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地窖
可樂小說，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道士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小肖的臉，目光銳利得如同兩把刀子，仿佛要穿透小肖的皮相骨肉，直窺其骨髓魂魄！
小肖被道士這仿佛見鬼般的駭人眼神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到了衙役身後，結結巴巴道：「道……道長？你……你看我作甚？」
中年衙役也被老道這反常的劇烈反應驚住了，他看看表情肅然的老道，又疑惑地看了看身後滿臉無辜的小肖，完全摸不著頭腦。
「道長？您怎麼了？這小兄弟可是有什麼問題？」衙役連忙問道，同時望向小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戒備。
老道卻對衙役的話充耳不聞，他死死盯著小肖，眼球一動不動，搖曳火光映照得他臉色顯得有點滲人。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見他輕吐了一口氣，臉色恢復如初。
「無妨。」
……
對於小肖這邊的情況，陸昭自然無從察覺。
他的全部心神，早已沉浸在前方由無數半妖組成的血色浪潮之中。
當噴濺的妖血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妖群的瘋狂時，陸昭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猛地燃燒起了一團灼熱的戰意。
仿佛所有情緒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來！」
一聲低喝，並不響亮，卻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鏗鏘！
他原本緩步向前的腳步，驟然加速！
不是閃避，不是游斗。
而是一往無前的正面沖陣！
「轟！」
第一步踏出，腳下龜裂的石板徹底粉碎！
身形如離弦之箭，拖曳著那柄狹長的苗刀，化作一道筆直向前的黑色閃電，悍然撞入了迎面撲來的妖潮最前沿！
刀，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輕巧的撩撥。
長柄苗刀在陸昭手中，仿佛瞬間擁有了生命，化作一條咆哮的黑龍！
刀身劃破空氣，發出的不再是「嚓嚓」的摩擦聲，而是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嗚嗡」震鳴！
刀光，也不再是幽暗的殘影。
雪亮！
刺目！
如同黑暗中陡然綻開的閃電霹靂，像是憑空颳起了一場由無數鋒利刀芒組成的金屬風暴！
「唰——！！！」
第一道半月形的璀璨刀光，橫向爆開！
沖在最前面的三隻半妖在這道煌煌刀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刀光掠過，三顆猙獰的頭顱帶著凝固的驚愕表情，齊齊飛起！
無頭的屍體依著慣性又衝出幾步，才轟然倒地。
【討魔點+3】
【討魔點+2】
【討魔點+4】
陸昭腳步沒有絲毫停滯，甚至沒有去看那倒下的屍體。
沖勢不止，苗刀順勢迴轉，刀身藉助旋轉的力道，化作一道暴烈厚重的豎劈！
「噗嗤！」
一隻從側面高處撲下形似巨型蝙蝠的怪物，被這一刀從中軸線精準地一分為二，腥臭的血液和內臟如同暴雨般潑灑下來，卻盡數被陸昭周身那層無形流轉的勁氣震開，未沾片縷。
他根本不需要去看。
戰鬥的本能，強大的精神感知，早已將四面八方每一隻怪物的動向，清晰無比地映照在心湖之中。
哪裡是撲擊，哪裡是撕咬，哪裡藏著陰險的爪擊，哪裡又有帶著腥風的尾刺偷襲……一切瞭然於胸。
於是，他的刀便有了方向。
於是，他的腳步便有了節奏。
大步！
流星趕月般的大步！
每一步踏出，都沉重如擂鼓，震得地面微顫，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踩在敵人心跳的間隙。
身形在密密麻麻的妖群中穿插、突進，看似險之又險，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的合圍，而手中的刀，則如同死神精準揮動的鐮刀，每一次閃爍，必帶走大片生機。
橫掃！
豎劈！
斜撩！
反斬！
刀法沒有固定的套路，只有最簡潔的殺戮軌跡。
刀光連綿成片，時而如狂風驟雨，籠罩身前數丈；時而如毒蛇吐信，精準點殺暗處的威脅；時而又如巨斧開山，以無可阻擋的蠻力，將擋在正前方的熊型半妖徹底梟首！
「吼——！」
一隻仿佛犀牛與人類拼接而成的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低著頭，挺著額前一根粗壯如攻城錐的獨角，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朝著陸昭猛衝撞來！
所過之處，連其他躲閃不及的半妖都被它碾碎撞飛，勢不可擋！
陸昭眯起眼睛，非但不退，反而迎著那恐怖的沖勢，再度加速！
就在那根猙獰獨角即將觸及他胸口的剎那——
他足尖猛地一點地面，身形憑空拔起數尺，凌空一個輕巧的轉折，竟如同飛燕般掠過了犀怪的頭顱上方！
同時，手中苗刀借著下墜與旋轉之力，刀光化作一道悽厲的圓弧，狠狠斬向犀怪相對脆弱的脖頸後方！
「鏗——！」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爆響！刀刃與厚重的骨甲劇烈摩擦，迸濺出大蓬火星！
但那骨甲終究未能完全擋住這凝聚了全身力道與墜落之勢的一刀！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刀身切入近半，卡在了堅硬的骨骼之中。
腥熱的妖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犀怪發出痛苦與暴怒混合的狂吼，瘋狂甩動頭顱，想要將掛在身上的陸昭甩飛。
陸昭卻借著刀身傳來的反震之力，腰腹發力，凌空又是一個擰轉，雙腳在犀怪寬闊的背脊上重重一踏！
「給我……開！」
吐氣開聲，雙臂肌肉賁張，握刀的雙手猛然向下一壓一絞！
「噗——！」
如同撕裂厚重的皮革！
那柄深深嵌入的苗刀，硬生生在犀怪脖頸處切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創口，幾乎將其半個脖子斬斷！
龐大的犀怪轟然跪倒，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煙塵。
陸昭則已借著那一踏之力，身形再次騰空，如同大鵬展翅，落向了另一處怪物密集之處。
刀光，再次亮起。
他就這樣，在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瘋狂的半妖潮水中，逆流而上，大步奔殺！
所過之處，刀光如練，血肉橫飛。
沒有一隻半妖能讓他停留超過一次呼吸的時間，沒有一次攻擊能真正觸及他的衣角。
他就像一台精密高效的殺戮機器，又像是一股無可阻擋的金屬洪流，以蠻橫悍勇的姿態，硬生生在這片半妖潮中，犁出了一條由殘肢斷臂和粘稠妖血鋪就的路！
後方，城牆根下。
中年衙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抱著小肖的手臂都僵硬了。
他腦海里曾經關於「武藝高強」的所有認知，此刻都被眼前這完全超乎想像的戰鬥場面徹底粉碎重塑！
這哪裡還是武藝？
這根本就是……戰神！
而那位方才被小肖吸引了目光的道士，此刻也被這狂暴到極致的殺戮景象，拉回了注意力。
他撫著鬍鬚的手指早已停下，渾濁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深深的驚悸。
他看的，不僅僅是陸昭那非人的武力。
更是在看那柄刀。
隨著殺伐越多，那刀上散發的晦暗氣息便越發濃重，隱隱傳來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之感。
就在道士暗暗思忖之際，旁邊忽然響起一個得意的聲音：
「怎麼樣，道長？我沒說錯吧？我家神仙是不是厲害得緊？」
小肖不知何時已經從衙役身後探出頭來，臉上驚魂未定的蒼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他顯然也看到了前方那一邊倒的屠殺景象，只覺得與白日客棧里那神秘強大的形象完全吻合，心中那份盲目的崇拜與依賴感頓時爆棚，忍不住就想在剛剛兩人面前顯擺」一下。
