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道士與衙役
察覺到有半妖怪物被方才的動靜驚動，開始朝著此處聚集。
陸昭並未立刻離開此處。
相反，他深吸一口氣，雙眸微閉，將自身的精神感知擴展開來，如同無形的水波，以他所在的位置為中心，朝著整座客棧的每一個角落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
感知所及，大多空空蕩蕩，或殘留著新鮮的血跡與掙扎痕跡，主人不知所蹤，或有半妖正在享受美味。
顯然此處已徹底淪為怪物盤踞的獵場。
然而，就在感知掃過二樓東側盡頭的上房時，陸昭的眉頭猛地一皺。
沒有絲毫猶豫，他身形一閃，已如同鬼魅般掠過走廊，停在了那間房間的門外。
門內，隱約傳來仿佛野獸啃噬骨肉般的「咔嚓」聲，伴隨著毫不掩飾的吧唧聲，讓人只一聽便覺得遍體生寒。
陸昭眼中寒芒一閃，不再遲疑，抬腿。
「砰！」
一聲巨響，木製房門被他勢大力沉的一腳直接踹得向內爆裂開去！
木屑紛飛！
門內的景象，伴隨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房間比他的客房大上不少，此刻卻如同煉獄。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屍體，服飾竟是頗為熟悉，正是白日裡與他一同進城的那些行商！
他們死狀極慘，幾乎都被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鮮血浸透了地面。
就連一直以來極為鎮定的胡頭兒此刻都躺在那裡，雙目圓瞪，眼中無神，臉上掛著已經僵硬的驚恐。
此刻，一道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伏在胡頭兒的腹部，聳動著肩膀，發出令人惡寒的咀嚼聲。
聽到破門的巨響，那身影猛地回過頭來。
陸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羊頭人身的怪物！
它的頭顱，赫然是一顆扭曲的山羊頭！
彎曲粗壯的羊角，覆蓋著短毛的臉頰，以及那雙在黑暗中反射著慘澹幽光的的橫瞳眼睛！
而它的體型與人無異，但它此刻嘴巴血糊糊的，手中還抓著一截血淋淋的腸子。
「咩——！」
看到闖入者，羊頭怪物發出一聲怪異尖銳的嘶叫，丟下手中的食物，四肢著地，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敏捷，猛地朝陸昭撲來！
羊角直撞陸昭胸口！
陸昭只覺胸口怒火中燒。
連今日剛剛進城的行商，竟也成了這些怪物的口食！
怒火與冰冷的殺意同時升騰。
他甚至沒有立刻拔刀。
在羊頭怪物撲至面前的剎那，陸昭左手如電探出，五指成爪，精準無比地一把扣住了怪物頂來的兩隻羊角根部！
怪物前沖的巨力被他單手穩穩抵住，身形紋絲不動。
隨即，右手握著的苗刀連鞘抬起，以刀鞘末端為鋒，毫無花哨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刀鞘末端裹挾著凝實的真氣，如同燒紅的鐵釺，輕易地貫穿了羊頭怪物那覆蓋著短毛的咽喉！
怪物的沖勢戛然而止，那雙橫瞳中的凶光迅速渙散，發出一聲漏氣般的「嗬嗬」聲，粘稠暗紅的血液從穿透的傷口和口鼻中湧出。
陸昭面無表情地鬆開扣住羊角的手，同時抽回刀鞘。
羊頭怪物沉重的身軀「噗通」一聲砸倒在地，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討魔點+4】
視野中跳出的數字，依舊少得可憐。
陸昭的目光從羊頭怪物的屍體上移開，再次掃過房間內那些慘死的行商屍體，心中寒意更盛。
這些夥計，幾個時辰前還是活生生、會害怕、會疲憊、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無意中掠過地上那羊頭怪物身上沾血的粗布短打，忽然心頭一動。
陸昭蹲下身，仔細翻看著這羊頭怪物的服飾。
「……」
他緩緩站起身，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好嘛。
這下幾乎可以確定了。
一開始他只覺得這羊頭怪物的服飾看著眼熟，這麼一仔細打量，感情這羊頭怪物本就是這伙行商中的一員。
陸昭仔細回憶昨晚，這人好像並無什麼異樣。
原來……不僅僅是原本的居民，就連剛剛踏入這座縣城不過半日的外來者，也在這詭異的夜幕降臨後，變成了這般半人半妖的怪物！？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什麼原因，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活人變成這副模樣？
就在他仔細思索之際，耳廓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從這個房間角落，那個原本用來存放被褥雜物的榆木立櫃裡，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呼吸聲？
還有人活著？
陸昭眼神一凜，無聲無息走到那立櫃前。
他直接伸出手，扣住櫃門邊緣，猛地向一旁拉開！
「吱呀——」
年久失修的櫃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櫃內狹窄的空間裡，一個身影正以最大限度蜷縮在最深處，腦袋深深埋在併攏的雙膝之間，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全身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著。
即使櫃門被突然打開，他也只是顫得更厲害了，卻不敢抬頭，仿佛只要不看見，外面那地獄般的景象就不存在。
儘管對方將臉埋得極深，但那身衣服，陸昭還是認得，正是小肖。
看來，在異變發生時，這小子不知是運氣好還是機靈，躲進了這個柜子，暫時逃過一劫。
但顯然，外面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同伴們的慘叫與怪物啃食的聲音，已經將他嚇破了膽。
「出來。」
陸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冷硬。
柜子里的身影猛地一僵，顫抖驟然停止了一瞬，隨即，那顆深深埋著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
小肖的視線聚焦，終於看清了站在櫃門外的陸昭。高度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下子鬆懈下來，巨大的後怕與委屈湧上心頭，他的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就要喊出那個稱呼：
「神……」
「別說話！」
陸昭突然打斷了他，聲音壓得極低，他一把抓住小肖的衣襟，將他從柜子里強行拽了出來。
小肖被拽得一個趔趄，腿腳發軟，幾乎站不穩，但他也知曉此刻有多麼危險，並沒有多言什麼。
陸昭也沒空理會他的情緒，拽著他，轉身就朝門外走去，打算先離開這個房間，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
然而，他剛剛拽著小肖踏出房門，腳步便硬生生頓在了走廊之中。
只見二樓走廊的兩端，以及樓梯口的方向，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形形色色的身影！
有像剛才那樣蛇首人身、拖著長長尾跡的；有如同大耗子般佝僂著背、眼冒綠光的；有頂著各種牛頭、馬面、豬首的；甚至還有一些形態更加扭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玩意……
它們有的手中還抓著殘缺的人體部件，有的嘴角滴著涎水和血沫，此刻，那一雙雙或豎瞳、或橫瞳、或複眼、或根本難以稱之為「眼睛」的器官，在陸昭現身的剎那，便死死鎖在了二人身上，猛地朝著此處狂奔而來。
濃郁的妖氣、血氣、腥臊氣混雜在一起，幾乎堵塞了走廊的每一寸空間。
低沉的嘶吼、磨牙聲、爪牙摩擦地面的聲音匯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大恐怖。
數量……太多了！
以陸昭的實力，若是單獨一人，即便這些怪物數量眾多，他也有信心憑藉身法與刀術殺出幾個來回，即便是且戰且退，探明情況，也是自無不可。
但是，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拖油瓶……
在如此密集的圍攻之下，他或許能自保，卻絕對無法保證小肖的安全。
任何一次疏忽，任何一隻怪物的偷襲，都可能瞬間要了這個年輕人的命。
小肖也被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剛剛升起的一點勇氣瞬間瓦解，雙腿一軟，差點又要癱下去，嘴裡發出了牙齒打顫的聲音。
陸昭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冰冷，腦中急轉。
前路已斷。
退路……房間是死路。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身後的房間，最終定格在那扇面向客棧後方狹窄小巷的窗戶上。
