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你來給我舉牌子
一者，是抵近貼身發動的邪法絞殺，陰煞鎖鏈封死所有閃避空間，快如毒蛇噬吻！
一者，是後發而先至的精神突襲，無形無質，防不勝防，專攻尋常修士最脆弱的靈台識海！
兩人施法得妙到巔毫，將一實一虛的合擊之術幾乎發揮到了極致。
顯然，他們早已演練過無數次，在這般猝不及防的合擊下，若是尋常修士，無疑會飲恨當場。
然而，他們雖快，但陸昭的反應更快。
就在二人齊齊打出合擊之術的剎那，陸昭的左腳已然向前踏出了半步。
同時，他周身凝練如汞漿的磅礴氣血，早已如將要盛怒爆發的火山，便隨著他這半步踏出，轟然一震！
「嗡——！」
只聽一聲仿佛來自胸腔深處的悶響！
一股灼熱剛猛的熾烈陽剛血氣，如同無形的怒濤狂潮，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澎湃炸開！
以至陽克陰邪！
「嗤啦啦——！！！」
那七八道瞬間貼上陸昭身體的陰煞鎖鏈，首當其衝！
它們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錐，在這股血氣爆發的剎那，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潰散成縷縷黑氣，震盪消弭！
而那無形精神毒刺，在撞入這片至陽血氣之中，仿佛一根細針扎進了燒紅的鐵板，連「噗」的一聲輕響都未曾發出，便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殘雪，連扭曲掙扎都做不到。
「什麼……？！」
兩個邪修臉上的獰笑與快意，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便已徹底凝固！
他們瞳孔驟縮如針尖，裡面寫滿了荒謬與駭然！
他們這手百試不爽的合擊之術，竟然如此簡單就被對方破解了？！
就在他們心神巨震的剎那，陸昭的右手，已如一道撕裂夜空的冷電探了出去！
他的目標死死鎖定了側翼那個距離最近的矮個邪修！
五指如鉤，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扣住了對方剛剛結印完畢的手腕！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那矮個邪修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整隻手腕連同小臂的骨骼，便已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力捏得寸寸碎裂！
劇痛襲來，他剛張開嘴想要慘叫，陸昭扣住他殘臂的手順勢向上一帶一掄！
這邪修整個人頓時如同一個破布口袋般被凌空掄起，帶著呼嘯的風聲與噴灑的鮮血，狠狠砸向另一個剛剛一臉驚慌的高個邪修！
「砰！！！」
大地似乎都為之一震，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中，夾雜著數道骨頭斷裂的「咔嚓」聲。
兩個邪修如同滾地葫蘆般撞在一起，又翻滾出好幾圈才停下。
高個邪修被砸得胸骨塌陷，口噴鮮血，矮個邪修更是因為二次撞擊而傷上加傷，兩人吃受不住陸昭信手一甩，嘴裡汩汩吐著鮮血，儼然一副進氣多出氣少的模樣。
陸昭緩緩收回手，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兩隻煩人的蒼蠅。
他看著他們這幅模樣，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兩個傢伙也太不經打了吧？
小禿驢還能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這兩人恐怕連自己全力一擊都吃受不住。
看來此界修士的身體素質並不比外面的好多少。
那小禿驢果然只是個例外。
兩人則一臉看怪物的模樣看著陸昭，臉上滿是恐懼。
如果知道這鬼地方有這麼一個狠人，他們打死不會都不會到這鬼地方來的。
那矮個邪修傷勢更重，胸口塌陷，口鼻不斷溢血，已然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剩下斷斷續續、夾雜著血沫的呻吟。
高個邪修情況稍好，雖也斷了幾根肋骨，內腑受創，但至少還能勉強掙扎著仰起頭。
他看到同伴的慘狀，又迎上陸昭那不含絲毫溫度的目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求生本能壓倒了其他一切念頭。
他強忍著劇痛，努力擠出一道諂媚的笑容，一邊咳著血沫，一邊嘶聲討饒：
「前……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啊！」
「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不知前輩在此！冒犯虎威，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努力想磕頭，但身體的劇痛讓他只能做出一個扭曲的躬身姿態。
「只求……只求前輩看在我二人修行不易的份上，高抬貴手，留……留兩條狗命！我兄弟二人……薄有些積蓄，多年來也攢下些許修煉資材，願意……願意全部奉上，只求換一條生路！」
他說得急切，眼中充滿了哀求。
陸昭聞言，臉上原本冰冷的線條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揚，仿佛真的被「修煉資材」這幾個字勾起了一絲興趣。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對方。
高個邪修見狀，心中猛地升起一股絕處逢生的希望！
他忍著肋間的刺痛，顫抖著手，費力從腰間一個灰撲撲的布袋往外掏東西。
陸昭起初還頗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些東西，然而很快，他臉上的神色有些變了。
比如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幡，幡面是何材質，油膩烏黑，上面用鮮血繪製著一張扭曲痛苦的猙獰鬼臉，只是盯著，便隱約能聽到仿佛無數魂靈的哀嚎聲。
又比如一對白森森的的短釘，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那短釘怎麼瞧著，好像都是用人骨打出來的。
還比如一個造型古怪的銅鈴，鈴身鏽跡斑斑，卻透著一股不祥的陰冷感，輕輕晃動間並無清脆鈴響，卻是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沉悶嗡鳴。
每一件法器都透著濃烈的怨氣和邪異，顯然其煉製過程絕非正途，不知沾染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
陸昭臉上的神色，隨著這些物件的出現，一點點沉了下去。
最初的冰冷，逐漸被一種壓抑的怒意所取代。
他的眼神越來越銳利，如同一把正在緩緩出鞘的刀。
那高個邪修起初還帶著幾分獻寶般的討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陸昭的臉色。
但當他察覺到陸昭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凜冽殺意時，他掏東西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眼前這位煞星，似乎對這些「邪修資材」不僅不感興趣，反而極為反感！
哎呀媽呀！
要了老命了！
他剩下的那隻手還半伸在布袋口，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臉上那諂媚討好的表情徹底凝固，轉而化為一片忐忑。
他嘴唇哆嗦著，再不敢拿出任何東西，只是用那種混合，死死盯著陸昭。
天地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昭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那幾件邪氣森森的法器，又落回高個邪修那張寫滿恐懼的臉上。
他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冰涼的夜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迅速消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有地涌屍蓮的？」
高個邪修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道：「回……回前輩！是……是從別人那裡偶然聽到的消息！三天前遇到個醉酒的傢伙，說方寸縣死了這麼多人，恐怕要生出地涌屍蓮……我們兄弟就……就留了心，悄悄摸了過來，想……想碰碰運氣。」
「除了你們，這個消息還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已經來了，或者正在趕來？」