他正說得起勁，小臉上剛恢復點血色，耳朵卻忽然捕捉到身旁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混雜在遠處激烈的廝殺聲、怪物吼叫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小肖下意識地側過頭，循聲望去。
目光所及，是牆角一片更深的陰影。
然後，他便看到，那陰影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朝著他們三人所在的位置，快速滑了過來！
小肖下意識將火摺子舉了過去。
那東西有著一顆光禿禿、膚色慘白的人頭，臉上五官扭曲，嘴巴咧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而人頭下方，連接的卻是一條覆蓋著細密灰褐色鱗片的蛇身！
人頭蛇身的半妖怪物！
它似乎極善於潛行隱匿，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前方驚天大戰吸引時，悄然摸到了近處。
此刻，距離正側頭張望的小肖，僅有一步之遙！
那張咧開的大嘴裡，細長分叉的蛇信已經吞吐可見，一股陰冷的腥氣撲面而來！
「媽呀——！！！」
極致的驚駭瞬間衝垮了剛剛升起的那點得意，小肖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原地蹦了起來！
求生本能驅使下，他看也不看，連滾帶爬地就朝著道士身邊躲去！
「小心！」
中年衙役的反應比小肖更快！
在小肖尖叫響起的瞬間，他已然警醒，低吼一聲，猛地將懷裡原本扶著的小肖往旁邊一推，自己則肌肉賁張，毫不畏懼地向那彈射而起的人頭蛇怪迎了上去！
「砰！」
衙役壯碩的身軀與滑膩冰冷的蛇身狠狠撞在一起！
他悶哼一聲，只覺得像是撞上了一根裹著濕泥的鋼鞭，胸口氣血一陣翻湧。
但他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悍勇狠勁，雙臂如鐵箍般死死勒住了蛇怪的中段，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撲倒在地，死死壓在身下！
那蛇怪力大無比，且身軀滑溜異常，瘋狂扭動掙扎，蛇尾「啪啪」地抽打著地面和衙役的後背，留下道道血痕。
那顆頂著人頭的部位更是扭轉過來，張開大嘴，露出裡面細密交錯的尖牙，朝著衙役的面門狠狠咬下！
衙役目眥欲裂，怒吼一聲，空出一隻右手，五指攥緊成拳，也顧不上什麼章法，將吃奶的力氣都灌注在這一拳之中，對著那顆猙獰的人頭，狠狠砸了下去！
「砰！噗嗤！」
第一拳，砸得人頭向後一仰，鼻樑塌陷。
「砰！咔嚓！」
第二拳，直接砸碎了顴骨，眼珠爆裂。
「砰！噗……」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衙役如同瘋虎，騎在掙扎不休的蛇身上，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次都傾盡全力，砸在同一個地方。
暗綠色的腥臭漿液混合著碎骨爛肉不斷飛濺，沾了他滿手滿臉。
直到身下的蛇軀徹底停止了扭動，那顆人頭也早已變成一灘看不出形狀的爛肉糊糊，衙役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喘著粗氣，停下了揮拳的動作。
他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合著臉上的污血不斷滴落，雙臂因為過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剛想稍微鬆口氣，坐下喘息片刻——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幾乎就在他身後不到三尺處驟然炸響！
刺目的電光瞬間照亮了周圍的一切，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灼熱的氣息和細碎的石子，狠狠拍打在衙役的後背上，將他整個人掀得向前一個趔趄！
衙役駭然扭頭望去。
只見他剛才背對著的方向，不知何時，竟又摸過來了兩隻形似鬣狗的半妖！
它們顯然是想趁著衙役與蛇怪搏鬥、無暇他顧的機會，發動偷襲！
然而此刻，這兩隻鬣狗妖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冒著青煙和焦臭味的淺坑，以及大片焦黑破碎的殘肢肉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肉燒焦和雷電特有的臭味。
「呼……」
道士緩緩放下了抬起的右手，指尖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電弧一閃而逝。
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呼吸也略見急促，顯然剛才那一記倉促而發的掌心雷，消耗不小。
他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衙役和躲在自己身後瑟瑟發抖的小肖，聲音低沉嚴肅：
「莫要鬆懈！」
「那位好漢在前方衝殺，固然吸引了絕大多數孽物的注意，讓咱們這邊的壓力小了許多。」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不遠處蠢蠢欲動的陰影，繼續道：
「但也正因如此，一些靈智稍高的孽物，反而可能避開正面戰場，繞到側翼或後方，專找咱們這樣的軟柿子捏！」
「打起精神來！盯緊四周！」
「咱們現在幫不上大忙，但至少不能拖了後腿，更不能讓那位好漢分心！」
道士的話讓其他人頓時心頭一震。
前方那位「神仙」再能打，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這遍地的半妖怪物，誰知道會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
衙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狠狠啐了一口，重新站穩身形，握緊雙拳，如同護犢的猛虎般，警惕環視著周圍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小肖也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再不敢胡亂出聲，只是瞪大眼睛，緊緊挨著道士，身體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
刀光，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陸昭的身影在越來越密集的妖群中穿梭、劈砍、突進。
苗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帶走數條「性命」。
腳下的地面早已被粘稠的血液浸透，踩上去發出「啪嘰」的令人不適的聲響。
殘肢斷臂堆積如山，濃烈的腥臭味幾乎凝成實質，足以讓尋常人暈厥。
酣暢淋漓嗎？
起初是的。那股壓抑許久的戰意得到宣洩，確實帶來一陣快意。
但漸漸地，陸昭的眉頭，在又一次橫斬清空面前一片怪物後，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不對。
很不對。
並非這些半妖怪物的古怪，而是數量……太多了。
殺不完。
苗刀揮舞間，前方撲來的怪物被清空一片，但兩側、後方，立刻又有新的湧上，填補空白，仿佛潮水般無窮無盡。
它們前仆後繼，不知恐懼，不懂退卻。
這一幕，讓他莫名想起了大黑佛母的鬼母袋。
那邪門法器也能源源不斷地化生出鬼子，如同蟻群般湧來。
但即便是鬼母袋，也有其極限。
當他以極快的速度、極狠的殺伐，將化生出的鬼子斬殺到超過鬼母袋承載的某個臨界點時，那鬼母袋便會因本源透支而自行崩解。
可眼前這些半妖怪物……
陸昭的心算能力極強，即使在高速戰鬥中，也能大致估算。
從他在客棧走廊斬殺第一隻蛇怪開始，到躍下窗戶，穿街過巷，再到現在這片城牆下的空地……死在他刀下的各種半妖，零零總總加起來，絕對已經超過了三千之數！
三千？
這個數字，讓陸昭心中一凜。