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走！」
電光石火間，陸昭已然做出了決斷。
他低喝一聲，不再試圖強行衝殺出被堵死的走廊，而是猛地一把拽住小肖的後衣領，像是拎一隻小雞般，將他粗暴拉回身後的房間！
「啊！」小肖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陸昭充耳不聞，拖著小肖，幾步便跨到那扇緊閉的窗戶前。
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打開插銷。
「砰！」
苗刀刀鞘的末端，裹挾著巨力，狠狠撞在窗戶的木製框架上！
木屑與碎紙紛飛，整扇窗戶被硬生生撞得向外爆開！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夜色，以及下方數丈高的小巷地面。
夾雜著濃重腥氣的夜風，瞬間倒灌而入！
陸昭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走廊口那些快速逼近的怪物群，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下一刻，他一手緊握苗刀，另一隻手牢牢抓住小肖的後衣領，腳下發力，身形如鷂鷹般騰空而起，朝著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縱身躍下！
身形墜入黑暗，夜風在耳邊呼嘯。
數丈的高度，對於尋常人足以筋斷骨折，但對於陸昭而言，不過是一次蓄意的墜落。
在下墜過程中，他腰腹核心驟然發力，凌空擰轉，將被拎住後衣領的小肖向上提了半分，同時自己雙足微屈，做好了卸力的準備。
「噗！」
雙腳穩穩落在小巷濕滑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巨大的下墜衝擊力被他巧妙轉化為向前的沖勢和微屈雙膝的緩衝，身形只是微微一頓，便已站穩。
被他夾在臂彎里的小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還沒來得及驚呼，雙腳竟然也觸及了實地，只是腿軟得厲害，一個踉蹌，若非陸昭仍舊抓著他，幾乎就要癱坐在地。
小巷狹窄而陰暗，兩側是高聳的、黑黢黢的牆壁，可縱然是在露天的外面，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顯然，客棧內的慘劇，不過是這座小縣城今夜恐怖盛宴的冰山一角。
陸昭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去仔細打量這條小巷。
他鬆開小肖的後衣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喝一聲：「跟緊！」
話音未落，他已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小巷另一端疾掠而去！
小肖被拽得一個踉蹌，只能咬緊牙關，拼盡全身力氣邁開雙腿，勉強跟上陸昭那已經刻意放慢許多的速度。
衝出小巷，眼前是另一條更為寬闊些的街道，但場面卻令人窒息。
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橫陳路中，血跡潑灑得到處都是。
兩旁一些屋舍的門窗破碎，裡面黑洞洞的，偶爾有幽綠或猩紅的光點一閃而過。
陸昭沒有選擇在地面行進。
那樣目標太明顯，且容易陷入重圍。
他目光一掃，鎖定了街邊一座兩層茶樓的飛檐。
腳下步伐驟然一變，由前沖改為斜上蹬踏，真氣灌注雙足，在粗糙的磚牆上一連踏出三步，身形已借力拔高，左手順勢一探，扣住了茶樓二層的窗沿，隨即臂膀發力，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飄飄地翻上了屋頂。
整個過程流暢迅捷，悄無聲息。
小肖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又急又怕。
他哪會這等神乎其神的輕身功夫？
陸昭似乎早有所料，翻上屋頂後，立刻伏低身形，將苗刀橫放，右手握住刀鞘，將另一端垂了下去，低聲道：「抓住！」
小肖如蒙大赦，連忙跳起，雙手死死抱住那冰冷的刀柄。
下一刻，一股巨力傳來，他整個人便被陸昭單臂一提，直接拎上了屋頂。
腳踩在滑溜的瓦片上，他心慌得差點再次滑倒，被陸昭一把按住肩膀才穩住。
「待在這裡別動，別出聲，我先看看情況。」
陸昭鬆開手，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小肖連忙點頭，捂著嘴，連大氣都不敢喘，學著陸昭的樣子伏在屋脊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一臉恐懼地窺視著下方的妖魔世界。
陸昭卻沒有立刻行動。
他微微閉目，將自身的精神感知如同蛛網般最大程度地鋪展開來。
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掠過鱗次櫛比的屋頂，探入黑洞洞的窗欞，掃過血腥狼藉的街道……
感知所及，反饋回來的信息，讓即便已有所心理準備的陸昭，心頭也再次一沉。
怪物。
到處都是怪物。
形態各異，卻都帶著明顯的動物特徵，混雜著人類殘軀的半妖半人之物，占據了幾乎每一條街道，每一片屋宇。
有的在漫無目的地遊蕩嘶吼，有的在爭搶撕扯著地上的殘屍，有的則撞破門窗，鑽進那些還亮著燈或已一片死寂的民居，隨后里面便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戛然而止的短促悲鳴。
並非所有人在夜幕降臨後都變成了怪物。
似乎只有一部分人……也不知是何原因，保持了「人」的形態和理智。
但他們在這座瞬間化作妖魔巢穴的縣城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只是輕輕一掃，陸昭便知附近已無人生還。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陸昭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硬。
他帶著小肖躍上屋頂，並非只是為了躲避地面怪物，更是為了從高處快速探查，尋找可能存在的倖存者。
「我們走！」
他與小肖道了一聲，一把握住小肖的衣襟，身形猛地動了。
這一次，他不再局限於一座屋頂。
足尖在屋瓦上輕輕一點，縱然是帶著一個人，身形依舊便如夜幕下最靈巧的飛燕，無聲無息地掠出數丈，落在另一座更高的鐘樓檐角，借力一盪，又滑向對面酒肆的招牌頂端……動作行雲流水，在高低錯落的建築群上方，劃出一道道難以捕捉的軌跡。
小肖被他一路帶著，雖然初時覺得眼花繚亂心頭惴惴不安，卻很快就適應過來。他緊緊閉著嘴，一路奔波，看到這座縣城儼然已經成了半妖的狂歡樂園，臉色已是愈來愈難看。
待陸昭落在縣衙大堂那相對寬闊的屋頂上，正在細細感受著周遭的活人，小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和急切：「神……神仙，咱們……咱們不先離開這兒嗎？這縣城……這縣城已經完了！全是那些妖怪！咱們留在這兒……太危險了！」
在他看來，這位「神仙」既然有如此飛來飛去的本事，帶著他直接衝出縣城，逃回相對安全的地方，才是明智之舉。
為何還要在這修羅場般的縣城裡不斷穿梭？
陸昭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擴散至極限的感知之中。
然而，結果令人絕望。
除了瘋狂、殺戮、吞噬，這座城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屬於「人間」的秩序與溫度。
他的感知如同梳子般梳理過大半個縣城，竟是連一個活人氣息都察覺不到！
難道……真的沒有任何倖存者了？
所有人都要麼變成了怪物，要麼已經葬身怪腹？
就在陸昭的感知即將覆蓋完最後一片區域，縣城西北角那片相對偏僻、屋舍低矮的棚戶區，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時……
忽然！
他眼睛猛地睜開，眉頭倏然挑起，口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咦。
竟有靈氣波動？
修士？
似乎還有活人？
這個發現，讓陸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之前的所有探查，瞬間有了新的方向。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一把將小肖夾在腰間，身形如同發現了獵物的蒼鷹，朝著感知中的西北角，快速躥去！
小肖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陸昭突然行動，心中更是駭然，只能死死抓住陸昭的衣角，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夜風在耳邊尖銳地呼嘯。
下方，是仿佛蟄伏著無數恐怖存在的棚戶區深巷。
身形急速下墜，破開濃重的血腥夜霧。
陸昭的目光如同鷹隼，穿透黑暗，瞬間鎖定了靈氣波動之處。探索仙俠小說分類p>
