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震懾眾人
可惜，他們萬萬沒想到。
陸昭從始至終，都未使用全力。
就連注意力，都從未將全部落在眼前這無頭邪祟身上。
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他始終保留著一份心神，感知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就在那數道流光暴起的瞬間——
陸昭眼中寒芒乍現！
他握刀的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一道僅有尺許長短的刀光，如同擁有生命般自那漫天刀網中分離而出，划過一道刁鑽冷冽的弧線，後發先至！
「噗嗤——！」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修士，身形猛地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急切驟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議。
他下意識地低頭，只看到自己的腰部出現了一道平滑的血線……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與下半身錯位分離，鮮血與內臟嘩啦一下噴灑出來，兩截殘軀在慣性作用下又向前沖了一段，才無力地墜落在地上，微微抽搐。
這突如其來的一刀，讓後面緊跟著的幾道流光嚇得魂飛魄散！
但，已經晚了。
陸昭手腕連抖！
「咻！咻！咻！咻！」
又是數道迅疾如電的暗金刀光自刀網中迸射而出，仿佛長了眼睛一般，分別鎖定那幾名趁亂沖城的修士！
「啊——！」
「不——！」
悽厲的短促慘叫接連響起！
血花在空中朵朵綻放！
第二名修士被刀光貫穿心口，瞪大眼睛仰天栽倒。
第三名修士一條腿齊膝而斷，慘嚎著翻滾在地。
第四名修士剛剛支起的護身法器連同一隻手臂被一同斬斷，重傷倒地呻吟……
瞬息之間，所有試圖趁亂越線的流光，盡數被斬落塵埃！
非死即殘！
直到此時，陸昭才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手腕一震，那困住無頭邪祟的漫天刀網猛然向內一收，爆發出一記強橫的衝擊，將那無頭邪祟狠狠震退數步。
而他自己，則借勢向後飄退，身形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盈地落在了那道裂縫的正前方。
苗刀斜指地面，刀尖兀自有殷紅的血珠緩緩滴落，沒入泥土之中。
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冰冷如萬載寒冰，掃過遠處那些被駭得僵立原地的眾多修士。
然後，他開口。
「我再說一遍！」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響徹整片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越——此——線——者——」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砭人肌骨的凜然殺意。
「——死！」
剎那間，全場死寂。
遠處那些或明或暗、原本蠢蠢欲動的身影，此刻個個臉色發白，眼神驚悸。
看著那幾具新鮮出爐的殘破屍身，再看看城牆上釘死的數道身影……所有人心底剛剛因「地涌屍蓮」而燃起的貪婪熱火，都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滋啦作響，冒出刺骨寒意。
心神震顫，手腳冰涼。
再大的機緣，也得有命去拿。
眼前這個煞星，分明是動了真格，徹底堵死這道城門！
誰再敢越雷池一步，地上那些兩截的、穿心的、斷腿的，就是榜樣！
原本一些自恃修為不俗、或懷有特殊遁法的修士，此刻也不得不死死摁下心思，臉色陰晴不定地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就在這壓抑緊繃、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對峙中，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側後方響起。
「這位道友，還請暫且息怒。」
話音落下，一名身著葛布長衫的老者，越眾而出。
他腳步看似不快，卻眨眼間便來到了人群最前方，與陸昭遙遙相對。
老者拱手為禮，姿態放得頗低，語氣也儘可能溫和：「老夫青松叟，在西南生死道上廝混多年，薄有幾分微名。今日之事，道友手段固然凌厲，立威之心老夫亦能理解。」
「然則，地涌屍蓮乃天地自生之異寶，見者有份，緣者得之，道友以此如此手段封堵城門，阻斷眾人機緣，恐非善舉，亦易犯眾怒。」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陸昭毫無波動的臉色，繼續道：「不若這般，道友可否高抬貴手，撤去禁令？老夫願以身家信譽擔保，說道諸位道友，入城之後，絕不與道友為敵，各憑本事，各尋機緣，如何？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多個朋友多條路……」
這「青松叟」顯然在西南一帶頗有聲望，他這一站出來說話，原本死寂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與議論。
不少人認出了他，眼中重新燃起幾分希望。
「是青松叟！這位竟然也來了！」
「此人是王朝國師，便是在那些宗門面前，也能說道兩句，沒想到竟也對地涌屍蓮有所覬覦……」
「畢竟那是地涌屍蓮，傳說中的邪道至寶！！莫說這位，恐怕還會有宗門之人前來！」
「有他出面說和，或許此事還有轉機？」
然而，陸昭卻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冷冷丟下了一句話。
「越此線者，死。」
還是那五個字。
沒有絲毫客氣。
「你……！」
青松叟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僵住，進而化作一片鐵青。
他在這西南生死道上，何時被人如此輕慢地當面駁回？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慍怒與羞惱在他眼底一閃而逝，若非忌憚陸昭方才展現的恐怖實力，恐怕早已發作。
就在青松叟面色變幻之際，另一道充滿了暴戾、混亂與不耐煩的嗡鳴聲，陡然炸響，如同破鑼摩擦，直接打斷了這尷尬而緊張的對峙氛圍。
發聲的，正是那無頭邪祟！
「嘶……吼……和……他……廢……話……什……麼！」
那聲音並非從口中發出，而是其胸膛獨眼開合間，引動周遭陰風震盪空氣形成的詭異音節，斷斷續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我……們……一……起……上……撕……了……他！城……里……的……東……西……再……各……憑……本……事！」
這邪祟顯然深知單打獨鬥絕非陸昭對手，方才那刀法幾乎將它逼入絕境。
此刻見人類修士內部出現分歧、有人畏懼不前，立刻便生出驅虎吞狼、聯手圍攻的惡念！
此言一出，本就心思各異的修士人群中，頓時泛起了一陣波瀾！
許多人眼中原本被恐懼壓下的貪婪，再次蠢蠢欲動起來。
這凶人再厲害，終究只是孤身一個！
我們這邊，就算不算那棘手的無頭屍，也有不下十人，其中不乏好手，更有青松叟這等存在！若是真的聯手……
那「地涌屍蓮」的誘惑實在太大！
先前被陸昭血腥手段震懾，一時膽寒。
此刻經這無頭邪祟一煽動，又被「聯手」為由勾起僥倖，不少人的心思再次活絡起來，相互交換著眼色，現場的氛圍也開始變得浮動不定。
青松叟面色陰晴變幻，顯然也在急速權衡。
他既惱怒於陸昭的不給面子，又對那邪道至寶渴望至極，此刻對無頭邪祟的提議動了心。
只是他老奸巨猾，不願率先出頭，故而依舊沉默，目光卻悄然掃向其他人，觀察有無先動手之人。
無頭邪祟見自己一番鼓動後，人類修士雖有意動，卻無人真正率先動手，不由得更顯暴躁。
它那胸膛獨眼中的猩紅光芒幾乎要滴出血來，周身翻滾的黑氣猛然一盛！
「懦……夫！都……是……懦……夫！」
「那……老……子……先……來！」
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再也按捺不住殺意！
龐大的身軀猛然前沖，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便留下一個深深的焦黑腳印！
