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鏡台禪院,地涌屍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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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距離虎狼寨數十里外的一處荒僻山坳,野草瘋長,幾乎與人齊高。

  夜風吹過,草葉相互摩擦,發出連綿不絕的窸窣聲響,如同無數細小的生靈藏於黑暗中竊竊私語。

  忽然,一片沾滿夜露的雜草叢劇烈晃動起來。

  一隻沾滿泥污、血漬和草屑的手,顫抖著從草葉深處探了出來。

  五指深深摳進潮濕的泥土裡,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緊接著,是另一隻同樣狼狽的手。

  兩隻手交替用力,一點點將後面的軀體從雜草的糾纏中拖拽出來。

  草葉向兩側分開,半個人終於緩緩爬出了草堆,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喘息著。

  正是智空和尚。

  只是此刻的他,與之前在虎狼寨大廳中寶相莊嚴、顯化佛陀虛影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判若兩人。

  他上半身的灰色僧衣早已破碎不堪,被鮮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狼狽的輪廓。

  腰部以下,空空如也,只有一片觸目驚心、被粗糙布料和凝固血塊勉強包裹住的斷口。

  斷口處的血肉呈現出不自然的焦黑與紫紅色,仿佛被某種極其霸道的力量瞬間灼燒撕裂,此刻仍在微微滲著暗紅色的血水。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那雙曾經清澈如古井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痛苦與虛弱。

  他用僅剩的雙臂支撐著身體,想要坐起,卻因為失去下半身的平衡而再次摔倒,沾了滿身的泥濘和草屑。

  曾經那高坐蓮台、俯視眾生的出塵氣度,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悽慘而卑微的求生狼狽。

  夜風吹過他殘破的身軀,帶來刺骨的寒意。

  就在這時,一道腳步聲穿透了風聲與草葉聲,傳入他的耳中。

  不疾不徐,踩在鬆軟的泥土和草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那腳步聲迅速靠近,最終一雙尋常的羅漢鞋出現在眼前時戛然而止。

  智空和尚抬起頭,順著那雙停在自己眼前的鞋子,向上望去。

  鞋子的主人,是一個看上去約莫四十歲上下、身穿灰色僧衣的中年僧人。

  這僧人的樣貌極為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來的類型。

  五官平平,膚色微黃,沒有任何引人注目的特徵。他靜靜地站在那裡,雙掌合十於胸前,眼帘微垂,目光落在智空身上,卻平靜得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湖水,沒有憐憫,沒有驚訝,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仿佛眼前這悽慘無比的景象,與路邊一塊石頭、一株野草並無區別。

  兩人彼此對視,遲遲無人率先打破平靜。

  沉默持續了數息。

  中年僧人終於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怎麼落得這般下場?」

  智空和尚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移開視線,沉默不語。

  恥辱、憤怒、後怕、以及身體傳來的劇痛,交織在一起,讓他難以啟齒。

  中年僧人似乎並不需要他的回答,繼續用那平淡的語調說道:「你的『他心通』已有火候,能窺敵心念,料敵機先,尋常天魔,縱有蠻力邪法,在你面前也應如掌上觀紋,破綻百出。」

  他微微停頓,目光似乎掃過智空那空蕩蕩的下半身。

  「竟也敵不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智空強行維持的平靜。

  智空和尚臉上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一抹壓抑不住的怒色自眼底深處一閃而逝。

  他猛地抬頭,似乎想反駁,想辯解,想訴說那個持刀身影的恐怖與不可理喻。

  但就在怒意升騰的剎那,他仿佛意識到了什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牽扯到斷口的劇痛,讓他額頭冷汗更密。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一聲低低的佛號,從他唇間溢出。

  「阿彌陀佛……」

  再次睜開眼時,他眼中的怒色、痛苦、乃至之前的茫然,都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屬於修行者的平靜。

  只是這平靜之下,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

  他不再迴避中年僧人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此前遭遇的那些……所謂『天魔』,不過是些懂些修行的邪祟外道,算不得什麼,禪院中的尋常護法僧眾,持戒持律,亦能降服。」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一道斬滅佛陀虛影的紫色刀光,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餘悸。

  「但這次……」

  「似乎進來了一個……不得了的傢伙。」

  中年僧人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智空所說早在他預料之中。

  智空和尚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幕,語氣依舊平淡:「《大般涅槃經》中有言,末法時代,天魔波旬及其眷屬勢力大增,擾亂正法,是為『天魔降世,末世將臨』之兆。」

  「若降臨此世的,儘是之前你所遇那般貨色,著實……配不上『滅世』二字。」

  說及此處,智空和尚話音一轉。

  「你要我帶來的人,帶來了嗎?」

  中年僧人一直合十的雙掌緩緩分開。

  他伸出了右手。

  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就在他掌心攤開的瞬間,一點璀璨的金光,自他掌心皮肉之下悄然浮現!

