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一龍之力
陸昭背靠著土壁，仰著頭，雙目微閉，所有的精神都凝聚成一線，穿透厚重的木板，感應著上方庖屋內的動靜。
起初，是狂暴的撞門聲、木料粉碎的巨響、怪物湧入的嘈雜嘶吼。
接著，是混亂的徘徊、無意義的刨抓、狂躁不安的嗚咽。
漸漸地，那些聲音開始移動分散開來。
直至最後，木板之上，除了偶爾掠過屋檐的悽厲風聲，再無異響。
那些半妖怪物，終於散去了。
陸昭緊繃的精神，這才緩緩鬆弛了下來。
他悄然吐出一口壓在胸腹間許久的濁氣，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他低下頭，目光轉向地窖內昏黃光影晃動的中心。
玄晦道士仍在忙活。
借著火摺子微弱搖曳的光，只見老道從那堆油紙包中，抽出了寫著「祛毒」的小包。
他展開紙包，將裡面一種泛著暗青色、細膩如塵的藥粉，小心翼翼地傾倒在另一張早已備好的黑色膏藥上。
那膏藥質地粘稠，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草藥氣味。
「李捕頭，忍著點，此毒陰邪，拔除時如刮骨剜心。」
玄晦聲音低沉，語氣凝重，但手上動作卻毫不停頓。
話音未落，他已將那混合了藥粉的黑色膏藥，對準衙役左臂上那處烏紫發黑、膿液滲出的猙獰傷口，一把摁貼了上去！
「滋——！」
膏藥接觸傷口的瞬間，竟發出輕微如同炙烤般的聲響！
緊接著，絲絲縷縷粘稠如墨的黑氣，竟從膏藥與皮肉交界的縫隙中，被強行逼了出來！
它們如同毒蛇，掙扎著升騰而起，在昏黃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邪異，帶著比之前更加濃烈的腥臭腐敗氣味。
「呃……嗬——！！！」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直死死咬牙硬扛、連呻吟都未曾發出的中年衙役，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蝦！
他那張因失血和劇痛而蠟黃的臉，瞬間扭曲到了極點，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凸，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
無法形容的劇痛，如同萬千燒紅的鋼針，順著傷口狠狠扎入他的骨髓，又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蟲，在他血脈中瘋狂噬咬、鑽行！
這痛苦遠超之前傷口本身帶來的折磨，那是深入魂魄、撕裂意志的酷刑！
他雙目赤紅，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喉嚨里的嗚咽終於壓抑不住，嘴巴猛地張開，胸腔劇烈起伏，就要低吼出聲。
電光石火間，陸昭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單膝跪壓在了衙役身側。
左手如鐵鉗般疾探而出，五指猛地扣住了衙役的脖頸，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
與此同時，他右臂橫壓，如同千斤閘門，狠狠摁在了衙役想要彈起的胸膛之上！
「嗚——！！！」
衙役那即將衝口而出的慘烈吼聲，被硬生生扼斷在喉嚨深處，只化作一聲沉悶壓抑的嗚咽。
他健碩的身軀在陸昭的壓制下瘋狂扭動震顫，雙腳無意識地蹬踹著泥地，留下凌亂的痕跡。
那因劇痛而爆發出的力量大得驚人，竟讓身下的泥土都微微下陷。
但陸昭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任憑身下的軀體如何掙扎，他那扼住咽喉的手和壓住胸膛的手臂，紋絲不動，如同焊在了那裡。
只有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沉靜如水的眼神，顯示著他正全神貫注地控制著局面。
火光搖曳，將地窖內這無聲卻激烈到極致的對抗畫面，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光影扭曲，恍如魔獄。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與藥力的對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從膏藥縫隙中掙扎升騰的粘稠黑氣，從最初的洶湧噴薄，漸漸變得稀薄、斷續，最終只剩下幾縷微不足道的菸絲，裊裊消散在渾濁的空氣中。
膏藥本身那刺鼻的草藥味，也似乎淡去了一些。
與之相應的，是中年衙役那如同瀕死猛獸般的劇烈掙扎。
他弓起的脊背緩緩落下，繃緊如鐵石的肌肉一寸寸鬆弛，瘋狂扭動的軀幹和蹬踹的雙腿，動作幅度越來越小，頻率也越來越慢……最終，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般，徹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冰冷的泥地上，胸膛的起伏變得微弱而規律，再沒有一絲反抗的力氣。
只有那依舊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拳頭，和額頭上淋漓未乾的冷汗，證明著剛才那場發生在方寸之地的、無聲的酷刑是何等慘烈。
地窖內，只剩下幾人的呼吸聲，和火摺子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小肖一直緊捂著嘴，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此刻見衙役徹底沒了動靜，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剛才更白。
他顫抖著挪過去，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到衙役鼻下。
指尖感受到那微弱的氣息時，他整個人像虛脫般向後一仰，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聲音發顫：「還……還有氣！還活著！」
「嗯。」
玄晦道士這才開口，聲音雖然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依舊沉穩。
他正用從衣袍上撕下布條，仔細將衙役左臂上的傷口固定包紮好。
「李捕頭氣血虧損，元氣大傷，又經此番拔毒劇痛，心神耗竭，暈厥過去是常理，性命應是無礙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好最後一個結，又伸手搭在衙役完好的右腕脈搏上，凝神細聽了片刻，緊鎖的眉頭這才真正舒展開來。
忙完這一切，玄晦才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的氣力，緩緩直起有些佝僂的腰背。
他抬手，用沾著血污和藥漬的袖子，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
他轉向一直守在旁邊的陸昭，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方才多謝……兄台援手。」
「若非兄台及時壓制，李捕頭劇痛失控，嘶吼出聲，引來外面那些孽物，我等此刻恐怕已屍骨無存，此乃救命大恩，貧道玄晦，代李捕頭，也代自己，謝過兄台！」
他語氣誠摯，但目光在掠過陸昭那沉靜的面容和手中那柄即便歸鞘也難掩煞氣的苗刀時，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難以徹底掩藏的驚疑。
「貧道出自神庭宗，不知兄台名諱？」
陸昭靜靜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陸昭。」
他報上名字，簡潔利落：「江湖人。」
「……」
地窖內本就微弱的聲音，在這一刻幾乎徹底消失。
玄晦臉上那鄭重道謝的表情凝固了，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
就連癱坐在地上的小肖，也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張大了嘴巴。
江湖人？
一個能在妖潮中如入無人之境、揮手間斬殺無數半妖、彈指射鞘入牆的……江湖人？