手中那柄由濃郁陰煞重新凝聚的漆黑巨斧，裹挾著滔天黑氣與悽厲鬼哭之聲，以開山裂地之勢，朝著裂縫前持刀而立的陸昭當頭劈下！
這一斧，含怒而發，毫無保留！
斧刃未至，那森寒刺骨的陰煞死意已如潮水般撲面而來，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撕碎！
面對這仿佛能劈開山嶽的一斧，陸昭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了持刀的右手，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然後，朝前揮出。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前兆。
只有一道光。
一道無法用言語準確形容其色彩與形態的光。
仿佛在揮出的瞬間，陸昭周身所有磅礴熾熱的氣血、凝練如汞的真氣、冰冷決絕的殺意，全部完美灌注於這一刀之中！
刀身消失了。
暗金色的流光消失了。
甚至連「刀」這個概念，在眾人感知中都模糊了一瞬。
他們看到的，是一道驟然迸發、充塞天地的「線」！
它並不如何巨大，卻仿佛蘊含著足以讓所有人仰望的偉力。
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低沉嗡鳴，光線為之扭曲黯淡，連那無頭邪祟斧刃上磅礴的陰煞死氣，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又仿佛縮短為一瞬。
那道「線」般的刀光，與那劈山巨斧，接觸了。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耳的金鐵交鳴。
只有一聲「啵」的輕響。
仿佛戳破了一個虛張聲勢的水泡。
緊接著——
凝實如精鐵的陰煞巨斧，從中斷為兩截，斷口光滑如鏡，隨即崩散為一團黑色煙氣，迅速湮滅。
無頭邪祟那青黑如鐵的身軀，如同被無形利刃划過的豆腐，沿著一條精準無比的豎直線，從中整齊地一分為二！
它胸膛上那隻原本凶光四射的猩紅獨眼，甚至沒來得及眨動一下，便隨著分裂的身軀，化為兩半黯淡的殘骸。
沒有黑氣噴涌，沒有痛苦嘶吼。
那令眾多修士聞之色變的「無頭屍」，就這麼僵立了一剎那，然後，左右兩片殘軀緩緩向兩側滑倒，「砰」、「砰」兩聲，重重砸在地面上，濺起少許塵土。
落地之後，殘軀迅速變得灰敗乾癟，如同風化千年的枯骨，最後在一陣微風中，徹底化為兩灘毫無生機的黑色灰燼，隨風飄散。
從無頭邪祟暴起發難，到被一刀兩斷、化為飛灰。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思維停滯。
陸昭緩緩收刀，依舊立於裂縫之前，城門之下。
刀身清亮，不沾半點污穢，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刀，只是幻覺。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灘灰燼，又緩緩抬起，再次望向遠處那些修士，包括面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的青松叟。
沒有言語。
但那股比之前強烈百倍的冰冷威懾，已然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原本被無頭邪祟話語煽動起的一絲僥倖與躍躍欲試，此刻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錘狠狠砸碎，碾成齏粉！
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看著地上那迅速消散的灰燼，再看看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所有人，都徹底清醒了。
只此一刀，便足以讓所有心懷鬼胎的修士們瞬間眼神清澈。
就連那青松叟，此刻也是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是腳步略顯倉促地向後挪了挪，徹底退回到了人群之中，再不敢立於最前。
那一刀斬滅的不僅僅是無頭邪祟，更是他心底最後那點試圖斡旋拿捏的僥倖。
陸昭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噤若寒蟬的面孔，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或許無力一人阻擋你們所有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從幾個先前最蠢蠢欲動的傢伙臉上刮過。
「但，誰第一個越過這條線，試圖進城……」
「我便先殺誰！」
「你們大可以試試，一擁而上，或許真能衝過去幾個。」
這話說得格外誅心！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許多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青一陣白一陣，眼神閃爍不定，下意識避開了身旁之人。
每個人都警惕地環顧左右，生怕自己被人推出去當了替死鬼，更怕身旁之人突然發難，把自己變成吸引那煞星刀鋒的誘餌。
見如此威勢，已有不少人心裡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為了一株無數修士爭搶的「地涌屍蓮」，在這裡和這樣一個煞星賭命，還要提防背後的「同伴」……這筆帳，怎麼算似乎都有些划不來。
一些本就只是來碰碰運氣的修士，已經開始悄然後退，準備離開此處。
陸昭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一口氣對陣如此多修士，便是他心底也沒有多少把握，幸而這些人彼此心懷鬼胎，一番帶打帶哄，總算把這些人嚇住了。
只見他手腕一翻，苗刀歸鞘，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他施施然轉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回了最初盤坐的那塊石碑基座旁。
再次盤膝坐下，苗刀橫置於膝。
微微闔上雙目，呼吸變得綿長均勻，仿佛周遭那數十道驚疑不定的目光，都與他無關。
這近乎蔑視的姿態，讓遠處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進？無人敢當那第一個刀下鬼。
退？又實在不甘心。
場面一度再次陷入了僵持。
而在這僵持中，方寸縣的消息，依舊如同長了翅膀般不斷擴散。
漸漸地，有更多聞訊而來的修士，三三兩兩地出現在城門外。
他們遠遠便察覺到氣氛不對，待走近些，看清城門口的景象，無不感到驚愕與困惑。
「這裡……發生了何事？」
「你們為何都停在城門口？城牆上的那是黑心老人？他怎麼死在了這裡？」
「怎麼還有股邪祟消散後的陰氣……」
低聲的詢問與議論在後來者中迅速傳播。早先抵達的修士們帶著複雜難言的表情，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簡略道來。
聽得後來者們目瞪口呆，看向石碑下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忌憚。
「一人堵一門？連『無頭屍』都斬了？！」
「這也太過……招搖霸道了吧？他不進去尋找『地涌屍蓮』，卻在這裡堵著門不讓別人進？」
「哼，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方寸縣這麼大，他一個人，守得住多久？真當自己是銅牆鐵壁了？」
人群之中，有幾名鎮守使選拔的外界修士混於其中，卻是眼神閃爍，彼此交換著眼神。
就在這紛紛擾擾的低聲議論與僵持中，異變再起！
東北方的天空，忽然傳來一陣清脆悅耳、卻又帶著某種靡靡之意的鈴鐺聲響，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片粉紅色的霞光自天際蔓延而來，霞光之中，一輛裝飾得極為華麗奢靡的車輦，正踏空而行！
拉車的並非凡馬，而是四頭通體雪白、背生雙翼的異獸！
車輦寬大如一座移動的小型宮殿，以某種珍貴的香檀靈木打造，雕樑畫棟，鑲嵌著各色寶石，在粉紅霞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輦身四周垂落著半透明的粉紅色紗帳，紗帳無風自動，隱約可見其內數道身姿曼妙窈窕、彼此依偎糾纏的身影，偶爾傳出一兩聲嬌媚慵懶的輕笑，引人無限遐想。
