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原本是人
陸昭從馬車上下來，抬眼望去。
所謂的方寸縣，靜靜地匍匐在前方山坳的開闊處。
青灰色的城牆並不算特別高大，牆皮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夯土的底色。
城樓是簡單的單檐歇山頂式樣，瓦片新舊不一，顯然經過多次修補。
城牆沿著山勢起伏，將一片鱗次櫛比的屋宇圈在其中，幾縷炊煙正裊裊升起，混合著清晨的空氣，倒真有幾分山間小鎮的寧靜祥和。
但這規模……與其說是縣城，不如說是個依山而建、規模稍大的鎮子罷了。與陸昭想像中那些動輒人口數萬的古代城池相去甚遠。
城門已經打開，兩個穿著半舊號衣的兵丁歪靠在門洞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對進出的行人也只是懶懶地瞥上一眼，並不盤查。
進入城門，便算是正式踏入了方寸縣。
城內街道不寬，主路只有一條，自南向北，一眼便能望到頭，街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陰刻著三個大字。
方寸街！
路面是夯實的黃土，昨日一場大雨，此刻還有些泥濘，深深的車轍印里積著渾濁的水。
兩旁的房屋多是磚木結構，高矮不一，顯得頗有年頭。
臨街的鋪面頗為熱鬧，賣布的、沽酒的、打鐵的、售藥的……各色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居民們挎著籃子、挑著擔子，在街上穿行，討價還價聲、熟人間的招呼聲、小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活氣息的嘈雜。
陸昭站在街口，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景象。
感知已然如水般逸散開來，查探著這座縣城的不尋常。
然而出乎陸昭意料的是，沒有一絲陰邪氣息！
乾淨的……有些過分了。
若非昨夜在山中破廟親歷了那鬼戲班，陸昭幾乎要以為這「方寸山」秘境，當真是一片安寧祥和的世外桃源。
「神仙……」
小肖牽著馬湊了過來，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睛很亮：「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不……先跟我們回貨棧安頓一下？胡頭兒在縣城裡有相熟的地方。」
陸昭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他並不準備和這支商隊牽扯過深。
「不必了。」
他的聲音平靜：「我自行轉轉。」
陸昭就此與商隊分道揚鑣。
看著商隊的馬車緩緩離去，很快便匯入了街上的人流車馬中不見了蹤影，他順著街道慢慢走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掃兩旁的店鋪。
不過片刻功夫，他尋到了一間當鋪，拿出了一枚玻璃珠，當鋪掌柜一見珠子，當即是驚為天人，陸昭也因此一連換得了好幾枚銀錠。
兜里富裕了起來，陸昭也就輕鬆了不少。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以一種看似閒逛的姿態，在縣城裡慢慢轉悠起來。
腳步不疾不徐，好似遊山玩水般，從方寸街的南頭走到北頭，又拐進幾條狹窄的岔巷，路過縣衙、學堂、城隍廟……他甚至刻意在一些看起來更破舊、更偏僻的角落逗留了片刻。
然而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果然沒有感覺錯。
一絲一毫的陰邪之氣都沒有。
這太不正常了。
這個秘境靈氣充沛，就連尋常動物都有修行成精的機會，不可能這麼一個人族聚居地會沒有邪祟！
「有古怪！」
陸昭只覺心頭異樣一閃而過，然而他並不在意，看著日頭將落，他終究決定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這縣城著實不大。
主街就是這條方寸街，南北長度步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大部分民居店鋪都集中在街道兩側，後面便是依山而建的雜亂棚戶。
所謂的「縣城」，更像是一個因為地處交通要道而自然形成的山中集鎮。
這麼一個集鎮，就連客棧都只有一家。
方寸客棧坐落於方寸街北端與一條斜巷的交叉拐角處，這是一座兩層木樓，門面看起來有些年頭，門楣上掛著的木質招牌被風雨侵蝕得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客棧門口停著兩輛卸了一半貨物的馬車，幾個腳夫正在忙碌。
一樓的堂食區傳來喧鬧的人聲和酒菜氣味。
看來，這就是接下來一段時日，他在這個詭異小城裡的臨時據點了。
陸昭站在客棧前，靜靜打量了片刻，然後抬步，朝著門內走去。
方寸客棧內部比外觀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陳設確實透著年歲。
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輕響，牆壁上糊著的泛黃紙張有些已經卷邊剝落，露出下面的土坯。
方寸客棧內部比外觀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陳設確實透著年歲。
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輕響，牆壁上糊著的泛黃紙張有些已經卷邊剝落，露出下面的土坯。
空氣中混合著飯菜油香、陳舊木料以及淡淡霉味的複雜氣息，卻莫名有一種煙火人間的古舊韻味。
陸昭剛一踏進客棧，還沒來得及掃視環境，一個熟悉而熱切的聲音便從角落傳來：
「神仙！神仙！這邊！」