高個邪修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前輩明鑑……這……這麼大的事情，死了整整一縣城的人，怨氣衝天，怎麼可能瞞得住？地涌屍蓮這等傳說中的邪道至寶一旦有現世的苗頭，消息是絕對藏不住的。」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艱難道：「我們兄弟……恐怕只是來得比較早的一批。現在消息肯定已經傳開了，用不了多久，聞著腥味趕來的修士……只會越來越多。正道、邪道、散修、還有那些……那些躲在陰影里的古老勢力……恐怕都會插一腳。」
他每說一句，陸昭的眼神就沉凝一分。
直到此刻，陸昭心底那最後一絲僥倖終於徹底死了。
蜂擁而至的各方修士，魚龍混雜，目的各異，但無疑都會將已經化為鬼域的方寸縣，變成一個更加混亂的血肉磨盤。
而他們這幾個人，藏身於此，猶如置身風暴眼邊緣。
陸昭不再言語。
他抬起腳，在那幾件邪異法器上逐一踏過。
沒有動用真氣，僅僅憑藉肉身力量。
「咔嚓……噗嗤……」
輕微的碎裂與湮滅聲接連響起。
那面鬼幡、那對骨釘、那枚銅鈴……所有散發著邪道氣息的物件，都在這一踏之下，化為齏粉，連同其中蘊藏的陰邪之力，一併被至剛至陽的血氣沖刷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陸昭的目光重新落在兩個邪修身上。
高個邪修讀懂了這目光的含義，臉上血色盡褪，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做最後的哀求。
但陸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刀光，一閃而逝。
兩顆頭顱滾落在地。
陸昭看也未看，轉身，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陰影中，朝著地窖的方向疾掠而去。
……
地窖內，油燈如豆。
玄晦和小肖正焦急地等待著，時不時側耳傾聽上方的動靜。
李捕頭依舊昏迷不醒，躺在草鋪上，臉色蒼白。
「嘎吱——」
輕微的木板推動聲響起，陸昭的身影帶著一絲夜間的寒氣，悄無聲息地滑入地窖。
「陸居士！」
玄晦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關切與詢問。
陸昭沒有廢話，直接道：「此地不宜久留。要不了多久，恐怕會有大批修士從各處趕來，方寸縣將成為是非之地，甚至可能爆發混戰。」
玄晦聞言，臉色頓時一變。他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陸昭親口證實，心還是沉了下去。
「我們得馬上離開。」
陸昭語氣堅決：「道長，抓緊時間，收拾必要的東西，輕裝簡行。」
玄晦連忙點頭，轉身就去整理那些不多的行李和藥物。
這時，玄晦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草鋪上的李捕頭，臉上露出難色：「陸居士，那……李捕頭他……」
陸昭走到李捕頭身旁，蹲下身。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李捕頭的腕脈上。
一縷精純溫和的真氣，悄無聲息地渡入李捕頭體內，沿著經脈遊走，細細感應著他身體的每一處狀況。
傷勢依舊沉重，肩胛處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內里被邪氣侵蝕的脈絡仍未完全疏通。
忽然，陸昭的眉頭不易察覺地挑動了一下。
在他的真氣感知中，李捕頭的心脈深處，似乎淤積著一小團極其隱晦的陰寒之氣。
這團氣息非常微弱，幾乎與受損的經脈融為一體，若非他感知敏銳，極難察覺。正是這團陰寒之氣，如同一根釘子，釘在了心脈樞紐，隱隱阻礙著氣血的流通。
陸昭收回手，沉吟了一瞬。
然後，在玄晦和小肖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朝著李捕頭的臉頰扇了一巴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地窖中迴蕩。
這一巴掌並未用力，甚至沒在李捕頭臉上留下紅印，但就在巴掌落下的瞬間，陸昭的掌心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真氣一吐即收，精準叩擊了某個關聯的竅穴。
「唔……」
一聲帶著痛苦與茫然的悶哼，從李捕頭喉嚨里溢出。
緊接著，他那緊閉了許久的眼皮，開始劇烈地顫動。
在玄晦陡然睜大的眼睛注視下，李捕頭竟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逐漸對焦，映出了地窖昏黃的燈光，以及圍在身旁的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道……道長？我……我這是……」
李捕頭的聲音沙啞乾澀，氣若遊絲，但確確實實，醒了過來！
玄晦看著這一幕，愣了足足好幾息，才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陸昭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嘆：「陸居士！你這……你這可是神了！一巴掌就給扇醒了？！」
陸昭收回手，臉上並無多少得色，只是平靜道：「他體內有團淤塞的邪氣，阻了心脈，我幫他震散了而已，醒了就好，省去許多麻煩。」
他看向李捕頭：「李捕頭，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情況危急你需要儘量配合，能走嗎？」
李捕頭雖然渾身劇痛，虛弱不堪，腦子也還混沌，但多年捕快的本能讓他瞬間明白了陸昭話語中的緊迫。
他努力點了點頭，咬牙試圖撐起身體。
「小肖，你扶著點他。」
陸昭吩咐道，隨即看向玄晦：「道長，東西收拾好了嗎？我們這就走。」
玄晦最後環顧一圈這處短暫容身的地窖，將幾瓶緊要的丹藥塞進懷裡，朝陸昭重重點頭：「好了。」
陸昭不再多言，身形一閃，率先從地窖出口掠出，隱入上方廢墟的陰影中，凝神感知片刻，確認附近沒有異常氣息後，才朝下方打了個手勢。
小肖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將李捕頭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腰。
李捕頭雖已清醒，但傷勢未愈，腳下虛浮無力，幾乎將大半體重都壓在了少年身上。
玄晦緊隨其後，手中扣著一道符籙，隨時準備激發。
四人依次鑽出地窖。
夜風寒冽，卷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
陸昭走在最前，腳步放得極輕，落地無聲，仿佛夜行的獵豹。
他目光如電，不斷掃視著前方與側翼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
玄晦居中策應，手中符籙微光隱現。小肖攙扶著李捕頭，走得最為吃力，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生怕踩到碎瓦礫發出聲響。
他們選擇的是一條相對僻靜安全的路線，儘量遠離那些尚存高大輪廓、可能藏匿危險的廢墟。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前方一處半塌的院牆拐角後，忽然傳來一陣仿佛赤腳踩過碎石和灰燼的腳步聲。
陸昭立刻抬起右手，握拳。身後三人瞬間停步，屏住呼吸，連李捕頭也強忍著疼痛，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陸昭側身貼在斷牆邊緣，微微探出半張臉。
只見拐角後的巷子廢墟里，緩緩走出三道身影。
它們依稀還能看出人形，但肢體扭曲，關節以怪異的角度反轉或僵直，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布滿暗紅的裂紋。
頭顱低垂，雙目空洞無神，口中不斷溢出黑色的涎液，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
它們身上的衣物破爛不堪，沾滿污穢，卻依稀能辨認出原本是方寸縣普通居民的打扮。
它們似乎並非有目的地巡邏，只是漫無目的地遊蕩，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提線木偶，在這片死地中徘徊。
三個半妖越走越近，距離陸昭藏身的斷牆已不足五丈。那含混的低語和拖沓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昭眼神一凝。
他沒有回頭，只是朝身後做了個「待著別動」的手勢。
隨即，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陰影，悄無聲息地從斷牆後滑出，貼著地面，如同一道沒有實質的輕煙，朝著三個半妖疾掠而去。
那速度極快，卻詭異得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陸昭的身影已在視線中模糊了一瞬，下一刻，便已出現在三個半妖的側後方。
他甚至沒有拔刀。
左手如電探出，精準扣住最左側那個半妖的後頸，五指微一發力，一聲輕微的「咔嚓」骨裂聲響起，那半妖渾身一僵，隨即軟軟癱倒，連一聲悶哼都未來得及發出。
中間那個半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僵硬地轉動脖頸，空洞的眼眶朝陸昭的方向「看」來。
但陸昭的動作更快。右手並指如刀，裹挾著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灼熱真氣，閃電般點在其眉心正中。