那是棚戶區邊緣、緊貼著陳舊城牆根的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上原本似乎堆放著一些雜物和柴薪，此刻已被踐踏得一片狼藉。
而就在這片狼藉之中，兩個身影正背靠著背，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在洶湧撲來的半妖怪物潮水中苦苦支撐，搖搖欲墜！
圍攻他們的怪物數量不少，形態各異：有四肢著地、犬首人身的，有渾身長滿黑毛、臂長過膝的猿怪，也有之前見過的蛇怪、鼠怪混雜其中。
它們發出興奮的嘶吼，從四面八方撲擊，利爪與獠牙在慘澹的月光下閃著寒光。
更糟糕的是，遠處巷道中，還有更多被這邊戰鬥聲響和活人氣息吸引的半妖，正嗬嗬怪叫著湧來，黑壓壓一片，仿佛無窮無盡般。
看這架勢，若無外力介入，被圍在中間的兩人，恐怕不消片刻，便會被這越聚越多的半妖潮徹底吞沒，撕成碎片。
但讓陸昭目光微凝的是，這兩人的組合頗為古怪。
其中一人，是個老道。
看年紀至少在六旬開外，面容清癯，顴骨突出，下頜留著幾縷灰白相間的山羊鬍須，頭上梳著道髻，插著一根簡陋的木簪。他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藏青色的道袍，此刻沾滿了灰塵血污，多處破損，袖口和下擺甚至被撕開了幾道口子，顯得頗為狼狽。
然而，這老道眼神卻異常沉靜銳利，儘管氣息有些紊亂，手中並無兵刃，只是雙掌翻飛，指訣變幻間，竟有靈光閃爍，術法連連打出，時而雷霆，時而烈火，每一擊都能打得半妖死傷一片。
他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靈氣屏障，正是陸昭之前感知到的靈氣波動，但這屏障在眾多怪物的衝擊下，顯然已岌岌可危。
與老道背靠背的，則是個中年漢子。
看打扮，竟是這方寸縣的衙役！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公門勁裝，腰間皮帶上空空如也，顯然佩刀已不知丟在何處。
但這漢子身形魁梧，肌肉虬結，即使赤手空拳，拳腳功夫也頗為不俗，招式大開大合，充滿沙場悍卒般的狠辣力道。
他顯然是以保護老道為主，每每怒吼著將撲向老道側翼的怪物撞開或踢飛，自己身上卻也添了不少血淋淋的抓痕，額頭汗水混合著血水涔涔而下，呼吸粗重如牛喘。
這一老一中，一道一衙，在這妖孽橫行的死城中，不知怎地竟湊到了一塊，而且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在絕境中彼此勉力支撐，配合居然頗有章法。
老道以靈巧與術法牽制，中年衙役以勇猛與血肉之軀的抵擋，讓他們數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被開膛破肚的命運。
但好運不會一直眷顧。
「道長小心！」
中年衙役剛一拳轟退一隻犬怪，眼角餘光瞥見另一隻狡猾的猿怪悄無聲息地從老道視覺死角竄出，長滿黑毛的利爪直掏老道後心！
他怒目圓睜，想要回身救援，自己卻被兩隻鼠怪死死纏住，一時竟脫身不得！
老道也察覺到了背後的惡風，但正面一隻豬首人身的怪物正挺著獠牙猛衝而來，他若閃避，必被前後夾擊！
電光石火間，老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是不管不顧身後，雙掌靈光暴漲，全力拍向面前的豬怪，竟是要以傷換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如同隕石天降！
一道身影攜帶著無匹的衝擊力，自夜空中垂直砸落，落在老道與那偷襲猿怪之間空地上！
落地瞬間，狂暴的氣浪呈環形猛然炸開！
地面鋪設的碎磚石板以落點為中心，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瞬間龜裂塌陷，碎石激射！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隻偷襲的猿怪。
它甚至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那股狂暴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出去，像破布口袋一樣撞在數丈外的土牆上，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哼都沒哼一聲便<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周圍其他正在圍攻的半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性衝擊震得東倒西歪，踉蹌後退，攻勢頓時一滯。
就連那正準備拼死一擊的老道，和怒吼著想衝過來救援的中年衙役，也被這股驟然爆發的狂暴氣勁邊緣掃中，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上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塵埃與血霧略微散開。
兩人驚疑不定的目光，齊齊投向那從天而降的「不明之物」。
只見凹陷的地面中央，一個身影緩緩直起身。
那人一手扛著一柄長柄苗刀，另一隻手臂彎里，還夾著一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
而當他們借著遠處房屋燃燒的微弱火光，看清那站起身之人的面容時……
兩人臉上的驚駭，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了近乎荒謬的愕然。
竟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面容尚且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身形也並非特別魁梧高大，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布衣，上面沾染了些許塵埃，卻沒有太多血污。
就是這樣一位少年，剛剛如同天神下凡般轟然落地，一舉震退了圍攻的群妖，解了他們燃眉之急？
老道與中年衙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震驚與茫然。
短暫的死寂，被周圍半妖夾雜著困惑與憤怒的低沉嘶吼打破。
陸昭卻仿佛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他目光掃過面前驚魂未定的兩人，最後落在臂彎里臉色慘白如紙的小肖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帶著這麼個累贅，終究是礙手礙腳。
沒有絲毫猶豫，他手臂一振，竟像是扔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般，將小肖直接朝著那名中年衙役拋了過去！
中年衙役完全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那飛來的身體牢牢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竟是個活人。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這舉動莫名其妙……
「守好他。」
陸昭甚至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字字清晰：「別讓他出事。」
「這些，我來解決。」
話音未落，他已將那柄一直扛在肩上的長柄苗刀，單手取下，順勢往身前一拄！
刀鞘末端與破碎的地面輕輕一磕，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那老道此刻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略微回過神來。
他閱歷豐富，眼力不凡，雖仍難以置信這少年有何等本事敢誇口解決這般凶煞的妖物，但對方剛才落地時的威勢和此刻展現出的鎮定，絕非虛張聲勢。
眼見陸昭似乎想要孤身迎敵，他連忙開口，聲音因之前的激戰和緊張而有些沙啞：
「兄台！且慢！小心！這些半妖之物，形貌雖異，但力大迅猛，爪牙帶毒，更兼數目眾多，彼此似有呼應，絕不可……」
「早就想殺一殺了。」
陸昭忽然開口，打斷了老道急切的話語。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緊張，聽不出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被壓抑許久後終於得以釋放的期待感。
他甚至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脆響，像是在舒展久未運動的筋骨。
「一直沒機會。」
他側過頭，餘光似乎瞥了一眼被衙役扶住的小肖，又轉回前方那越聚越多的半妖潮。
「現在……」
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冽如刀鋒。
「沒了拖油瓶，總算可以……」