  那金光迅速蔓延、勾勒,轉眼間,便在他掌心之中,凝聚成了一個散發著淡淡威壓與神聖氣息的金色「卍」字佛印!

  佛印一成,中年僧人嘴唇微動,無聲地念誦起晦澀的經文。

  他周身並無佛光外顯,但那掌心之中的小小「卍」字,卻仿佛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旋轉。

  隨著旋轉,掌心方寸之地的氣息,陡然變得奇異而動盪!

  光線微微扭曲,空間仿佛向內塌陷,形成了一個肉眼難以清晰捕捉、卻又能明確感知到的……微小世界!

  那「卍」字,便是這方寸世界的核心與門戶。

  中年僧人誦經聲停。

  只見那掌心「世界」之中,一點微弱的光華逐漸亮起,起初只有針尖大小,隨著「卍」字的旋轉,那光點緩緩上升,脫離掌心。

  就在它完全脫離掌心的剎那,異變陡生!

  光點迎風便長!

  如同吹氣般,在脫離掌心的過程中迅速膨脹、拉伸、顯化出模糊的輪廓!

  不過眨眼之間,那光點已化作一道人形,輕輕飄落在地,穩穩站立。

  光芒散去,露出其中真容。

  竟是一個身穿青色道袍、頭戴逍遙巾的年輕道士。

  這道士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年紀,面如冠玉,眉目清俊,堪稱俊美。

  只是此刻他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而均勻,似乎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對外界的一切毫無知覺。

  「幾日不見,師叔這門「掌中佛國」似乎又有精進?」智空眼見此景,忍不住開口稱讚。

  中年僧人並未接過他的盛讚,收回手掌,掌心那金色的「卍」字佛印緩緩黯淡消失,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小道士,語氣依舊平淡:「這尊天魔實力倒是不俗,隱匿遁形之術頗有獨到之處,頗費了一番手腳。」

  「但總算是抓住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智空和尚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上,那古井無波的眼神深處,似乎終於泛起了一絲疑惑:

  「不過……」

  「你要這天魔,做甚?」

  荒山野嶺,夜風寂寂。

  智空和尚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地上昏迷不醒的俊美小道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鮮血淋漓的下半身,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

  那神情里,有痛苦,有決絕,有某種近乎狂熱的虔誠,還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癲狂。


  他努力撐直身子,緩緩抬起雙臂,儘管這個動作讓他斷口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額頭上冷汗涔涔,但他依舊努力地在胸前合十。

  然後,他仰起頭,望向漆黑無星的夜空,仿佛在仰望那冥冥之中的諸佛菩薩。

  一聲悠長低沉的佛號,從他胸腔中迸發出來,在這寂靜的山坳中遠遠傳開:

  「阿彌陀佛——」

  佛號餘音裊裊。

  他低下頭,目光重新變得清澈而堅定,一字一句開口。

  「古有佛祖,割肉飼鷹,捨身餵虎,以證菩提。」

  「今……」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自己殘缺的身體,最終定格在那昏迷的小道士身上。

  「貧僧智空,欲效仿佛祖之行……」

  「以身,飼魔。」

  ......