一見這車輦形制與那標誌性的粉紅霞光、靡靡鈴音，現場頓時一片譁然！
「是合歡宗的車駕！」
「合歡宗？！他們怎麼也來了？」
「麻煩了……這群瘋子可不好惹！而且最是睚眥必報，行事毫無顧忌！」
「嘿，這下有好戲看了！合歡宗的人可不會管你什麼警告不警告，他們行事向來張揚霸道。那小子堵在這裡，合歡宗的車輦卻要進城……我看他這次是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與期待，紛紛將目光投向了石碑下依舊閉目靜坐的陸昭。方才陸昭的凶威還歷歷在目，此刻卻來了一個同樣不好惹的勢力，眾人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惡人自有惡人磨」的陰暗快意。
那輛華麗車輦似乎全然未將城門口聚集的眾多修士放在眼裡，更未停留詢問。車輦內的存在，仿佛將此地當成了可以隨意通行的尋常道路，粉紅霞光包裹著車輦與異獸，速度不減，徑直朝著殘破的城門方向飛來！
方向，正好要越過陸昭身前那道焦黑的裂縫！
鈴音清脆，香風隱隱。四頭玉翼飛雲駒昂首長嘶，蹄下生雲，眼看就要載著車輦，闖入城內！
就在車輦前端異獸的蹄子，即將跨越那條裂縫上空的一剎那——
一直閉目靜坐的陸昭，驟然睜開了雙眼！
眼中寒光，如冷電乍破！
他甚至沒有起身。
只是猛地拔刀，朝著身前地面，看似隨意地，向上一撩！
「錚——！」
一道璀璨刺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暗金色刀光，如同蟄伏於地底的怒龍，轟然破土而出！以超越思維的速度，逆空而上，划過一個刁鑽冷冽的半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車輦內，驟然傳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冷哼！
緊接著，一道散發著甜膩味道的粉紅色霧氣，自那重重紗帳中疾速溢出，於空中瞬間凝聚，竟化作一條頭角崢嶸的粉紅怒龍！
怒龍張牙舞爪，帶著一股銷魂蝕骨的異香，咆哮著迎向那道逆空而上的暗金刀光，意圖將其吞噬！
然而——
兩者相交，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勢均力敵的僵持。
那看似凶戾的粉紅怒龍，甫一觸及那道凝練到極致的暗金刀光，便如同烈日下的殘雪，連一剎那的阻滯都未能造成，便「啵」的一聲輕響，徹底崩碎、瓦解，還原為縷縷潰散的粉紅霧氣，被刀光中蘊含的熾熱陽剛與無匹鋒銳之氣一掃而空！
暗金刀光，去勢絲毫未減，甚至連光芒都未曾黯淡一分！
「噗嗤！嘩啦——！！！」
利刃切入血肉筋膜、斬斷堅硬骨骼的悶響，與滾燙鮮血噴涌而出的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沖在最前方、那隻神駿非凡的異獸，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哀鳴，便被那道自下而上的恐怖刀光，齊著胸腹部位，乾淨利落地斬為兩截！
上半截身軀甩出噴濺的內臟，翻滾著飛向半空。
下半截身軀連同依舊在奔跑姿勢的後蹄，在慣性作用下又向前沖了一段，才轟然栽倒在地，四肢劇烈抽搐。
滾燙的鮮血，如同下了一場狂暴的血雨，混合著破碎的內臟與羽毛，劈頭蓋臉地澆灑而下，將下方焦黑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壓過了車輦帶來的靡靡香風！
失去了一匹領頭的異獸，另外三匹異獸受驚，發出驚恐的嘶鳴，前沖之勢驟然混亂，險些將奢華的車輦帶翻！
車輦周圍粉紅色的霞光劇烈波動，那一直飄揚的靡靡鈴音戛然而止。
紗帳之內，隱約可見那幾道糾纏的曼妙身影驟然分開，似乎傳來數聲混合著驚怒與痛惜的嬌叱。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死寂之下，是無數人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他們看到了什麼？
合歡宗！
那可是真正的魔道大宗，行事向來霸道張揚，底蘊深厚，門下弟子不僅修為詭異難測，更兼精通魅惑採補之術，令人防不勝防。
其車駕出行，向來無人敢輕易攔阻。
可剛才……那車輦內的存在分明已經出手攔截了！
在那道暗金色刀光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連絲毫遲滯都未能做到！
連合歡宗的高手……都不是此人的一合之敵嗎？！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等實力，這等行事風格……絕非無名之輩！
可為何在此之前，西南生死道，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位用刀的凶人？
無數疑問與駭然，在每一個旁觀者心中瘋狂滋生、碰撞，讓他們看向石碑下那道身影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恐懼與忌憚之外，更添上了濃重到化不開的驚疑與深深的好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倒在血泊中、已然斃命的珍貴異獸殘骸，看著那漫天灑落的血雨，再看向石碑下，那個收刀入鞘的少年。
越線者，死！
無論來的是誰。
異獸止步，車輦懸停於半空。
那重重粉紅紗帳之後，原本因異獸被斬、攔截無功而湧起的驚怒，似乎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迅速冷卻。
車輦周圍劇烈波動的霞光，也漸漸平復下來，只是顏色似乎更深沉了幾分。
一道聲音自紗帳後傳出，不再是最初那嬌叱冷哼的冰冷，也未帶任何魅惑之意，反而異常平靜，甚至透著幾分客氣。
「道友這一刀，著實令本座……印象深刻。」
聲音分辨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克制，顯然車輦內的存在，身份絕不尋常。
「本座此行，只為地涌屍蓮而來。」
那聲音繼續道，開門見山：「道友在此設限，阻人入城，不知……是否也對那『屍蓮』有意？」
此言一出，遠處所有豎著耳朵、心神緊繃的旁觀者，無不屏住了呼吸。
這個問題，同樣縈繞在每一個人心頭！
這煞星堵在這裡，究竟是為了獨占「屍蓮」，還是另有目的？
石碑之下，陸昭緩緩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紗帳，落在了車輦深處。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清晰，毫不藏掖。
「無意。」
兩個字，如同冰珠落地。
車輦內似乎微微一頓。
旋即，那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那一絲客氣似乎真切了幾分：「既如此……若道友允諾，入城之後不與我等爭奪『屍蓮』，本座即刻調轉車駕，另尋他路入城，今日之事，權當一場誤會，如何？」
這話已經近乎讓步。
合歡宗何等身份？何時需要與人這般商量？
顯然，陸昭方才那一刀展現出的實力，讓車輦內的存在也心生忌憚，不願在此地與這樣一個凶人死磕。
然而，陸昭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守此門，不為屍蓮，但無論是誰，都不得入城！」
他聲音平淡，道：「只守兩日。」
「兩日之後，我自會離開。」
「兩日？」
車輦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訝異：「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好。」
車輦內的存在，似乎迅速做出了決斷：「既如此，本座便等道友兩日，兩日之後，再入此城。」
話音落下，那粉紅霞光驟然收斂，包裹住車輦與剩餘三頭異獸。
車輦緩緩調轉方向，竟真的不再試圖沖關，而是退後數十丈，尋了一處相對完好的角落，靜靜落下。
合歡宗……退了？
真的退了？！
而且，聽那意思，竟是認可了那煞星的「兩日之約」，選擇在外等待？！
這一幕，讓所有旁觀者，無論是早先抵達的，還是後來聞訊趕到的，全都愣住了。
但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慶幸與不可思議的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原來……他並非要永久堵死城門，也非為了獨占「地涌屍蓮」！