他白日入城時，雖只是粗略一掃，但以這座方寸縣的規模、街道屋舍的密度，再結合行商胡頭兒無意中透露的些許信息來判斷。
整座縣城，算上老弱婦孺，常住人口撐死了也就兩千出頭！
就算今夜全城百姓無一倖免，盡數化為了這種半人半妖的怪物，總數也絕不可能超過兩千之數。
那他這「三千」的斬殺數，從何而來？
陸昭覺得這場妖變之中，隱隱藏著什麼秘密。
心思電轉間，陸昭手中刀勢卻絲毫不亂，甚至更加凌厲了幾分。
借著一次大範圍橫掃，將周圍怪物逼退數步的短暫間隙，陸昭迅速回眸，瞥了一眼城牆根下的後方。
只見那道士依舊站在原地，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一手捻訣，一手虛按，顯然維持著某種警戒的態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黑暗。
只是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隱見汗珠，呼吸也略顯微促，顯然長時間維持靈覺感應和施展術法，消耗不小。
那中年衙役則如同最忠實的護衛，守在道士側前方不遠，壯碩的身軀上又添了幾道新傷，鮮血浸濕了破爛的號衣。
他雙拳緊握，指關節捏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但眼神依舊兇狠地盯著每一個可能的方向，像一頭傷痕累累卻絕不倒下的困獸。
而小肖……
陸昭目光微動。
這小子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刃口都崩了好幾處的破舊菜刀，緊緊握在手裡。
他臉上滿是恐懼與緊張，小臉煞白，嘴唇哆嗦，握刀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強迫自己站在道士和衙役身後，背靠著冰冷的城牆，瞪大了眼睛看著周圍。
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
看到這一幕，陸昭心頭一沉。
自己實力超群，縱然面對如此多半妖怪物，也是無所畏懼。
可這三人不同，他們軀體普通，面對如此多的半妖怪物，難免會疲憊。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手中苗刀微抬，刀尖遙指妖潮最深處。
下一刻，身影再動！
不再局限於防守或清理眼前，而是向著妖潮湧來的方向，主動逆流鑿穿而去！
刀光如虹，逆流劈斬！
陸昭將苗刀揮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硬生生在洶湧的妖潮中，朝著怪物湧來的方向，鑿出了一條長達十餘丈、由殘骸鋪就的短暫通道！
但就在他刀勢略緩，準備繼續深鑿之際，精神感知反饋回來的信息，卻讓他心頭驟然一沉。
感知範圍內，怪物的數量非但沒有因為他的殺戮而減少，反而源源不斷地從各處街巷屋舍湧現出來！
它們仿佛無窮無盡，被此處的殺戮與活人氣息吸引，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隱隱有將他們這支小隊徹底淹沒在這片城牆下的趨勢！
更麻煩的是，身後三人的氣息，在經歷連番爭鬥後，已明顯變得紊亂。
尤其是那衙役，氣息翻騰不穩，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陸昭眼中銳光一閃，瞬間做出決斷。
纏鬥無益，徒耗體力，久戰自己自是無懼，但身後眾人恐會出現傷亡！
當務之急，是儘快擺脫這越聚越多的妖潮，找到一個能夠暫時喘息容身的所在，再從長計議。
念及此，他刀勢陡然一變！
不再追求深鑿與殺傷，轉而以刀光開道，身形如游龍般在怪物的縫隙間疾速穿梭折返，幾個起落間，便已硬生生從妖潮深處，殺回到了三人面前。
「走！」
他吐字如金，只有一個字。
而後他已再次轉身，苗刀化作一道凌厲的匹練，將前方試圖合攏的怪物群再次撕開一道缺口！
道士反應最快，雖不知陸昭具體發現了什麼，但深知久戰必殆的道理，聞言毫不遲疑，低喝一聲：「跟上！」
說罷，他一手虛引，維持著那層已極為淡薄的防護靈光，護住周身，緊跟在陸昭開闢出的血色通道之後，疾步前沖。
衙役咬緊牙關，一把拉起還有些發懵的小肖，悶頭跟上。
四人組成一個簡單的鋒矢陣型，以陸昭為箭頭，竭力向外突圍。
那些半妖怪物嗅到活人氣息，瘋狂撲擊。
陸昭刀光左右翻飛，將大多數威脅拒之於外。但怪物的數量實在太多，攻擊從四面八方而來，難免有漏網之魚。
就在隊伍即將衝出這片城牆區域，轉入一條相對狹窄的巷道時——
「嗬！」
一隻形似蜥蜴的半妖，突然從斜刺里暴起！
它速度奇快，目標明確，竟繞過陸昭刀光的籠罩範圍，直撲隊伍中段的道士！
一雙閃爍著幽綠毒光的利爪，直掏老道後心！
道士正全神貫注維持靈光，感應前方路徑，對這角度刁鑽的偷襲，也是猝不及防！
待察覺到背後惡風襲來，已然來不及完全躲閃！
「道長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吼響起！
始終護在道士側後方的中年衙役，想也沒想，壯碩的身軀猛地橫向一撞，硬生生將玄晦撞得向旁踉蹌兩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一爪！
而他自已，則完全暴露在了蜥蜴怪的爪牙之下！
「噗嗤！」
利爪入肉的聲音，在喧鬧的廝殺聲中依舊清晰刺耳！
蜥蜴半妖的爪子，狠狠撕開了衙役匆忙格擋的左臂！
號衣如同紙糊般被撕裂，下面古銅色的皮肉翻卷開來，深可見骨！
大股大股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濕了地面和兩人的衣襟！
「呃啊——！」
衙役發出一聲悶哼，額頭上青筋暴起，痛得眼前發黑。
但他竟硬生生挺住，右拳灌注殘餘的所有力氣，帶著一股慘烈的悍勇，狠狠砸在蜥蜴半妖那張醜陋的臉上！
「砰！」
蜥蜴半妖被這含怒一擊砸得頭暈目眩，怪叫著向後翻倒。
而衙役的左臂，已是血肉模糊，鮮血如同泉涌，滴滴答答灑落一路，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李捕頭！」
道士穩住身形，回頭看到衙役的慘狀，臉色驟變！
他急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衙役，目光掃過那猙獰的傷口和迅速發黑的血液，瞳孔一縮：「爪上有毒！」
危急關頭，道士也顧不得許多，右手飛速探入腰間灰布褡褳中，一陣摸索，捏出了一張泛黃的符紙。
符紙以硃砂繪製著繁複的符文，筆走龍蛇。
玄晦口中急速念誦短促咒訣，同時手腕一抖，指尖在符紙背面某個節點輕輕一點，那符紙竟無風自動，「啪」的一聲，穩穩貼在了衙役左臂傷口上方寸許的位置。
符紙貼上的瞬間，上面朱紅的符文驟然亮起一層溫潤的紅光！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瞬間作用。
原本如同泉涌的鮮血，竟真的戛然而止！
雖然傷口依舊猙獰可怖，皮肉翻卷，但至少不再瘋狂失血。
連傷口周圍那迅速蔓延的幽綠毒色，似乎也稍微滯緩了一絲。
但道士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更加焦急。
這符紙只是權宜之計，勉強封住血脈，延緩毒發，治標不治本！
衙役失血過多，又中了妖毒，若不能儘快找到安全處所仔細處理，性命危矣！
他猛地抬頭，朝著前方仍在開路的陸昭，用盡力氣嘶聲吼道：「好漢！李捕頭傷勢嚴重，必須立刻找到地方歇腳處理！不能再拖了！」
其實不用他喊，在衙役受傷悶哼的瞬間，陸昭便已有所察覺。
他刀光一盪，暫時逼退前方怪物，精神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瞬間收束，而後向著四周急速擴散、掃描！
方圓數十丈內，屋舍、巷道、院落……一切細節飛快掠過腦海。
出城？這城牆太高，自己出城簡單，可對於身後三人，卻是難以登天，自己縱然身手再好，也無法帶三人翻過城牆。
客棧？不行，已成妖巢。
民居？大多門戶洞開，毫無遮蔽，那些半妖視之為無物。
等等……有了！
「跟我走！」
陸昭低喝一聲，不再沿著原定方向，刀鋒一轉，竟是變幻方向，再次劈開一條血路！
「快！跟上！」道士見狀，心中一喜，知道陸昭必有發現，連忙攙扶著咬牙堅持的衙役，匆忙跟上。
小肖也緊緊跟在最後。
百步距離，在平時轉瞬即至，但在此刻，卻漫長得如同跨越刀山火海。
陸昭將身法施展到極致，以刀光護住眾人，以最快速度朝著那那個方向衝去。
身後，更多的半妖怪物嗅著血腥味，嗬嗬怪叫著緊追不捨。