  方寸縣。

  地窖中。

  時間在這裡的流逝,似乎變得格外輕緩。

  油燈的光芒昏黃穩定,將幾個人的影子長長投在土壁上。

  地窖一角,玄晦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神色肅穆。

  在他對面,小肖同樣盤膝而坐,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

  「……神不在外,棲于丹元;呼之即應,應即通玄。八景齊輝,天門自開;元神出戶,週遊三台。」

  玄晦道士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在地窖里里輕輕迴蕩。

  他正在傳授小肖道門築基存思的根本經典。

  他頓了頓,見小肖聽得入神,便繼續念誦存神法門:

  「腦神名覺元,發神名玄華,皮膚神名通徹,目神名虛監,項髓神名柱真,膂神名剛源,鼻神名沖廬,舌神名道津……」

  這些名目繁多的身神之名,以及它們對應的存思觀想之法,是道門修行的入門根基,也是不傳之秘。

  然而玄晦傳授起來,卻似乎毫無避諱之意,聲音清晰地傳遍地窖每一個角落。

  經過了幾天的努力,他終於得償所願,把小肖收為了入門弟子。

  地窖另一側,靠近堆放雜物箱籠的角落。

  陸昭對道士的道門真傳,全然沒有興趣。

  他盤膝坐在地上,背靠著地窖里滿牆的瓜果蔬菜,雙目微闔,但眉頭卻微微蹙起。

  他的右手,正緊緊握著那枚鼻煙壺。

  指尖無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壺身上那兩個小字,觸感冰涼細膩。

  他的心神,此刻正全部集中在眉心識海,凝聚起一縷凝練如絲的精神感知,扭轉成一根細針,朝著鼻煙壺那壺口鑽去。

  然而,結果與之前無數次嘗試一樣。

  每當他的精神感知觸及壺口,試圖深入壺內,一股無形的精神屏障,便會憑空出現,將他的精神感知死死阻隔在外。

  任憑他如何催動精神,如何變換破開方式,那層精神壁障始終都堅如磐石,紋絲不動。

  幾次三番,徒勞無功。

  陸昭緩緩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但更多的是一種思索。

  他鬆開手,將鼻煙壺舉到眼前,借著油燈昏黃的光線,仔細端詳。

  毫無疑問,這東西絕對有古怪。

  可是那大當家是怎麼用的?

  等等!

  陸昭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

  他想起了那個虎狼寨的大當家,那根本就是個空有蠻力、半點修為都沒有的純粹武夫!

  一個連修為沒有的普通人,絕無可能催動精神感知這類手段。

  那他當初是怎麼使用這鼻煙壺的?

  難道……這玩意兒的用法,根本就和修行者的精神感知無關?

  一個大膽的猜想,如同火花般在陸昭心頭猛然迸現!

  他立刻起身,走到地窖角落堆的木箱旁,彎腰翻找了一下,從裡面挑出一個水靈靈、還帶著泥的大白蘿蔔。


  他將蘿蔔放在面前空地上,然後深吸一口氣,拔開了鼻煙壺那小巧的壺塞。

  陸昭握著鼻煙壺,將壺口對準地上的大蘿蔔,心中默念著「收」的意念,但並不抱太大希望,只是姑且一試。

  然而,就在壺口對準蘿蔔的剎那——

  異變發生了!

  那極小的壺口,仿佛突然變成了一個無形的漩渦中心,產生了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吸力!

  地上的大蘿蔔,猛地一顫!

  然後,在陸昭略帶驚訝的注視下,那比壺口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蘿蔔,竟然如同被無形之手壓縮牽引,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嗖」地一下,被吸入了那只有豆粒大小的壺口之中!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快如閃電。

  鼻煙壺入手重量似乎沒有絲毫變化,壺身依舊冰涼。

  「果然如此!」

  陸昭眼睛一亮,仿佛一個得到了有趣玩具的孩子。

  他握著鼻煙壺,手腕輕輕一抖,心中想著「放出」。

  「吧唧!」

  一個濕漉漉、沾著泥的大蘿蔔,應聲從壺口飛射而出,劃出一道弧線,結結實實砸在對面土壁上,然後滾落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頓時打破了地窖另一角嚴肅的傳道氛圍。

  玄晦的誦經聲戛然而止。

  他和正聽得入神的小肖,兩人同時轉過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陸昭身上,臉上都帶著幾分茫然與好奇。

