向壯漢周身幾處不起眼的關節！
這些地方，或許是「神打」狀態下氣血運行、外力附著的樞紐節點！
「噗！噗噗！」
這一次，刀尖入肉的聲音，輕微卻清晰。
壯漢身軀猛地一僵，狂暴的氣息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潰散！
他周身那層暗金色光澤劇烈閃爍，隨即迅速黯淡、消失。
眼中的冰冷銳利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痛苦、虛弱和恐懼。
「嗬……呃……」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龐大的身軀搖晃了幾下，終於支撐不住，轟然跪倒在地，雙手撐地，大口大口地咳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
請神容易送神難，強行中斷「神打」的反噬，加上原有的重傷，此刻徹底爆發，幾乎將他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陸昭收刀而立，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壯漢，臉上並無多餘表情。
刀光斂去。
陸昭依舊站在原地，右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刀身清亮如秋水，不沾半點血污。
從四人暴起發難，到最終徹底潰敗，整個過程，看似幾番變化，實則也不過在短短十餘息內便已塵埃落定。
快得讓人思維都跟不上。
那儒生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展開的仕女圖扇「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扇面上那些原本活色生香的美人畫像，此刻靈光盡失，變得黯淡死寂。
他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昭的目光，緩緩掃過倒地呻吟的壯漢與陰鷙漢子，掃過失魂落魄的儒生，最終，落在了那倒地不起、僅存微弱喘息的黑心老人身上。
黑心老人此刻面如金紙，氣息紊亂，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與絕望。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方才的僥倖與算計，是何等可笑。
眼前這人，根本就不是他們這個層次能夠揣度甚至抗衡的存在！
陸昭手腕一翻，苗刀歸鞘。
他先是朝著倒地的壯漢與陰鷙漢子走去。
幾步之後，停下，彎腰，伸手，抓住兩人的腰帶，如同拎起兩隻待宰的雞鴨，毫不費力地提了起來。
兩人重傷之下，毫無反抗之力，只能發出驚恐虛弱的嗬嗬聲。
陸昭不耐煩地偏頭瞥了他們一眼，索性手掌在他們脖子上只一用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兩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來。
這一幕瞧得其他人瞳孔驟然一縮，臉色慘白，那腎虛儒士胯下直接就濕了一大片。
陸昭提著他們，轉身，朝著不遠處那半塌的方寸縣城門走去。
走到城牆根下，他左右看了看，選了兩處地方。
然後，他手臂一振。
「噗！噗！」
兩聲悶響。
兩具屍體被拋到半空，陸昭腳下挑起斷刀，輕輕一踢，兩柄斷刀如炮彈般爆射而出，射入兩具屍體，只聽蓬地一聲，屍體被硬生生釘在了城牆之上！
鮮血順著斑駁的城牆汩汩流下，染紅了一大片。
接著是那儒生。
陸昭走到他面前時，儒生已經嚇得<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褲襠濕了一片，口中只會無意識地念叨：「饒命……前輩饒命……」
陸昭側了側腦袋，道：「放心，我很快的，你就當睡一覺......睡一覺，你就投胎了。」
說著，他的手在儒生脖子上輕輕一摁，儒生便瞬間沒了動靜，緊接著他如法炮製，尋了處稍高的位置，同樣給掛了上去。