抵達一座府邸院牆外，陸昭甚至沒時間去尋找正門。
他目光一掃，低喝一聲：「上牆！」
說罷，他率先躍起，左手在牆頭一搭，身形便輕盈翻了上去。
隨即，他立刻回身，伸出手。
道士會意，先將衙役奮力向上托舉。
陸昭探手抓住衙役未受傷的右臂，運勁一提，將其拉上牆頭，輕輕放下。
隨後是玄晦，最後是小肖。
就在小肖剛剛翻上牆時，追得最近的幾隻半妖已經撲到了牆下，尖利的爪子瘋狂刨抓著牆面！
「跳！」
陸昭毫不猶豫，扶著衙役，率先向內院躍下。
道士與小肖緊隨其後。
翻牆入院，暫時甩脫了大部分地面追擊的怪物。
但府邸內也並非淨土，加之還有些會飛的半妖尾隨而來，陸昭出手解決掉幾隻半妖，便領著眾人匆忙疾行。
他領著眾人來到了庖屋。
庖屋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黑暗。
陸昭當先沖入，迅速掃視。
屋內一片狼藉，鍋碗瓢盆碎了一地，灶台冷清，卻並無半妖藏匿。
「快進來！抵住門！」陸昭沉聲道。
道士和小肖連忙架著衙役衝進庖屋。
道士反手將破爛的木門死死關上，小肖也機靈地搬來旁邊傾倒的碗櫃和幾塊厚重的砧板，拼命頂在門後。
「哐！哐！哐！」
幾乎是門剛頂上的瞬間，外面便傳來了狂暴的撞擊聲！
木門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顯然，部分動作迅捷或能攀爬的半妖，已經追到了院中，正在瘋狂衝擊這扇門！
衙役被平放在相對乾淨的角落，他疼得滿頭大汗，渾身發抖，左臂傷口雖不再流血，但周圍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他死死咬著牙關，嘴唇都咬出了血，卻硬是半點呻吟都沒發出，只是從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喘。
陸昭對門外的撞擊聲置若罔聞，他快步走到庖屋中央，目光如電，掃過地面。
地面上鋪著厚重的青磚，積滿了油污和灰塵，看起來並無異常。
他蹲下身，無視門板即將被撞碎的巨響，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按在幾塊青磚的接縫處，真氣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悄然滲透。
片刻，他眉頭一挑。
「找到了！」
話音未落，他指尖扣住某條縫隙，運勁向上一提！
「嘎吱——」
一塊邊緣打磨得與周圍青磚嚴絲合縫的厚重木板，竟被他硬生生從地面揭了起來！
木板下方，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帶著泥土和陳年醃菜味道的味道涌了上來。
是一個儲存蔬菜的地窖！
「快！下去！」陸昭言簡意賅。
他率先將受傷的衙役抱起，小心送入地窖洞口，叮囑道：「抓緊，滑下去！」
衙役用尚完好的右臂勉強扒住洞口邊緣，咬牙鬆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陸昭當即抵住大門，對剩下二人道：
「道長，小肖，你們接著下去，我馬上就來！」
道士也不多言，朝陸昭一點頭，便拉著小肖，依次滑入地窖。
此時，頂門的碗櫃已經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門板更是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外面的半妖似乎越來越多。
陸昭環顧一圈，腳下踹起一大塊木頭，打破窗戶。
幾乎同時，他也再不耽擱，身影一閃，便已來到地窖口，縱身躍下！
落入地窖的瞬間，他反手抓住那塊厚重的木板，運勁向上一送！
「砰！」
木板嚴絲合縫地重新蓋住了洞口，將最後一絲的光線隔絕在外。
幾乎就在木板合攏的同一時間——
「轟隆！！！」
庖屋那扇木門，連同後面頂著的碗櫃砧板，一起被外面狂暴的力量徹底撞得粉碎！
木屑與雜物四處飛濺！
大群形態各異的半妖怪物，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這間不大的庖屋！
它們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鼻孔翕動著，尋找著那活人的氣息。
然而。
庖屋之內，除了滿地狼藉、冰冷的灶台、以及那扇被陸昭踹破、此刻正呼呼漏風的窗戶……空空如也。
湧入的怪物們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瘋狂掃視，鼻孔劇烈翕動，卻再也捕捉不到一絲一毫活人的血肉氣息。困惑與暴怒在它們赤紅的眼瞳中閃動。
短暫的僵持後，差異顯現。
其中少數幾隻半妖怪物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了那扇不斷灌入夜風的破窗。
短暫的僵持後，差異顯現。
其中少數幾隻半妖怪物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了那扇不斷灌入夜風的破窗。
窗外是漆黑的院落，它們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聲，似乎認定了獵物是從這裡遁走，當即不再猶豫，手腳並用，或攀爬或跳躍，爭先恐後地朝著那破窗涌去，很快便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而更多的半妖怪物，則顯然缺乏這份靈智。
它們依舊留在原地，有的用爪子無意識地刨抓著地面或牆壁，有的則呆呆地轉動著腦袋，對著空氣茫然地嘶吼，似乎無法理解血肉為何憑空消失，也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
……
地窖。
黑暗，帶著泥土的潮氣和陳年醃菜的酸腐味道，吞沒了四人。
同時也掩蓋了空氣中的那抹活人氣息。
唯一的聲響，是頭頂木板上方沉悶而雜亂的撞擊與嘶吼。
陸昭微微仰頭，雙目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上方那塊厚重木板。
他的精神感知被催動到極致，如同最精細的蛛網，無聲無息地向上蔓延，全力分辨著木板之上的每一絲動靜。
任何異常的靠近，都逃不過他的感應。
哪怕是現在沒有半妖怪物發現他們的藏身之處，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有絲毫鬆懈。
「呼……」
一聲輕響響起，隨即，一點昏黃搖曳的光亮，刺破了地窖的黑暗。
是小肖。
他臉色依舊蒼白，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總算還記得懷裡揣著個火摺子。
此刻他哆嗦著吹燃了火折，那點微弱的光暈擴散開來，勉強照亮了周圍數尺範圍。
光影晃動間，映出了躺在地上的中年衙役。
這位悍卒此刻的狀況極其糟糕。
他平躺在地上，左臂的傷口雖然被道士的符籙暫時止住了狂涌的鮮血，但整個小臂至肘部已然一片烏紫發黑，傷口皮肉翻卷處，帶著腥臭的暗綠色膿液滲出。
他臉色蠟黃，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冷汗，混合著血污和塵土，沿著緊繃的臉頰滑落。
劇烈的疼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他手臂和全身的經脈中攢刺，但他卻死死咬緊牙關，連牙齦都滲出了血絲，硬是從頭到尾，沒讓一絲痛苦的呻吟從齒縫裡漏出來。
只有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不受控制微微抽搐的四肢，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非人折磨。
而道士此刻正半跪在衙役身旁。
他那件原本就破損的道袍下擺完全拖在了泥地上，也顧不得髒污。
平日裡總帶著幾分出塵與睿智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凝重與急切。
他一隻手迅速解開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灰布褡褳，另一隻手則飛快地在裡面摸索著。
借著昏黃的火光，能看到他從褡褳里接連掏出了好幾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包。