「噗。」
一聲輕響，仿佛戳破了一個裝滿敗絮的皮囊。
那半妖額頭出現一個微不可察的焦黑小洞，眼中的最後一點光澤徹底熄滅，直挺挺向後倒去。
就在第三個半妖因同伴接連倒地，似乎要發出嘶鳴的瞬間，陸昭的左腳已勾起地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腳尖一彈。
碎石破空，卻並非直射，而是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狠狠砸在半妖的喉結上。
「呃……」
一聲被硬生生扼斷在喉嚨里的氣音。
那半妖雙手捂住脖頸，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踉蹌後退兩步，仰面栽倒，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從出手到三個半妖斃命，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
陸昭站在原地，凝神感知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其他存在，才轉身朝斷牆後的三人招了招手。
玄晦暗鬆一口氣，連忙帶著小肖和李捕頭跟上。
經過那三具半妖屍身旁時，小肖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移開目光。李捕頭則死死盯著那些隱約熟悉的面孔，眼神複雜，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這只是撤離路上的一個小小插曲。
接下來的路途，他們又遇到了兩撥類似的半妖遊蕩者，數量都不多，三兩成群。
每一次，陸昭都如法炮製，或近身格殺，或以碎石、瓦片遠距離擊斃要害，總能在對方發出有效警報之前，將危險悄然抹除。
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仿佛與這片黑暗的廢墟融為一體，成為了陰影中最致命的獵手。
玄晦跟在他身後，看得心驚肉跳之餘，也不禁暗自驚嘆此人手段之老辣、實力之深不可測。
幾人一路潛行，出了城門，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才停下了腳步。
「我們……逃出來了？」
李捕頭虛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嗯，出來了。」玄晦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了下來。
小肖也累得夠嗆，小心翼翼地將李捕頭扶到一塊相對乾淨的大石旁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陸昭沒有坐下休息。
他站在隊伍最前方，微閉雙眼，感受著前路。
夜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下面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星的眼眸。
短暫的沉默後，陸昭終於睜開了眼睛，轉過身，目光掃過疲憊的三人。
短暫的沉默後，陸昭終於睜開了眼睛，轉過身，目光掃過疲憊的三人。
「道長，小肖，李捕頭。」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就送你們到此，前路相對安全，接下來，你們自行離開吧。」
玄晦聞言，臉上明顯一愣，隨即浮現出驚愕與不解：「陸居士，你……你不與我們一起走嗎？」
陸昭搖了搖頭，目光越過玄晦的肩膀，重新落落回那座縣城：「我還有些事情，需要留在這裡處理。」
「留在這裡？」
玄晦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急切的憂慮，「陸居士！眼下這方寸縣是個什麼光景，你比貧道更清楚！那些半妖或許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麼，地涌屍蓮現世，聞風而來的修士只會越來越多，龍蛇混雜，殺機四伏！這裡已然成了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口，留下來，兇險萬分啊！」
他向前一步，語氣誠懇：「貧道知道居士你修為高深，手段了得，藝高人膽大，但人力有時而窮，局勢若徹底失控，便是神仙也難保周全，居士……還請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三思而後行啊！」
陸昭聽著玄晦急切的話語，臉上並無波瀾。
待他說完，才緩緩道：「道長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意已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有些事，既然看見了，便不能當做沒看見，有些人，既然落到了我頭上，總得有個了結。」
這話語裡透露出的意思，讓玄晦心頭一怔。
玄晦看著陸昭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勸阻的話到了嘴邊，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臉上的焦急與不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瞭然以及深深的無奈。
「罷了……罷了。」
玄晦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是貧道多嘴了。居士心意已定，非貧道所能動搖，只是……千萬保重。」
他鄭重地朝陸昭行了一個道揖。
陸昭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來路，朝著方寸縣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背影在荒涼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直，很快便融入了黑暗裡。
小肖攙扶著李捕頭，看著這一幕。
直到陸昭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忍不住湊到玄晦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擔憂：「師父……陸大哥他……他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他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
玄晦望著陸昭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聽到小肖的話，他才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自嘲。
他拍了拍小肖的肩膀，語氣低沉：「你以為師父我不想幫他嗎？可是……以你師父我這微末的修為，留在這等險地，非但幫不上陸居士任何忙，反而會成為他的拖累，讓他束手束腳。」
「有時候，不添亂，及時離開，讓真正有能力的人放手去做他們該做的事，才是最好的選擇。」
玄晦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重新打起精神：「走吧，我們儘快離開這裡。李捕頭需要找個安全地方好生休養。」
小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望了一眼陸昭離開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崇敬與憂慮，最終咬咬牙，攙扶好李捕頭。
……
陸昭沿著來時的路徑，以極快的速度折返，很快便重新回到了方寸縣城外。
但他沒有踏入縣城內，而是在距城門尚有十餘丈的一塊傾倒的石碑基座旁，停下了腳步。
這裡視野相對開闊，既能觀察到城門方向的動靜，又不至於過分深入險地。
他掃了一眼周圍，選定位置，拂去地上幾塊碎瓦，然後便盤膝坐了下來。脊背挺直，雙目微闔，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苗刀橫置於膝上，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亘古以來便存在於此處的一尊石雕，與周圍的死寂徹底融為一體。
夜色緩緩流淌。
月降日升，初陽漸生，晨起的露水悄然凝結。
先是沾染了他的發梢、肩頭，繼而浸濕了外衫的布料，在衣服表面留下深色的水漬。
冰涼的濕意透過衣物，滲入皮膚，但陸昭仿佛毫無所覺，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就這樣坐著，任由時間流逝，任由晨露浸身。
直至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黑暗開始褪色，荒原的輪廓在金色的晨光中逐漸清晰。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西北方向的官道岔路傳來，由遠及近。