陸昭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靠窗的一張方桌前，小肖正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茶水，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看到陸昭，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興奮，連忙站起身揮手。
陸昭心裡略一尋思，便明白了。
這方寸縣攏共就這一家客棧，胡頭兒他們的商隊要在此歇腳交易，不住這裡又能住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應小肖熱情的招呼，目光平靜地掃過略顯嘈雜的大堂。
幾個行商打扮的漢子正在划拳喝酒，角落裡有零散客人低聲交談，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扒拉著算盤珠子。一切如常。
陸昭徑直走向櫃檯。
「掌柜，開間客房，清淨些的。」
胖掌柜聞聲抬頭，打量了一下陸昭，目光在他背後的長柄苗刀上略作停留，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好嘞客官！二樓甲字三號房，靠里，安靜！小二，領這位客官上樓！」
一個機靈的小夥計應聲而來，正要引路。
「神仙！」
小肖已經小跑著湊到了陸昭身邊，臉上帶著得逞般的笑容：「我一猜您肯定要住在這裡！我下午貨卸完了就過來等您，可算等著了！」
陸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有理會他，跟著小二朝樓梯走去。
小肖卻像牛皮糖一樣跟了上來，走在陸昭側後方，嘴裡不停：「神仙，我想好了！我決定了！」
樓梯狹窄，他的聲音在木製空間裡顯得有些清晰。前面帶路的小二腳步似乎頓了一下，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陸昭依舊沒說話，直到踏上二樓走廊，那小二在一間房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時，小肖終於按捺不住，大聲說道：
「我想好了，我要跟著您……當神仙！」
客棧中雖然吵鬧，但小肖這話也沒怎麼掩飾，周遭的人都聽得清楚。
「咣當——」
小二手裡的鑰匙串沒拿穩，掉在了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慌忙彎腰去撿，動作卻有些僵硬，撿起鑰匙後，他忍不住扭頭，飛快地瞥了小肖一眼，又迅速看向陸昭，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以及惶恐。
陸昭見狀，臉色驀地一沉，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個惶恐的小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開門！？」
小二被他目光一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瞬間冷汗就下來了。
他再不敢再偷聽，連聲應著「是是是」，手忙腳亂地打開房門，低頭哈腰地請陸昭進去，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土裡。
陸昭邁步進屋，眼角餘光瞥見小肖。
這小子此刻也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那句話引起了多大的反應，尤其是小二那驚恐的眼神，讓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他臉上興奮的表情僵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只是乖乖地跟進了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小二如蒙大赦，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逃也似地退下了。
房間裡暫時安靜下來。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客房，一床、一桌、兩椅、一個洗臉架，窗戶對著後面的小巷，光線尚可。
陸昭將背後的苗刀解下，隨手「鏗」的一聲，頓在了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刀鞘末端與木質地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顯示其分量不輕。
他這才轉過身，看向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的小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哪裡來的，滾回哪裡去。」
小肖被他這直接粗暴的拒絕噎了一下，臉上頓時湧起不服氣的神色：「為什麼？！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學不會？我聽說當神仙是要看資質的！萬一……萬一我就是那種千年難遇的天才呢？您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這套，你學不會。」
陸昭懶得跟他多費唇舌，走到桌邊，大喇喇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涼茶。
「不試試怎麼知道學不會！」小肖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梗著脖子。
小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淹沒！
他生怕陸昭反悔似的，連忙大聲道：「這可是你說的！一言為定！」