「舒服舒服了。」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嘆息般輕輕吐出。
而就在這嘆息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一直拄在地上的苗刀被他單手提起，橫於身前。
左手依舊隨意地垂在身側，右手則握住了靠近刀鐔的刀柄處。
下一個動作，快得超出了老道與衙役視覺的捕捉極限！
只見他右手拇指與食指，如同拈花般，極其輕巧地在那沉重刀鞘靠近鞘口的位置，輕輕一搭，一挑！
動作輕盈得仿佛只是彈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然而——
「咻——！！！」
一聲悽厲到刺破耳膜的尖嘯驟然爆發！
那柄烏沉沉的刀鞘，竟如同被床弩巨力發射出的攻城弩箭，又像是出膛的炮彈，化作一道模糊的烏光，以肉眼根本無法追蹤的速度，朝著側面那堵高大厚實的夯土城牆，暴射而去！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為之一縮的巨響！
烏光狠狠釘入了城牆牆體！
不是嵌在表面，而是……深深沒入！
直到此刻，那刀鞘破空留下的氣爆聲和尖銳音嘯，才在眾人耳畔徹底消散。
老道和衙役，連同剛剛還臉色煞白的小肖，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堵歷經風雨、堅硬無比的夯土城牆牆面上，距離地面約莫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個邊緣布滿放射狀裂痕的深洞！
而那柄烏沉刀鞘，只剩下短短一截末端還<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兀自發出低沉的「嗡嗡」震顫之聲！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空地。
就連那些原本那些蠢蠢欲動的半妖怪物，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所震懾，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許多怪物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本能的畏懼。
徒手……彈指……將沉重的刀鞘……射入了夯土城牆深處？！
這……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老道張著嘴，山羊鬍子無意識地顫抖著，之前想說的所有告誡、所有提醒，此刻全被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行走世間多年，見過高手，聽過奇聞，但如此蠻橫、如此舉重若輕的力量方式……聞所未聞！
中年衙役更是瞳孔驟縮，抱著小肖的手臂都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他是公門中人，與江湖人打過交道，見識過武藝高強的捕快，甚至與軍中悍卒有所交涉，但那些人的「強」，尚在「人」的理解範疇之內。而眼前這少年隨手展現的，已經近乎非人！
陸昭卻對身後三人的震撼目光恍若未覺，也對怪物群那短暫的畏縮毫不在意。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那柄終於完全展露出來的苗刀。
刀身狹長，弧度優美，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流淌著一層幽暗如水的寒光。
靠近刀鐔的刃部，那些複雜扭曲的暗紅紋路，仿佛活過來一般，在刀身上微微脈動。
他手腕輕輕一翻，刀刃向前。
然後，拖著刀，朝著前方那黑壓壓的半妖潮……
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落地無聲。
只有那狹長冰冷的刀鋒，拖過破碎的石板地面，發出……
「嚓……嚓……嚓……」
緩慢、清晰。
如同死神漸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疾不徐。
「嚓……嚓……嚓……」
陸昭就那樣拖著狹長的苗刀，迎著前方黑壓壓、眼中閃爍著暴虐紅光的半妖潮，緩緩走去。
姿態閒適得不像是在步入修羅殺場，倒像是在自家後院裡信步閒庭。
四周濃郁的血腥、刺鼻的腥臊、怪物喉嚨里發出的威脅性低吼，以及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惡意，仿佛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
他視眼前這足以令常人肝膽俱裂的恐怖景象，如無物。
這份極致的從容，反而激起了<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本能中對「異常」的暴怒。
「吼——！」
終於，一隻離得最近犬首人身的半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這「獵物」一步步走進包圍圈的挑釁，它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水，四肢猛地蹬地，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張開布滿獠牙的大口，帶著一股腥風，朝著陸昭的脖頸悍然撲咬而來！
這一撲，快如閃電，角度刁鑽！
後方，被中年衙役扶住、剛剛清醒過來還有些頭暈目眩的小肖，看到這一幕，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差點驚呼出聲。
然而，陸昭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
他只是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
手中那柄一直拖行在地的苗刀，仿佛自己活了過來，化作一道幽暗冰冷的弧光，自下而上，悄無聲息地撩起。
沒有刺耳的破風聲，沒有耀目的刀光。
只有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殘影，以及……
「嗤。」
一聲利刃切入敗革的細微聲響。
那撲至半空的犬首半妖，身形驟然僵住。
一道平滑如鏡的細線，自其胸腹間無聲浮現。
下一刻，這怪物便在空中詭異地一分為二，帶著噴濺的暗紅血液和散落的內臟，分別砸落在陸昭身體兩側的地面上，抽搐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討魔點+2】
視野邊緣，極不起眼的數字一閃而逝。
陸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隻惱人的蚊蠅。
他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踏過了濺開的血泊。
但怪物的血，尤其是同類的血，對於這些半妖而言，似乎是最猛烈的興奮劑。
短暫的死寂之後——
「嗬！！！」
「嗷嗚——！」
親眼目睹同伴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分屍，剩餘的半妖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像是被那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徹底點燃了骨子裡的瘋狂！
一雙雙原本就泛著紅光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如血，充斥著最原始的殺戮與吞噬欲望！
低吼變成了狂躁的咆哮，原本還有些遲疑的包圍圈，驟然收緊！
數隻形態各異的半妖，從不同方向，同時朝著圈子中央那個依舊在漫步的持刀身影，猛撲上去！
利爪、獠牙、骨刺，在夜色與火光中閃著致命的寒光！
這一次，是真正的圍攻！
後方，中年衙役見狀，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跳動。
他雖是公門悍卒，但眼前這場景，已經不是武藝高低能衡量的了。
那少年再強，終究是血肉之軀，陷入這種毫無死角的圍攻，恐怕……
他忍不住側頭，看向身旁那位一直表現得頗為沉穩的老道，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問道：「道長！您看這……咱們是不是得……」
那老道此刻也收起了臉上的驚愕，眉頭緊鎖，一隻手無意識地輕撫著頜下灰白參差的鬍鬚，目光緊緊鎖定著戰場中央的陸昭，眼神里充滿了審視與評估。
聽到衙役詢問，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謹慎：「莫急，此人……身手確實深不可測，方才那隨手一刀，勁力凝練，收發由心，已臻化境，對付眼前這三五隻……不，即便再多幾隻孽物，只要他身法不亂，應也遊刃有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從更遠處陰影中不斷湧出的、密密麻麻的身影，語氣也多了一絲凝重：「不過，此地孽物越聚越多，殺之不盡，他若久戰，體力終究有窮盡之時，或被某些奇異孽物偷襲得手……咱們且先看著，替他掠陣，一旦見他氣力不濟或陷入險地，便立刻出手接應，不可遲疑！」