陸昭依舊闔目靜坐，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來者共有五人。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瘦、作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白紙扇，面色略顯蒼白，一副肺癆鬼的模樣。
他身後跟著三人：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壯漢，背著一柄鬼頭大刀；一個麵皮焦黃、眼神陰鷙的瘦小漢子，腰間纏著一條烏黑髮亮的軟鞭；還有一個穿著艷麗紅裙、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
走在最後的，則是一個佝僂著背、鬚髮灰白稀疏的老者，手裡拄著一根造型古怪的黑木拐杖，走路慢吞吞的，一雙渾濁的老眼半開半闔，仿佛沒睡醒一般。
「怪了……咳咳咳……」
那儒生打扮的男子用扇子輕輕敲打著手心，聲音尖細：「不是說方寸縣遭了災，成了死地麼？怎地城門口還坐著個大活人？」
「許是逃出來的倖存者？嚇傻了？」背刀壯漢瓮聲瓮氣地猜測，聲音如破鑼。
紅裙女子掩嘴輕笑，聲音嬌媚，卻透著一股子寒意：「我看不像，瞧他那坐姿，那氣度……倒像是個練家子，說不定也是聽聞了風聲，趕來碰運氣的同行呢。」
陰鷙漢子沒說話，只是目光如毒蛇般在陸昭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橫置膝間的苗刀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閃爍。
「喂！前面那位朋友！」
儒生提高聲音，朝陸昭喊道：「你是何方人士？可知這方寸縣裡頭，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沒有回應。
陸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根本沒聽到。
「嘿，還是個聾子啞巴不成？」
壯漢有些不滿，朝前踏了一步。
紅裙女子眼中的興趣卻更濃了。
她繞過同伴，款款向前走了幾步，離陸昭更近了些，仔細端詳著他的側臉、脖頸，以及盤坐時依舊顯得挺拔勻稱的身形輪廓。
看著看著，她眼中那點興趣，逐漸轉化為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灼熱。
「好一副身板……」
她舔了舔紅唇，喃喃低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氣血充盈，筋骨勻稱。這要是能弄到手，煉成『玄陰屍傀』，怕是比師父賜我的那具鐵甲屍還要強上數籌……」
她越看越是心動，邪念陡生。
左右不過是個不知死活、坐在城門口裝神弄鬼的傢伙。
就算真有點本事，自己這邊五人，還怕拿他不下？這等上好的材料，錯過了可就難尋了！
貪念一起，她便不再猶豫。
臉上嬌媚的笑容瞬間變得森冷，紅裙女子右手猛地從寬大的袖口中探出。那隻手白皙纖長，指甲卻塗著詭異的深紫色，此刻五指成爪，指尖驟然冒出五縷慘綠色的陰森火焰，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烈的屍臭，迅疾如電地朝著陸昭的後心要害抓去！
這一下偷襲毫無徵兆，又快又狠，直取性命，顯然存了一擊斃敵的心思。
另外四人顯然也沒料到同伴會突然動手，都是一怔。
那儒生眉頭微皺，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並未出聲制止。壯漢和陰鷙漢子則露出看好戲的神情。唯有那駝背老者，半闔的眼皮似乎抬了抬，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慘綠色的鬼爪，裹挾著陰寒屍火，眼看就要觸及陸昭的背心衣衫。
就在這一剎那。
陸昭一直微闔的雙目，倏然睜開！
沒有預想中的驚慌，沒有閃躲，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睜開了眼睛。
眼眸深處，仿佛有兩簇冰冷到極致的幽火，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他橫置於膝上的右手，食指似是極其輕微地向上彈動了一下。
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但就是這細微到極致的一彈。
「嗤——！」
一聲輕響，仿佛熱刀切過凝脂。
那五縷襲來的慘綠色屍火，連同紅裙女子探出的那隻白皙手掌，齊腕而斷！
「啊——！！！」
直到此刻，一聲悽厲的尖叫從紅裙女子喉嚨里爆發出來。
她踉蹌倒退，左手死死捂住光禿禿的右腕斷處，臉上那嬌媚與貪婪早已被無邊的痛苦和駭然所取代，一雙桃花眼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不止是她，旁觀的四人臉色也不由露出了一抹異色。
壯漢握住了背後的刀柄，陰鷙漢子手腕一翻，軟鞭已然滑落掌心，儒生手中摺扇「唰」地合攏，臉色更加蒼白，就連那一直沒什麼反應的駝背老者，也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徹底睜開，死死盯住了那個依舊盤坐不動、仿佛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的身影。
秒殺！
絕對的、毫無懸念的秒殺！
他們甚至都沒看清眼前這人是如何出手的！
這紅裙女子雖是他們幾人中修為並非最高，但一手「玄陰屍火」也頗為歹毒難纏，尋常修士一個不慎也要吃虧。可在這個神秘人面前，竟連一招都走不過，甚至沒能逼對方離開原地！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隨著紅裙女子抱著胳膊原地打滾，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劍拔弩張。
陸昭的目光輕輕掃過幾人，而後從石碑基座上站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他隨手撣了撣衣袍上凝結的露珠。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擾人的蚊子。
「你們幾個。」
「誰的名聲大點？」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仿佛在集市上挑選貨物，問一句「哪個果子更甜」。
四人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名聲？此人問這個做什麼？難道是專挑有名氣的殺？還是……
沉默持續了幾息。
最終，那一直佝僂著背的老者，緩緩向前挪了一步。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破風箱般。
「咳咳……這位兄台，觀你方才的手段，莫非是哪家的劍修？」
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卻似乎隱藏著某種精光的眼睛，看向陸昭。
「老夫……生死道上的朋友給面子，喚我一聲『黑心老人』。在西南一帶的生死道里，勉強算是有幾分薄名。」
陸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自稱「黑心老人」的佝僂老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好像在打量著什麼物品般。
「所以你的名聲……算大的？」
黑心老人老臉不由一紅，在旁邊幾個同道面前，他可不敢如此自誇。
他乾咳了兩聲，含糊道：「這個……虛名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在朋友面前，老夫這點微名……」
話未說完，便被陸昭平淡地打斷。
「名聲大就行。」
陸昭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隨即說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我缺個舉牌子的。你，過來給我舉牌子。」
舉……舉牌子？！
黑心老人徹底怔住，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懷疑自己是不是耳背聽錯了。
他身後，那儒生、壯漢和陰鷙漢子也是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
舉牌子？這是什麼意思？凡俗世界裡，只有那些遊街示眾的囚徒，或者某些特殊行當招攬生意，才會讓人舉著牌子。
這人……莫非是在故意羞辱黑心老人？
黑心老人臉上的窘迫迅速被一層陰霾取代，他握著黑木拐杖的手緊了緊，聲音也沉了下去：「兄台……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夫雖不才，卻也不是任人戲耍的……」
「戲耍？」
陸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但那絕不是什麼笑意。
他沒有再多解釋，也懶得解釋。
下一刻，他動了。
一直隨意垂在身側的右手，倏然抬起，握住了橫在腰間的苗刀刀柄。
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緩慢，帶著一種清晰可見的軌跡。
但就在他的五指與刀柄接觸的剎那——