這和他們認知中那些走鏢賣藝、習練拳腳的「江湖人」，差距何止雲泥？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信。那是一種基於常識被徹底顛覆後的荒謬感和濃濃困惑。
陸昭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洒然，似乎覺得這場面有些有趣，又似乎根本無意去解釋或證明什麼。
他目光轉向玄晦，直接跳過了關於自己身份的尷尬話題，問出了此刻最關鍵的問題：
「道長既通曉術理，遊歷四方，可知……眼前這場將整座縣城拖入無間地獄的災禍，究竟是何緣由？」
話音落下，地窖內的氣氛，陡然從之前的荒謬與困惑，轉向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小肖此刻的目光都不由落到了玄晦那張臉上。
玄晦迎著眾人期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眉頭緊緊鎖起，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這場妖禍……」
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與凝重：「來得太過猝不及防，貧道偶然途徑此地，誰料今夜子時一過，異變陡生，範圍之廣，邪氣之烈，轉化之速，皆是聞所未聞，貧道暫時也理不出什麼頭緒。」
這個回答，顯然不是眾人希望聽到的。
地窖內剛剛因陸昭提問而重新凝聚的些許希望，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
狹小空間裡的氣氛，再次跌入冰點。
死寂。
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微微哽咽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胡叔……死了。趙叔……也死了……還有王伯、阿力哥……商隊的人……都死光了……」
是小肖。
他蜷縮到了角落的陰影里，雙手抱著膝蓋，腦袋深深埋著，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
那聲音里的恐懼還未完全褪去，又被巨大的悲傷和後怕淹沒，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我們……我們都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胡叔……胡叔是我們村里最有本事的人，走南闖北，見過世面，我娘不放心我一個人，求了胡叔好久，胡叔才答應帶著我，說……說就當見見世面，等這趟走完，就把我……平平安安送回去……」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加模糊，仿佛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
「晚上……晚上那些東西突然就冒出來了……大家……大家一下子都亂了……胡叔他……他本來可以跑的，他離門最近……可是……可是他看到我被一隻怪物撲倒，就……就折了回來……」
小肖猛地抬起頭，臉上早已被淚水糊得一片狼藉，眼中充滿了悔恨與絕望。
「他……他把這個塞給我！」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最貼身的內袋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樣東西，緊緊攥在手心：「他讓我躲好，然後……然後他就把我往柜子後面一推，自己……自己提著刀衝出去了……我……我躲在柜子里，聽見外面……外面全是慘叫聲……還有胡叔的……」
他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攤開的手掌里，靜靜躺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符紙。
符紙邊緣有些破損，上面用硃砂繪製的符文，此刻黯淡無光，沒有絲毫靈氣流轉的跡象，就像一張放了很久的廢紙。
「符？」
玄晦的目光，在那張符紙出現的瞬間，便銳利地掃了過去。
他原本緊鎖的眉頭動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又不太確定。
玄晦詢問道：「可否將這張符籙，給貧道一觀？」
小肖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手中黯淡的符紙，又看了看玄晦，最終還是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符紙遞了過去。
玄晦接過符紙，並未立刻展開，而是先以指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符紙的質地和邊緣，又湊到火摺子微光下，仔細審視著符紙上那已然黯淡的硃砂紋路。
片刻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將符紙遞還給眼巴巴望著他的小肖。
「這只是一張最尋常不過的障身符。」
玄晦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繪製粗糙，靈力微薄，其效不過是在短時間內，略微擾亂低等邪祟的感知，讓它們忽視使用者的存在，對付些遊魂野鬼或可有點用處，但面對今夜這等凶戾的半妖之物……」
他頓了頓，看著小肖瞬間又變得蒼白的臉，語氣稍稍緩和：「你能活下來，躲過那些怪物的搜尋，恐怕並非這張符籙起了多大作用，更多的，是你躲藏的位置尚可，加上……運氣確實不錯。至於你那胡叔將此符給你，或許……也只是情急之下，想給你一點心理上的寄託，盡他最後一份心力。」
「所以小友，還請無需自責。」
小肖聽聞此言，原本悲傷的情緒稍作收斂。
陸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敏銳察覺到了這老道似乎含著一些其他的心思，但他也無意打擾。
他默默走到地窖另一側相對乾燥的角落，拂去地面的浮塵，盤膝坐了下來。
苗刀橫放於膝上，雙目微閉。
一片死寂。
現場眾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某一時刻，玄晦突然站起身，朝著陸昭所在的角落，緩步走了過去。
陸昭依舊閉目盤坐，仿佛未覺。
玄晦在距離陸昭數步之外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個道門中同輩論道的禮節：
「這位……兄台。」
他斟酌了一下稱呼：「兄台與我道門的太微三部八景二十四籙，可甚淵源？」
陸昭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好奇問道：「道長如何有此疑問？」
老道捻著鬍鬚，解釋道：
「好漢方才激戰，氣機勃發之時，貧道以靈覺感應，察覺好漢體內氣脈流轉，隱有煌煌正大、卻又內斂深沉之意透出，非是純粹的外力加持，亦非尋常武者的氣血蠻勁，那更像是……體內內神之力被自然引動，流注四肢百骸，加持於刀鋒之上。此等跡象，與我脈典籍中描述的『內景初開，神光自照』之境相符。」
他語氣越發篤定，眼中探究之色更濃：
「好漢既已能感應並調用『內神』之力，顯然是已踏入了此道門檻，內景門戶已然洞開。然則……」
玄晦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深深的不解與惋惜：「貧道觀好漢調用之力，似乎流於散漫，隨用隨發，未加凝練統合，更不見有明確的『護身真神』之形影凝聚護持……這，這豈不是暴殄天物，空守寶山而不自知？」
他的疑問很直接：你既然已經能調動內神之力，為什麼不去按照正統法門，將這些力量凝聚成「護身真神」，從而獲得更強大的加持呢？
陸昭聽著玄晦的解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眼中的好奇逐漸收斂。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心神卻因玄晦這番話，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玄晦所說的「調用內神之力」、「內景初開」，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迥異於常人的根基所在。
那是隨著體質被強化到某個界限後，於體內洞開的人體大秘。
正是這人體大秘的存在，讓他在今夜長時間的衝殺中，能夠源源不斷地從自身深處汲取出精純的精元，轉化為幾乎永不枯竭的體力與爆發力，方能於妖潮中縱橫睥睨，久戰不殆。