接著是那斷腕的女子，將之掛上城牆後，陸昭並沒有直接去處置黑心老人，而是扭頭跑進了城裡。
黑心老人心裡長舒了一口氣，只可惜自己受傷太重，此刻已沒了單獨行動的機會，否則這豈不是千載難逢的逃跑好機會？
正當他暗恨之時，陸昭已經從城裡抱出來了一大塊木板。
只見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縷凝練的真氣，以指代筆，在木板上刻畫起來。
「嗤嗤」聲中，木屑紛飛。
一行大字，鐵畫銀鉤，力透木板，帶著一股森然殺意，呈現在晨光之下：
「越此線者，死！」
最後一個感嘆號落下，筆鋒如刀尖刺出，幾乎要將木板戳穿。
陸昭直起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真跡，似乎還算滿意。
他將木牌掛在黑心老人脖子上，左右打量了一眼，嘖嘖道：「不錯不錯！」
黑心老人終於明白了眼前這煞星想做什麼，哪裡還顧得上羞恥，眼睛猛地睜大，充滿了恐懼，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輕響，他想要掙扎，卻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
陸昭微微咧嘴，手摸到他的脖子上，輕聲道：「放輕鬆，深呼吸，頭暈是正常的。」
黑心老人一愣。
幾乎同時，只聽咔嚓一聲，黑心老人的眼神逐漸暗淡下來。
陸昭如法炮製，將黑心老人掛上城牆。
將一切準備好，陸昭便不再看他。
他走回最初盤坐的那塊石碑基座旁，拂去上面的塵土和露水，再次盤膝坐下。
苗刀橫置於膝。
他微微闔上雙目，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均勻。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邊緣緩緩流逝。
晨光漸盛，轉為熾白，又逐漸西斜，拉長城門的影子。
整整半日過去，除了風聲嗚咽，再無人跡靠近這片被死亡與警告籠罩的城門口。
陸昭始終盤膝靜坐，如同化為了石碑的一部分。
直至日頭偏西，腹中傳來些許空乏之感，他才緩緩睜開眼眸。
他伸手探入懷中，取出那鼻煙壺。
心念微動，壺口微光一閃，他手中便多了一截水靈靈的白蘿蔔。
他便這麼盤坐著，一邊慢條斯理地啃著蘿蔔，一邊目光幽深地望向那片被灰黑色霧靄徹底籠罩的縣城深處，心中念頭飛轉。
「消息既已散開，地涌屍蓮的誘惑，足以讓此界的牛鬼蛇神都聞風而動。」
「那伙始作俑者費盡心機搞出這麼大陣仗，絕不只是為了製造混亂。他們必然有更深的圖謀，且不管他們是什麼計劃。」
蘿蔔的汁液在口中化開，陸昭的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們很明顯想讓這些牛鬼蛇神進城！」
「那我就偏偏不讓他們如願！」
他的目光掃過身前那道深壑，掃過城牆上那幾具屍體。
「我便堵在城門口，誰都別想進城！」
「一旦計劃受阻，布局之人……必定坐不住。」
「只要你們忍不住跳出來干預，試圖拔掉我這顆釘子……」
「我便能順藤摸瓜，看看這潭渾水底下，究竟藏著幾條真龍，還是只有一群裝神弄鬼的泥鰍！」
將最後一口蘿蔔咽下，隨手將蘿蔔蒂丟在地上。
陸昭正準備重新闔目調息，將狀態保持在巔峰。
就在這一剎那——
他眉頭驟然一挑，目光如電，猛地射向西北方的天際！
只見那片原本萬里無雲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被大片濃郁得化不開的鉛灰色陰雲徹底籠罩！
陰雲低垂，翻滾涌動，快速朝著方寸縣方向蔓延而來，所過之處，天光迅速黯淡，仿佛黃昏提前降臨。
「呼呼——！」
悽厲的陰風毫無徵兆地平地捲起，飛沙走石，帶著刺骨的寒意與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腥腐氣息！
而隨著陰雲籠罩向方寸縣，瀰漫的塵沙之中，一道高大雄壯的身影，一步一步，朝著城門方向走來。
那身影竟赤著肌肉虬結的上半身，膚色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黑。
而他的脖頸之上，空空如也！
竟是一個無頭的男人！