「鏘——！」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刀鳴，驟然響徹清晨微涼的空氣！
刀身出鞘不過三寸，一道仿佛能將視線都割裂的寒芒便已迸射而出，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緊接著，陸昭手腕向下一壓。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前兆，只是簡簡單單的、朝著身前地面的一次下劈。
刀鋒並未真正觸及泥土。
但在刀勢落下的那一瞬間，以陸昭的腳尖為起點，前方混雜著碎石瓦礫的土地上——
「轟隆——！！！」
一道沉悶如地牛翻身般的巨響猛然炸開！
大地劇烈震顫！
一道深不見底、寬逾尺余的漆黑裂縫，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斧悍然劈開，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方蔓延！
裂縫所過之處，無論是堅實的土石、半埋的磚塊，還是頑強鑽出地面的枯草根莖，盡數無聲無息地一分為二，斷口光滑如鏡，仿佛被最鋒利的神兵瞬間切割。
裂縫兩側的泥土岩層，在一種恐怖力量的擠壓與撕裂下，不自然地向上微微翻卷、隆起，形成兩道低矮的土埂。
子時不噦說：閱讀本書！
一者，是後發而先至的精神突襲，無形無質，防不勝防，專攻尋常修士最脆弱的靈台識海！
兩人施法得妙到巔毫，將一實一虛的合擊之術幾乎發揮到了極致。
顯然，他們早已演練過無數次，在這般猝不及防的合擊下，若是尋常修士，無疑會飲恨當場。
然而，他們雖快，但陸昭的反應更快。
就在二人齊齊打出合擊之術的剎那，陸昭的左腳已然向前踏出了半步。
同時，他周身凝練如汞漿的磅礴氣血，早已如將要盛怒爆發的火山，便隨著他這半步踏出，轟然一震！
「嗡——！」
只聽一聲仿佛來自胸腔深處的悶響！
一股灼熱剛猛的熾烈陽剛血氣，如同無形的怒濤狂潮，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澎湃炸開！
以至陽克陰邪！
「嗤啦啦——！！！」
那七八道瞬間貼上陸昭身體的陰煞鎖鏈，首當其衝！
它們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錐，在這股血氣爆發的剎那，連哀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徹底潰散成縷縷黑氣，震盪消弭！
而那無形精神毒刺，在撞入這片至陽血氣之中，仿佛一根細針扎進了燒紅的鐵板，連「噗」的一聲輕響都未曾發出，便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殘雪，連扭曲掙扎都做不到。
「什麼……？！」
兩個邪修臉上的獰笑與快意，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便已徹底凝固！
他們瞳孔驟縮如針尖，裡面寫滿了荒謬與駭然！
他們這手百試不爽的合擊之術，竟然如此簡單就被對方破解了？！
就在他們心神巨震的剎那，陸昭的右手，已如一道撕裂夜空的冷電探了出去！
他的目標死死鎖定了側翼那個距離最近的矮個邪修！
五指如鉤，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瞬間扣住了對方剛剛結印完畢的手腕！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那矮個邪修甚至沒來得及感覺到疼痛，整隻手腕連同小臂的骨骼，便已被一股無可抗拒的蠻力捏得寸寸碎裂！
劇痛襲來，他剛張開嘴想要慘叫，陸昭扣住他殘臂的手順勢向上一帶一掄！
這邪修整個人頓時如同一個破布口袋般被凌空掄起，帶著呼嘯的風聲與噴灑的鮮血，狠狠砸向另一個剛剛一臉驚慌的高個邪修！
「砰！！！」
大地似乎都為之一震，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中，夾雜著數道骨頭斷裂的「咔嚓」聲。
兩個邪修如同滾地葫蘆般撞在一起，又翻滾出好幾圈才停下。
高個邪修被砸得胸骨塌陷，口噴鮮血，矮個邪修更是因為二次撞擊而傷上加傷，兩人吃受不住陸昭信手一甩，嘴裡汩汩吐著鮮血，儼然一副進氣多出氣少的模樣。
陸昭緩緩收回手，仿佛只是隨手拍飛了兩隻煩人的蒼蠅。
他看著他們這幅模樣，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兩個傢伙也太不經打了吧？
小禿驢還能和自己打得有來有回，這兩人恐怕連自己全力一擊都吃受不住。
看來此界修士的身體素質並不比外面的好多少。
那小禿驢果然只是個例外。
兩人則一臉看怪物的模樣看著陸昭，臉上滿是恐懼。
如果知道這鬼地方有這麼一個狠人，他們打死不會都不會到這鬼地方來的。
那矮個邪修傷勢更重，胸口塌陷，口鼻不斷溢血，已然說不出完整的話，只剩下斷斷續續、夾雜著血沫的呻吟。
高個邪修情況稍好，雖也斷了幾根肋骨，內腑受創，但至少還能勉強掙扎著仰起頭。
他看到同伴的慘狀，又迎上陸昭那不含絲毫溫度的目光，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求生本能壓倒了其他一切念頭。
他強忍著劇痛，努力擠出一道諂媚的笑容，一邊咳著血沫，一邊嘶聲討饒：
「前……前輩！饒命！前輩饒命啊！」
「我兄弟二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不知前輩在此！冒犯虎威，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他努力想磕頭，但身體的劇痛讓他只能做出一個扭曲的躬身姿態。
「只求……只求前輩看在我二人修行不易的份上，高抬貴手，留……留兩條狗命！我兄弟二人……薄有些積蓄，多年來也攢下些許修煉資材，願意……願意全部奉上，只求換一條生路！」
他說得急切，眼中充滿了哀求。
陸昭聞言，臉上原本冰冷的線條似乎微微動了一下，眉梢幾不可察地揚了揚，仿佛真的被「修煉資材」這幾個字勾起了一絲興趣。
他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對方。
高個邪修見狀，心中猛地升起一股絕處逢生的希望！
他忍著肋間的刺痛，顫抖著手，費力從腰間一個灰撲撲的布袋往外掏東西。
陸昭起初還頗有興趣地打量著這些東西，然而很快，他臉上的神色有些變了。
比如一面巴掌大小的黑色三角幡，幡面是何材質，油膩烏黑，上面用鮮血繪製著一張扭曲痛苦的猙獰鬼臉，只是盯著，便隱約能聽到仿佛無數魂靈的哀嚎聲。
又比如一對白森森的的短釘，釘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咒文，那短釘怎麼瞧著，好像都是用人骨打出來的。
還比如一個造型古怪的銅鈴，鈴身鏽跡斑斑，卻透著一股不祥的陰冷感，輕輕晃動間並無清脆鈴響，卻是一種讓人頭暈目眩的沉悶嗡鳴。
每一件法器都透著濃烈的怨氣和邪異，顯然其煉製過程絕非正途，不知沾染了多少無辜者的鮮血。
陸昭臉上的神色，隨著這些物件的出現，一點點沉了下去。
最初的冰冷，逐漸被一種壓抑的怒意所取代。
他的眼神越來越銳利，如同一把正在緩緩出鞘的刀。
那高個邪修起初還帶著幾分獻寶般的討好，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陸昭的臉色。
但當他察覺到陸昭臉上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凜冽殺意時，他掏東西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眼前這位煞星，似乎對這些「邪修資材」不僅不感興趣，反而極為反感！
哎呀媽呀！
要了老命了！
他剩下的那隻手還半伸在布袋口，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臉上那諂媚討好的表情徹底凝固，轉而化為一片忐忑。
他嘴唇哆嗦著，再不敢拿出任何東西，只是用那種混合，死死盯著陸昭。
天地間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昭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那幾件邪氣森森的法器，又落回高個邪修那張寫滿恐懼的臉上。
他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冰涼的夜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霧，迅速消散。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
「你們，是怎麼知道這裡有地涌屍蓮的？」
高個邪修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隱瞞，連忙道：「回……回前輩！是……是從別人那裡偶然聽到的消息！三天前遇到個醉酒的傢伙，說方寸縣死了這麼多人，恐怕要生出地涌屍蓮……我們兄弟就……就留了心，悄悄摸了過來，想……想碰碰運氣。」
「除了你們，這個消息還有多少人知道？有多少人已經來了，或者正在趕來？」