紙包泛黃，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每個紙包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字，火光搖曳，看不太真切，只能勉強辨認出「金瘡」、「拔毒」、「寧神」等零星幾個字眼。
他動作麻利地解開其中一個紙包，裡面是淡黃色的細膩藥粉；又打開另一個，露出幾片形狀奇特的草葉；還有一個紙包里，似乎是黑乎乎的藥膏……
這位老道，此刻看起來不像個捉鬼降妖的方外之人，倒更像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
地窖狹小，空氣混濁。
火光搖曳，映照著四張神色各異的臉。
道士一雙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小肖的臉，目光銳利得如同兩把刀子，仿佛要穿透小肖的皮相骨肉，直窺其骨髓魂魄！
小肖被道士這仿佛見鬼般的駭人眼神嚇得一個哆嗦，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到了衙役身後，結結巴巴道：「道……道長？你……你看我作甚？」
中年衙役也被老道這反常的劇烈反應驚住了，他看看表情肅然的老道，又疑惑地看了看身後滿臉無辜的小肖，完全摸不著頭腦。
「道長？您怎麼了？這小兄弟可是有什麼問題？」衙役連忙問道，同時望向小肖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戒備。
老道卻對衙役的話充耳不聞，他死死盯著小肖，眼球一動不動，搖曳火光映照得他臉色顯得有點滲人。
足足過了好一會兒，才見他輕吐了一口氣，臉色恢復如初。
「無妨。」
……
對於小肖這邊的情況，陸昭自然無從察覺。
他的全部心神，早已沉浸在前方由無數半妖組成的血色浪潮之中。
當噴濺的妖血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妖群的瘋狂時，陸昭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猛地燃燒起了一團灼熱的戰意。
仿佛所有情緒在此刻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來！」
一聲低喝，並不響亮，卻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鏗鏘！
他原本緩步向前的腳步，驟然加速！
不是閃避，不是游斗。
而是一往無前的正面沖陣！
「轟！」
第一步踏出，腳下龜裂的石板徹底粉碎！
身形如離弦之箭，拖曳著那柄狹長的苗刀，化作一道筆直向前的黑色閃電，悍然撞入了迎面撲來的妖潮最前沿！
刀，動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輕巧的撩撥。
長柄苗刀在陸昭手中，仿佛瞬間擁有了生命，化作一條咆哮的黑龍！
刀身劃破空氣，發出的不再是「嚓嚓」的摩擦聲，而是如同悶雷滾動般的「嗚嗡」震鳴！
刀光，也不再是幽暗的殘影。
雪亮！
刺目！
如同黑暗中陡然綻開的閃電霹靂，像是憑空颳起了一場由無數鋒利刀芒組成的金屬風暴！
「唰——！！！」
第一道半月形的璀璨刀光，橫向爆開！
沖在最前面的三隻半妖在這道煌煌刀光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刀光掠過，三顆猙獰的頭顱帶著凝固的驚愕表情，齊齊飛起！
無頭的屍體依著慣性又衝出幾步，才轟然倒地。
【討魔點+3】
【討魔點+2】
【討魔點+4】
陸昭腳步沒有絲毫停滯，甚至沒有去看那倒下的屍體。
沖勢不止，苗刀順勢迴轉，刀身藉助旋轉的力道，化作一道暴烈厚重的豎劈！
「噗嗤！」
一隻從側面高處撲下形似巨型蝙蝠的怪物，被這一刀從中軸線精準地一分為二，腥臭的血液和內臟如同暴雨般潑灑下來，卻盡數被陸昭周身那層無形流轉的勁氣震開，未沾片縷。
他根本不需要去看。
戰鬥的本能，強大的精神感知，早已將四面八方每一隻怪物的動向，清晰無比地映照在心湖之中。
哪裡是撲擊，哪裡是撕咬，哪裡藏著陰險的爪擊，哪裡又有帶著腥風的尾刺偷襲……一切瞭然於胸。
於是，他的刀便有了方向。
於是，他的腳步便有了節奏。
大步！
流星趕月般的大步！
每一步踏出，都沉重如擂鼓，震得地面微顫，卻又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踩在敵人心跳的間隙。
身形在密密麻麻的妖群中穿插、突進，看似險之又險，卻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致命的合圍，而手中的刀，則如同死神精準揮動的鐮刀，每一次閃爍，必帶走大片生機。
橫掃！
豎劈！
斜撩！
反斬！
刀法沒有固定的套路，只有最簡潔的殺戮軌跡。
刀光連綿成片，時而如狂風驟雨，籠罩身前數丈；時而如毒蛇吐信，精準點殺暗處的威脅；時而又如巨斧開山，以無可阻擋的蠻力，將擋在正前方的熊型半妖徹底梟首！
「吼——！」
一隻仿佛犀牛與人類拼接而成的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低著頭，挺著額前一根粗壯如攻城錐的獨角，如同一輛失控的戰車，朝著陸昭猛衝撞來！
所過之處，連其他躲閃不及的半妖都被它碾碎撞飛，勢不可擋！
陸昭眯起眼睛，非但不退，反而迎著那恐怖的沖勢，再度加速！
就在那根猙獰獨角即將觸及他胸口的剎那——
他足尖猛地一點地面，身形憑空拔起數尺，凌空一個輕巧的轉折，竟如同飛燕般掠過了犀怪的頭顱上方！
同時，手中苗刀借著下墜與旋轉之力，刀光化作一道悽厲的圓弧，狠狠斬向犀怪相對脆弱的脖頸後方！
「鏗——！」
刺耳的金鐵交擊聲爆響！刀刃與厚重的骨甲劇烈摩擦，迸濺出大蓬火星！
但那骨甲終究未能完全擋住這凝聚了全身力道與墜落之勢的一刀！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刀身切入近半，卡在了堅硬的骨骼之中。
腥熱的妖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犀怪發出痛苦與暴怒混合的狂吼，瘋狂甩動頭顱，想要將掛在身上的陸昭甩飛。
陸昭卻借著刀身傳來的反震之力，腰腹發力，凌空又是一個擰轉，雙腳在犀怪寬闊的背脊上重重一踏！
「給我……開！」
吐氣開聲，雙臂肌肉賁張，握刀的雙手猛然向下一壓一絞！
「噗——！」
如同撕裂厚重的皮革！
那柄深深嵌入的苗刀，硬生生在犀怪脖頸處切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創口，幾乎將其半個脖子斬斷！
龐大的犀怪轟然跪倒，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巨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煙塵。
陸昭則已借著那一踏之力，身形再次騰空，如同大鵬展翅，落向了另一處怪物密集之處。
刀光，再次亮起。
他就這樣，在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瘋狂的半妖潮水中，逆流而上，大步奔殺！
所過之處，刀光如練，血肉橫飛。
沒有一隻半妖能讓他停留超過一次呼吸的時間，沒有一次攻擊能真正觸及他的衣角。
他就像一台精密高效的殺戮機器，又像是一股無可阻擋的金屬洪流，以蠻橫悍勇的姿態，硬生生在這片半妖潮中，犁出了一條由殘肢斷臂和粘稠妖血鋪就的路！
後方，城牆根下。
中年衙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抱著小肖的手臂都僵硬了。
他腦海里曾經關於「武藝高強」的所有認知，此刻都被眼前這完全超乎想像的戰鬥場面徹底粉碎重塑！
這哪裡還是武藝？
這根本就是……戰神！
而那位方才被小肖吸引了目光的道士，此刻也被這狂暴到極致的殺戮景象，拉回了注意力。
他撫著鬍鬚的手指早已停下，渾濁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深深的驚悸。
他看的，不僅僅是陸昭那非人的武力。
更是在看那柄刀。
隨著殺伐越多，那刀上散發的晦暗氣息便越發濃重，隱隱傳來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之感。
就在道士暗暗思忖之際，旁邊忽然響起一個得意的聲音：
「怎麼樣，道長？我沒說錯吧？我家神仙是不是厲害得緊？」