他只是要守在這裡……兩日？
是啊，若這煞星鐵了心要獨占屍蓮，以他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在場眾人恐怕真的半點機會也無。
但現在，他只是守兩日。
兩日而已。
在修行者的概念里，兩日時間，不過彈指一瞬。
為了那傳說中的「地涌屍蓮」，等上兩日，又算得了什麼？
總比立刻衝上去，變成地上那些殘肢斷臂，要好上一萬倍！
想通了這一點，眾人心底最後那點因為被阻而產生的怨憤與不甘，也消弭了大半。
反正大家都進不去，那就一起等吧。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學著合歡宗車輦的樣子，各自尋了個位置，或盤坐調息，或三兩聚集低聲交談，或默默觀察著城門方向的動靜。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在時不時掠過石碑下那道閉目靜坐的身影時，依舊會不由自主地帶上深深的敬畏與忌憚。
夜幕降臨，又迎來黎明。
當第二天午後的陽光，重新將這城門口鍍上一層慘白的光暈時，那石碑下閉目靜坐了整整一日一夜的身影，依舊紋絲未動，仿佛與身下的石碑融為了一體。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自側後方的人群邊緣突然暴起！
這道身影極其隱晦，且速度極快，身法更是詭異飄忽，像一道貼著地面疾掠的灰影，目標直指石碑下的男人！
那人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引起周圍太多人的注意，便已衝過了半程，眼看就要越線之時。
顯然，此人籌謀已久，偷襲得極為小心。
可惜。
就在他身形暴起的剎那——
石碑之下，陸昭驟然睜開了雙眼！
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譏誚。
「終於……忍不住了？」
話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刀，朝著那道灰影襲來的方向，隔空一划！
一道凝練的暗金色刀氣破空而出，速度更快，軌跡更刁鑽，後發先至，精準地斬向那道灰影的必經之路！
刀氣之中蘊含的熾烈與鋒銳，足以將任何修士連同護體靈光一併撕開！
然而，就在陸昭出手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股充滿了腐朽與惡意的邪異力量，突然在他背後爆發開來！
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正是陸昭心神受攝的瞬間！
且這股力量隱藏的極好，陸昭絲毫都沒察覺到。
哪怕陸昭身經百戰，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也只來得及將護體的「業火神罡」催動到極致！
「嗡——！」
暗金色的火焰罡氣瞬間在體表騰起，熾熱陽剛，諸邪辟易。
下一瞬——
「轟！！！」
這股邪異力量結結實實地轟在了業火神罡之上！
預想中邪力被業火焚燒消融的景象並未出現。
那股子邪力竟凝實得可怕，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如同高速衝撞的鋼鐵巨獸，正面碾壓而來！
陸昭瞳孔驟縮！
他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狂暴力量透過罡氣傳來，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擰轉！
「噗——！」
業火神罡劇烈動盪，明滅不定，終於徹底碎裂開來。
他整個人便被這股恐怖的衝擊力狠狠撞飛！
身體不受控制地離地，如同一枚被投石機擲出的石塊，划過一道弧線，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城牆撞去！
「蓬——！！！」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煙塵混合著破碎的磚石灰屑，轟然炸開、升騰！
陸昭的身影，已然深深嵌入了那面飽經摧殘、本就布滿裂痕的城牆之中，砸出一個觸目驚心的人形凹坑，周圍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咳……咳咳……」
煙塵稍散，凹坑之中，陸昭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殷紅的血沫濺在身前焦黑的磚石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仿佛骨骼都已開裂。
而胸膛之內，五臟六腑更是翻江倒海，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絞痛，好像被剛才那一擊打得徹底移位。
喉嚨里湧上濃重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業火神罡仍在體表頑強閃爍，卻黯淡了不少。
這一記來自背後的偷襲，時機、角度、力道，都狠辣到了極點！
是誰？
陸昭死死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與眩暈，豁然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看向自己原本所在之處。
然而，當陸昭的目光掃過自己原先盤坐的那塊石碑基座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裡，不知何時，已然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取代了陸昭原先的位置。
一襲寬大的黑袍將其身形完全籠罩，臉上戴著一副毫無紋飾的純白面具，只露出兩個幽深的眼孔，靜默地望著從城牆凹坑中掙扎而出的陸昭。
陸昭強忍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劇痛，體內真氣強行催動，暗金色的業火神罡明滅不定地閃爍，將嵌住身體的磚石震開些許。
他悶哼一聲，雙手撐住凹坑邊緣，猛地發力，將自己的身體從城牆的禁錮中硬生生拔了出來，落回地面，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淌下，但他已顧不得擦拭，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鎖定在那道白面具身影之上。
距離不過十餘丈。
然而，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陸昭心中警鈴大作，泛起一股極其怪異的違和感。
那氣息深沉、晦暗，帶著一股滔天的邪異感。
但在這邪異之中，陸昭卻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感？
似是而非。
仿佛在濃墨重彩的陌生畫卷一角，窺見了一筆早已淡忘的舊日痕跡。
他肯定在哪裡感受過類似的氣息，或者……曾經接觸過與這氣息相關的人。
可任他如何急速搜刮記憶，那張純白面具後的身份，卻如同籠罩在濃霧之中，模糊不清，難以捉摸。
越是努力回想，那點微弱的熟悉感就越是飄忽，無法想起。
是誰？
陸昭眉頭緊皺，索性便不再去想。
管你是誰，既然出手偷襲，那便不是好人。
殺了再說！
念頭電轉間，殺意已決！
他腳下猛地一蹬！
「嘭——！」
地面應聲向下塌陷數寸，塵土碎石四濺！
借著這股狂暴的反衝之力，陸昭身形如一道撕裂虛空的暗金色閃電，朝著十餘丈外那道白面具身影爆射而出！
十餘丈的距離，對於全力爆發的他而言，不過是剎那光陰！
身影尚在途中，右手已然握上了腰間的刀柄。
「鏘——！」
清越的刀鳴聲中，暗金色的苗刀出鞘，刀身之上流淌的業火因極速而拉出一道灼熱的光痕，仿佛一顆逆墜的流星，攜著陸昭一往無前的決絕殺意，對準那白面具身影的頭頂，狠狠劈落！
這一刀，毫無花俏，唯有速度與力量！
這一刀，是要將方才那記偷襲的憋悶與痛楚，盡數奉還！
面對這迅若奔雷、勢如劈山的一刀，那白面具身影卻依舊靜立原地，不閃不避。
直到刀鋒臨頭的前一瞬，他這才抬起了雙臂，交叉於頭頂，做出一個最基礎的格擋姿勢。
下一剎那——
「當——！！！」
刀鋒與手臂悍然相交！
預想中血肉橫飛、骨骼斷裂的景象並未出現。
撞擊處，竟迸發出一聲猶如金鐵交擊般的震天巨響！