他一個箭步衝到苗刀前，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柄被陸昭隨身攜帶的武器。
刀鞘似乎是某種深色的硬木製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不像裝飾，反倒像是某種充滿鎮壓意味的符咒。
這東西……便是瞧著，也很不簡單啊！
小肖心裡打了個突。
但轉念一想，只是<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而已，又不是耍刀，能有多難？自己也是個有把子力氣的漢子！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激動，伸出雙手，握住了裹著防滑麻繩的刀柄。
觸感冰涼，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沉實。
他屏住呼吸，雙腿微蹲，腰腹用力，雙臂肌肉繃緊，低喝一聲，開始全力向外拔刀！
出乎意料的是，這柄看上去極長極重的苗刀，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難以撼動。
刀身與刀鞘之間似乎並不緊密，他幾乎沒費太大力氣，便感覺到刀身微微一動——
「噌！」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顫音響起！
刀刃被拔出了一寸左右，一截冰冷幽暗的刀身暴露在空氣中。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異變陡生！
一縷縷如有實質、粘稠如墨的漆黑之氣，猛地從那露出的刀身溢散出來！
它們不像煙，更像是有生命的、冰冷的流體，迅速在刀身周圍瀰漫扭動。
與此同時，小肖的耳中「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細微、尖銳的低語同時炸響！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他腦海深處、骨髓縫隙里鑽出來！
「啊——！」
小肖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就想要鬆手，丟開這柄刀！
但是，松不開！
他的雙手，仿佛被焊死在了刀柄之上！
不，不是焊死，而是刀柄處傳來一股冰冷滑膩的吸力，將他的手掌死死黏住，無論他如何掙扎，手指連彎曲半分都做不到！
他只能驚恐地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那一縷縷從刀身溢出的黑氣，仿佛找到了通道般，不再向外擴散，反而順著刀柄，逆流而上，如同一條條細小的黑色毒蛇，迅速纏繞上他的雙手，然後毫無阻礙地鑽了進去！
冰冷！
刺骨的冰冷沿著手臂，瘋狂地湧向他的全身！
隨著越來越多的黑氣湧入，小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迅速失去控制。
四肢變得僵硬、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更恐怖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在自己的身體內部，在那冰冷的黑氣盤踞之處，似乎有另一個充滿惡意的恐怖意識正在被喚醒，試圖想要占據主導！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那詭異的窸窣低語越來越響，逐漸變成了瘋狂的嘶吼與呢喃。
視野的邊緣，房間的牆壁、桌椅仿佛都在扭曲蠕動，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色……
「救……命……」
他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全身的力氣連同體溫，仿佛都正在被那入侵的黑氣飛速抽離。
他如同溺入河底的不幸者，生命正在一點點剝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死亡。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的手，突然從旁伸來，一把抓住了那剛剛被拔出一寸的刀柄。
「鏗！」
一聲更加清脆響亮的金屬摩擦聲！
那隻手看似隨意地一按、一推，那截露出的刀刃便猛地滑回了刀鞘之中！
嚴絲合縫！
刀身歸鞘的剎那，所有外溢的漆黑之氣如同被掐斷了源頭，驟然停止。
小肖耳中那恐怖的嘶吼低語也戛然而止。
「噗通」一聲，小肖雙腿一軟，徹底脫力，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殘留著極致的恐懼，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低頭看去，掌心皮膚蒼白，卻沒有任何黑氣殘留的痕跡，仿佛剛才那恐怖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他身體內部那股冰冷的、異物盤踞的悚然感，以及那股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恐懼，卻仿佛在告訴他。
那不是幻覺。
陸昭已經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坐回椅子，端起那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地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泥、驚魂未定的小肖，眼神平靜無波，淡淡地問：
「現在，還學麼？」
他的話音未落，癱坐在地上的小肖忽然渾身劇烈地一顫！
並非因為陸昭的詢問，而是他體內那股冰冷、盤踞的異物感，在刀身歸鞘的短暫停滯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是被徹底激怒，開始更加瘋狂地躁動膨脹！