顯然，老道雖然震驚於陸昭展現的實力，但出於經驗和謹慎，並不認為單人能無限對抗這似乎源源不斷的妖潮，他已經開始思考如何配合與撤退了。
「嘿！」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不忿的聲音插了進來，正是總算完全清醒過來的小肖。
他聽到老道和衙役的對話，尤其是那句「體力有窮盡」、「陷入險地」，頓時不樂意了，揚起隱隱還有些發白的臉，努力挺起胸膛，語氣里充滿了對陸昭近乎盲目的崇拜：
「你們懂什麼！我家神仙可是厲害得緊！這點小陣仗，根本不夠看！你們且睜大眼睛瞧好了，看我家神仙怎麼大發神威，把這些腌臢東西砍瓜切菜般收拾乾淨！」
他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在緊張肅殺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
那老道原本全神貫注於戰場，聞言有些不悅，下意識地扭頭瞥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眼，想呵斥他噤聲，莫要引來更多怪物注意。
然而，就是這一瞥——
老道那雙原本沉穩睿智、此刻帶著些許不悅的目光，在接觸到小肖臉龐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在剎那間凍結，隨即被一種極度的驚駭與難以置信所取代！
陸昭並未立刻離開此處。
相反，他深吸一口氣，雙眸微閉，將自身的精神感知擴展開來，如同無形的水波，以他所在的位置為中心，朝著整座客棧的每一個角落無聲無息地蔓延開去。
感知所及，大多空空蕩蕩，或殘留著新鮮的血跡與掙扎痕跡，主人不知所蹤，或有半妖正在享受美味。
顯然此處已徹底淪為怪物盤踞的獵場。
然而，就在感知掃過二樓東側盡頭的上房時，陸昭的眉頭猛地一皺。
沒有絲毫猶豫，他身形一閃，已如同鬼魅般掠過走廊，停在了那間房間的門外。
門內，隱約傳來仿佛野獸啃噬骨肉般的「咔嚓」聲，伴隨著毫不掩飾的吧唧聲，讓人只一聽便覺得遍體生寒。
陸昭眼中寒芒一閃，不再遲疑，抬腿。
「砰！」
一聲巨響，木製房門被他勢大力沉的一腳直接踹得向內爆裂開去！
木屑紛飛！
門內的景象，伴隨著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房間比他的客房大上不少，此刻卻如同煉獄。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具屍體，服飾竟是頗為熟悉，正是白日裡與他一同進城的那些行商！
他們死狀極慘，幾乎都被開膛破肚，內臟流了一地，鮮血浸透了地面。
就連一直以來極為鎮定的胡頭兒此刻都躺在那裡，雙目圓瞪，眼中無神，臉上掛著已經僵硬的驚恐。
此刻，一道身影正背對著門口，伏在胡頭兒的腹部，聳動著肩膀，發出令人惡寒的咀嚼聲。
聽到破門的巨響，那身影猛地回過頭來。
陸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羊頭人身的怪物！
它的頭顱，赫然是一顆扭曲的山羊頭！
彎曲粗壯的羊角，覆蓋著短毛的臉頰，以及那雙在黑暗中反射著慘澹幽光的的橫瞳眼睛！
而它的體型與人無異，但它此刻嘴巴血糊糊的，手中還抓著一截血淋淋的腸子。
「咩——！」
看到闖入者，羊頭怪物發出一聲怪異尖銳的嘶叫，丟下手中的食物，四肢著地，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敏捷，猛地朝陸昭撲來！
羊角直撞陸昭胸口！
陸昭只覺胸口怒火中燒。
連今日剛剛進城的行商，竟也成了這些怪物的口食！
怒火與冰冷的殺意同時升騰。
他甚至沒有立刻拔刀。
在羊頭怪物撲至面前的剎那，陸昭左手如電探出，五指成爪，精準無比地一把扣住了怪物頂來的兩隻羊角根部！
怪物前沖的巨力被他單手穩穩抵住，身形紋絲不動。
隨即，右手握著的苗刀連鞘抬起，以刀鞘末端為鋒，毫無花哨地向前一送！
「噗嗤！」
刀鞘末端裹挾著凝實的真氣，如同燒紅的鐵釺，輕易地貫穿了羊頭怪物那覆蓋著短毛的咽喉！
怪物的沖勢戛然而止，那雙橫瞳中的凶光迅速渙散，發出一聲漏氣般的「嗬嗬」聲，粘稠暗紅的血液從穿透的傷口和口鼻中湧出。
陸昭面無表情地鬆開扣住羊角的手，同時抽回刀鞘。
羊頭怪物沉重的身軀「噗通」一聲砸倒在地，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討魔點+4】
視野中跳出的數字，依舊少得可憐。
陸昭的目光從羊頭怪物的屍體上移開，再次掃過房間內那些慘死的行商屍體，心中寒意更盛。
這些夥計，幾個時辰前還是活生生、會害怕、會疲憊、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人……
他的目光無意中掠過地上那羊頭怪物身上沾血的粗布短打，忽然心頭一動。
陸昭蹲下身，仔細翻看著這羊頭怪物的服飾。
「……」
他緩緩站起身，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好嘛。
這下幾乎可以確定了。
一開始他只覺得這羊頭怪物的服飾看著眼熟，這麼一仔細打量，感情這羊頭怪物本就是這伙行商中的一員。
陸昭仔細回憶昨晚，這人好像並無什麼異樣。
原來……不僅僅是原本的居民，就連剛剛踏入這座縣城不過半日的外來者，也在這詭異的夜幕降臨後，變成了這般半人半妖的怪物！？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什麼原因，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活人變成這副模樣？
就在他仔細思索之際，耳廓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從這個房間角落，那個原本用來存放被褥雜物的榆木立櫃裡，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呼吸聲？
還有人活著？
陸昭眼神一凜，無聲無息走到那立櫃前。
他直接伸出手，扣住櫃門邊緣，猛地向一旁拉開！
「吱呀——」
年久失修的櫃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櫃內狹窄的空間裡，一個身影正以最大限度蜷縮在最深處，腦袋深深埋在併攏的雙膝之間，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頭，全身如同篩糠般劇烈顫抖著。
即使櫃門被突然打開，他也只是顫得更厲害了，卻不敢抬頭，仿佛只要不看見，外面那地獄般的景象就不存在。
儘管對方將臉埋得極深，但那身衣服，陸昭還是認得，正是小肖。
看來，在異變發生時，這小子不知是運氣好還是機靈，躲進了這個柜子，暫時逃過一劫。
但顯然，外面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同伴們的慘叫與怪物啃食的聲音，已經將他嚇破了膽。
「出來。」
陸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冷硬。
柜子里的身影猛地一僵，顫抖驟然停止了一瞬，隨即，那顆深深埋著的腦袋，猛地抬了起來。
小肖的視線聚焦，終於看清了站在櫃門外的陸昭。高度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下子鬆懈下來，巨大的後怕與委屈湧上心頭，他的嘴唇哆嗦著，下意識地就要喊出那個稱呼：
「神……」
「別說話！」
陸昭突然打斷了他，聲音壓得極低，他一把抓住小肖的衣襟，將他從柜子里強行拽了出來。
小肖被拽得一個趔趄，腿腳發軟，幾乎站不穩，但他也知曉此刻有多麼危險，並沒有多言什麼。
陸昭也沒空理會他的情緒，拽著他，轉身就朝門外走去，打算先離開這個房間，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
然而，他剛剛拽著小肖踏出房門，腳步便硬生生頓在了走廊之中。
只見二樓走廊的兩端，以及樓梯口的方向，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形形色色的身影！
有像剛才那樣蛇首人身、拖著長長尾跡的；有如同大耗子般佝僂著背、眼冒綠光的；有頂著各種牛頭、馬面、豬首的；甚至還有一些形態更加扭曲、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玩意……
它們有的手中還抓著殘缺的人體部件，有的嘴角滴著涎水和血沫，此刻，那一雙雙或豎瞳、或橫瞳、或複眼、或根本難以稱之為「眼睛」的器官，在陸昭現身的剎那，便死死鎖在了二人身上，猛地朝著此處狂奔而來。
濃郁的妖氣、血氣、腥臊氣混雜在一起，幾乎堵塞了走廊的每一寸空間。
低沉的嘶吼、磨牙聲、爪牙摩擦地面的聲音匯聚成令人頭皮發麻的大恐怖。
數量……太多了！
以陸昭的實力，若是單獨一人，即便這些怪物數量眾多，他也有信心憑藉身法與刀術殺出幾個來回，即便是且戰且退，探明情況，也是自無不可。
但是，帶著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拖油瓶……
在如此密集的圍攻之下，他或許能自保，卻絕對無法保證小肖的安全。