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捲起地面的塵土向四周狂涌！
陸昭只覺刀身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反震巨力，虎口一陣發麻，刀勢為之一滯！
那白面具身影交叉格擋的雙臂，非但未被這足以斬斷精鋼的一刀劈開，反而穩如磐石，紋絲未動！
刀鋒斬在其上，竟真的如同劈在了千錘百鍊的百鍊精鋼之上，除了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竟連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陸昭瞳孔驟然收縮！
這絕非尋常的橫練功夫，更不是簡單的護體罡氣！
這傢伙的手臂……究竟是什麼東西？！
陸昭從始至終，都未使用全力。
就連注意力，都從未將全部落在眼前這無頭邪祟身上。
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境地，他始終保留著一份心神，感知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就在那數道流光暴起的瞬間——
陸昭眼中寒芒乍現！
他握刀的手腕極其輕微地一抖。
一道僅有尺許長短的刀光，如同擁有生命般自那漫天刀網中分離而出，划過一道刁鑽冷冽的弧線，後發先至！
「噗嗤——！」
沖在最前面的一個修士，身形猛地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急切驟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議。
他下意識地低頭，只看到自己的腰部出現了一道平滑的血線……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與下半身錯位分離，鮮血與內臟嘩啦一下噴灑出來，兩截殘軀在慣性作用下又向前沖了一段，才無力地墜落在地上，微微抽搐。
這突如其來的一刀，讓後面緊跟著的幾道流光嚇得魂飛魄散！
但，已經晚了。
陸昭手腕連抖！
「咻！咻！咻！咻！」
又是數道迅疾如電的暗金刀光自刀網中迸射而出，仿佛長了眼睛一般，分別鎖定那幾名趁亂沖城的修士！
「啊——！」
「不——！」
悽厲的短促慘叫接連響起！
血花在空中朵朵綻放！
第二名修士被刀光貫穿心口，瞪大眼睛仰天栽倒。
第三名修士一條腿齊膝而斷，慘嚎著翻滾在地。
第四名修士剛剛支起的護身法器連同一隻手臂被一同斬斷，重傷倒地呻吟……
瞬息之間，所有試圖趁亂越線的流光，盡數被斬落塵埃！
非死即殘！
直到此時，陸昭才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手腕一震，那困住無頭邪祟的漫天刀網猛然向內一收，爆發出一記強橫的衝擊，將那無頭邪祟狠狠震退數步。
而他自己，則借勢向後飄退，身形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盈地落在了那道裂縫的正前方。
苗刀斜指地面，刀尖兀自有殷紅的血珠緩緩滴落，沒入泥土之中。
他緩緩抬起眼帘，目光冰冷如萬載寒冰，掃過遠處那些被駭得僵立原地的眾多修士。
然後，他開口。
「我再說一遍！」
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聲，響徹整片天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越——此——線——者——」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帶著砭人肌骨的凜然殺意。
「——死！」
剎那間，全場死寂。
遠處那些或明或暗、原本蠢蠢欲動的身影，此刻個個臉色發白，眼神驚悸。
看著那幾具新鮮出爐的殘破屍身，再看看城牆上釘死的數道身影……所有人心底剛剛因「地涌屍蓮」而燃起的貪婪熱火，都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滋啦作響，冒出刺骨寒意。
心神震顫，手腳冰涼。
再大的機緣，也得有命去拿。
眼前這個煞星，分明是動了真格，徹底堵死這道城門！
誰再敢越雷池一步，地上那些兩截的、穿心的、斷腿的，就是榜樣！
原本一些自恃修為不俗、或懷有特殊遁法的修士，此刻也不得不死死摁下心思，臉色陰晴不定地僵在原地，進退維谷。
就在這壓抑緊繃、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對峙中，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側後方響起。
「這位道友，還請暫且息怒。」
話音落下，一名身著葛布長衫的老者，越眾而出。
他腳步看似不快，卻眨眼間便來到了人群最前方，與陸昭遙遙相對。
老者拱手為禮，姿態放得頗低，語氣也儘可能溫和：「老夫青松叟，在西南生死道上廝混多年，薄有幾分微名。今日之事，道友手段固然凌厲，立威之心老夫亦能理解。」
「然則，地涌屍蓮乃天地自生之異寶，見者有份，緣者得之，道友以此如此手段封堵城門，阻斷眾人機緣，恐非善舉，亦易犯眾怒。」
他略作停頓，觀察著陸昭毫無波動的臉色，繼續道：「不若這般，道友可否高抬貴手，撤去禁令？老夫願以身家信譽擔保，說道諸位道友，入城之後，絕不與道友為敵，各憑本事，各尋機緣，如何？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多個朋友多條路……」
這「青松叟」顯然在西南一帶頗有聲望，他這一站出來說話，原本死寂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與議論。
不少人認出了他，眼中重新燃起幾分希望。
「是青松叟！這位竟然也來了！」
「此人是王朝國師，便是在那些宗門面前，也能說道兩句，沒想到竟也對地涌屍蓮有所覬覦……」
「畢竟那是地涌屍蓮，傳說中的邪道至寶！！莫說這位，恐怕還會有宗門之人前來！」
「有他出面說和，或許此事還有轉機？」
然而，陸昭卻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甚至連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冷冷丟下了一句話。
「越此線者，死。」
還是那五個字。
沒有絲毫客氣。
「你……！」
青松叟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僵住，進而化作一片鐵青。
他在這西南生死道上，何時被人如此輕慢地當面駁回？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慍怒與羞惱在他眼底一閃而逝，若非忌憚陸昭方才展現的恐怖實力，恐怕早已發作。
就在青松叟面色變幻之際，另一道充滿了暴戾、混亂與不耐煩的嗡鳴聲，陡然炸響，如同破鑼摩擦，直接打斷了這尷尬而緊張的對峙氛圍。
發聲的，正是那無頭邪祟！
「嘶……吼……和……他……廢……話……什……麼！」
那聲音並非從口中發出，而是其胸膛獨眼開合間，引動周遭陰風震盪空氣形成的詭異音節，斷斷續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再……強……也……只……是……一……個……人！」
「我……們……一……起……上……撕……了……他！城……里……的……東……西……再……各……憑……本……事！」
這邪祟顯然深知單打獨鬥絕非陸昭對手，方才那刀法幾乎將它逼入絕境。
此刻見人類修士內部出現分歧、有人畏懼不前，立刻便生出驅虎吞狼、聯手圍攻的惡念！
此言一出，本就心思各異的修士人群中，頓時泛起了一陣波瀾！
許多人眼中原本被恐懼壓下的貪婪，再次蠢蠢欲動起來。
這凶人再厲害，終究只是孤身一個！
我們這邊，就算不算那棘手的無頭屍，也有不下十人，其中不乏好手，更有青松叟這等存在！若是真的聯手……
那「地涌屍蓮」的誘惑實在太大！
先前被陸昭血腥手段震懾，一時膽寒。
此刻經這無頭邪祟一煽動，又被「聯手」為由勾起僥倖，不少人的心思再次活絡起來，相互交換著眼色，現場的氛圍也開始變得浮動不定。
青松叟面色陰晴變幻，顯然也在急速權衡。
他既惱怒於陸昭的不給面子，又對那邪道至寶渴望至極，此刻對無頭邪祟的提議動了心。
只是他老奸巨猾，不願率先出頭，故而依舊沉默，目光卻悄然掃向其他人，觀察有無先動手之人。
無頭邪祟見自己一番鼓動後，人類修士雖有意動，卻無人真正率先動手，不由得更顯暴躁。
它那胸膛獨眼中的猩紅光芒幾乎要滴出血來，周身翻滾的黑氣猛然一盛！