難道……這憑藉純粹體質突破而開闢的「人體大秘」，與道門典籍中記載的「內神」，竟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表現方式？
可這分明是強化體魄、打破極限所帶來的結果，是力量攀升到一定程度後自然而然的「湧現」。
與玄晦口中那需要主動去「溝通」、「凝聚」、「存思」的道門體系，感覺上截然不同。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陸昭的思緒。
他隱約覺得，自己所走的這條路……
似乎與玄晦講究天人感應、存神內景的道門正統截然不同。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他不由想起自己如今所走的路，倒是頗有種以武破萬法的意思。
說來也是古怪，他一直以來秉承著五維強化均衡發展，可強化所獲得的技能似乎都偏武道。
他心中念頭飛轉，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迎著玄晦那滿是好奇的目光，陸昭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道長許是看錯了，陸某不過一介漂泊無定的江湖中人，仗著幾分粗淺力氣與刀法混口飯吃罷了，什麼『內神』、『護身真神』……這些道門玄妙，實在聞所未聞，更遑論懂了。劇情白熱化：更新，速來可樂小說圍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牢牢定位在「江湖武夫」的範疇，將之前的異象歸結為「力氣」和「刀法」，徹底撇清了與任何修行體系的關聯。
玄晦是何等人物，歷經風霜，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他見陸昭語氣雖平淡，但拒絕深入談論的態度卻十分明確，心知對方要麼是真不知情，要麼就是不願透露。
無論是哪一種，再追問下去都屬不智，甚至可能惹惱這位實力莫測的好漢。
於是，他很自然地收回了那過於探究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恍然與歉然，順著陸昭的話道：「原來如此……看來確是貧道眼拙，見識淺薄，錯將好漢的神勇誤認作道法玄通了，好漢莫怪，莫怪。」
「道長……」
這時，一個帶著濃厚好奇的聲音突然打破了短暫的安靜。
是一直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卻又被那些玄乎詞彙勾得心痒痒的小肖。
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陸昭，又看了看玄晦，忍不住問道：
「您剛才說的那個……太微什麼……籙？聽起來好生厲害！您這門派，是不是特別……特別厲害啊？」
少年心性，最容易被這種聽起來高大上、帶著神秘色彩的東西吸引。
尤其方才親眼目睹了陸昭那非人的戰力，又聽道士說有什麼「內神」、「護身真神」，他下意識地就覺得，這道士的門派肯定也差不到哪兒去。
玄晦聞言，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他臉上迅速被一種高深莫測、又帶著幾分矜持自得的笑意取代。
他輕輕撫了撫頜下灰白參差的鬍鬚，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獨特韻律、仿佛在誦讀經典般的腔調開口道：
「小友既有此問，貧道便與你分說一二，我神庭宗，承自上古道統，尊奉的便是「外景可參，不可奪。內神當敬，不可褻」。」
他頓了頓，似在回味這理念的精髓，繼續道：
「宗內道典《三景合神章》，直指大道根本。修習此法，可循序漸進，喚醒蟄伏於人身內的二十四位護身真神，令內景諸神歸位，各司其職。待得內景重歸一元，混融無礙之時，便可成就內景天尊之境，神與身合，妙用無窮。」
說到此處，他語氣中不禁帶上了幾分傲然與嚮往：
「若能參透最終玄機，勘破內外虛妄，便是白日飛升，羽化登仙，也非虛妄之言。我神庭宗道統純正，法門直指長生，在這修行界中，自然是……頂頂好的宗門。」
這番話，說得是天花亂墜，從理念到經典，從境界到終極成就，描繪了一幅無比光明、無比正統的修行藍圖。
尤其是「白日飛升」四個字，對於小肖這樣的凡俗少年而言，簡直是傳說中才有的神仙事跡。
「哇！白日飛升？！那……那不就是成神仙了？！」
小肖果然被徹底鎮住，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看向玄晦的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嚮往，仿佛眼前這位狼狽的老道，下一刻就能霞舉飛升一般。
玄晦捻著鬍鬚，微微頷首，對小肖的反應似乎頗為受用。
而坐在角落的陸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玄晦那忽然變得「神采飛揚」、賣力吹噓的模樣，又看了看被唬得一愣一愣、滿臉崇拜的小肖，臉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位玄晦道長……
前一刻還在嚴肅探究「內神」之力，惋惜他「空守寶山」，下一刻被自己拒絕後，就能立刻無縫銜接，對著一個半大少年如此「熱情洋溢」地介紹起自家宗門的「遠大前程」？
這轉折，未免太快，也太刻意了些。
感情這老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
一夜無話。
地窖內本就缺乏明確的時間感，只有火摺子燃盡後徹底的黑暗，以及幾人壓抑的呼吸與輾轉聲。
疲憊、傷痛、驚懼，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沉重謎團，讓所有人都難以真正安眠，只是勉強閉目養神，等待著天明。
唯一慶幸的是，這處地窖原本就是庖屋儲存冬蔬的菜窖。
角落裡堆放著不少已經有些蔫軟但尚可食用的蔬果，甚至還有幾掛風乾的臘肉和一小壇醃菜。
水源雖無，但食物暫時是不愁的。
幾人商議後，決定將這座菜窖作為臨時的據點，待衙役醒了過來，再圖後計。
當第一縷慘白的天光，從頭頂木板極其細微的縫隙中滲透下來時，地窖內的時間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陸昭第一個起身。
他沒有多言，只是提起苗刀，檢查了一下自身的狀態，便示意玄晦和小肖保持安靜，自己則輕輕頂開地窖的木板，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重新沒入那座已然面目全非的縣城。
他離開的時間很長。
從日出到日落，整整一個白晝。
地窖內的玄晦和小肖，只能通過頭頂的廝殺與怪物嘶吼聲，來揣測外面的情況。
那聲音時近時遠，時而密集如雨，時而零星幾點，卻始終未曾徹底停歇。
玄晦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打坐調息，同時也分神照看著昏迷的衙役。
小肖則坐立不安，時而湊到地窖口側耳傾聽，時而又回到角落蜷縮起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恐懼。
直到天色再次徹底暗沉下來，地窖口那塊木板才被重新移開。
陸昭這才帶著一身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重新落入地窖之中。
他身上的布衣添了許多新的破損與污跡，雖然沒有明顯重傷，但眉宇間那份銳利之下，是顯而易見的倦意。
就連那柄苗刀刀鞘上暗紅的紋路，似乎都比昨日更加深邃粘稠了幾分。
「陸……陸大哥！你回來了！」
小肖第一個跳起來，聲音里充滿了如釋重負的驚喜。
就連玄晦也立刻結束打坐，睜開眼望了過來。
陸昭微微點頭，將木板重新蓋好，隨手將幾個蠟燭丟到了小肖懷裡。
小肖臉色一喜，連忙手忙腳亂點燃蠟燭，地窖中迅速亮起了一團昏黃的光亮。
「陸小友。」
玄晦看著他眉宇間的疲憊，語氣凝重：「外面情況如何？可曾尋到其他倖存者的蹤跡？」
陸昭搖了搖頭，道：「我白天基本搜查了全縣，一個活人都沒了。」
這個結果，其實在昨夜眾人心中已有預感，但由親自探查了一整日的陸昭親口說出，仍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玄晦和小肖心頭。
玄晦臉上那最後一絲僥倖的微光也熄滅了，面色變得灰暗而沉重。
小肖更是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不過一夜時間，整座縣城便全無活人，這是何等可怕的災禍！？