任何一次疏忽，任何一隻怪物的偷襲，都可能瞬間要了這個年輕人的命。
小肖也被眼前這噩夢般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剛剛升起的一點勇氣瞬間瓦解，雙腿一軟，差點又要癱下去，嘴裡發出了牙齒打顫的聲音。
陸昭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冰冷，腦中急轉。
前路已斷。
退路……房間是死路。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身後的房間，最終定格在那扇面向客棧後方狹窄小巷的窗戶上。
沒有第二個選擇了。
「走！」
電光石火間，陸昭已然做出了決斷。
他低喝一聲，不再試圖強行衝殺出被堵死的走廊，而是猛地一把拽住小肖的後衣領，像是拎一隻小雞般，將他粗暴拉回身後的房間！
「啊！」小肖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陸昭充耳不聞，拖著小肖，幾步便跨到那扇緊閉的窗戶前。
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打開插銷。
「砰！」
苗刀刀鞘的末端，裹挾著巨力，狠狠撞在窗戶的木製框架上！
木屑與碎紙紛飛，整扇窗戶被硬生生撞得向外爆開！
窗外，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夜色，以及下方數丈高的小巷地面。
夾雜著濃重腥氣的夜風，瞬間倒灌而入！
陸昭回頭，最後看了一眼走廊口那些快速逼近的怪物群，眼中沒有絲毫猶豫。
下一刻，他一手緊握苗刀，另一隻手牢牢抓住小肖的後衣領，腳下發力，身形如鷂鷹般騰空而起，朝著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縱身躍下！
身形墜入黑暗，夜風在耳邊呼嘯。
數丈的高度，對於尋常人足以筋斷骨折，但對於陸昭而言，不過是一次蓄意的墜落。
在下墜過程中，他腰腹核心驟然發力，凌空擰轉，將被拎住後衣領的小肖向上提了半分，同時自己雙足微屈，做好了卸力的準備。
「噗！」
雙腳穩穩落在小巷濕滑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巨大的下墜衝擊力被他巧妙轉化為向前的沖勢和微屈雙膝的緩衝，身形只是微微一頓，便已站穩。
被他夾在臂彎里的小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還沒來得及驚呼，雙腳竟然也觸及了實地，只是腿軟得厲害，一個踉蹌，若非陸昭仍舊抓著他，幾乎就要癱坐在地。
小巷狹窄而陰暗，兩側是高聳的、黑黢黢的牆壁，可縱然是在露天的外面，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顯然，客棧內的慘劇，不過是這座小縣城今夜恐怖盛宴的冰山一角。
陸昭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去仔細打量這條小巷。
他鬆開小肖的後衣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喝一聲：「跟緊！」
話音未落，他已足尖一點地面，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小巷另一端疾掠而去！
小肖被拽得一個踉蹌，只能咬緊牙關，拼盡全身力氣邁開雙腿，勉強跟上陸昭那已經刻意放慢許多的速度。
衝出小巷，眼前是另一條更為寬闊些的街道，但場面卻令人窒息。
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橫陳路中，血跡潑灑得到處都是。
兩旁一些屋舍的門窗破碎，裡面黑洞洞的，偶爾有幽綠或猩紅的光點一閃而過。
陸昭沒有選擇在地面行進。
那樣目標太明顯，且容易陷入重圍。
他目光一掃，鎖定了街邊一座兩層茶樓的飛檐。
腳下步伐驟然一變，由前沖改為斜上蹬踏，真氣灌注雙足，在粗糙的磚牆上一連踏出三步，身形已借力拔高，左手順勢一探，扣住了茶樓二層的窗沿，隨即臂膀發力，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飄飄地翻上了屋頂。
整個過程流暢迅捷，悄無聲息。
小肖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又急又怕。
他哪會這等神乎其神的輕身功夫？
陸昭似乎早有所料，翻上屋頂後，立刻伏低身形，將苗刀橫放，右手握住刀鞘，將另一端垂了下去，低聲道：「抓住！」
小肖如蒙大赦，連忙跳起，雙手死死抱住那冰冷的刀柄。
下一刻，一股巨力傳來，他整個人便被陸昭單臂一提，直接拎上了屋頂。
腳踩在滑溜的瓦片上，他心慌得差點再次滑倒，被陸昭一把按住肩膀才穩住。
「待在這裡別動，別出聲，我先看看情況。」
陸昭鬆開手，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小肖連忙點頭，捂著嘴，連大氣都不敢喘，學著陸昭的樣子伏在屋脊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一臉恐懼地窺視著下方的妖魔世界。
陸昭卻沒有立刻行動。
他微微閉目，將自身的精神感知如同蛛網般最大程度地鋪展開來。
無形的波紋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擴散，掠過鱗次櫛比的屋頂，探入黑洞洞的窗欞，掃過血腥狼藉的街道……
感知所及，反饋回來的信息，讓即便已有所心理準備的陸昭，心頭也再次一沉。
怪物。
到處都是怪物。
形態各異，卻都帶著明顯的動物特徵，混雜著人類殘軀的半妖半人之物，占據了幾乎每一條街道，每一片屋宇。
有的在漫無目的地遊蕩嘶吼，有的在爭搶撕扯著地上的殘屍，有的則撞破門窗，鑽進那些還亮著燈或已一片死寂的民居，隨后里面便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戛然而止的短促悲鳴。
並非所有人在夜幕降臨後都變成了怪物。
似乎只有一部分人……也不知是何原因，保持了「人」的形態和理智。
但他們在這座瞬間化作妖魔巢穴的縣城裡，脆弱得不堪一擊。
只是輕輕一掃，陸昭便知附近已無人生還。
人間地獄，不過如此。
陸昭的臉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冷硬。
他帶著小肖躍上屋頂，並非只是為了躲避地面怪物，更是為了從高處快速探查，尋找可能存在的倖存者。
「我們走！」
他與小肖道了一聲，一把握住小肖的衣襟，身形猛地動了。
這一次，他不再局限於一座屋頂。
足尖在屋瓦上輕輕一點，縱然是帶著一個人，身形依舊便如夜幕下最靈巧的飛燕，無聲無息地掠出數丈，落在另一座更高的鐘樓檐角，借力一盪，又滑向對面酒肆的招牌頂端……動作行雲流水，在高低錯落的建築群上方，劃出一道道難以捕捉的軌跡。
小肖被他一路帶著，雖然初時覺得眼花繚亂心頭惴惴不安，卻很快就適應過來。他緊緊閉著嘴，一路奔波，看到這座縣城儼然已經成了半妖的狂歡樂園，臉色已是愈來愈難看。
待陸昭落在縣衙大堂那相對寬闊的屋頂上，正在細細感受著周遭的活人，小肖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抖和急切：「神……神仙，咱們……咱們不先離開這兒嗎？這縣城……這縣城已經完了！全是那些妖怪！咱們留在這兒……太危險了！」
在他看來，這位「神仙」既然有如此飛來飛去的本事，帶著他直接衝出縣城，逃回相對安全的地方，才是明智之舉。
為何還要在這修羅場般的縣城裡不斷穿梭？
陸昭沒有回答。
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擴散至極限的感知之中。
然而，結果令人絕望。
除了瘋狂、殺戮、吞噬，這座城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屬於「人間」的秩序與溫度。
他的感知如同梳子般梳理過大半個縣城，竟是連一個活人氣息都察覺不到！
難道……真的沒有任何倖存者了？
所有人都要麼變成了怪物，要麼已經葬身怪腹？
就在陸昭的感知即將覆蓋完最後一片區域，縣城西北角那片相對偏僻、屋舍低矮的棚戶區，心中已不抱太大希望時……
忽然！
他眼睛猛地睜開，眉頭倏然挑起，口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咦。
竟有靈氣波動？
修士？
似乎還有活人？
這個發現，讓陸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之前的所有探查，瞬間有了新的方向。
他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一把將小肖夾在腰間，身形如同發現了獵物的蒼鷹，朝著感知中的西北角，快速躥去！
小肖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陸昭突然行動，心中更是駭然，只能死死抓住陸昭的衣角，閉上眼睛，聽天由命。
夜風在耳邊尖銳地呼嘯。
下方，是仿佛蟄伏著無數恐怖存在的棚戶區深巷。
身形急速下墜，破開濃重的血腥夜霧。