仿佛那歸鞘的刀只是封住了外泄的源頭，卻關不住已經侵入他體內的恐怖意識！
那恐怖意識嘶吼著，想要撕開他的血肉，徹底占據這具鮮活的軀殼！
小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房間景象，而是無數扭曲蠕動的黑影！
他的身子猛地癱在地上，臉色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寸寸地死去，身體被另一種冰冷死寂的存在所取代。
就在這時——
「滾回去！」
一道輕喝，乍然在房間內響起！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卻宛如一道無形的炸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滌盪邪祟的煌煌意志，在小肖耳邊轟然炸響！
那聲音仿佛蘊含著奇異的力量。
隨著這聲輕喝，小肖體內那瘋狂肆虐、試圖紮根的黑氣，陡然劇烈一顫！
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它們發出了唯有小肖才能感知到的悽厲尖嘯！
下一刻，這些已經侵入他血肉經脈的黑氣，竟以比湧入時更快的速度，瘋狂地倒卷而回！
像是退潮的黑色污水，爭先恐後地順著原路被強行擠壓剝離出來！
「呃啊——！」
小肖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那剝離的過程帶來仿佛抽筋剔骨般的劇痛。
但伴隨著劇痛，那種身體失控、被異物占據的恐怖感覺，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黑氣化作幾縷稀薄的菸絲，飛快縮回了那柄苗刀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小肖勉強坐了起來，此刻的他臉色煞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額頭上、脖頸上全是冰冷的虛汗。
他驚魂未定，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目光卻充滿驚悸地死死盯著那柄苗刀。
他咽了咽發乾的喉嚨，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後怕，低聲呢喃重複著：「髒東西……髒東西……那把刀……那把刀才是髒東西！比山裡的……還要髒！」
陸昭仿佛沒聽見他充滿恐懼的呢喃，只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的目光掠過地上狼狽不堪的小肖，重新落回那柄苗刀上，眼神深邃難明。
「你沒有拔出刀。」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哪裡來，回哪兒去吧。」
小肖聞言，猛地抬起頭，似乎從極度的恐懼中稍稍恢復了一些，想要開口解釋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便見陸昭坐在椅子上，只是對著他所在的方向，極其隨意地輕輕一抬手，衣袖拂動。
呼！
一道無形的勁風憑空而生，如同一個小型的氣團，精準撞在了小肖的胸口！
「唔！」
小肖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巨力傳來，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身體根本無從抵擋，被這股力量推得貼著地板向後平滑，雙腿兀自保持著坐姿，卻硬生生被送出了房門之外！
緊接著——
「哐當！」
一聲重響！
那扇原本敞開的房門，被緊隨而至的另一股精巧的勁力帶動，猛地向內合攏，緊緊關閉。
門外走廊里，只剩下小肖一個人，呆呆地、狼狽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胸口還殘留著被氣勁撞擊的微麻感。
門內，再無任何聲息傳出。
……
深夜，桌上一燭如豆。
陸昭盤膝坐在榻上，緩緩收回擴散至整個縣城的無形感知，睜開了眼睛。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抹困惑之色。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白日裡，他走遍了這座小縣城的每一條街道，可以說整個縣城都檢查了一遍，然而確實沒有半分陰邪氣息！
之後他想了想，或許是有某位修為深不可測的高人隱居於此，坐鎮一方，以其煌煌正大的氣息或布下的某種無形禁制，震懾得諸般邪祟不敢靠近，這才造就了這般「纖塵不染」的潔淨表象。
於是今夜，當整座縣城沉入最深沉的睡夢，他再次凝神，將精神感知如同水般鋪開，試圖探查這裡的每一個人！
然而，結果依舊。
沒有。
沒有預料中高人隱修時那或如淵如岳、或清逸出塵的獨特氣息，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大陣、禁制被激活運轉的靈力痕跡。這座叫做方寸縣的小城，確實就這般乾乾淨淨地屹立於小山之側。
這絕非正常。
秘境之內，靈氣濃度是外界的百餘倍。如此濃郁的靈氣環境，天生就是滋養邪祟、催生妖邪的溫床，也是各類隱修高人趨之若鶩的寶地。
怎麼可能沒有鬼魅滋生盤踞？
有時候，太乾淨了，便說明這裡確實有問題！
陸昭眼神閃爍，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出幾分凝思。
就像面對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朝里望去，只見一片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連自己的倒影都照不出來。
這般情況，你便不能說說井中無水。