陸昭的目光轉向衙役，後者正躺在那裡，呼吸若有若無。
「他還沒醒？」陸昭問道，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還沒。」
小肖連忙搶著回答，似乎想用說話來驅散心中的恐懼，「李捕頭今天白天發了一陣高熱，渾身燙得嚇人，還說了些胡話，不過道長給他用了藥，又用濕布敷了額頭，後半晌熱度總算是退下去一些了，現在睡得好像安穩點了。」
陸昭聞言，看向玄晦。
玄晦嘆了口氣，走到衙役身旁，探了探他的脈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搖頭道：「那半妖爪牙之毒，陰損刁鑽，絕非尋常獸毒。加之李捕頭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體內正氣已十分虛弱。白日高熱，是正氣與餘毒相爭之象，雖然暫時壓服，但毒素並未根除，只是深入潛伏。他何時能醒，貧道眼下也實在摸不准。或許下一刻，或許……還要昏睡數日，如今，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陸昭聽完，沒有再追問。他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那微蹙的眉頭並未舒展。
他不再多言，走到地窖另一側相對乾淨的角落，盤膝坐了下來。
苗刀橫放膝上，雙目微閉，仿佛立刻進入了調息狀態。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靜下來的剎那——
視野的邊緣，唯有他自己能見的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現。
【討魔點】：25114
看著儲存至今的龐大討魔點，陸昭心頭難免有些激動。
而過了今晚，他將更加強大！
「全部投入……力量！」
剎那間，視野中的光幕數字瘋狂跳動！
【討魔點】：25114→ 10778
與之對應的，是那力量屬性如同掙脫了無形枷鎖的凶獸，開始了狂野而暴烈的攀升！
【力量】：11（2048）→ 12（4096）→ 13（8192）→ 14（16384）！
【經過了不懈的努力與積累，你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顯著增長！】
【經過了不懈的努力與積累，你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顯著增長！】
屬性強化完成的瞬間——
「轟隆隆——！！！」
不是一聲悶響，而是仿佛在他體內宇宙的奇點，發生了開天闢地般的恐怖爆炸！
陸昭身體最深處，那無法言說的本源之處，仿佛有一頭沉睡了萬古紀元的洪荒巨獸，於此刻徹底睜開了它的雙眼！
一股難以想像、浩瀚到沒有邊際的神秘偉力，如同億萬座火山同時噴發，如同星河倒卷、宇宙初開，自那無可名狀的終極源頭，以毀滅與創造交織的姿態，狂野炸裂，奔騰而出！
這股力量，帶著最原始、最蠻橫、最純粹的「力」之本質，它不再是「緩慢流淌」，而是「全力碾壓」！
如同無形的億萬鈞重錘，以他身體為砧板，進行著最粗暴的鍛造！
「咔嚓！咔嚓！咔嚓！」
他體內仿佛響起了無數道如同琉璃玉器碎裂又重鑄的清脆聲響！
那是凡俗的筋骨結構在哀鳴中崩塌，然後在澎湃偉力的灌注下，瞬間重組為閃耀著暗金色澤、密度與強度都達到匪夷所思境地的神鐵仙金！
皮膜堅韌如龍蛻，肌肉纖維擰成一股股虬龍般的鋼索，骨骼晶瑩如玉，骨髓沸騰如汞漿！
五臟六腑吞吐著灼熱的氣機，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悶的戰鼓擂動，將磅礴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
舉手投足間蘊含的純粹物理力量，已經不是「攀升」，而是「井噴」！是「爆炸性增長」！
至於人類肉身的極限？
那層薄紙般的屏障，在接觸到這股偉力的瞬間，就被碾碎成齏粉，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力量的增長，直接沖入了傳說中只有神魔異種才可能觸及的領域！
與此同時，腦海深處——
「轟！」
刀法的境界與感悟，同樣被這股席捲一切的偉力風暴所裹挾！
《火宅刀法》所有的精義、招式、意境，如同被投入了太陽核心，瞬間熔煉、提純、升華！
【《火宅刀法》已至精通！】
心意動，刀鋒至，無念無想，皆是殺招！
【《火宅刀法》已至小成！】
刀意不再是「如火宅」，而是化作了真正的「焚世之火」，熾烈、霸道、淨滅一切！
【《火宅刀法》已至大成圓滿！】
至此，刀法即是本能，刀意即是領域！信手一揮，便是火宅煉獄降臨，焚盡八荒，滌盪寰宇！刀法的桎梏被徹底打破，前方已是無垠的刀道海洋！
肉身力量的狂暴增長與刀道境界的極致升華，如同兩條滅世的狂龍，在他體內最核心處，悍然對撞！
「咚——！！！」
這一次的聲響，不再局限於他的體內！
整個地窖，以陸昭盤坐之處為中心，堅硬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出一個清晰的圓形淺坑！
四周的土壁簌簌落下塵埃，頭頂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
那兩股力量在對撞中並未毀滅，而是在一股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意志統御下，開始了史無前例的融合、壓縮、凝練！
浩瀚巨力為骨，焚世刀意為魂，神秘偉力為薪柴！
壓縮！
再壓縮！
凝練！
再凝練！
最終——
「嗡——————！！！」
一聲悠長、低沉、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龍吟，自陸昭體內每一個細胞最深處共振響起！
那不是聲音，而是力量的宣告！
【你獲得了身體特性——一龍之力！】
一股凝實到仿佛擁有質感、擁有生命的恐怖力量，如同一條蟄伏於他血脈之中的太古真龍，徹底甦醒，與他合二為一！
每一寸肌肉都蘊藏著崩山裂地的偉力，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周遭空氣的扭曲與顫慄！
此刻的他清晰感覺到，無需任何花哨的技巧，無需任何靈氣的加持，單憑這具肉身，便足以正面搏殺蛟龍，生撕虎兕，一拳轟塌城牆，一腳震裂大地！
這是生命層次上碾壓性的躍遷！
「呼……」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竟有兩點深邃如黑洞、卻又偶爾閃過碎金般光芒的漩渦一閃而逝。
那並非精光外露，而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鋒芒，都被極致地內斂掌控，沉澱為一種宛如太古神山般的沉穩與厚重。
僅僅是睜眼這個細微的動作，他身周尺許範圍內的空氣，便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光線都發生了微微的偏折。
他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拳。
僅僅是握拳這個動作產生的瞬間——
「噼啪！嘭！！！」
他掌心處的空氣，竟然因為無法承受那無形中自然散逸的壓迫力，先是發出細密的爆鳴，緊接著猛地向內坍縮、炸開一團微型的乳白色氣浪！
氣浪擴散，吹得數尺外的燭火火光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幾乎熄滅！
整個地窖都似乎隨之微微一震！
一股絕對強大的充實感與掌控感，取代了所有的疲憊，充斥著他的身心。
這股狂暴卻又被極致收斂的力量蛻變，儘管發生在陸昭體內，但那瞬間引發的空氣震顫、地面凹陷、燭火搖曳，以及那股瀰漫開來的沉重壓迫感，又如何能完全瞞得過近在咫尺的其他人？
幾乎是陸昭握拳引發氣爆的同一時間——
一直閉目打坐、調息恢復的玄晦猛地掀開了雙目。
渾濁的眼眸中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鎖定在盤坐在角落的陸昭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的絕非僅僅是「詫異」，而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玄晦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背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這份失態，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本能，讓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隨即他眼中駭然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古井無波的渾濁。