小肖不知何時已經從衙役身後探出頭來，臉上驚魂未定的蒼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他顯然也看到了前方那一邊倒的屠殺景象，只覺得與白日客棧里那神秘強大的形象完全吻合，心中那份盲目的崇拜與依賴感頓時爆棚，忍不住就想在剛剛兩人面前顯擺」一下。
他正說得起勁，小臉上剛恢復點血色，耳朵卻忽然捕捉到身旁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那聲音很輕，混雜在遠處激烈的廝殺聲、怪物吼叫聲中，幾乎難以分辨。
小肖下意識地側過頭，循聲望去。
目光所及，是牆角一片更深的陰影。
然後，他便看到，那陰影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朝著他們三人所在的位置，快速滑了過來！
小肖下意識將火摺子舉了過去。
那東西有著一顆光禿禿、膚色慘白的人頭，臉上五官扭曲，嘴巴咧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而人頭下方，連接的卻是一條覆蓋著細密灰褐色鱗片的蛇身！
人頭蛇身的半妖怪物！
它似乎極善於潛行隱匿，趁著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前方驚天大戰吸引時，悄然摸到了近處。
此刻，距離正側頭張望的小肖，僅有一步之遙！
那張咧開的大嘴裡，細長分叉的蛇信已經吞吐可見，一股陰冷的腥氣撲面而來！
「媽呀——！！！」
極致的驚駭瞬間衝垮了剛剛升起的那點得意，小肖發出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原地蹦了起來！
求生本能驅使下，他看也不看，連滾帶爬地就朝著道士身邊躲去！
「小心！」
中年衙役的反應比小肖更快！
在小肖尖叫響起的瞬間，他已然警醒，低吼一聲，猛地將懷裡原本扶著的小肖往旁邊一推，自己則肌肉賁張，毫不畏懼地向那彈射而起的人頭蛇怪迎了上去！
「砰！」
衙役壯碩的身軀與滑膩冰冷的蛇身狠狠撞在一起！
他悶哼一聲，只覺得像是撞上了一根裹著濕泥的鋼鞭，胸口氣血一陣翻湧。
但他咬緊牙關，憑藉著一股悍勇狠勁，雙臂如鐵箍般死死勒住了蛇怪的中段，用盡全身力氣將其撲倒在地，死死壓在身下！
那蛇怪力大無比，且身軀滑溜異常，瘋狂扭動掙扎，蛇尾「啪啪」地抽打著地面和衙役的後背，留下道道血痕。
那顆頂著人頭的部位更是扭轉過來，張開大嘴，露出裡面細密交錯的尖牙，朝著衙役的面門狠狠咬下！
衙役目眥欲裂，怒吼一聲，空出一隻右手，五指攥緊成拳，也顧不上什麼章法，將吃奶的力氣都灌注在這一拳之中，對著那顆猙獰的人頭，狠狠砸了下去！
「砰！噗嗤！」
第一拳，砸得人頭向後一仰，鼻樑塌陷。
「砰！咔嚓！」
第二拳，直接砸碎了顴骨，眼珠爆裂。
「砰！噗……」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衙役如同瘋虎，騎在掙扎不休的蛇身上，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次都傾盡全力，砸在同一個地方。
暗綠色的腥臭漿液混合著碎骨爛肉不斷飛濺，沾了他滿手滿臉。
直到身下的蛇軀徹底停止了扭動，那顆人頭也早已變成一灘看不出形狀的爛肉糊糊，衙役才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喘著粗氣，停下了揮拳的動作。
他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合著臉上的污血不斷滴落，雙臂因為過度用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剛想稍微鬆口氣，坐下喘息片刻——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雷鳴，幾乎就在他身後不到三尺處驟然炸響！
刺目的電光瞬間照亮了周圍的一切，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灼熱的氣息和細碎的石子，狠狠拍打在衙役的後背上，將他整個人掀得向前一個趔趄！
衙役駭然扭頭望去。
只見他剛才背對著的方向，不知何時，竟又摸過來了兩隻形似鬣狗的半妖！
它們顯然是想趁著衙役與蛇怪搏鬥、無暇他顧的機會，發動偷襲！
然而此刻，這兩隻鬣狗妖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個冒著青煙和焦臭味的淺坑，以及大片焦黑破碎的殘肢肉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肉燒焦和雷電特有的臭味。
「呼……」
道士緩緩放下了抬起的右手，指尖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電弧一閃而逝。
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了幾分，呼吸也略見急促，顯然剛才那一記倉促而發的掌心雷，消耗不小。
他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衙役和躲在自己身後瑟瑟發抖的小肖，聲音低沉嚴肅：
「莫要鬆懈！」
「那位好漢在前方衝殺，固然吸引了絕大多數孽物的注意，讓咱們這邊的壓力小了許多。」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不遠處蠢蠢欲動的陰影，繼續道：
「但也正因如此，一些靈智稍高的孽物，反而可能避開正面戰場，繞到側翼或後方，專找咱們這樣的軟柿子捏！」
「打起精神來！盯緊四周！」
「咱們現在幫不上大忙，但至少不能拖了後腿，更不能讓那位好漢分心！」
道士的話讓其他人頓時心頭一震。
前方那位「神仙」再能打，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這遍地的半妖怪物，誰知道會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
衙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狠狠啐了一口，重新站穩身形，握緊雙拳，如同護犢的猛虎般，警惕環視著周圍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小肖也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再不敢胡亂出聲，只是瞪大眼睛，緊緊挨著道士，身體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
刀光，不知疲倦地閃爍著。
陸昭的身影在越來越密集的妖群中穿梭、劈砍、突進。
苗刀每一次揮動，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帶走數條「性命」。
腳下的地面早已被粘稠的血液浸透，踩上去發出「啪嘰」的令人不適的聲響。
殘肢斷臂堆積如山，濃烈的腥臭味幾乎凝成實質，足以讓尋常人暈厥。
酣暢淋漓嗎？
起初是的。那股壓抑許久的戰意得到宣洩，確實帶來一陣快意。
但漸漸地，陸昭的眉頭，在又一次橫斬清空面前一片怪物後，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不對。
很不對。
並非這些半妖怪物的古怪，而是數量……太多了。
殺不完。
苗刀揮舞間，前方撲來的怪物被清空一片，但兩側、後方，立刻又有新的湧上，填補空白，仿佛潮水般無窮無盡。
它們前仆後繼，不知恐懼，不懂退卻。
這一幕，讓他莫名想起了大黑佛母的鬼母袋。
那邪門法器也能源源不斷地化生出鬼子，如同蟻群般湧來。
但即便是鬼母袋，也有其極限。
當他以極快的速度、極狠的殺伐，將化生出的鬼子斬殺到超過鬼母袋承載的某個臨界點時，那鬼母袋便會因本源透支而自行崩解。
可眼前這些半妖怪物……
陸昭的心算能力極強，即使在高速戰鬥中，也能大致估算。
從他在客棧走廊斬殺第一隻蛇怪開始，到躍下窗戶，穿街過巷，再到現在這片城牆下的空地……死在他刀下的各種半妖，零零總總加起來，絕對已經超過了三千之數！
三千？
這個數字，讓陸昭心中一凜。
他白日入城時，雖只是粗略一掃，但以這座方寸縣的規模、街道屋舍的密度，再結合行商胡頭兒無意中透露的些許信息來判斷。