高個邪修臉上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前輩明鑑……這……這麼大的事情，死了整整一縣城的人，怨氣衝天，怎麼可能瞞得住？地涌屍蓮這等傳說中的邪道至寶一旦有現世的苗頭，消息是絕對藏不住的。」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艱難道：「我們兄弟……恐怕只是來得比較早的一批。現在消息肯定已經傳開了，用不了多久，聞著腥味趕來的修士……只會越來越多。正道、邪道、散修、還有那些……那些躲在陰影里的古老勢力……恐怕都會插一腳。」
他每說一句，陸昭的眼神就沉凝一分。
直到此刻，陸昭心底那最後一絲僥倖終於徹底死了。
蜂擁而至的各方修士，魚龍混雜，目的各異，但無疑都會將已經化為鬼域的方寸縣，變成一個更加混亂的血肉磨盤。
而他們這幾個人，藏身於此，猶如置身風暴眼邊緣。
陸昭不再言語。
他抬起腳，在那幾件邪異法器上逐一踏過。
沒有動用真氣，僅僅憑藉肉身力量。
「咔嚓……噗嗤……」
輕微的碎裂與湮滅聲接連響起。
那面鬼幡、那對骨釘、那枚銅鈴……所有散發著邪道氣息的物件，都在這一踏之下，化為齏粉，連同其中蘊藏的陰邪之力，一併被至剛至陽的血氣沖刷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陸昭的目光重新落在兩個邪修身上。
高個邪修讀懂了這目光的含義，臉上血色盡褪，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做最後的哀求。
但陸昭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刀光，一閃而逝。
兩顆頭顱滾落在地。
陸昭看也未看，轉身，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陰影中，朝著地窖的方向疾掠而去。
……
地窖內，油燈如豆。
玄晦和小肖正焦急地等待著，時不時側耳傾聽上方的動靜。
李捕頭依舊昏迷不醒，躺在草鋪上，臉色蒼白。
「嘎吱——」
輕微的木板推動聲響起，陸昭的身影帶著一絲夜間的寒氣，悄無聲息地滑入地窖。
「陸居士！」
玄晦立刻迎了上去，臉上帶著關切與詢問。
陸昭沒有廢話，直接道：「此地不宜久留。要不了多久，恐怕會有大批修士從各處趕來，方寸縣將成為是非之地，甚至可能爆發混戰。」
玄晦聞言，臉色頓時一變。他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陸昭親口證實，心還是沉了下去。
「我們得馬上離開。」
陸昭語氣堅決：「道長，抓緊時間，收拾必要的東西，輕裝簡行。」
玄晦連忙點頭，轉身就去整理那些不多的行李和藥物。
這時，玄晦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草鋪上的李捕頭，臉上露出難色：「陸居士，那……李捕頭他……」
陸昭走到李捕頭身旁，蹲下身。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李捕頭的腕脈上。
一縷精純溫和的真氣，悄無聲息地渡入李捕頭體內，沿著經脈遊走，細細感應著他身體的每一處狀況。
傷勢依舊沉重，肩胛處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內里被邪氣侵蝕的脈絡仍未完全疏通。
忽然，陸昭的眉頭不易察覺地挑動了一下。
在他的真氣感知中，李捕頭的心脈深處，似乎淤積著一小團極其隱晦的陰寒之氣。
這團氣息非常微弱，幾乎與受損的經脈融為一體，若非他感知敏銳，極難察覺。正是這團陰寒之氣，如同一根釘子，釘在了心脈樞紐，隱隱阻礙著氣血的流通。
陸昭收回手，沉吟了一瞬。
然後，在玄晦和小肖驚愕的目光注視下，他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朝著李捕頭的臉頰扇了一巴掌。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地窖中迴蕩。
這一巴掌並未用力，甚至沒在李捕頭臉上留下紅印，但就在巴掌落下的瞬間，陸昭的掌心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真氣一吐即收，精準叩擊了某個關聯的竅穴。
「唔……」
一聲帶著痛苦與茫然的悶哼，從李捕頭喉嚨里溢出。
緊接著，他那緊閉了許久的眼皮，開始劇烈地顫動。
在玄晦陡然睜大的眼睛注視下，李捕頭竟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逐漸對焦，映出了地窖昏黃的燈光，以及圍在身旁的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道……道長？我……我這是……」
李捕頭的聲音沙啞乾澀，氣若遊絲，但確確實實，醒了過來！
玄晦看著這一幕，愣了足足好幾息，才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陸昭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嘆：「陸居士！你這……你這可是神了！一巴掌就給扇醒了？！」
陸昭收回手，臉上並無多少得色，只是平靜道：「他體內有團淤塞的邪氣，阻了心脈，我幫他震散了而已，醒了就好，省去許多麻煩。」
他看向李捕頭：「李捕頭，我們得立刻離開這裡，情況危急你需要儘量配合，能走嗎？」
李捕頭雖然渾身劇痛，虛弱不堪，腦子也還混沌，但多年捕快的本能讓他瞬間明白了陸昭話語中的緊迫。
他努力點了點頭，咬牙試圖撐起身體。
「小肖，你扶著點他。」
陸昭吩咐道，隨即看向玄晦：「道長，東西收拾好了嗎？我們這就走。」
玄晦最後環顧一圈這處短暫容身的地窖，將幾瓶緊要的丹藥塞進懷裡，朝陸昭重重點頭：「好了。」
陸昭不再多言，身形一閃，率先從地窖出口掠出，隱入上方廢墟的陰影中，凝神感知片刻，確認附近沒有異常氣息後，才朝下方打了個手勢。
小肖咬緊牙關，小心翼翼地將李捕頭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腰。
李捕頭雖已清醒，但傷勢未愈，腳下虛浮無力，幾乎將大半體重都壓在了少年身上。
玄晦緊隨其後，手中扣著一道符籙，隨時準備激發。
四人依次鑽出地窖。
夜風寒冽，卷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
陸昭走在最前，腳步放得極輕，落地無聲，仿佛夜行的獵豹。
他目光如電，不斷掃視著前方與側翼的每一個角落、每一處陰影。
玄晦居中策應，手中符籙微光隱現。小肖攙扶著李捕頭，走得最為吃力，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生怕踩到碎瓦礫發出聲響。
他們選擇的是一條相對僻靜安全的路線，儘量遠離那些尚存高大輪廓、可能藏匿危險的廢墟。
走了約莫半柱香的時間，前方一處半塌的院牆拐角後，忽然傳來一陣仿佛赤腳踩過碎石和灰燼的腳步聲。
陸昭立刻抬起右手，握拳。身後三人瞬間停步，屏住呼吸，連李捕頭也強忍著疼痛，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陸昭側身貼在斷牆邊緣，微微探出半張臉。
只見拐角後的巷子廢墟里，緩緩走出三道身影。
它們依稀還能看出人形，但肢體扭曲，關節以怪異的角度反轉或僵直，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布滿暗紅的裂紋。
頭顱低垂，雙目空洞無神，口中不斷溢出黑色的涎液，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
它們身上的衣物破爛不堪，沾滿污穢，卻依稀能辨認出原本是方寸縣普通居民的打扮。
它們似乎並非有目的地巡邏，只是漫無目的地遊蕩，如同失去了魂魄的提線木偶，在這片死地中徘徊。
三個半妖越走越近，距離陸昭藏身的斷牆已不足五丈。那含混的低語和拖沓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陸昭眼神一凝。
他沒有回頭，只是朝身後做了個「待著別動」的手勢。
隨即，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陰影，悄無聲息地從斷牆後滑出，貼著地面，如同一道沒有實質的輕煙，朝著三個半妖疾掠而去。
那速度極快，卻詭異得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陸昭的身影已在視線中模糊了一瞬，下一刻，便已出現在三個半妖的側後方。
他甚至沒有拔刀。
左手如電探出，精準扣住最左側那個半妖的後頸，五指微一發力，一聲輕微的「咔嚓」骨裂聲響起，那半妖渾身一僵，隨即軟軟癱倒，連一聲悶哼都未來得及發出。
中間那個半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僵硬地轉動脖頸，空洞的眼眶朝陸昭的方向「看」來。
但陸昭的動作更快。右手並指如刀，裹挾著一縷凝練到極致的灼熱真氣，閃電般點在其眉心正中。
「噗。」
一聲輕響，仿佛戳破了一個裝滿敗絮的皮囊。
那半妖額頭出現一個微不可察的焦黑小洞，眼中的最後一點光澤徹底熄滅，直挺挺向後倒去。
就在第三個半妖因同伴接連倒地，似乎要發出嘶鳴的瞬間，陸昭的左腳已勾起地上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腳尖一彈。
碎石破空，卻並非直射，而是劃出一道低平的弧線，狠狠砸在半妖的喉結上。
「呃……」
一聲被硬生生扼斷在喉嚨里的氣音。