這一系列變化極為迅速。
他仿佛只是被那燭火突然的搖曳驚醒般，略帶困惑地掃了一眼周圍，隨即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繼續打坐。
「誒？！」
小肖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守著燭火，此刻見燭火忽然搖曳起來，猛地驚呼出聲。
他慌忙站起身，用身體擋住不知何處吹來的「風」，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燭台，滿臉困惑地四處張望，嘴裡嘟囔著：
「奇了怪了……這地窖也沒個門窗，密不透風的，哪來的這麼一股邪風？差點把火給吹滅了！」
起初，是狂暴的撞門聲、木料粉碎的巨響、怪物湧入的嘈雜嘶吼。
接著，是混亂的徘徊、無意義的刨抓、狂躁不安的嗚咽。
漸漸地，那些聲音開始移動分散開來。
直至最後，木板之上，除了偶爾掠過屋檐的悽厲風聲，再無異響。
那些半妖怪物，終於散去了。
陸昭緊繃的精神，這才緩緩鬆弛了下來。
他悄然吐出一口壓在胸腹間許久的濁氣，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他低下頭，目光轉向地窖內昏黃光影晃動的中心。
玄晦道士仍在忙活。
借著火摺子微弱搖曳的光，只見老道從那堆油紙包中，抽出了寫著「祛毒」的小包。
他展開紙包，將裡面一種泛著暗青色、細膩如塵的藥粉，小心翼翼地傾倒在另一張早已備好的黑色膏藥上。
那膏藥質地粘稠，散發著濃烈刺鼻的草藥氣味。
「李捕頭，忍著點，此毒陰邪，拔除時如刮骨剜心。」
玄晦聲音低沉，語氣凝重，但手上動作卻毫不停頓。
話音未落，他已將那混合了藥粉的黑色膏藥，對準衙役左臂上那處烏紫發黑、膿液滲出的猙獰傷口，一把摁貼了上去！
「滋——！」
膏藥接觸傷口的瞬間，竟發出輕微如同炙烤般的聲響！
緊接著，絲絲縷縷粘稠如墨的黑氣，竟從膏藥與皮肉交界的縫隙中，被強行逼了出來！
它們如同毒蛇，掙扎著升騰而起，在昏黃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陰森邪異，帶著比之前更加濃烈的腥臭腐敗氣味。
「呃……嗬——！！！」
幾乎在同一時間，一直死死咬牙硬扛、連呻吟都未曾發出的中年衙役，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活蝦！
他那張因失血和劇痛而蠟黃的臉，瞬間扭曲到了極點，額頭上、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凸，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開來！
無法形容的劇痛，如同萬千燒紅的鋼針，順著傷口狠狠扎入他的骨髓，又如同無數冰冷的毒蟲，在他血脈中瘋狂噬咬、鑽行！
這痛苦遠超之前傷口本身帶來的折磨，那是深入魂魄、撕裂意志的酷刑！
他雙目赤紅，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喉嚨里的嗚咽終於壓抑不住，嘴巴猛地張開，胸腔劇烈起伏，就要低吼出聲。
電光石火間，陸昭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單膝跪壓在了衙役身側。
左手如鐵鉗般疾探而出，五指猛地扣住了衙役的脖頸，力道控制得妙到毫巔。
與此同時，他右臂橫壓，如同千斤閘門，狠狠摁在了衙役想要彈起的胸膛之上！
「嗚——！！！」
衙役那即將衝口而出的慘烈吼聲，被硬生生扼斷在喉嚨深處，只化作一聲沉悶壓抑的嗚咽。
他健碩的身軀在陸昭的壓制下瘋狂扭動震顫，雙腳無意識地蹬踹著泥地，留下凌亂的痕跡。
那因劇痛而爆發出的力量大得驚人，竟讓身下的泥土都微微下陷。
但陸昭的手臂，卻穩如磐石。
任憑身下的軀體如何掙扎，他那扼住咽喉的手和壓住胸膛的手臂，紋絲不動，如同焊在了那裡。
只有他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沉靜如水的眼神，顯示著他正全神貫注地控制著局面。
火光搖曳，將地窖內這無聲卻激烈到極致的對抗畫面，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光影扭曲，恍如魔獄。
時間，在無聲的角力與藥力的對抗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從膏藥縫隙中掙扎升騰的粘稠黑氣，從最初的洶湧噴薄，漸漸變得稀薄、斷續，最終只剩下幾縷微不足道的菸絲，裊裊消散在渾濁的空氣中。
膏藥本身那刺鼻的草藥味，也似乎淡去了一些。
與之相應的，是中年衙役那如同瀕死猛獸般的劇烈掙扎。
他弓起的脊背緩緩落下，繃緊如鐵石的肌肉一寸寸鬆弛，瘋狂扭動的軀幹和蹬踹的雙腿，動作幅度越來越小，頻率也越來越慢……最終，他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般，徹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冰冷的泥地上，胸膛的起伏變得微弱而規律，再沒有一絲反抗的力氣。
只有那依舊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拳頭，和額頭上淋漓未乾的冷汗，證明著剛才那場發生在方寸之地的、無聲的酷刑是何等慘烈。
地窖內，只剩下幾人的呼吸聲，和火摺子燃燒時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小肖一直緊捂著嘴，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此刻見衙役徹底沒了動靜，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比剛才更白。
他顫抖著挪過去，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到衙役鼻下。
指尖感受到那微弱的氣息時，他整個人像虛脫般向後一仰，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聲音發顫：「還……還有氣！還活著！」
「嗯。」
玄晦道士這才開口，聲音雖然帶著明顯的疲憊，但依舊沉穩。
他正用從衣袍上撕下布條，仔細將衙役左臂上的傷口固定包紮好。
「李捕頭氣血虧損，元氣大傷，又經此番拔毒劇痛，心神耗竭，暈厥過去是常理，性命應是無礙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打好最後一個結，又伸手搭在衙役完好的右腕脈搏上，凝神細聽了片刻，緊鎖的眉頭這才真正舒展開來。
忙完這一切，玄晦才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的氣力，緩緩直起有些佝僂的腰背。
他抬手，用沾著血污和藥漬的袖子，擦了擦滿是汗水的額頭。
他轉向一直守在旁邊的陸昭，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方才多謝……兄台援手。」
「若非兄台及時壓制，李捕頭劇痛失控，嘶吼出聲，引來外面那些孽物，我等此刻恐怕已屍骨無存，此乃救命大恩，貧道玄晦，代李捕頭，也代自己，謝過兄台！」
他語氣誠摯，但目光在掠過陸昭那沉靜的面容和手中那柄即便歸鞘也難掩煞氣的苗刀時，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難以徹底掩藏的驚疑。
「貧道出自神庭宗，不知兄台名諱？」
陸昭靜靜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陸昭。」
他報上名字，簡潔利落：「江湖人。」
「……」
地窖內本就微弱的聲音，在這一刻幾乎徹底消失。
玄晦臉上那鄭重道謝的表情凝固了，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半空。
就連癱坐在地上的小肖，也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張大了嘴巴。
江湖人？
一個能在妖潮中如入無人之境、揮手間斬殺無數半妖、彈指射鞘入牆的……江湖人？