陸昭的目光如同鷹隼，穿透黑暗，瞬間鎖定了靈氣波動之處。探索仙俠小說分類p>
那是棚戶區邊緣、緊貼著陳舊城牆根的一小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上原本似乎堆放著一些雜物和柴薪，此刻已被踐踏得一片狼藉。
而就在這片狼藉之中，兩個身影正背靠著背，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在洶湧撲來的半妖怪物潮水中苦苦支撐，搖搖欲墜！
圍攻他們的怪物數量不少，形態各異：有四肢著地、犬首人身的，有渾身長滿黑毛、臂長過膝的猿怪，也有之前見過的蛇怪、鼠怪混雜其中。
它們發出興奮的嘶吼，從四面八方撲擊，利爪與獠牙在慘澹的月光下閃著寒光。
更糟糕的是，遠處巷道中，還有更多被這邊戰鬥聲響和活人氣息吸引的半妖，正嗬嗬怪叫著湧來，黑壓壓一片，仿佛無窮無盡般。
看這架勢，若無外力介入，被圍在中間的兩人，恐怕不消片刻，便會被這越聚越多的半妖潮徹底吞沒，撕成碎片。
但讓陸昭目光微凝的是，這兩人的組合頗為古怪。
其中一人，是個老道。
看年紀至少在六旬開外，面容清癯，顴骨突出，下頜留著幾縷灰白相間的山羊鬍須，頭上梳著道髻，插著一根簡陋的木簪。他身上那件原本應該是藏青色的道袍，此刻沾滿了灰塵血污，多處破損，袖口和下擺甚至被撕開了幾道口子，顯得頗為狼狽。
然而，這老道眼神卻異常沉靜銳利，儘管氣息有些紊亂，手中並無兵刃，只是雙掌翻飛，指訣變幻間，竟有靈光閃爍，術法連連打出，時而雷霆，時而烈火，每一擊都能打得半妖死傷一片。
他周身似乎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靈氣屏障，正是陸昭之前感知到的靈氣波動，但這屏障在眾多怪物的衝擊下，顯然已岌岌可危。
與老道背靠背的，則是個中年漢子。
看打扮，竟是這方寸縣的衙役！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公門勁裝，腰間皮帶上空空如也，顯然佩刀已不知丟在何處。
但這漢子身形魁梧，肌肉虬結，即使赤手空拳，拳腳功夫也頗為不俗，招式大開大合，充滿沙場悍卒般的狠辣力道。
他顯然是以保護老道為主，每每怒吼著將撲向老道側翼的怪物撞開或踢飛，自己身上卻也添了不少血淋淋的抓痕，額頭汗水混合著血水涔涔而下，呼吸粗重如牛喘。
這一老一中，一道一衙，在這妖孽橫行的死城中，不知怎地竟湊到了一塊，而且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在絕境中彼此勉力支撐，配合居然頗有章法。
老道以靈巧與術法牽制，中年衙役以勇猛與血肉之軀的抵擋，讓他們數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被開膛破肚的命運。
但好運不會一直眷顧。
「道長小心！」
中年衙役剛一拳轟退一隻犬怪，眼角餘光瞥見另一隻狡猾的猿怪悄無聲息地從老道視覺死角竄出，長滿黑毛的利爪直掏老道後心！
他怒目圓睜，想要回身救援，自己卻被兩隻鼠怪死死纏住，一時竟脫身不得！
老道也察覺到了背後的惡風，但正面一隻豬首人身的怪物正挺著獠牙猛衝而來，他若閃避，必被前後夾擊！
電光石火間，老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竟是不管不顧身後，雙掌靈光暴漲，全力拍向面前的豬怪，竟是要以傷換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轟——！！！」
如同隕石天降！
一道身影攜帶著無匹的衝擊力，自夜空中垂直砸落，落在老道與那偷襲猿怪之間空地上！
落地瞬間，狂暴的氣浪呈環形猛然炸開！
地面鋪設的碎磚石板以落點為中心，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瞬間龜裂塌陷，碎石激射！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隻偷襲的猿怪。
它甚至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被那股狂暴的衝擊波狠狠掀飛出去，像破布口袋一樣撞在數丈外的土牆上，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哼都沒哼一聲便<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周圍其他正在圍攻的半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性衝擊震得東倒西歪，踉蹌後退，攻勢頓時一滯。
就連那正準備拼死一擊的老道，和怒吼著想衝過來救援的中年衙役，也被這股驟然爆發的狂暴氣勁邊緣掃中，不由自主地「蹬蹬蹬」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上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塵埃與血霧略微散開。
兩人驚疑不定的目光，齊齊投向那從天而降的「不明之物」。
只見凹陷的地面中央，一個身影緩緩直起身。
那人一手扛著一柄長柄苗刀，另一隻手臂彎里，還夾著一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
而當他們借著遠處房屋燃燒的微弱火光，看清那站起身之人的面容時……
兩人臉上的驚駭，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了近乎荒謬的愕然。
竟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面容尚且帶著幾分未褪盡的青澀，身形也並非特別魁梧高大，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布衣，上面沾染了些許塵埃，卻沒有太多血污。
就是這樣一位少年，剛剛如同天神下凡般轟然落地，一舉震退了圍攻的群妖，解了他們燃眉之急？
老道與中年衙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震驚與茫然。
短暫的死寂，被周圍半妖夾雜著困惑與憤怒的低沉嘶吼打破。
陸昭卻仿佛對周遭一切渾然不覺。
他目光掃過面前驚魂未定的兩人，最後落在臂彎里臉色慘白如紙的小肖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帶著這麼個累贅，終究是礙手礙腳。
沒有絲毫猶豫，他手臂一振，竟像是扔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般，將小肖直接朝著那名中年衙役拋了過去！
中年衙役完全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那飛來的身體牢牢接住。
入手沉甸甸的，竟是個活人。
他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這舉動莫名其妙……
「守好他。」
陸昭甚至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字字清晰：「別讓他出事。」
「這些，我來解決。」
話音未落，他已將那柄一直扛在肩上的長柄苗刀，單手取下，順勢往身前一拄！
刀鞘末端與破碎的地面輕輕一磕，發出「篤」的一聲悶響。
那老道此刻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略微回過神來。
他閱歷豐富，眼力不凡，雖仍難以置信這少年有何等本事敢誇口解決這般凶煞的妖物，但對方剛才落地時的威勢和此刻展現出的鎮定，絕非虛張聲勢。
眼見陸昭似乎想要孤身迎敵，他連忙開口，聲音因之前的激戰和緊張而有些沙啞：
「兄台！且慢！小心！這些半妖之物，形貌雖異，但力大迅猛，爪牙帶毒，更兼數目眾多，彼此似有呼應，絕不可……」
「早就想殺一殺了。」
陸昭忽然開口，打斷了老道急切的話語。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緊張，聽不出恐懼，反而帶著一種被壓抑許久後終於得以釋放的期待感。
他甚至微微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脆響，像是在舒展久未運動的筋骨。
「一直沒機會。」
他側過頭，餘光似乎瞥了一眼被衙役扶住的小肖，又轉回前方那越聚越多的半妖潮。
「現在……」
他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冽如刀鋒。
「沒了拖油瓶，總算可以……」
「舒服舒服了。」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嘆息般輕輕吐出。
而就在這嘆息落下的瞬間，他動了！
一直拄在地上的苗刀被他單手提起，橫於身前。
左手依舊隨意地垂在身側，右手則握住了靠近刀鐔的刀柄處。
下一個動作，快得超出了老道與衙役視覺的捕捉極限！
只見他右手拇指與食指，如同拈花般，極其輕巧地在那沉重刀鞘靠近鞘口的位置，輕輕一搭，一挑！
動作輕盈得仿佛只是彈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塵。