那半妖雙手捂住脖頸，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踉蹌後退兩步，仰面栽倒，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從出手到三個半妖斃命，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次呼吸的時間。
陸昭站在原地，凝神感知了片刻，確認沒有驚動其他存在，才轉身朝斷牆後的三人招了招手。
玄晦暗鬆一口氣，連忙帶著小肖和李捕頭跟上。
經過那三具半妖屍身旁時，小肖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移開目光。李捕頭則死死盯著那些隱約熟悉的面孔，眼神複雜，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這只是撤離路上的一個小小插曲。
接下來的路途，他們又遇到了兩撥類似的半妖遊蕩者，數量都不多，三兩成群。
每一次，陸昭都如法炮製，或近身格殺，或以碎石、瓦片遠距離擊斃要害，總能在對方發出有效警報之前，將危險悄然抹除。
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仿佛與這片黑暗的廢墟融為一體，成為了陰影中最致命的獵手。
玄晦跟在他身後，看得心驚肉跳之餘，也不禁暗自驚嘆此人手段之老辣、實力之深不可測。
幾人一路潛行，出了城門，又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才停下了腳步。
「我們……逃出來了？」
李捕頭虛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
「嗯，出來了。」玄晦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了下來。
小肖也累得夠嗆，小心翼翼地將李捕頭扶到一塊相對乾淨的大石旁坐下，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陸昭沒有坐下休息。
他站在隊伍最前方，微閉雙眼，感受著前路。
夜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露出下面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星的眼眸。
短暫的沉默後，陸昭終於睜開了眼睛，轉過身，目光掃過疲憊的三人。
短暫的沉默後，陸昭終於睜開了眼睛，轉過身，目光掃過疲憊的三人。
「道長，小肖，李捕頭。」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就送你們到此，前路相對安全，接下來，你們自行離開吧。」
玄晦聞言，臉上明顯一愣，隨即浮現出驚愕與不解：「陸居士，你……你不與我們一起走嗎？」
陸昭搖了搖頭，目光越過玄晦的肩膀，重新落落回那座縣城：「我還有些事情，需要留在這裡處理。」
「留在這裡？」
玄晦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急切的憂慮，「陸居士！眼下這方寸縣是個什麼光景，你比貧道更清楚！那些半妖或許對你來說算不得什麼，地涌屍蓮現世，聞風而來的修士只會越來越多，龍蛇混雜，殺機四伏！這裡已然成了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口，留下來，兇險萬分啊！」
他向前一步，語氣誠懇：「貧道知道居士你修為高深，手段了得，藝高人膽大，但人力有時而窮，局勢若徹底失控，便是神仙也難保周全，居士……還請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三思而後行啊！」
陸昭聽著玄晦急切的話語，臉上並無波瀾。
待他說完，才緩緩道：「道長好意，我心領了，但我意已決。」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有些事，既然看見了，便不能當做沒看見，有些人，既然落到了我頭上，總得有個了結。」
這話語裡透露出的意思，讓玄晦心頭一怔。
玄晦看著陸昭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勸阻的話到了嘴邊，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臉上的焦急與不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瞭然以及深深的無奈。
「罷了……罷了。」
玄晦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是貧道多嘴了。居士心意已定，非貧道所能動搖，只是……千萬保重。」
他鄭重地朝陸昭行了一個道揖。
陸昭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即不再多言，轉身便朝著來路，朝著方寸縣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背影在荒涼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直，很快便融入了黑暗裡。
小肖攙扶著李捕頭，看著這一幕。
直到陸昭的身影徹底消失，他才忍不住湊到玄晦身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擔憂：「師父……陸大哥他……他真的不跟我們一起走嗎？他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
玄晦望著陸昭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聽到小肖的話，他才緩緩轉過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與自嘲。
他拍了拍小肖的肩膀，語氣低沉：「你以為師父我不想幫他嗎？可是……以你師父我這微末的修為，留在這等險地，非但幫不上陸居士任何忙，反而會成為他的拖累，讓他束手束腳。」
「有時候，不添亂，及時離開，讓真正有能力的人放手去做他們該做的事，才是最好的選擇。」
玄晦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重新打起精神：「走吧，我們儘快離開這裡。李捕頭需要找個安全地方好生休養。」
小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望了一眼陸昭離開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崇敬與憂慮，最終咬咬牙，攙扶好李捕頭。
……
陸昭沿著來時的路徑，以極快的速度折返，很快便重新回到了方寸縣城外。
但他沒有踏入縣城內，而是在距城門尚有十餘丈的一塊傾倒的石碑基座旁，停下了腳步。
這裡視野相對開闊，既能觀察到城門方向的動靜，又不至於過分深入險地。
他掃了一眼周圍，選定位置，拂去地上幾塊碎瓦，然後便盤膝坐了下來。脊背挺直，雙目微闔，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均勻，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苗刀橫置於膝上，在稀薄的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微光。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如同亘古以來便存在於此處的一尊石雕，與周圍的死寂徹底融為一體。
夜色緩緩流淌。
月降日升，初陽漸生，晨起的露水悄然凝結。
先是沾染了他的發梢、肩頭，繼而浸濕了外衫的布料，在衣服表面留下深色的水漬。
冰涼的濕意透過衣物，滲入皮膚，但陸昭仿佛毫無所覺，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就這樣坐著，任由時間流逝，任由晨露浸身。
直至東方天際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黑暗開始褪色，荒原的輪廓在金色的晨光中逐漸清晰。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西北方向的官道岔路傳來，由遠及近。
陸昭依舊闔目靜坐，仿佛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來者共有五人。
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瘦、作儒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白紙扇，面色略顯蒼白，一副肺癆鬼的模樣。
他身後跟著三人：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壯漢，背著一柄鬼頭大刀；一個麵皮焦黃、眼神陰鷙的瘦小漢子，腰間纏著一條烏黑髮亮的軟鞭；還有一個穿著艷麗紅裙、容貌姣好的年輕女子。
走在最後的，則是一個佝僂著背、鬚髮灰白稀疏的老者，手裡拄著一根造型古怪的黑木拐杖，走路慢吞吞的，一雙渾濁的老眼半開半闔，仿佛沒睡醒一般。