這和他們認知中那些走鏢賣藝、習練拳腳的「江湖人」，差距何止雲泥？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不信。那是一種基於常識被徹底顛覆後的荒謬感和濃濃困惑。
陸昭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洒然，似乎覺得這場面有些有趣，又似乎根本無意去解釋或證明什麼。
他目光轉向玄晦，直接跳過了關於自己身份的尷尬話題，問出了此刻最關鍵的問題：
「道長既通曉術理，遊歷四方，可知……眼前這場將整座縣城拖入無間地獄的災禍，究竟是何緣由？」
話音落下，地窖內的氣氛，陡然從之前的荒謬與困惑，轉向了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小肖此刻的目光都不由落到了玄晦那張臉上。
玄晦迎著眾人期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眉頭緊緊鎖起，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這場妖禍……」
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困惑與凝重：「來得太過猝不及防，貧道偶然途徑此地，誰料今夜子時一過，異變陡生，範圍之廣，邪氣之烈，轉化之速，皆是聞所未聞，貧道暫時也理不出什麼頭緒。」
這個回答，顯然不是眾人希望聽到的。
地窖內剛剛因陸昭提問而重新凝聚的些許希望，仿佛被潑了一盆冷水。
狹小空間裡的氣氛，再次跌入冰點。
死寂。
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死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微微哽咽的聲音，幽幽地響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胡叔……死了。趙叔……也死了……還有王伯、阿力哥……商隊的人……都死光了……」
是小肖。
他蜷縮到了角落的陰影里，雙手抱著膝蓋，腦袋深深埋著，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聳動。
那聲音里的恐懼還未完全褪去，又被巨大的悲傷和後怕淹沒，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我們……我們都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胡叔……胡叔是我們村里最有本事的人，走南闖北，見過世面，我娘不放心我一個人，求了胡叔好久，胡叔才答應帶著我，說……說就當見見世面，等這趟走完，就把我……平平安安送回去……」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加模糊，仿佛陷入了某種痛苦的回憶。
「晚上……晚上那些東西突然就冒出來了……大家……大家一下子都亂了……胡叔他……他本來可以跑的，他離門最近……可是……可是他看到我被一隻怪物撲倒，就……就折了回來……」
小肖猛地抬起頭，臉上早已被淚水糊得一片狼藉，眼中充滿了悔恨與絕望。
「他……他把這個塞給我！」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最貼身的內袋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樣東西，緊緊攥在手心：「他讓我躲好，然後……然後他就把我往柜子後面一推，自己……自己提著刀衝出去了……我……我躲在柜子里，聽見外面……外面全是慘叫聲……還有胡叔的……」
他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攤開的手掌里，靜靜躺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符紙。
符紙邊緣有些破損，上面用硃砂繪製的符文，此刻黯淡無光，沒有絲毫靈氣流轉的跡象，就像一張放了很久的廢紙。
「符？」
玄晦的目光，在那張符紙出現的瞬間，便銳利地掃了過去。
他原本緊鎖的眉頭動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又不太確定。
玄晦詢問道：「可否將這張符籙，給貧道一觀？」
小肖遲疑了一下，看了看手中黯淡的符紙，又看了看玄晦，最終還是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符紙遞了過去。
玄晦接過符紙，並未立刻展開，而是先以指尖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一下符紙的質地和邊緣，又湊到火摺子微光下，仔細審視著符紙上那已然黯淡的硃砂紋路。
片刻後，他輕輕搖了搖頭，將符紙遞還給眼巴巴望著他的小肖。
「這只是一張最尋常不過的障身符。」
玄晦的聲音恢復了平靜：「繪製粗糙，靈力微薄，其效不過是在短時間內，略微擾亂低等邪祟的感知，讓它們忽視使用者的存在，對付些遊魂野鬼或可有點用處，但面對今夜這等凶戾的半妖之物……」
他頓了頓，看著小肖瞬間又變得蒼白的臉，語氣稍稍緩和：「你能活下來，躲過那些怪物的搜尋，恐怕並非這張符籙起了多大作用，更多的，是你躲藏的位置尚可，加上……運氣確實不錯。至於你那胡叔將此符給你，或許……也只是情急之下，想給你一點心理上的寄託，盡他最後一份心力。」
「所以小友，還請無需自責。」
小肖聽聞此言，原本悲傷的情緒稍作收斂。
陸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敏銳察覺到了這老道似乎含著一些其他的心思，但他也無意打擾。
他默默走到地窖另一側相對乾燥的角落，拂去地面的浮塵，盤膝坐了下來。
苗刀橫放於膝上，雙目微閉。
一片死寂。
現場眾人，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某一時刻，玄晦突然站起身，朝著陸昭所在的角落，緩步走了過去。
陸昭依舊閉目盤坐，仿佛未覺。
玄晦在距離陸昭數步之外停下，微微躬身，行了一個道門中同輩論道的禮節：
「這位……兄台。」
他斟酌了一下稱呼：「兄台與我道門的太微三部八景二十四籙，可甚淵源？」
陸昭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好奇問道：「道長如何有此疑問？」
老道捻著鬍鬚，解釋道：
「好漢方才激戰，氣機勃發之時，貧道以靈覺感應，察覺好漢體內氣脈流轉，隱有煌煌正大、卻又內斂深沉之意透出，非是純粹的外力加持，亦非尋常武者的氣血蠻勁，那更像是……體內內神之力被自然引動，流注四肢百骸，加持於刀鋒之上。此等跡象，與我脈典籍中描述的『內景初開，神光自照』之境相符。」
他語氣越發篤定，眼中探究之色更濃：
「好漢既已能感應並調用『內神』之力，顯然是已踏入了此道門檻，內景門戶已然洞開。然則……」
玄晦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深深的不解與惋惜：「貧道觀好漢調用之力，似乎流於散漫，隨用隨發，未加凝練統合，更不見有明確的『護身真神』之形影凝聚護持……這，這豈不是暴殄天物，空守寶山而不自知？」
他的疑問很直接：你既然已經能調動內神之力，為什麼不去按照正統法門，將這些力量凝聚成「護身真神」，從而獲得更強大的加持呢？
陸昭聽著玄晦的解釋，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眼中的好奇逐漸收斂。
然而在他平靜的外表下，心神卻因玄晦這番話，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玄晦所說的「調用內神之力」、「內景初開」，讓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那迥異於常人的根基所在。
那是隨著體質被強化到某個界限後，於體內洞開的人體大秘。
正是這人體大秘的存在，讓他在今夜長時間的衝殺中，能夠源源不斷地從自身深處汲取出精純的精元，轉化為幾乎永不枯竭的體力與爆發力，方能於妖潮中縱橫睥睨，久戰不殆。
難道……這憑藉純粹體質突破而開闢的「人體大秘」，與道門典籍中記載的「內神」，竟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表現方式？
可這分明是強化體魄、打破極限所帶來的結果，是力量攀升到一定程度後自然而然的「湧現」。