  陸昭卻對他們的目光渾然不覺。

  他此刻興致正濃,玩心大起。

  他目光掃過地窖,最終落在了自己倚在牆邊的那柄苗刀上。

  沒有猶豫,陸昭再次拔開壺塞,將鼻煙壺壺口,對準了苗刀。

  下一刻。

  苗刀那修長的刀身,如同之前的蘿蔔一樣,微微一頓,隨即化作一道雪亮的流光,被那小小的壺口無聲無息地吞沒。

  刀鐔、刀柄……最後是整個刀鞘。

  一柄長達數尺的苗刀,就這樣在玄晦和小肖略帶呆滯的目光注視下,消失在了那個巴掌大的鼻煙壺中。

  他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了。

  「好東西啊!」

  陸昭臉上終於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喜色,反覆打量著掌中這枚看似不起眼、卻內藏乾坤的鼻煙壺。

  這玩意兒雖然暫時還弄不清內部究竟,但這手「袖裡乾坤」般的收納之能,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件最為實用的寶貝。

  之前去哪裡都背著個長刀,屬實是太過惹眼了。

  一旁的玄晦此時也按捺不住好奇,走了過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陸煙壺,臉上露出驚嘆之色,撫掌笑道:

  「陸居士當真好機緣,從何處尋得了這般神妙的法器?貧道觀之,這收納之能渾然天成,不似尋常儲物袋那般需要法力催動,倒像是器物本身便蘊含著一方須彌芥子之妙,著實難得!」

  陸昭聞言,心頭微微一動,轉而看向玄晦,問道:

  「道長可曾聽說過……虎狼寨?」

  「虎狼寨?」

  玄晦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點了點頭,神色變得嚴肅:「自然是知曉的,那伙盤踞在縣外山中的盜匪,在此地作惡多年,劫掠商旅,屠戮百姓,手段殘忍至極,早已是方寸縣一大毒瘤,其下嘍囉雖眾,卻不過是些土雞瓦狗,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繼續道:

  「唯獨那寨中大當家,據聞是個有些道行的修士,師承來歷成謎,行事詭秘,頗有些手段,方寸縣的陳縣令曾數次調集縣兵,甚至從府城請來些許好手,意圖圍剿,卻都被那大當家以詭異術法屢屢力挽狂瀾,致使剿匪之事一再擱淺,著實是個不好應付的角色。」

  說到這裡,玄晦看向陸昭,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怎麼,陸居士突然問起這個?莫非……這件法器,還與那虎狼寨的大當家有什麼干係不成?」

  陸昭神色略顯怪異,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道長可曾親眼見過那大當家施展手段?」

  玄晦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那倒還不曾,實不相瞞,貧道此番前來方寸縣,正是應了陳縣令私下所請,本欲暗中查探那虎狼寨虛實,尤其是摸清那大當家的根底與手段,尋機助官府一舉拔除此獠,搗毀匪窩,誰曾想,人還未出縣城,這禍事便毫無徵兆地爆發了,將一切計劃都打亂了……」

  他看向陸昭,等待著他的回答。

  陸昭沉吟片刻,並未透露自己今夜單槍匹馬遠遁數十里蕩平匪眾的具體事宜。

  他只是笑了笑,問道:「那道長可曾聽說過『鏡台禪院』?」

  此言一出,玄晦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打破!

  他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極為難看,甚至下意識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陸昭的胳膊,力道之大,讓陸昭都微微挑眉。

  「鏡台禪院?!」

  玄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驚疑,目光死死盯著陸昭:

  「你……你從何處得知這個名字?!你怎會知道鏡台禪院?!」

  陸昭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語氣依舊平淡:

  「昨日我外出探查時,在城外偶然遇到一個和尚,他自稱來自鏡台禪院。」

  「和尚?!鏡台禪院的和尚現身了?!」

  玄晦道士如遭雷擊,猛地鬆開手,連退兩步,臉上血色盡褪。他再也顧不上詢問鼻煙壺或虎狼寨,整個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地窖中狹窄的空地上來回急促踱步,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嘴裡不住地喃喃自語:

  「麻煩了……這下真的麻煩了……」

  俄而,他猛地停下腳步,霍然轉身看向陸昭與小肖,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斬釘截鐵地道:

  「不行!此地不能再待了!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陸昭見他反應如此激烈,心中疑惑更甚,問道:

  「道長何出此言?這鏡台禪院……究竟有何說法?不過是一個和尚而已,何至於此?」

  「陸居士你並非修行界中人,所以對此中隱秘有所不知。」

  玄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但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鏡台禪院,乃是當今世上,最為古老、最為神秘的宗門之一,但它與尋常寺廟宗門截然不同。」