「懦……夫！都……是……懦……夫！」
「那……老……子……先……來！」
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再也按捺不住殺意！
龐大的身軀猛然前沖，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顫，便留下一個深深的焦黑腳印！
手中那柄由濃郁陰煞重新凝聚的漆黑巨斧，裹挾著滔天黑氣與悽厲鬼哭之聲，以開山裂地之勢，朝著裂縫前持刀而立的陸昭當頭劈下！
這一斧，含怒而發，毫無保留！
斧刃未至，那森寒刺骨的陰煞死意已如潮水般撲面而來，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撕碎！
面對這仿佛能劈開山嶽的一斧，陸昭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了持刀的右手，動作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然後，朝前揮出。
沒有繁複的招式，沒有驚天動地的前兆。
只有一道光。
一道無法用言語準確形容其色彩與形態的光。
仿佛在揮出的瞬間，陸昭周身所有磅礴熾熱的氣血、凝練如汞的真氣、冰冷決絕的殺意，全部完美灌注於這一刀之中！
刀身消失了。
暗金色的流光消失了。
甚至連「刀」這個概念，在眾人感知中都模糊了一瞬。
他們看到的，是一道驟然迸發、充塞天地的「線」！
它並不如何巨大，卻仿佛蘊含著足以讓所有人仰望的偉力。
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低沉嗡鳴，光線為之扭曲黯淡，連那無頭邪祟斧刃上磅礴的陰煞死氣，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又仿佛縮短為一瞬。
那道「線」般的刀光，與那劈山巨斧，接觸了。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刺耳的金鐵交鳴。
只有一聲「啵」的輕響。
仿佛戳破了一個虛張聲勢的水泡。
緊接著——
凝實如精鐵的陰煞巨斧，從中斷為兩截，斷口光滑如鏡，隨即崩散為一團黑色煙氣，迅速湮滅。
無頭邪祟那青黑如鐵的身軀，如同被無形利刃划過的豆腐，沿著一條精準無比的豎直線，從中整齊地一分為二！
它胸膛上那隻原本凶光四射的猩紅獨眼，甚至沒來得及眨動一下，便隨著分裂的身軀，化為兩半黯淡的殘骸。
沒有黑氣噴涌，沒有痛苦嘶吼。
那令眾多修士聞之色變的「無頭屍」，就這麼僵立了一剎那，然後，左右兩片殘軀緩緩向兩側滑倒，「砰」、「砰」兩聲，重重砸在地面上，濺起少許塵土。
落地之後，殘軀迅速變得灰敗乾癟，如同風化千年的枯骨，最後在一陣微風中，徹底化為兩灘毫無生機的黑色灰燼，隨風飄散。
從無頭邪祟暴起發難，到被一刀兩斷、化為飛灰。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思維停滯。
陸昭緩緩收刀，依舊立於裂縫之前，城門之下。
刀身清亮，不沾半點污穢，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刀，只是幻覺。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兩灘灰燼，又緩緩抬起，再次望向遠處那些修士，包括面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的青松叟。
沒有言語。
但那股比之前強烈百倍的冰冷威懾，已然如同實質的冰山，轟然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原本被無頭邪祟話語煽動起的一絲僥倖與躍躍欲試，此刻如同被一把無形的巨錘狠狠砸碎，碾成齏粉！
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看著地上那迅速消散的灰燼，再看看那道持刀而立的身影……
所有人，都徹底清醒了。
只此一刀，便足以讓所有心懷鬼胎的修士們瞬間眼神清澈。
就連那青松叟，此刻也是臉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是腳步略顯倉促地向後挪了挪，徹底退回到了人群之中，再不敢立於最前。
那一刀斬滅的不僅僅是無頭邪祟，更是他心底最後那點試圖斡旋拿捏的僥倖。
陸昭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噤若寒蟬的面孔，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或許無力一人阻擋你們所有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從幾個先前最蠢蠢欲動的傢伙臉上刮過。
「但，誰第一個越過這條線，試圖進城……」
「我便先殺誰！」
「你們大可以試試，一擁而上，或許真能衝過去幾個。」
這話說得格外誅心！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許多人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青一陣白一陣，眼神閃爍不定，下意識避開了身旁之人。
每個人都警惕地環顧左右，生怕自己被人推出去當了替死鬼，更怕身旁之人突然發難，把自己變成吸引那煞星刀鋒的誘餌。
見如此威勢，已有不少人心裡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為了一株無數修士爭搶的「地涌屍蓮」，在這裡和這樣一個煞星賭命，還要提防背後的「同伴」……這筆帳，怎麼算似乎都有些划不來。
一些本就只是來碰碰運氣的修士，已經開始悄然後退，準備離開此處。
陸昭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一口氣對陣如此多修士，便是他心底也沒有多少把握，幸而這些人彼此心懷鬼胎，一番帶打帶哄，總算把這些人嚇住了。
只見他手腕一翻，苗刀歸鞘，發出「鏘」的一聲輕響。
他施施然轉身，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回了最初盤坐的那塊石碑基座旁。
再次盤膝坐下，苗刀橫置於膝。
微微闔上雙目，呼吸變得綿長均勻，仿佛周遭那數十道驚疑不定的目光，都與他無關。
這近乎蔑視的姿態，讓遠處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進？無人敢當那第一個刀下鬼。
退？又實在不甘心。
場面一度再次陷入了僵持。
而在這僵持中，方寸縣的消息，依舊如同長了翅膀般不斷擴散。
漸漸地，有更多聞訊而來的修士，三三兩兩地出現在城門外。
他們遠遠便察覺到氣氛不對，待走近些，看清城門口的景象，無不感到驚愕與困惑。
「這裡……發生了何事？」
「你們為何都停在城門口？城牆上的那是黑心老人？他怎麼死在了這裡？」
「怎麼還有股邪祟消散後的陰氣……」
低聲的詢問與議論在後來者中迅速傳播。早先抵達的修士們帶著複雜難言的表情，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簡略道來。
聽得後來者們目瞪口呆，看向石碑下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忌憚。
「一人堵一門？連『無頭屍』都斬了？！」
「這也太過……招搖霸道了吧？他不進去尋找『地涌屍蓮』，卻在這裡堵著門不讓別人進？」
「哼，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方寸縣這麼大，他一個人，守得住多久？真當自己是銅牆鐵壁了？」
人群之中，有幾名鎮守使選拔的外界修士混於其中，卻是眼神閃爍，彼此交換著眼神。
就在這紛紛擾擾的低聲議論與僵持中，異變再起！
東北方的天空，忽然傳來一陣清脆悅耳、卻又帶著某種靡靡之意的鈴鐺聲響，由遠及近，迅速變得清晰。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只見一片粉紅色的霞光自天際蔓延而來，霞光之中，一輛裝飾得極為華麗奢靡的車輦，正踏空而行！
拉車的並非凡馬，而是四頭通體雪白、背生雙翼的異獸！
車輦寬大如一座移動的小型宮殿，以某種珍貴的香檀靈木打造，雕樑畫棟，鑲嵌著各色寶石，在粉紅霞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輦身四周垂落著半透明的粉紅色紗帳，紗帳無風自動，隱約可見其內數道身姿曼妙窈窕、彼此依偎糾纏的身影，偶爾傳出一兩聲嬌媚慵懶的輕笑，引人無限遐想。