與玄晦口中那需要主動去「溝通」、「凝聚」、「存思」的道門體系，感覺上截然不同。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陸昭的思緒。
他隱約覺得，自己所走的這條路……
似乎與玄晦講究天人感應、存神內景的道門正統截然不同。
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他不由想起自己如今所走的路，倒是頗有種以武破萬法的意思。
說來也是古怪，他一直以來秉承著五維強化均衡發展，可強化所獲得的技能似乎都偏武道。
他心中念頭飛轉，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
迎著玄晦那滿是好奇的目光，陸昭只是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道長許是看錯了，陸某不過一介漂泊無定的江湖中人，仗著幾分粗淺力氣與刀法混口飯吃罷了，什麼『內神』、『護身真神』……這些道門玄妙，實在聞所未聞，更遑論懂了。劇情白熱化：更新，速來可樂小說圍觀！」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將自己牢牢定位在「江湖武夫」的範疇，將之前的異象歸結為「力氣」和「刀法」，徹底撇清了與任何修行體系的關聯。
玄晦是何等人物，歷經風霜，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爐火純青。
他見陸昭語氣雖平淡，但拒絕深入談論的態度卻十分明確，心知對方要麼是真不知情，要麼就是不願透露。
無論是哪一種，再追問下去都屬不智，甚至可能惹惱這位實力莫測的好漢。
於是，他很自然地收回了那過於探究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恍然與歉然，順著陸昭的話道：「原來如此……看來確是貧道眼拙，見識淺薄，錯將好漢的神勇誤認作道法玄通了，好漢莫怪，莫怪。」
「道長……」
這時，一個帶著濃厚好奇的聲音突然打破了短暫的安靜。
是一直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卻又被那些玄乎詞彙勾得心痒痒的小肖。
他看了看面無表情的陸昭，又看了看玄晦，忍不住問道：
「您剛才說的那個……太微什麼……籙？聽起來好生厲害！您這門派，是不是特別……特別厲害啊？」
少年心性，最容易被這種聽起來高大上、帶著神秘色彩的東西吸引。
尤其方才親眼目睹了陸昭那非人的戰力，又聽道士說有什麼「內神」、「護身真神」，他下意識地就覺得，這道士的門派肯定也差不到哪兒去。
玄晦聞言，捻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
他臉上迅速被一種高深莫測、又帶著幾分矜持自得的笑意取代。
他輕輕撫了撫頜下灰白參差的鬍鬚，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帶著獨特韻律、仿佛在誦讀經典般的腔調開口道：
「小友既有此問，貧道便與你分說一二，我神庭宗，承自上古道統，尊奉的便是「外景可參，不可奪。內神當敬，不可褻」。」
他頓了頓，似在回味這理念的精髓，繼續道：
「宗內道典《三景合神章》，直指大道根本。修習此法，可循序漸進，喚醒蟄伏於人身內的二十四位護身真神，令內景諸神歸位，各司其職。待得內景重歸一元，混融無礙之時，便可成就內景天尊之境，神與身合，妙用無窮。」
說到此處，他語氣中不禁帶上了幾分傲然與嚮往：
「若能參透最終玄機，勘破內外虛妄，便是白日飛升，羽化登仙，也非虛妄之言。我神庭宗道統純正，法門直指長生，在這修行界中，自然是……頂頂好的宗門。」
這番話，說得是天花亂墜，從理念到經典，從境界到終極成就，描繪了一幅無比光明、無比正統的修行藍圖。
尤其是「白日飛升」四個字，對於小肖這樣的凡俗少年而言，簡直是傳說中才有的神仙事跡。
「哇！白日飛升？！那……那不就是成神仙了？！」
小肖果然被徹底鎮住，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發出嘖嘖的驚嘆聲，看向玄晦的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嚮往，仿佛眼前這位狼狽的老道，下一刻就能霞舉飛升一般。
玄晦捻著鬍鬚，微微頷首，對小肖的反應似乎頗為受用。
而坐在角落的陸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玄晦那忽然變得「神采飛揚」、賣力吹噓的模樣，又看了看被唬得一愣一愣、滿臉崇拜的小肖，臉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位玄晦道長……
前一刻還在嚴肅探究「內神」之力，惋惜他「空守寶山」，下一刻被自己拒絕後，就能立刻無縫銜接，對著一個半大少年如此「熱情洋溢」地介紹起自家宗門的「遠大前程」？
這轉折，未免太快，也太刻意了些。
感情這老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
一夜無話。
地窖內本就缺乏明確的時間感，只有火摺子燃盡後徹底的黑暗，以及幾人壓抑的呼吸與輾轉聲。
疲憊、傷痛、驚懼，還有那揮之不去的沉重謎團，讓所有人都難以真正安眠，只是勉強閉目養神，等待著天明。
唯一慶幸的是，這處地窖原本就是庖屋儲存冬蔬的菜窖。
角落裡堆放著不少已經有些蔫軟但尚可食用的蔬果，甚至還有幾掛風乾的臘肉和一小壇醃菜。
水源雖無，但食物暫時是不愁的。
幾人商議後，決定將這座菜窖作為臨時的據點，待衙役醒了過來，再圖後計。
當第一縷慘白的天光，從頭頂木板極其細微的縫隙中滲透下來時，地窖內的時間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陸昭第一個起身。
他沒有多言，只是提起苗刀，檢查了一下自身的狀態，便示意玄晦和小肖保持安靜，自己則輕輕頂開地窖的木板，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重新沒入那座已然面目全非的縣城。
他離開的時間很長。
從日出到日落，整整一個白晝。
地窖內的玄晦和小肖，只能通過頭頂的廝殺與怪物嘶吼聲，來揣測外面的情況。
那聲音時近時遠，時而密集如雨，時而零星幾點，卻始終未曾徹底停歇。
玄晦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打坐調息，同時也分神照看著昏迷的衙役。
小肖則坐立不安，時而湊到地窖口側耳傾聽，時而又回到角落蜷縮起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恐懼。
直到天色再次徹底暗沉下來，地窖口那塊木板才被重新移開。
陸昭這才帶著一身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重新落入地窖之中。
他身上的布衣添了許多新的破損與污跡，雖然沒有明顯重傷，但眉宇間那份銳利之下，是顯而易見的倦意。
就連那柄苗刀刀鞘上暗紅的紋路，似乎都比昨日更加深邃粘稠了幾分。
「陸……陸大哥！你回來了！」
小肖第一個跳起來，聲音里充滿了如釋重負的驚喜。
就連玄晦也立刻結束打坐，睜開眼望了過來。
陸昭微微點頭，將木板重新蓋好，隨手將幾個蠟燭丟到了小肖懷裡。
小肖臉色一喜，連忙手忙腳亂點燃蠟燭，地窖中迅速亮起了一團昏黃的光亮。
「陸小友。」
玄晦看著他眉宇間的疲憊，語氣凝重：「外面情況如何？可曾尋到其他倖存者的蹤跡？」
陸昭搖了搖頭，道：「我白天基本搜查了全縣，一個活人都沒了。」
這個結果，其實在昨夜眾人心中已有預感，但由親自探查了一整日的陸昭親口說出，仍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在玄晦和小肖心頭。
玄晦臉上那最後一絲僥倖的微光也熄滅了，面色變得灰暗而沉重。
小肖更是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不過一夜時間，整座縣城便全無活人，這是何等可怕的災禍！？
陸昭的目光轉向衙役，後者正躺在那裡，呼吸若有若無。
「他還沒醒？」陸昭問道，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還沒。」
小肖連忙搶著回答，似乎想用說話來驅散心中的恐懼，「李捕頭今天白天發了一陣高熱，渾身燙得嚇人，還說了些胡話，不過道長給他用了藥，又用濕布敷了額頭，後半晌熱度總算是退下去一些了，現在睡得好像安穩點了。」
陸昭聞言，看向玄晦。