  「禪院常年閉門謝客,深居簡出,其門下僧眾也極少在外行走,更不參與世俗佛事或修行界的紛爭,仿佛與世隔絕。」

  「然而……」

  「禪院弟子並非從不下山。」

  「據口耳相傳的秘聞,每當鏡台禪院的僧人在某地現身,那處地方,不久之後,必會爆發難以想像的大禍!或是天災,或是人禍,或是某種無法理解的詭異災變,範圍之內,往往生靈塗炭,全無生還者!」

  地窖中的空氣,仿佛隨著他的話語驟然變得冰冷、凝滯。

  小肖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陸昭身邊靠了靠。

  陸昭眉頭緊鎖,問道:「他們為何如此?是他們出手滅殺了所有人?」

  「無人知曉其確切目的。」

  玄晦搖頭,眼中充滿了深深的忌憚:「有一種流傳較廣的說法是,鏡台禪院之中,供奉著一卷源自上古、由『未來佛』親留的真跡古卷,那捲經文之上,記載著關乎世界生滅輪迴、因果命數的至高奧秘。」

  「鏡台禪院的僧眾,便依憑解讀這卷古經,遵循某種他們所洞見的『未來因果』,行事布局,他們的出現,往往被視為某種徵兆,預示著他們所到之處,那命中注定的大禍,即將應驗!」

  他猛地看向陸昭,語氣急促:

  「此地已成是非漩渦之中心,兇險程度遠超我們之前預估!我們必須儘快離開,越遠越好!」

  陸昭沉默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鏡台禪院……未來佛古卷……災禍徵兆……

  玄晦透露的信息,無疑將鏡台禪院的出現拔高到了一個令人心悸的層次。

  任何人的趨利避害都是本能。

  鏡台禪院出現之處,必然將出現大災禍。

  但陸昭身為他界之人,思考的角度,卻與玄晦略有不同。

  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這些外來者的進入。


  按照玄晦的說法,鏡台禪院極少主動現身,那麼他們此次在方寸縣附近出現,會不會根本就是……察覺到了他們這些外來者的到來?

  自己這些「天魔」的降臨,是否本身就觸動了那捲「古卷」所預示的某種因果?亦或者,乾脆就是這場「大禍」的一部分?

  那麼,鏡台禪院究竟是站在何種立場?清除「天魔」?引導「災禍」?還是……別的什麼?

  陸昭眉頭微蹙,發現線索還是太少。

  鏡台禪院就像一團籠罩在濃霧中的陰影,看似露出了一角,實則更加撲朔迷離。

  他暫時壓下心中的重重疑慮,將目光從玄晦焦急的臉上移開,轉向地窖另一側。

  在那裡,簡陋的草鋪上,李捕頭依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呼吸微弱而平穩,對外界的一切爭論毫無知覺,沉沉昏睡著。

  經過了這兩日的休養,他手臂上的傷已經轉好,但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

  陸昭收回目光,道:「道長所言在理,此地確實不宜久留。」

  他頓了頓,指向李捕頭:

  「但李捕頭如今傷勢沉重,昏迷不醒,動彈不得。我們如何帶著他離開?」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玄晦急於離開的窘迫心情。

  他順著陸昭所指看去,目光落在李捕頭毫無血色的臉上,臉上那決絕的急迫之色,頓時被為難與無奈所取代。

  是啊,怎麼走?

  背著他?

  在這鬼域之中,隨時可能遭遇邪祟的東西,帶著一個完全無法配合的傷員,完全就是個累贅。

  將他留在這裡?

  行走江湖,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玄晦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眉頭鎖得更緊了。

  剛才只顧著恐懼鏡台禪院帶來的預示,卻忽略了眼下的難題。

  就在這時,陸昭忽然毫無徵兆地抬起了右手,食指豎在唇前,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他眼神銳利,側耳傾聽,整個人的氣息在瞬間收斂到了極致。

  玄晦和小肖見狀,雖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對陸昭的信任與連日來形成的危機本能,立刻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是面面相覷,眼中滿是疑惑與緊張。

  地窖內瞬間落針可聞。

  不消片刻功夫,一陣模糊聲響,隱隱約約地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

  那是腳步聲,以及毫不掩飾的對話聲!

  有人在地面上活動,而且就在他們藏身地窖的庖屋附近!