一見這車輦形制與那標誌性的粉紅霞光、靡靡鈴音，現場頓時一片譁然！
「是合歡宗的車駕！」
「合歡宗？！他們怎麼也來了？」
「麻煩了……這群瘋子可不好惹！而且最是睚眥必報，行事毫無顧忌！」
「嘿，這下有好戲看了！合歡宗的人可不會管你什麼警告不警告，他們行事向來張揚霸道。那小子堵在這裡，合歡宗的車輦卻要進城……我看他這次是讓也得讓，不讓也得讓！」
許多人臉上露出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與期待，紛紛將目光投向了石碑下依舊閉目靜坐的陸昭。方才陸昭的凶威還歷歷在目，此刻卻來了一個同樣不好惹的勢力，眾人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惡人自有惡人磨」的陰暗快意。
那輛華麗車輦似乎全然未將城門口聚集的眾多修士放在眼裡，更未停留詢問。車輦內的存在，仿佛將此地當成了可以隨意通行的尋常道路，粉紅霞光包裹著車輦與異獸，速度不減，徑直朝著殘破的城門方向飛來！
方向，正好要越過陸昭身前那道焦黑的裂縫！
鈴音清脆，香風隱隱。四頭玉翼飛雲駒昂首長嘶，蹄下生雲，眼看就要載著車輦，闖入城內！
就在車輦前端異獸的蹄子，即將跨越那條裂縫上空的一剎那——
一直閉目靜坐的陸昭，驟然睜開了雙眼！
眼中寒光，如冷電乍破！
他甚至沒有起身。
只是猛地拔刀，朝著身前地面，看似隨意地，向上一撩！
「錚——！」
一道璀璨刺目得讓人無法直視的暗金色刀光，如同蟄伏於地底的怒龍，轟然破土而出！以超越思維的速度，逆空而上，划過一個刁鑽冷冽的半弧！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車輦內，驟然傳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冷哼！
緊接著，一道散發著甜膩味道的粉紅色霧氣，自那重重紗帳中疾速溢出，於空中瞬間凝聚，竟化作一條頭角崢嶸的粉紅怒龍！
怒龍張牙舞爪，帶著一股銷魂蝕骨的異香，咆哮著迎向那道逆空而上的暗金刀光，意圖將其吞噬！
然而——
兩者相交，無聲無息。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勢均力敵的僵持。
那看似凶戾的粉紅怒龍，甫一觸及那道凝練到極致的暗金刀光，便如同烈日下的殘雪，連一剎那的阻滯都未能造成，便「啵」的一聲輕響，徹底崩碎、瓦解，還原為縷縷潰散的粉紅霧氣，被刀光中蘊含的熾熱陽剛與無匹鋒銳之氣一掃而空！
暗金刀光，去勢絲毫未減，甚至連光芒都未曾黯淡一分！
「噗嗤！嘩啦——！！！」
利刃切入血肉筋膜、斬斷堅硬骨骼的悶響，與滾燙鮮血噴涌而出的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沖在最前方、那隻神駿非凡的異獸，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哀鳴，便被那道自下而上的恐怖刀光，齊著胸腹部位，乾淨利落地斬為兩截！
上半截身軀甩出噴濺的內臟，翻滾著飛向半空。
下半截身軀連同依舊在奔跑姿勢的後蹄，在慣性作用下又向前沖了一段，才轟然栽倒在地，四肢劇烈抽搐。
滾燙的鮮血，如同下了一場狂暴的血雨，混合著破碎的內臟與羽毛，劈頭蓋臉地澆灑而下，將下方焦黑的土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濃烈的血腥氣瞬間壓過了車輦帶來的靡靡香風！
失去了一匹領頭的異獸，另外三匹異獸受驚，發出驚恐的嘶鳴，前沖之勢驟然混亂，險些將奢華的車輦帶翻！
車輦周圍粉紅色的霞光劇烈波動，那一直飄揚的靡靡鈴音戛然而止。
紗帳之內，隱約可見那幾道糾纏的曼妙身影驟然分開，似乎傳來數聲混合著驚怒與痛惜的嬌叱。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死寂之下，是無數人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瞠目結舌，難以置信！
他們看到了什麼？
合歡宗！
那可是真正的魔道大宗，行事向來霸道張揚，底蘊深厚，門下弟子不僅修為詭異難測，更兼精通魅惑採補之術，令人防不勝防。
其車駕出行，向來無人敢輕易攔阻。
可剛才……那車輦內的存在分明已經出手攔截了！
在那道暗金色刀光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一觸即潰，連絲毫遲滯都未能做到！
連合歡宗的高手……都不是此人的一合之敵嗎？！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等實力，這等行事風格……絕非無名之輩！
可為何在此之前，西南生死道，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位用刀的凶人？
無數疑問與駭然，在每一個旁觀者心中瘋狂滋生、碰撞，讓他們看向石碑下那道身影的目光，除了最初的恐懼與忌憚之外，更添上了濃重到化不開的驚疑與深深的好奇。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倒在血泊中、已然斃命的珍貴異獸殘骸，看著那漫天灑落的血雨，再看向石碑下，那個收刀入鞘的少年。
越線者，死！
無論來的是誰。
異獸止步，車輦懸停於半空。
那重重粉紅紗帳之後，原本因異獸被斬、攔截無功而湧起的驚怒，似乎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迅速冷卻。
車輦周圍劇烈波動的霞光，也漸漸平復下來，只是顏色似乎更深沉了幾分。
一道聲音自紗帳後傳出，不再是最初那嬌叱冷哼的冰冷，也未帶任何魅惑之意，反而異常平靜，甚至透著幾分客氣。
「道友這一刀，著實令本座……印象深刻。」
聲音分辨不出男女，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克制，顯然車輦內的存在，身份絕不尋常。
「本座此行，只為地涌屍蓮而來。」
那聲音繼續道，開門見山：「道友在此設限，阻人入城，不知……是否也對那『屍蓮』有意？」
此言一出，遠處所有豎著耳朵、心神緊繃的旁觀者，無不屏住了呼吸。
這個問題，同樣縈繞在每一個人心頭！
這煞星堵在這裡，究竟是為了獨占「屍蓮」，還是另有目的？
石碑之下，陸昭緩緩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層層疊疊的紗帳，落在了車輦深處。
他的回答，依舊簡短，清晰，毫不藏掖。
「無意。」
兩個字，如同冰珠落地。
車輦內似乎微微一頓。
旋即，那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那一絲客氣似乎真切了幾分：「既如此……若道友允諾，入城之後不與我等爭奪『屍蓮』，本座即刻調轉車駕，另尋他路入城，今日之事，權當一場誤會，如何？」
這話已經近乎讓步。
合歡宗何等身份？何時需要與人這般商量？
顯然，陸昭方才那一刀展現出的實力，讓車輦內的存在也心生忌憚，不願在此地與這樣一個凶人死磕。
然而，陸昭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守此門，不為屍蓮，但無論是誰，都不得入城！」
他聲音平淡，道：「只守兩日。」
「兩日之後，我自會離開。」
「兩日？」
車輦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訝異：「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好。」
車輦內的存在，似乎迅速做出了決斷：「既如此，本座便等道友兩日，兩日之後，再入此城。」
話音落下，那粉紅霞光驟然收斂，包裹住車輦與剩餘三頭異獸。
車輦緩緩調轉方向，竟真的不再試圖沖關，而是退後數十丈，尋了一處相對完好的角落，靜靜落下。
合歡宗……退了？
真的退了？！
而且，聽那意思，竟是認可了那煞星的「兩日之約」，選擇在外等待？！
這一幕，讓所有旁觀者，無論是早先抵達的，還是後來聞訊趕到的，全都愣住了。
但緊接著，一股混雜著慶幸與不可思議的複雜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每個人的心頭。
原來……他並非要永久堵死城門，也非為了獨占「地涌屍蓮」！
他只是要守在這裡……兩日？
是啊，若這煞星鐵了心要獨占屍蓮，以他展現出的恐怖實力，在場眾人恐怕真的半點機會也無。