玄晦嘆了口氣，走到衙役身旁，探了探他的脈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搖頭道：「那半妖爪牙之毒，陰損刁鑽，絕非尋常獸毒。加之李捕頭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體內正氣已十分虛弱。白日高熱，是正氣與餘毒相爭之象，雖然暫時壓服，但毒素並未根除，只是深入潛伏。他何時能醒，貧道眼下也實在摸不准。或許下一刻，或許……還要昏睡數日，如今，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陸昭聽完，沒有再追問。他沉默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那微蹙的眉頭並未舒展。
他不再多言，走到地窖另一側相對乾淨的角落，盤膝坐了下來。
苗刀橫放膝上，雙目微閉，仿佛立刻進入了調息狀態。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靜下來的剎那——
視野的邊緣，唯有他自己能見的半透明光幕悄然浮現。
【討魔點】：25114
看著儲存至今的龐大討魔點，陸昭心頭難免有些激動。
而過了今晚，他將更加強大！
「全部投入……力量！」
剎那間，視野中的光幕數字瘋狂跳動！
【討魔點】：25114→ 10778
與之對應的，是那力量屬性如同掙脫了無形枷鎖的凶獸，開始了狂野而暴烈的攀升！
【力量】：11（2048）→ 12（4096）→ 13（8192）→ 14（16384）！
【經過了不懈的努力與積累，你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顯著增長！】
【經過了不懈的努力與積累，你的力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顯著增長！】
屬性強化完成的瞬間——
「轟隆隆——！！！」
不是一聲悶響，而是仿佛在他體內宇宙的奇點，發生了開天闢地般的恐怖爆炸！
陸昭身體最深處，那無法言說的本源之處，仿佛有一頭沉睡了萬古紀元的洪荒巨獸，於此刻徹底睜開了它的雙眼！
一股難以想像、浩瀚到沒有邊際的神秘偉力，如同億萬座火山同時噴發，如同星河倒卷、宇宙初開，自那無可名狀的終極源頭，以毀滅與創造交織的姿態，狂野炸裂，奔騰而出！
這股力量，帶著最原始、最蠻橫、最純粹的「力」之本質，它不再是「緩慢流淌」，而是「全力碾壓」！
如同無形的億萬鈞重錘，以他身體為砧板，進行著最粗暴的鍛造！
「咔嚓！咔嚓！咔嚓！」
他體內仿佛響起了無數道如同琉璃玉器碎裂又重鑄的清脆聲響！
那是凡俗的筋骨結構在哀鳴中崩塌，然後在澎湃偉力的灌注下，瞬間重組為閃耀著暗金色澤、密度與強度都達到匪夷所思境地的神鐵仙金！
皮膜堅韌如龍蛻，肌肉纖維擰成一股股虬龍般的鋼索，骨骼晶瑩如玉，骨髓沸騰如汞漿！
五臟六腑吞吐著灼熱的氣機，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悶的戰鼓擂動，將磅礴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
舉手投足間蘊含的純粹物理力量，已經不是「攀升」，而是「井噴」！是「爆炸性增長」！
至於人類肉身的極限？
那層薄紙般的屏障，在接觸到這股偉力的瞬間，就被碾碎成齏粉，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力量的增長，直接沖入了傳說中只有神魔異種才可能觸及的領域！
與此同時，腦海深處——
「轟！」
刀法的境界與感悟，同樣被這股席捲一切的偉力風暴所裹挾！
《火宅刀法》所有的精義、招式、意境，如同被投入了太陽核心，瞬間熔煉、提純、升華！
【《火宅刀法》已至精通！】
心意動，刀鋒至，無念無想，皆是殺招！
【《火宅刀法》已至小成！】
刀意不再是「如火宅」，而是化作了真正的「焚世之火」，熾烈、霸道、淨滅一切！
【《火宅刀法》已至大成圓滿！】
至此，刀法即是本能，刀意即是領域！信手一揮，便是火宅煉獄降臨，焚盡八荒，滌盪寰宇！刀法的桎梏被徹底打破，前方已是無垠的刀道海洋！
肉身力量的狂暴增長與刀道境界的極致升華，如同兩條滅世的狂龍，在他體內最核心處，悍然對撞！
「咚——！！！」
這一次的聲響，不再局限於他的體內！
整個地窖，以陸昭盤坐之處為中心，堅硬的地面猛地向下凹陷出一個清晰的圓形淺坑！
四周的土壁簌簌落下塵埃，頭頂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呻吟！
那兩股力量在對撞中並未毀滅，而是在一股凌駕於一切之上的意志統御下，開始了史無前例的融合、壓縮、凝練！
浩瀚巨力為骨，焚世刀意為魂，神秘偉力為薪柴！
壓縮！
再壓縮！
凝練！
再凝練！
最終——
「嗡——————！！！」
一聲悠長、低沉、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龍吟，自陸昭體內每一個細胞最深處共振響起！
那不是聲音，而是力量的宣告！
【你獲得了身體特性——一龍之力！】
一股凝實到仿佛擁有質感、擁有生命的恐怖力量，如同一條蟄伏於他血脈之中的太古真龍，徹底甦醒，與他合二為一！
每一寸肌肉都蘊藏著崩山裂地的偉力，每一次呼吸都帶動著周遭空氣的扭曲與顫慄！
此刻的他清晰感覺到，無需任何花哨的技巧，無需任何靈氣的加持，單憑這具肉身，便足以正面搏殺蛟龍，生撕虎兕，一拳轟塌城牆，一腳震裂大地！
這是生命層次上碾壓性的躍遷！
「呼……」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竟有兩點深邃如黑洞、卻又偶爾閃過碎金般光芒的漩渦一閃而逝。
那並非精光外露，而是所有的力量、所有的鋒芒，都被極致地內斂掌控，沉澱為一種宛如太古神山般的沉穩與厚重。
僅僅是睜眼這個細微的動作，他身周尺許範圍內的空氣，便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光線都發生了微微的偏折。
他隨意地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握拳。
僅僅是握拳這個動作產生的瞬間——
「噼啪！嘭！！！」
他掌心處的空氣，竟然因為無法承受那無形中自然散逸的壓迫力，先是發出細密的爆鳴，緊接著猛地向內坍縮、炸開一團微型的乳白色氣浪！
氣浪擴散，吹得數尺外的燭火火光瘋狂搖曳、明滅不定，幾乎熄滅！
整個地窖都似乎隨之微微一震！
一股絕對強大的充實感與掌控感，取代了所有的疲憊，充斥著他的身心。
這股狂暴卻又被極致收斂的力量蛻變，儘管發生在陸昭體內，但那瞬間引發的空氣震顫、地面凹陷、燭火搖曳，以及那股瀰漫開來的沉重壓迫感，又如何能完全瞞得過近在咫尺的其他人？
幾乎是陸昭握拳引發氣爆的同一時間——
一直閉目打坐、調息恢復的玄晦猛地掀開了雙目。
渾濁的眼眸中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鎖定在盤坐在角落的陸昭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的絕非僅僅是「詫異」，而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玄晦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背脊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這份失態，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的本能，讓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隨即他眼中駭然如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古井無波的渾濁。
這一系列變化極為迅速。
他仿佛只是被那燭火突然的搖曳驚醒般，略帶困惑地掃了一眼周圍，隨即又緩緩閉上了眼睛，繼續打坐。
「誒？！」
小肖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守著燭火，此刻見燭火忽然搖曳起來，猛地驚呼出聲。
他慌忙站起身，用身體擋住不知何處吹來的「風」，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燭台，滿臉困惑地四處張望，嘴裡嘟囔著：
「奇了怪了……這地窖也沒個門窗，密不透風的，哪來的這麼一股邪風？差點把火給吹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