整座縣城，算上老弱婦孺，常住人口撐死了也就兩千出頭！
就算今夜全城百姓無一倖免，盡數化為了這種半人半妖的怪物，總數也絕不可能超過兩千之數。
那他這「三千」的斬殺數，從何而來？
陸昭覺得這場妖變之中，隱隱藏著什麼秘密。
心思電轉間，陸昭手中刀勢卻絲毫不亂，甚至更加凌厲了幾分。
借著一次大範圍橫掃，將周圍怪物逼退數步的短暫間隙，陸昭迅速回眸，瞥了一眼城牆根下的後方。
只見那道士依舊站在原地，道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一手捻訣，一手虛按，顯然維持著某種警戒的態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黑暗。
只是他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額頭隱見汗珠，呼吸也略顯微促，顯然長時間維持靈覺感應和施展術法，消耗不小。
那中年衙役則如同最忠實的護衛，守在道士側前方不遠，壯碩的身軀上又添了幾道新傷，鮮血浸濕了破爛的號衣。
他雙拳緊握，指關節捏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但眼神依舊兇狠地盯著每一個可能的方向，像一頭傷痕累累卻絕不倒下的困獸。
而小肖……
陸昭目光微動。
這小子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把刃口都崩了好幾處的破舊菜刀，緊緊握在手裡。
他臉上滿是恐懼與緊張，小臉煞白，嘴唇哆嗦，握刀的手抖得厲害，但還是強迫自己站在道士和衙役身後，背靠著冰冷的城牆，瞪大了眼睛看著周圍。
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
看到這一幕，陸昭心頭一沉。
自己實力超群，縱然面對如此多半妖怪物，也是無所畏懼。
可這三人不同，他們軀體普通，面對如此多的半妖怪物，難免會疲憊。
「呼……」
他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手中苗刀微抬，刀尖遙指妖潮最深處。
下一刻，身影再動！
不再局限於防守或清理眼前，而是向著妖潮湧來的方向，主動逆流鑿穿而去！
刀光如虹，逆流劈斬！
陸昭將苗刀揮舞成一片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硬生生在洶湧的妖潮中，朝著怪物湧來的方向，鑿出了一條長達十餘丈、由殘骸鋪就的短暫通道！
但就在他刀勢略緩，準備繼續深鑿之際，精神感知反饋回來的信息，卻讓他心頭驟然一沉。
感知範圍內，怪物的數量非但沒有因為他的殺戮而減少，反而源源不斷地從各處街巷屋舍湧現出來！
它們仿佛無窮無盡，被此處的殺戮與活人氣息吸引，正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隱隱有將他們這支小隊徹底淹沒在這片城牆下的趨勢！
更麻煩的是，身後三人的氣息，在經歷連番爭鬥後，已明顯變得紊亂。
尤其是那衙役，氣息翻騰不穩，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不能再這樣耗下去了！
陸昭眼中銳光一閃，瞬間做出決斷。
纏鬥無益，徒耗體力，久戰自己自是無懼，但身後眾人恐會出現傷亡！
當務之急，是儘快擺脫這越聚越多的妖潮，找到一個能夠暫時喘息容身的所在，再從長計議。
念及此，他刀勢陡然一變！
不再追求深鑿與殺傷，轉而以刀光開道，身形如游龍般在怪物的縫隙間疾速穿梭折返，幾個起落間，便已硬生生從妖潮深處，殺回到了三人面前。
「走！」
他吐字如金，只有一個字。
而後他已再次轉身，苗刀化作一道凌厲的匹練，將前方試圖合攏的怪物群再次撕開一道缺口！
道士反應最快，雖不知陸昭具體發現了什麼，但深知久戰必殆的道理，聞言毫不遲疑，低喝一聲：「跟上！」
說罷，他一手虛引，維持著那層已極為淡薄的防護靈光，護住周身，緊跟在陸昭開闢出的血色通道之後，疾步前沖。
衙役咬緊牙關，一把拉起還有些發懵的小肖，悶頭跟上。
四人組成一個簡單的鋒矢陣型，以陸昭為箭頭，竭力向外突圍。
那些半妖怪物嗅到活人氣息，瘋狂撲擊。
陸昭刀光左右翻飛，將大多數威脅拒之於外。但怪物的數量實在太多，攻擊從四面八方而來，難免有漏網之魚。
就在隊伍即將衝出這片城牆區域，轉入一條相對狹窄的巷道時——
「嗬！」
一隻形似蜥蜴的半妖，突然從斜刺里暴起！
它速度奇快，目標明確，竟繞過陸昭刀光的籠罩範圍，直撲隊伍中段的道士！
一雙閃爍著幽綠毒光的利爪，直掏老道後心！
道士正全神貫注維持靈光，感應前方路徑，對這角度刁鑽的偷襲，也是猝不及防！
待察覺到背後惡風襲來，已然來不及完全躲閃！
「道長小心！」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吼響起！
始終護在道士側後方的中年衙役，想也沒想，壯碩的身軀猛地橫向一撞，硬生生將玄晦撞得向旁踉蹌兩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一爪！
而他自已，則完全暴露在了蜥蜴怪的爪牙之下！
「噗嗤！」
利爪入肉的聲音，在喧鬧的廝殺聲中依舊清晰刺耳！
蜥蜴半妖的爪子，狠狠撕開了衙役匆忙格擋的左臂！
號衣如同紙糊般被撕裂，下面古銅色的皮肉翻卷開來，深可見骨！
大股大股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濕了地面和兩人的衣襟！
「呃啊——！」
衙役發出一聲悶哼，額頭上青筋暴起，痛得眼前發黑。
但他竟硬生生挺住，右拳灌注殘餘的所有力氣，帶著一股慘烈的悍勇，狠狠砸在蜥蜴半妖那張醜陋的臉上！
「砰！」
蜥蜴半妖被這含怒一擊砸得頭暈目眩，怪叫著向後翻倒。
而衙役的左臂，已是血肉模糊，鮮血如同泉涌，滴滴答答灑落一路，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李捕頭！」
道士穩住身形，回頭看到衙役的慘狀，臉色驟變！
他急忙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衙役，目光掃過那猙獰的傷口和迅速發黑的血液，瞳孔一縮：「爪上有毒！」
危急關頭，道士也顧不得許多，右手飛速探入腰間灰布褡褳中，一陣摸索，捏出了一張泛黃的符紙。
符紙以硃砂繪製著繁複的符文，筆走龍蛇。
玄晦口中急速念誦短促咒訣，同時手腕一抖，指尖在符紙背面某個節點輕輕一點，那符紙竟無風自動，「啪」的一聲，穩穩貼在了衙役左臂傷口上方寸許的位置。
符紙貼上的瞬間，上面朱紅的符文驟然亮起一層溫潤的紅光！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瞬間作用。
原本如同泉涌的鮮血，竟真的戛然而止！
雖然傷口依舊猙獰可怖，皮肉翻卷，但至少不再瘋狂失血。
連傷口周圍那迅速蔓延的幽綠毒色，似乎也稍微滯緩了一絲。
但道士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更加焦急。
這符紙只是權宜之計，勉強封住血脈，延緩毒發，治標不治本！
衙役失血過多，又中了妖毒，若不能儘快找到安全處所仔細處理，性命危矣！
他猛地抬頭，朝著前方仍在開路的陸昭，用盡力氣嘶聲吼道：「好漢！李捕頭傷勢嚴重，必須立刻找到地方歇腳處理！不能再拖了！」
其實不用他喊，在衙役受傷悶哼的瞬間，陸昭便已有所察覺。
他刀光一盪，暫時逼退前方怪物，精神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瞬間收束，而後向著四周急速擴散、掃描！
方圓數十丈內，屋舍、巷道、院落……一切細節飛快掠過腦海。
出城？這城牆太高，自己出城簡單，可對於身後三人，卻是難以登天，自己縱然身手再好，也無法帶三人翻過城牆。
客棧？不行，已成妖巢。
民居？大多門戶洞開，毫無遮蔽，那些半妖視之為無物。
等等……有了！
「跟我走！」
陸昭低喝一聲，不再沿著原定方向，刀鋒一轉，竟是變幻方向，再次劈開一條血路！
「快！跟上！」道士見狀，心中一喜，知道陸昭必有發現，連忙攙扶著咬牙堅持的衙役，匆忙跟上。
小肖也緊緊跟在最後。
百步距離，在平時轉瞬即至，但在此刻，卻漫長得如同跨越刀山火海。
陸昭將身法施展到極致，以刀光護住眾人，以最快速度朝著那那個方向衝去。
身後，更多的半妖怪物嗅著血腥味，嗬嗬怪叫著緊追不捨。
抵達一座府邸院牆外，陸昭甚至沒時間去尋找正門。
他目光一掃，低喝一聲：「上牆！」
說罷，他率先躍起，左手在牆頭一搭，身形便輕盈翻了上去。