「怪了……咳咳咳……」
那儒生打扮的男子用扇子輕輕敲打著手心，聲音尖細：「不是說方寸縣遭了災，成了死地麼？怎地城門口還坐著個大活人？」
「許是逃出來的倖存者？嚇傻了？」背刀壯漢瓮聲瓮氣地猜測，聲音如破鑼。
紅裙女子掩嘴輕笑，聲音嬌媚，卻透著一股子寒意：「我看不像，瞧他那坐姿，那氣度……倒像是個練家子，說不定也是聽聞了風聲，趕來碰運氣的同行呢。」
陰鷙漢子沒說話，只是目光如毒蛇般在陸昭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橫置膝間的苗刀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閃爍。
「喂！前面那位朋友！」
儒生提高聲音，朝陸昭喊道：「你是何方人士？可知這方寸縣裡頭，現在是個什麼光景？」
沒有回應。
陸昭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根本沒聽到。
「嘿，還是個聾子啞巴不成？」
壯漢有些不滿，朝前踏了一步。
紅裙女子眼中的興趣卻更濃了。
她繞過同伴，款款向前走了幾步，離陸昭更近了些，仔細端詳著他的側臉、脖頸，以及盤坐時依舊顯得挺拔勻稱的身形輪廓。
看著看著，她眼中那點興趣，逐漸轉化為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與灼熱。
「好一副身板……」
她舔了舔紅唇，喃喃低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氣血充盈，筋骨勻稱。這要是能弄到手，煉成『玄陰屍傀』，怕是比師父賜我的那具鐵甲屍還要強上數籌……」
她越看越是心動，邪念陡生。
左右不過是個不知死活、坐在城門口裝神弄鬼的傢伙。
就算真有點本事，自己這邊五人，還怕拿他不下？這等上好的材料，錯過了可就難尋了！
貪念一起，她便不再猶豫。
臉上嬌媚的笑容瞬間變得森冷，紅裙女子右手猛地從寬大的袖口中探出。那隻手白皙纖長，指甲卻塗著詭異的深紫色，此刻五指成爪，指尖驟然冒出五縷慘綠色的陰森火焰，帶著刺骨的寒意與濃烈的屍臭，迅疾如電地朝著陸昭的後心要害抓去！
這一下偷襲毫無徵兆，又快又狠，直取性命，顯然存了一擊斃敵的心思。
另外四人顯然也沒料到同伴會突然動手，都是一怔。
那儒生眉頭微皺，似乎覺得有些不妥，但並未出聲制止。壯漢和陰鷙漢子則露出看好戲的神情。唯有那駝背老者，半闔的眼皮似乎抬了抬，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慘綠色的鬼爪，裹挾著陰寒屍火，眼看就要觸及陸昭的背心衣衫。
就在這一剎那。
陸昭一直微闔的雙目，倏然睜開！
沒有預想中的驚慌，沒有閃躲，甚至沒有轉身。
他只是睜開了眼睛。
眼眸深處，仿佛有兩簇冰冷到極致的幽火，一閃而逝。
與此同時，他橫置於膝上的右手，食指似是極其輕微地向上彈動了一下。
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見。
但就是這細微到極致的一彈。
「嗤——！」
一聲輕響，仿佛熱刀切過凝脂。
那五縷襲來的慘綠色屍火，連同紅裙女子探出的那隻白皙手掌，齊腕而斷！
「啊——！！！」
直到此刻，一聲悽厲的尖叫從紅裙女子喉嚨里爆發出來。
她踉蹌倒退，左手死死捂住光禿禿的右腕斷處，臉上那嬌媚與貪婪早已被無邊的痛苦和駭然所取代，一雙桃花眼瞪得滾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
不止是她，旁觀的四人臉色也不由露出了一抹異色。
壯漢握住了背後的刀柄，陰鷙漢子手腕一翻，軟鞭已然滑落掌心，儒生手中摺扇「唰」地合攏，臉色更加蒼白，就連那一直沒什麼反應的駝背老者，也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徹底睜開，死死盯住了那個依舊盤坐不動、仿佛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的身影。
秒殺！
絕對的、毫無懸念的秒殺！
他們甚至都沒看清眼前這人是如何出手的！
這紅裙女子雖是他們幾人中修為並非最高，但一手「玄陰屍火」也頗為歹毒難纏，尋常修士一個不慎也要吃虧。可在這個神秘人面前，竟連一招都走不過，甚至沒能逼對方離開原地！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隨著紅裙女子抱著胳膊原地打滾，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劍拔弩張。
陸昭的目光輕輕掃過幾人，而後從石碑基座上站了起來。
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他隨手撣了撣衣袍上凝結的露珠。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淡漠，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擾人的蚊子。
「你們幾個。」
「誰的名聲大點？」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仿佛在集市上挑選貨物，問一句「哪個果子更甜」。
四人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名聲？此人問這個做什麼？難道是專挑有名氣的殺？還是……
沉默持續了幾息。
最終，那一直佝僂著背的老者，緩緩向前挪了一步。
他咳嗽了兩聲，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破風箱般。
「咳咳……這位兄台，觀你方才的手段，莫非是哪家的劍修？」
他抬起頭，用那雙渾濁卻似乎隱藏著某種精光的眼睛，看向陸昭。
「老夫……生死道上的朋友給面子，喚我一聲『黑心老人』。在西南一帶的生死道里，勉強算是有幾分薄名。」
陸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自稱「黑心老人」的佝僂老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好像在打量著什麼物品般。
「所以你的名聲……算大的？」
黑心老人老臉不由一紅，在旁邊幾個同道面前，他可不敢如此自誇。
他乾咳了兩聲，含糊道：「這個……虛名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在朋友面前，老夫這點微名……」
話未說完，便被陸昭平淡地打斷。
「名聲大就行。」
陸昭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隨即說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我缺個舉牌子的。你，過來給我舉牌子。」
舉……舉牌子？！
黑心老人徹底怔住，渾濁的眼睛眨了眨，懷疑自己是不是耳背聽錯了。
他身後，那儒生、壯漢和陰鷙漢子也是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
舉牌子？這是什麼意思？凡俗世界裡，只有那些遊街示眾的囚徒，或者某些特殊行當招攬生意，才會讓人舉著牌子。
這人……莫非是在故意羞辱黑心老人？
黑心老人臉上的窘迫迅速被一層陰霾取代，他握著黑木拐杖的手緊了緊，聲音也沉了下去：「兄台……這話是什麼意思？老夫雖不才，卻也不是任人戲耍的……」
「戲耍？」
陸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但那絕不是什麼笑意。
他沒有再多解釋，也懶得解釋。
下一刻，他動了。
一直隨意垂在身側的右手，倏然抬起，握住了橫在腰間的苗刀刀柄。
動作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緩慢，帶著一種清晰可見的軌跡。
但就在他的五指與刀柄接觸的剎那——
「鏘——！」
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刀鳴，驟然響徹清晨微涼的空氣！
刀身出鞘不過三寸，一道仿佛能將視線都割裂的寒芒便已迸射而出，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緊接著，陸昭手腕向下一壓。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前兆，只是簡簡單單的、朝著身前地面的一次下劈。
刀鋒並未真正觸及泥土。
但在刀勢落下的那一瞬間，以陸昭的腳尖為起點，前方混雜著碎石瓦礫的土地上——
「轟隆——！！！」
一道沉悶如地牛翻身般的巨響猛然炸開！
大地劇烈震顫！
一道深不見底、寬逾尺余的漆黑裂縫，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斧悍然劈開，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方蔓延！
裂縫所過之處，無論是堅實的土石、半埋的磚塊，還是頑強鑽出地面的枯草根莖，盡數無聲無息地一分為二，斷口光滑如鏡，仿佛被最鋒利的神兵瞬間切割。
裂縫兩側的泥土岩層，在一種恐怖力量的擠壓與撕裂下，不自然地向上微微翻卷、隆起，形成兩道低矮的土埂。
子時不噦說：閱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