然而，在他那寬闊如岩石般的胸膛正中央，皮膚裂開，鑲嵌著一隻鴿子蛋大小、布滿血絲的詭異眼珠！
那眼珠骨碌碌轉動著，最終死死鎖定在了盤坐於裂縫之前的陸昭身上！
目光之中，充滿了純粹的暴戾、混亂與毀滅一切的渴望！
陸昭緩緩站起身，手中已然握緊了膝上的苗刀。
他看著那踏著陰風與塵沙而來的無頭身軀，看著那隻猙獰的胸膛獨目，臉色出現了一絲波動。
「刑天？」
一個古老傳說中的名號幾乎脫口而出，但隨即被他否定。
「不對！他陰氣很重，不可能是戰神.......他是邪祟！」
他心中凜然。
萬萬沒想到，這「地涌屍蓮」的吸引力竟如此可怕！
不僅引來了各方修士，連邪祟都被吸引了過來！
眼前這東西，顯然比之前那些心懷鬼胎的修士，要麻煩得多。
陰雲更近，邪祟已至百丈之內。
既是邪祟，那有何好說？
陸昭眼眸驟然一沉，最後一絲猶疑與詫異瞬間化為純粹的凜冽殺機。
他足下發力，地面轟然炸開一圈氣浪，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悍然迎上那瀰漫而來的陰雲與邪氣！
手中苗刀出鞘，清越刀鳴撕裂陰風，拖曳出一道灼熱的暗金色流光，直劈那無頭身軀！
那無頭邪祟似也感知到了威脅，胸膛獨眼中的黑色火焰猛地一熾！
它那僵硬的右臂抬起，五指虛握，周遭濃郁的陰氣竟飛速凝聚，剎那之間，一柄由漆黑陰煞凝聚而成的巨斧，已然出現在它掌中！
「鐺——！！！」
刀斧第一次交擊！
刺耳至極的金鐵爆鳴炸開，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向四周席捲，將地面的碎石塵土盡數掀飛！
陸昭身形微晃，卸力後退半步，眼中精光更盛。
那邪祟則如山嶽般紋絲未動，但胸膛獨眼卻劇烈收縮了一下，顯然察覺到了陸昭刀鋒上蘊含的至陽真氣。
試探已過，真正的廝殺，瞬間進入白熱！
陸昭不再保留，輕笑一聲，周身氣血如烘爐燃燒，磅礴真氣灌入苗刀之中！
刀身嗡鳴震顫，那暗金色的流光驟然暴漲，仿佛他握著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輪即將爆發的暗金色烈日！
「唰！唰！唰！唰！」
刀，不再是簡單的劈砍。
而是化作了暴雨，化作了鋪天蓋地的暗金色狂潮！
陸昭的身影在方寸之地幻化出重重殘影，每一步踏出都妙到毫巔，每一刀斬落都羚羊掛角。
刀勢時而大開大合，如天河倒懸；時而刁鑽詭譎，如毒龍出洞。
暗金色的刀光越來越快，越來越密，起初還能分辨出每一刀的軌跡，到後來，視野之中只剩下一重重肆意潑灑、縱橫交錯的暗金之色！
這些刀光彼此銜接、纏繞、疊加，仿佛織就了一張遮天蔽日的暗金色大網，將那頭兇悍的無頭邪祟連同它周身十丈之地，徹底籠罩在內！
空氣被密集的刀鋒割裂，發出連綿不絕的「嘶嘶」尖嘯，仿佛有無數無形的細線在同時崩斷。
刀風之凌厲，甚至將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
那無頭邪祟起初還能應對。
它手中陰煞巨斧舞動，勢大力沉，裹挾著滾滾黑氣，將襲來的刀光一一格擋砸開。
斧刃過處，陰風怒號，與那暗金刀光不斷碰撞、湮滅，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
它那壯碩的身軀在刀網中輾轉騰挪，竟顯出幾分與體型不符的詭異敏捷，胸口的猩紅獨眼死死鎖定著陸昭的身影，試圖尋找反擊的破綻。
然而，僅僅過了十餘息。
形勢便開始逆轉！
陸昭的刀，太快，太疾！
那暗金色刀光之中蘊含的熾熱陽剛之力，仿佛天生便是它這等陰煞邪祟的克星！
每一次刀斧交擊，不僅有無匹的物理力量傳來，更有一股灼熱暴烈的氣息順著斧身蔓延而上，灼燒著它凝聚巨斧的陰煞之力，甚至隱隱刺痛它那由純粹怨力與死氣構成的核心！
邪祟格擋的動作，漸漸不再那麼流暢。
巨斧揮舞間，開始出現細微的遲滯。
原本密不透風的防禦，在越來越狂暴密集的暗金刀網衝擊下，終於露出了縫隙。
「嗤啦！」
一道刀光趁隙而入，狠狠斬在邪祟青黑色的左肩之上！
沒有鮮血濺出，只有一股濃郁的黑氣如噴泉般湧出，伴隨著一聲低沉痛苦的嘶吼！
這一刀，如同打破了某種平衡。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刀光穿透防禦，落在邪祟雄壯的身軀之上。