但現在，他只是守兩日。
兩日而已。
在修行者的概念里，兩日時間，不過彈指一瞬。
為了那傳說中的「地涌屍蓮」，等上兩日，又算得了什麼？
總比立刻衝上去，變成地上那些殘肢斷臂，要好上一萬倍！
想通了這一點，眾人心底最後那點因為被阻而產生的怨憤與不甘，也消弭了大半。
反正大家都進不去，那就一起等吧。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學著合歡宗車輦的樣子，各自尋了個位置，或盤坐調息，或三兩聚集低聲交談，或默默觀察著城門方向的動靜。
只是所有人的目光，在時不時掠過石碑下那道閉目靜坐的身影時，依舊會不由自主地帶上深深的敬畏與忌憚。
夜幕降臨，又迎來黎明。
當第二天午後的陽光，重新將這城門口鍍上一層慘白的光暈時，那石碑下閉目靜坐了整整一日一夜的身影，依舊紋絲未動，仿佛與身下的石碑融為了一體。
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自側後方的人群邊緣突然暴起！
這道身影極其隱晦，且速度極快，身法更是詭異飄忽，像一道貼著地面疾掠的灰影，目標直指石碑下的男人！
那人的動作沒有任何預兆，甚至沒有引起周圍太多人的注意，便已衝過了半程，眼看就要越線之時。
顯然，此人籌謀已久，偷襲得極為小心。
可惜。
就在他身形暴起的剎那——
石碑之下，陸昭驟然睜開了雙眼！
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譏誚。
「終於……忍不住了？」
話音未落，他已並指如刀，朝著那道灰影襲來的方向，隔空一划！
一道凝練的暗金色刀氣破空而出，速度更快，軌跡更刁鑽，後發先至，精準地斬向那道灰影的必經之路！
刀氣之中蘊含的熾烈與鋒銳，足以將任何修士連同護體靈光一併撕開！
然而，就在陸昭出手的瞬間——
異變陡生！
一股充滿了腐朽與惡意的邪異力量，突然在他背後爆發開來！
時機拿捏得妙到毫巔！
正是陸昭心神受攝的瞬間！
且這股力量隱藏的極好，陸昭絲毫都沒察覺到。
哪怕陸昭身經百戰，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也只來得及將護體的「業火神罡」催動到極致！
「嗡——！」
暗金色的火焰罡氣瞬間在體表騰起，熾熱陽剛，諸邪辟易。
下一瞬——
「轟！！！」
這股邪異力量結結實實地轟在了業火神罡之上！
預想中邪力被業火焚燒消融的景象並未出現。
那股子邪力竟凝實得可怕，帶著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巨力，如同高速衝撞的鋼鐵巨獸，正面碾壓而來！
陸昭瞳孔驟縮！
他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狂暴力量透過罡氣傳來，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擰轉！
「噗——！」
業火神罡劇烈動盪，明滅不定，終於徹底碎裂開來。
他整個人便被這股恐怖的衝擊力狠狠撞飛！
身體不受控制地離地，如同一枚被投石機擲出的石塊，划過一道弧線，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城牆撞去！
「蓬——！！！」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煙塵混合著破碎的磚石灰屑，轟然炸開、升騰！
陸昭的身影，已然深深嵌入了那面飽經摧殘、本就布滿裂痕的城牆之中，砸出一個觸目驚心的人形凹坑，周圍蛛網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咳……咳咳……」
煙塵稍散，凹坑之中，陸昭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殷紅的血沫濺在身前焦黑的磚石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只覺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後背傳來火辣辣的劇痛，仿佛骨骼都已開裂。
而胸膛之內，五臟六腑更是翻江倒海，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絞痛，好像被剛才那一擊打得徹底移位。
喉嚨里湧上濃重的腥甜，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
業火神罡仍在體表頑強閃爍，卻黯淡了不少。
這一記來自背後的偷襲，時機、角度、力道，都狠辣到了極點！
是誰？
陸昭死死咬緊牙關，強忍著劇痛與眩暈，豁然抬頭，冰冷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看向自己原本所在之處。
然而，當陸昭的目光掃過自己原先盤坐的那塊石碑基座時，瞳孔驟然一縮！
那裡，不知何時，已然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取代了陸昭原先的位置。
一襲寬大的黑袍將其身形完全籠罩，臉上戴著一副毫無紋飾的純白面具，只露出兩個幽深的眼孔，靜默地望著從城牆凹坑中掙扎而出的陸昭。
陸昭強忍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劇痛，體內真氣強行催動，暗金色的業火神罡明滅不定地閃爍，將嵌住身體的磚石震開些許。
他悶哼一聲，雙手撐住凹坑邊緣，猛地發力，將自己的身體從城牆的禁錮中硬生生拔了出來，落回地面，腳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淌下，但他已顧不得擦拭，所有注意力都死死鎖定在那道白面具身影之上。
距離不過十餘丈。
然而，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讓陸昭心中警鈴大作，泛起一股極其怪異的違和感。
那氣息深沉、晦暗，帶著一股滔天的邪異感。
但在這邪異之中，陸昭卻隱約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感？
似是而非。
仿佛在濃墨重彩的陌生畫卷一角，窺見了一筆早已淡忘的舊日痕跡。
他肯定在哪裡感受過類似的氣息，或者……曾經接觸過與這氣息相關的人。
可任他如何急速搜刮記憶，那張純白面具後的身份，卻如同籠罩在濃霧之中，模糊不清，難以捉摸。
越是努力回想，那點微弱的熟悉感就越是飄忽，無法想起。
是誰？
陸昭眉頭緊皺，索性便不再去想。
管你是誰，既然出手偷襲，那便不是好人。
殺了再說！
念頭電轉間，殺意已決！
他腳下猛地一蹬！
「嘭——！」
地面應聲向下塌陷數寸，塵土碎石四濺！
借著這股狂暴的反衝之力，陸昭身形如一道撕裂虛空的暗金色閃電，朝著十餘丈外那道白面具身影爆射而出！
十餘丈的距離，對於全力爆發的他而言，不過是剎那光陰！
身影尚在途中，右手已然握上了腰間的刀柄。
「鏘——！」
清越的刀鳴聲中，暗金色的苗刀出鞘，刀身之上流淌的業火因極速而拉出一道灼熱的光痕，仿佛一顆逆墜的流星，攜著陸昭一往無前的決絕殺意，對準那白面具身影的頭頂，狠狠劈落！
這一刀，毫無花俏，唯有速度與力量！
這一刀，是要將方才那記偷襲的憋悶與痛楚，盡數奉還！
面對這迅若奔雷、勢如劈山的一刀，那白面具身影卻依舊靜立原地，不閃不避。
直到刀鋒臨頭的前一瞬，他這才抬起了雙臂，交叉於頭頂，做出一個最基礎的格擋姿勢。
下一剎那——
「當——！！！」
刀鋒與手臂悍然相交！
預想中血肉橫飛、骨骼斷裂的景象並未出現。
撞擊處，竟迸發出一聲猶如金鐵交擊般的震天巨響！
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炸開，捲起地面的塵土向四周狂涌！
陸昭只覺刀身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反震巨力，虎口一陣發麻，刀勢為之一滯！
那白面具身影交叉格擋的雙臂，非但未被這足以斬斷精鋼的一刀劈開，反而穩如磐石，紋絲未動！
刀鋒斬在其上，竟真的如同劈在了千錘百鍊的百鍊精鋼之上，除了那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竟連一道白痕都未曾留下！
陸昭瞳孔驟然收縮！
這絕非尋常的橫練功夫，更不是簡單的護體罡氣！
這傢伙的手臂……究竟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