  聲音起初很模糊,但隨著對方似乎停在了地窖入口附近,變得清晰了一些。

  一個略顯尖細的嗓音說道:

  「你說……那地涌屍蓮,會藏在何處?」

  「那誰知道。」

  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比前一個要低沉沙啞許多,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地涌屍蓮邪門得很,遇見了還會跑,機靈著點,別讓它跑掉了!」

  地窖之下,陸昭眉頭微微一挑。

  地涌屍蓮?

  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聽起來就不像什么正經東西。

  上面的人並未察覺腳下的竊聽者,對話仍在繼續。那低沉聲音再次道:「動作快點!方寸縣這次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怨氣衝天,屍血浸透地脈,這些妖屍生生不息,定然是蘊生出地涌屍蓮!否則豈會如此!?」

  「還是哥你見識廣,一打眼就看出了這裡的問題。」

  兩人腳步聲挪動了幾下,伴隨著一些翻動瓦礫的窸窣聲。

  「……這裡也沒有,這破房子都快塌了,不像能藏東西的地方,換下個地方看看。」

  「走!」

  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逐漸微弱,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確認上面的人已經離開,陸昭緩緩放下手,目光轉向了身旁的玄晦。

  只見玄晦此刻臉色煞白,比剛才聽到「鏡台禪院」時還要難看幾分,嘴唇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地涌屍蓮……地涌屍蓮!?」

  他失聲低呼,聲音乾澀嘶啞:

  「這裡……這裡怎麼可能會生出這種東西?!」

  陸昭見他反應如此劇烈,心中疑竇更甚,沉聲問道:「道長,這『地涌屍蓮』究竟是什麼東西?聽名字便邪氣森森。」

  玄晦道士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但聲音依舊帶著顫音:

  「那……那是一種極為邪門歹毒的天生法器!並非人為煉製,而是在特定條件下,由天地間的至陰至邪之氣,結合海量生靈死亡時產生的怨念、屍氣、血氣,歷經某種玄妙變化,於地脈深處自然蘊育而出的邪物!」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懊悔與後怕交織的神情:「我怎麼就沒想到……方寸縣此次遭劫,一夜之間幾乎滿城死絕,這得匯聚多麼恐怖的屍山血海,多麼滔天的怨念死氣……這等條件,完全符合那些邪典中描述孕育『地涌屍蓮』的極端條件!」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隨即被更深的恐懼取代:

  「還有鏡台禪院!」

  玄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悉了部分真相的悚然:「他們出現在此,所謂的『因果』,所謂的『大禍徵兆』……會不會,根本就是指這『地涌屍蓮』即將現世?!」

  陸昭聽著玄晦的推測,眉頭越皺越緊。

  他總覺得,整件事如同一團亂麻,背後似乎隱藏著一個看不見的大手。

  最初,他們以為這只是邪修們為了修煉邪法,而精心策劃的慘案。

  但現在,先是跳出個能看見未來的鏡台禪院。

  緊接著,又冒出了一個因方寸縣慘案而可能自然蘊育出的邪道至寶「地涌屍蓮」,並且已經引來了不明身份的搜尋者,聽其口氣,後續還會有更多勢力聞風而至。

  如果說滿城半妖是邪修們謀劃的「因」,那麼「地涌屍蓮」就是這個「因」意外結出的「果」。

  可這「果」的出現,以及它必然引發的、各方勢力蜂擁而至的爭奪,究竟是邪修們計劃之外的變數?

  還是說,這一切,包括「地涌屍蓮」的蘊育和以及可能引發的混亂與廝殺,本身就在那些幕後黑手的算計之中,甚至是他們計劃里至關重要的一環?

  陸昭的目光變得幽深。

  如果真是後者,那布局者的圖謀,恐怕遠比他們之前想像的,還要深沉、還要可怕得多。

  線索紛亂如麻,僅憑在地窖中空想,顯然琢磨不出個究竟。

  陸昭眼神一凝,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與其在這裡被動猜測,不如主動出擊,抓一兩個「舌頭」來問問!