隨即，他立刻回身，伸出手。
道士會意，先將衙役奮力向上托舉。
陸昭探手抓住衙役未受傷的右臂，運勁一提，將其拉上牆頭，輕輕放下。
隨後是玄晦，最後是小肖。
就在小肖剛剛翻上牆時，追得最近的幾隻半妖已經撲到了牆下，尖利的爪子瘋狂刨抓著牆面！
「跳！」
陸昭毫不猶豫，扶著衙役，率先向內院躍下。
道士與小肖緊隨其後。
翻牆入院，暫時甩脫了大部分地面追擊的怪物。
但府邸內也並非淨土，加之還有些會飛的半妖尾隨而來，陸昭出手解決掉幾隻半妖，便領著眾人匆忙疾行。
他領著眾人來到了庖屋。
庖屋的門虛掩著，裡面一片黑暗。
陸昭當先沖入，迅速掃視。
屋內一片狼藉，鍋碗瓢盆碎了一地，灶台冷清，卻並無半妖藏匿。
「快進來！抵住門！」陸昭沉聲道。
道士和小肖連忙架著衙役衝進庖屋。
道士反手將破爛的木門死死關上，小肖也機靈地搬來旁邊傾倒的碗櫃和幾塊厚重的砧板，拼命頂在門後。
「哐！哐！哐！」
幾乎是門剛頂上的瞬間，外面便傳來了狂暴的撞擊聲！
木門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顯然，部分動作迅捷或能攀爬的半妖，已經追到了院中，正在瘋狂衝擊這扇門！
衙役被平放在相對乾淨的角落，他疼得滿頭大汗，渾身發抖，左臂傷口雖不再流血，但周圍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他死死咬著牙關，嘴唇都咬出了血，卻硬是半點呻吟都沒發出，只是從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喘。
陸昭對門外的撞擊聲置若罔聞，他快步走到庖屋中央，目光如電，掃過地面。
地面上鋪著厚重的青磚，積滿了油污和灰塵，看起來並無異常。
他蹲下身，無視門板即將被撞碎的巨響，伸出右手，五指張開，輕輕按在幾塊青磚的接縫處，真氣如同最精細的探針，悄然滲透。
片刻，他眉頭一挑。
「找到了！」
話音未落，他指尖扣住某條縫隙，運勁向上一提！
「嘎吱——」
一塊邊緣打磨得與周圍青磚嚴絲合縫的厚重木板，竟被他硬生生從地面揭了起來！
木板下方，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一股帶著泥土和陳年醃菜味道的味道涌了上來。
是一個儲存蔬菜的地窖！
「快！下去！」陸昭言簡意賅。
他率先將受傷的衙役抱起，小心送入地窖洞口，叮囑道：「抓緊，滑下去！」
衙役用尚完好的右臂勉強扒住洞口邊緣，咬牙鬆手，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傳來一聲沉悶的落地聲。
陸昭當即抵住大門，對剩下二人道：
「道長，小肖，你們接著下去，我馬上就來！」
道士也不多言，朝陸昭一點頭，便拉著小肖，依次滑入地窖。
此時，頂門的碗櫃已經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聲，門板更是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外面的半妖似乎越來越多。
陸昭環顧一圈，腳下踹起一大塊木頭，打破窗戶。
幾乎同時，他也再不耽擱，身影一閃，便已來到地窖口，縱身躍下！
落入地窖的瞬間，他反手抓住那塊厚重的木板，運勁向上一送！
「砰！」
木板嚴絲合縫地重新蓋住了洞口，將最後一絲的光線隔絕在外。
幾乎就在木板合攏的同一時間——
「轟隆！！！」
庖屋那扇木門，連同後面頂著的碗櫃砧板，一起被外面狂暴的力量徹底撞得粉碎！
木屑與雜物四處飛濺！
大群形態各異的半妖怪物，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入這間不大的庖屋！
它們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鼻孔翕動著，尋找著那活人的氣息。
然而。
庖屋之內，除了滿地狼藉、冰冷的灶台、以及那扇被陸昭踹破、此刻正呼呼漏風的窗戶……空空如也。
湧入的怪物們赤紅的眼睛在黑暗中瘋狂掃視，鼻孔劇烈翕動，卻再也捕捉不到一絲一毫活人的血肉氣息。困惑與暴怒在它們赤紅的眼瞳中閃動。
短暫的僵持後，差異顯現。
其中少數幾隻半妖怪物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了那扇不斷灌入夜風的破窗。
短暫的僵持後，差異顯現。
其中少數幾隻半妖怪物猛地扭過頭，死死盯住了那扇不斷灌入夜風的破窗。
窗外是漆黑的院落，它們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聲，似乎認定了獵物是從這裡遁走，當即不再猶豫，手腳並用，或攀爬或跳躍，爭先恐後地朝著那破窗涌去，很快便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
而更多的半妖怪物，則顯然缺乏這份靈智。
它們依舊留在原地，有的用爪子無意識地刨抓著地面或牆壁，有的則呆呆地轉動著腦袋，對著空氣茫然地嘶吼，似乎無法理解血肉為何憑空消失，也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麼。
……
地窖。
黑暗，帶著泥土的潮氣和陳年醃菜的酸腐味道，吞沒了四人。
同時也掩蓋了空氣中的那抹活人氣息。
唯一的聲響，是頭頂木板上方沉悶而雜亂的撞擊與嘶吼。
陸昭微微仰頭，雙目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死死盯著上方那塊厚重木板。
他的精神感知被催動到極致，如同最精細的蛛網，無聲無息地向上蔓延，全力分辨著木板之上的每一絲動靜。
任何異常的靠近，都逃不過他的感應。
哪怕是現在沒有半妖怪物發現他們的藏身之處，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有絲毫鬆懈。
「呼……」
一聲輕響響起，隨即，一點昏黃搖曳的光亮，刺破了地窖的黑暗。
是小肖。
他臉色依舊蒼白，手還在微微發抖，但總算還記得懷裡揣著個火摺子。
此刻他哆嗦著吹燃了火折，那點微弱的光暈擴散開來，勉強照亮了周圍數尺範圍。
光影晃動間，映出了躺在地上的中年衙役。
這位悍卒此刻的狀況極其糟糕。
他平躺在地上，左臂的傷口雖然被道士的符籙暫時止住了狂涌的鮮血，但整個小臂至肘部已然一片烏紫發黑，傷口皮肉翻卷處，帶著腥臭的暗綠色膿液滲出。
他臉色蠟黃，額頭上布滿了豆大的冷汗，混合著血污和塵土，沿著緊繃的臉頰滑落。
劇烈的疼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在他手臂和全身的經脈中攢刺，但他卻死死咬緊牙關，連牙齦都滲出了血絲，硬是從頭到尾，沒讓一絲痛苦的呻吟從齒縫裡漏出來。
只有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和不受控制微微抽搐的四肢，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非人折磨。
而道士此刻正半跪在衙役身旁。
他那件原本就破損的道袍下擺完全拖在了泥地上，也顧不得髒污。
平日裡總帶著幾分出塵與睿智的臉上，此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凝重與急切。
他一隻手迅速解開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灰布褡褳，另一隻手則飛快地在裡面摸索著。
借著昏黃的火光，能看到他從褡褳里接連掏出了好幾個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的小包。
紙包泛黃，邊緣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
每個紙包上都用蠅頭小楷寫著字，火光搖曳，看不太真切，只能勉強辨認出「金瘡」、「拔毒」、「寧神」等零星幾個字眼。
他動作麻利地解開其中一個紙包，裡面是淡黃色的細膩藥粉；又打開另一個，露出幾片形狀奇特的草葉；還有一個紙包里，似乎是黑乎乎的藥膏……
這位老道，此刻看起來不像個捉鬼降妖的方外之人，倒更像是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
地窖狹小，空氣混濁。
火光搖曳，映照著四張神色各異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