黑氣不斷噴涌，它那看似堅不可摧的青黑皮膚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焦黑的刀痕。
無頭邪祟徹底陷入了被動！
它只能將巨斧舞成一團黑光，拼命護住胸膛那隻最為關鍵的眼珠，在越來越狹窄的刀網空間中艱難支撐。
每一次格擋都顯得越發吃力，那暗金刀光上傳來的力量似乎無窮無盡，一浪高過一浪，震得它手臂發麻，凝聚巨斧的陰氣都在劇烈動盪，仿佛隨時會潰散。
它胸膛上那隻猩紅獨眼，此刻早已瞪大到極限，其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與暴怒！
眼前這個人類……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與速度？
那刀法，為何對它有著近乎天敵般的克制？
它被地脈深處的誘惑喚醒，吞噬了沿途無數遊魂與死氣，力量正處在巔峰，本以為能輕易撕碎任何膽敢阻攔的存在，飽餐一頓，卻沒想到，竟被一個看似渺小的人類，用一把刀，壓製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或許是此地激烈到極點的戰鬥動靜，或許是那邪祟散逸出的磅礴陰氣與死意……終於，吸引來了數道身影。
雜草堆後，樹林深處，殘垣斷壁的陰影里……一道道或明或暗、氣息各異的身影，逐漸顯露出了形跡。
他們的人數約莫有七八個，顯然分屬不同的小團體，彼此間也保持著警惕的距離，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一致投向了城門前。
當他們看清場中情形時，幾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那不是屍族的無頭屍嗎？！」
「和它交手的……是誰？竟能把無頭屍打得這般狼狽？！完全是在壓著打！」
「此人似道非道，似佛非佛，究竟是什麼跟腳？」
低聲的驚呼與議論在人群中迅速傳遞。
這些大多是在「地涌屍蓮」消息擴散後，從各處趕來的修士，有散修，有邪修，也有各個門派宗門的子弟，修為雖參差不齊，但眼力都還算不錯。
他們第一時間獲悉了地涌屍蓮的消息，便馬不停蹄地趕來，然而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們瞠目結舌。
以他們的眼力，自然看出眼前這人的實力有多麼驚人，那如潮的刀光，若是換做自己，恐怕連一合都撐不下去。
震驚之餘，一些人的目光不由飄向了城牆之上。
當那幾具被釘在牆上的屍體映入眼帘時，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甚至泛起了絲絲蒼白。
「那……那是……黑心老人？！還有『血扇書生』、『鬼刀』劉莽……他們……他們都死了？！還被掛在了牆上示眾？！」
「還有那塊木牌……『越此線者，死！』……好重的殺氣！」
「是那個用刀的人幹的！他不但攔住了『無頭屍』，之前還殺了黑心老人他們，並在此立威警告！」
一股寒意從每個人心底升起。
黑心老人在西南生死道上的名頭可不小，其實力在場不少人都自愧不如，可如今卻像條死狗一樣被掛在城頭示眾……那個持刀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聖？手段竟如此狠辣酷烈！
短暫的恐懼與遲疑後，一個尖銳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帶著明顯的急切與煽動：
「諸位！那凶人正被無頭屍纏住，現如今分身乏術！此時不趁機越過那道線，進入縣城尋找機緣，更待何時？難道要等他們打完，那凶人空出手來，再把我們都攔在外面嗎？！」
此言一出，頓時像一點火星濺入了油鍋！
至少有三四人眼中猛地閃過決斷與貪念的光芒！
「說得對！機緣險中求！衝進去！」
「走！」
話音未落，數道身影便已化作顏色各異的流光，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如同離弦之箭般，從不同角度朝著那道城門內電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