然而——
「咻——！！！」
一聲悽厲到刺破耳膜的尖嘯驟然爆發！
那柄烏沉沉的刀鞘，竟如同被床弩巨力發射出的攻城弩箭，又像是出膛的炮彈，化作一道模糊的烏光，以肉眼根本無法追蹤的速度，朝著側面那堵高大厚實的夯土城牆，暴射而去！
「砰——！！！」
一聲沉悶到讓人心臟都為之一縮的巨響！
烏光狠狠釘入了城牆牆體！
不是嵌在表面，而是……深深沒入！
直到此刻，那刀鞘破空留下的氣爆聲和尖銳音嘯，才在眾人耳畔徹底消散。
老道和衙役，連同剛剛還臉色煞白的小肖，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那堵歷經風雨、堅硬無比的夯土城牆牆面上，距離地面約莫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出現了一個邊緣布滿放射狀裂痕的深洞！
而那柄烏沉刀鞘，只剩下短短一截末端還<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兀自發出低沉的「嗡嗡」震顫之聲！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空地。
就連那些原本那些蠢蠢欲動的半妖怪物，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所震懾，前沖的勢頭猛地一滯，許多怪物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本能的畏懼。
徒手……彈指……將沉重的刀鞘……射入了夯土城牆深處？！
這……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
老道張著嘴，山羊鬍子無意識地顫抖著，之前想說的所有告誡、所有提醒，此刻全被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行走世間多年，見過高手，聽過奇聞，但如此蠻橫、如此舉重若輕的力量方式……聞所未聞！
中年衙役更是瞳孔驟縮，抱著小肖的手臂都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他是公門中人，與江湖人打過交道，見識過武藝高強的捕快，甚至與軍中悍卒有所交涉，但那些人的「強」，尚在「人」的理解範疇之內。而眼前這少年隨手展現的，已經近乎非人！
陸昭卻對身後三人的震撼目光恍若未覺，也對怪物群那短暫的畏縮毫不在意。
他只是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中那柄終於完全展露出來的苗刀。
刀身狹長，弧度優美，在遠處火光的映照下，流淌著一層幽暗如水的寒光。
靠近刀鐔的刃部，那些複雜扭曲的暗紅紋路，仿佛活過來一般，在刀身上微微脈動。
他手腕輕輕一翻，刀刃向前。
然後，拖著刀，朝著前方那黑壓壓的半妖潮……
邁出了第一步。
腳步落地無聲。
只有那狹長冰冷的刀鋒，拖過破碎的石板地面，發出……
「嚓……嚓……嚓……」
緩慢、清晰。
如同死神漸近的腳步聲。
腳步聲，不疾不徐。
「嚓……嚓……嚓……」
陸昭就那樣拖著狹長的苗刀，迎著前方黑壓壓、眼中閃爍著暴虐紅光的半妖潮，緩緩走去。
姿態閒適得不像是在步入修羅殺場，倒像是在自家後院裡信步閒庭。
四周濃郁的血腥、刺鼻的腥臊、怪物喉嚨里發出的威脅性低吼，以及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惡意，仿佛都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
他視眼前這足以令常人肝膽俱裂的恐怖景象，如無物。
這份極致的從容，反而激起了<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本能中對「異常」的暴怒。
「吼——！」
終於，一隻離得最近犬首人身的半妖似乎再也無法忍受這「獵物」一步步走進包圍圈的挑釁，它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水，四肢猛地蹬地，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張開布滿獠牙的大口，帶著一股腥風，朝著陸昭的脖頸悍然撲咬而來！
這一撲，快如閃電，角度刁鑽！
後方，被中年衙役扶住、剛剛清醒過來還有些頭暈目眩的小肖，看到這一幕，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差點驚呼出聲。
然而，陸昭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
他只是手腕極其自然地一翻。
手中那柄一直拖行在地的苗刀，仿佛自己活了過來，化作一道幽暗冰冷的弧光，自下而上，悄無聲息地撩起。
沒有刺耳的破風聲，沒有耀目的刀光。
只有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殘影，以及……
「嗤。」
一聲利刃切入敗革的細微聲響。
那撲至半空的犬首半妖，身形驟然僵住。
一道平滑如鏡的細線，自其胸腹間無聲浮現。
下一刻，這怪物便在空中詭異地一分為二，帶著噴濺的暗紅血液和散落的內臟，分別砸落在陸昭身體兩側的地面上，抽搐兩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討魔點+2】
視野邊緣，極不起眼的數字一閃而逝。
陸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隻惱人的蚊蠅。
他腳步不停，繼續向前，踏過了濺開的血泊。
但怪物的血，尤其是同類的血，對於這些半妖而言，似乎是最猛烈的興奮劑。
短暫的死寂之後——
「嗬！！！」
「嗷嗚——！」
親眼目睹同伴被如此輕描淡寫地分屍，剩餘的半妖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像是被那濃烈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徹底點燃了骨子裡的瘋狂！
一雙雙原本就泛著紅光的眼睛，瞬間變得赤紅如血，充斥著最原始的殺戮與吞噬欲望！
低吼變成了狂躁的咆哮，原本還有些遲疑的包圍圈，驟然收緊！
數隻形態各異的半妖，從不同方向，同時朝著圈子中央那個依舊在漫步的持刀身影，猛撲上去！
利爪、獠牙、骨刺，在夜色與火光中閃著致命的寒光！
這一次，是真正的圍攻！
後方，中年衙役見狀，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額頭上青筋跳動。
他雖是公門悍卒，但眼前這場景，已經不是武藝高低能衡量的了。
那少年再強，終究是血肉之軀，陷入這種毫無死角的圍攻，恐怕……
他忍不住側頭，看向身旁那位一直表現得頗為沉穩的老道，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問道：「道長！您看這……咱們是不是得……」
那老道此刻也收起了臉上的驚愕，眉頭緊鎖，一隻手無意識地輕撫著頜下灰白參差的鬍鬚，目光緊緊鎖定著戰場中央的陸昭，眼神里充滿了審視與評估。
聽到衙役詢問，他緩緩搖頭，聲音低沉而謹慎：「莫急，此人……身手確實深不可測，方才那隨手一刀，勁力凝練，收發由心，已臻化境，對付眼前這三五隻……不，即便再多幾隻孽物，只要他身法不亂，應也遊刃有餘。」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從更遠處陰影中不斷湧出的、密密麻麻的身影，語氣也多了一絲凝重：「不過，此地孽物越聚越多，殺之不盡，他若久戰，體力終究有窮盡之時，或被某些奇異孽物偷襲得手……咱們且先看著，替他掠陣，一旦見他氣力不濟或陷入險地，便立刻出手接應，不可遲疑！」
顯然，老道雖然震驚於陸昭展現的實力，但出於經驗和謹慎，並不認為單人能無限對抗這似乎源源不斷的妖潮，他已經開始思考如何配合與撤退了。
「嘿！」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明顯不忿的聲音插了進來，正是總算完全清醒過來的小肖。
他聽到老道和衙役的對話，尤其是那句「體力有窮盡」、「陷入險地」，頓時不樂意了，揚起隱隱還有些發白的臉，努力挺起胸膛，語氣里充滿了對陸昭近乎盲目的崇拜：
「你們懂什麼！我家神仙可是厲害得緊！這點小陣仗，根本不夠看！你們且睜大眼睛瞧好了，看我家神仙怎麼大發神威，把這些腌臢東西砍瓜切菜般收拾乾淨！」
他這話說得又急又快，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在緊張肅殺的氛圍里顯得格外突兀。
那老道原本全神貫注於戰場，聞言有些不悅，下意識地扭頭瞥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眼，想呵斥他噤聲，莫要引來更多怪物注意。
然而，就是這一瞥——
老道那雙原本沉穩睿智、此刻帶著些許不悅的目光，在接觸到小肖臉龐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臉上的所有表情在剎那間凍結，隨即被一種極度的驚駭與難以置信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