  他轉向玄晦和小肖,言簡意賅:

  「你們留在此地,我出去一趟。」

  玄晦聞言一驚,下意識想勸阻:「陸居士,外面現在……」

  「無妨。」

  陸昭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他已不再耽擱。

  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掠至地窖那隱蔽的出口旁,側耳傾聽片刻,確認上方暫無動靜後,輕輕推開虛掩的木板,身影一閃,便已躥出了地窖。

  重新回到地面,陸昭並未急於行動。

  他背靠著一處斷牆的陰影,微微闔目,將心神沉靜下來。

  下一刻,磅礴而凝練的精神感知,如同無形的潮水,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悄然擴散開去。

  方寸縣死寂的街道、殘破的房屋、瀰漫的邪氣……種種景象與波動,如同倒映在水面的畫面,反饋給他。

  很快,他便查探到了目標。

  就在距離地窖約莫兩條街外的一片廢墟中,兩道氣息正在移動。

  那氣息陰冷晦澀,透著股邪氣。

  陸昭對這種氣息格外熟悉。

  是邪修!

  而且,並非像他之前遇到的鄭仙師那樣,是來自外界的邪修,而是本土的邪修!

  就是他們了!

  陸昭眼中寒光一閃,身形驟然從陰影中射出!


  他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行蹤,甚至沒有動用太過高明的潛行技巧,只是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在殘垣斷壁間幾個起落,如同夜空中掠過的鷹隼,迅捷朝著那兩道氣息所在的位置逼近。

  以他如今的速度,不過片刻功夫,便已橫跨兩條街道,穩穩落在了一片半塌的院落中,恰好擋在了那兩道正在廢墟間翻找什麼的身影前方。

  陸昭的突然出現,顯然也驚動了對方。

  那兩人幾乎同時停下動作,霍然轉身。

  這是兩個中年男子,身上散發著與感知中一致的陰冷邪氣。

  他們看到突然現身的陸昭,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疑,隨即迅速露出了一抹和善的笑容。

  其中那個身材稍高的邪修上前半步,抱拳道:

  「這位道友深夜在此,難道也是在尋找倖存者?」

  「方寸縣不知何人所為,簡直是草菅人命,我們匆忙奔波與此,卻並未發現生者……」

  他說話間,另一人則悄無聲息地挪動了半步,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形成了夾擊之勢。

  陸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表演,沒有回答。

  那高個邪修見陸昭不語,眼中陰冷之色一閃,臉上笑容卻更熱絡了幾分,一邊說著好話和陸昭搭茬,一邊看似自然地朝著陸昭走近。

  另一人也配合著從側翼緩緩靠近。

  三步、兩步、一步……

  距離,已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最細微的紋路。

  就在這一步踏實的瞬間,異變陡生!毫無任何徵兆!

  那高個邪修臉上堆砌的熱絡與疑惑,驟然剝落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直欲噬人的猙獰!

  他藏在袖中的雙手根本無需再做任何多餘動作,就在這一步之內的距離,雙臂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向前一插!

  十指箕張,指尖漆黑邪光已然迸發,口中那蓄勢已久的幾個極度短促的邪咒音節,幾乎在抬手的同時便已從喉間擠壓而出!

  太快了!

  從笑容消失到邪法發動,中間幾乎沒有任何間隔,仿佛那笑容本身就是施法動作的一部分!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猝然的發難,尋常修士即便有所警惕,也絕難在電光石火間完成防禦或閃避!

  霎時間,兩人之間不足一丈的空氣仿佛被無形大手狠狠攥緊、扭曲!

  七八道凝練如實質的漆黑邪氣瞬間迸現,它們並非從遠處生成飛來,而是仿佛早已潛伏在陸昭周身的陰影里,此刻被邪咒直接從虛空中拽出!

  剛一出現,那帶著刺骨陰寒與腥腐氣息的鎖鏈尖端,幾乎已經要觸碰到陸昭的衣襟!

  與此同時,另一側的矮個邪修也動了!

  他的動作甚至比同伴更加隱蔽、更加詭譎!

  他沒有大幅度的肢體動作,只是在同伴嘶吼出聲的同一剎那,那雙一直垂在身側的手,十指已經完成了一次內扣印訣!

  結印的幅度極小,快得只在他胸前留下一片模糊的殘影,仿佛只是手指痙攣了一下。

  但印成瞬間,一股陰冷邪異的精神波動已如無形毒刺般,無視了物理距離,自他印訣中心驟然爆發,直刺陸昭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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