左右推敲，依舊毫無頭緒。
窗外，夜風拂過小巷，帶來遠處不知名的夜鳥一聲短促的啼叫，更顯夜的寂靜與深邃。
陸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罷了，既然眼下探查無果，空想也是徒勞。
管他的。
先睡一覺再說。
……
不對勁！
有妖氣！
突然，陸昭在深沉的睡眠中驟然睜眼！
雙眸在黑暗中綻開，銳利如撕裂夜幕的閃電。
幾乎是同時，床側立著的苗刀猛地發出「嗡嗡」的震顫低鳴，刀鞘上那些暗紅的鎮壓紋路忽明忽暗，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氣不受控制地溢散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陸昭反應快如鬼魅，未及起身，右手已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般一把扣住刀鞘。
嗡鳴戛然而止。
溢散的煞氣如同被無形的大手強行摁回，刀身瞬間恢復死寂，乖巧得仿佛剛才的躁動只是幻覺。
但陸昭的臉色卻絲毫未緩。
他維持著半躺的姿勢，雙眼微眯，精神感知已如同決堤的洪水，無聲無息地漫出房間，朝著外面爆發而出。
下一刻，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素來沉靜的眼眸中，罕見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什麼鬼東西！？」
不待他細思——
「呼——！！！」
屋外風聲驟然拔高，變得狂暴！
屋外，那悽厲的鬼哭之風仿佛瞬間獲得了實體般的力量，瘋狂拍打著客棧的樑柱屋瓦！
只聽「嘩啦啦」一片密集的亂響，房頂上不知多少片瓦被硬生生掀飛、碰撞、碎裂！
沉重的木製樑柱在巨力的搖撼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滋啦滋啦」呻吟，整座二層木樓都在微微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砰！砰！砰！」
客房內所有未曾閂死的窗戶在同一時間被狂暴的氣流狠狠沖開，重重撞在兩側牆壁上！
房門更是被一股巨力從外向內猛地撞開，門板砸在牆上，震得門框上的塵土飛揚！
下一刻，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氣如同實質的潮水，隨著這股灌入的狂風，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陸昭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陰沉下來，眸中最後一絲殘留的睡意被冰冷的銳利徹底取代。
這腥氣……是人血！
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出房門，走入二樓走廊。
然後，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眼前所見，與數個時辰前他上樓時所見的安靜走廊，已然是天壤之別，恍如隔世。
走廊的地板上，牆壁上，濺滿了大片大片暗紅髮黑、尚未完全凝固的黏稠液體，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油亮光澤。
空氣里瀰漫的腥臭濃郁了何止十倍！
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血泊之中，有的穿著客棧小二的短打，有的則是普通房客的裝束。
他們臉上凝固著死前的痛苦，傷口猙獰，仿佛被某種巨力活活撕扯開來。
這哪裡還是客棧走廊？
分明是一處剛剛經歷血腥屠殺的修羅殺場！
陸昭的目光迅速掃過，臉色更寒。
這些血跡和屍體……新鮮得過分！
他握緊刀柄，業火神罡悄然流轉，護住周身，沿著血跡斑斑的走廊，一步步朝著樓梯方向邁出兩步。
然而他還未走出兩步。
「嘶……哈……」
一陣仿佛蛇類吐信又混合著人類喉嚨漏氣般的聲響，從前方的樓梯拐角處傳來。
陸昭抬眼看去。
只見一個難以名狀的「東西」，正從樓梯下方緩緩走了上來。
它的下半身，是兩條穿著粗布褲子的腿，走路姿勢雖有些僵硬，但確確實實是在邁步。
而它的上半身……自腰部以上，卻是一條碗口粗細、布滿暗綠色濕滑鱗片的蛇身！
蛇身蜿蜒向上，在原本應該是人類脖頸和頭顱的位置，頂著一個三角形的猙獰蛇首！
幽綠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惡毒的光芒，分叉的蛇信正「嘶嘶」地吞吐著，噴出帶著腥氣的薄霧。
蛇首人身？
不，更像是某種拙劣的「拼接」！
在陸昭發現他的同時，這蛇身怪物也發現陸昭，幽綠豎瞳猛地鎖定了他，蛇首高昂，發出一聲更加尖銳刺耳的「嘶哈」聲，隨即，那兩條人腿猛地發力，以一種極其迅猛的速度，朝著陸昭大步衝撞過來！
陸昭眉頭倏然挑起，眼中厲色一閃。
不退反進！
他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迎上！
手中苗刀甚至未曾出鞘，連刀帶鞘，化作一道沉悶而凝實的烏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刀速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銀色殘影，宛如一彎驟然升起的淒冷銀月，曜亮了昏暗血腥的走廊！
「嗤——！」
一聲輕響，利落得仿佛熱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烏光掠過。
那衝鋒的蛇首人身怪物，身形驟然僵住。
一道筆直的光痕，自其右下腹斜斜延伸至左肩。
下一刻！
怪物的上半截蛇身，連同那顆猙獰的蛇首，緩緩地與下半截人身錯位滑落，「噗通」兩聲，分別砸在兩側的血泊之中。
斷口處異常平整，卻沒有多少鮮血噴濺，只流出一些暗綠色的漿液，散發出極為濃烈的腥臭。
那兩條人腿兀自向前踉蹌了兩步，才無力地軟倒。
幾乎在怪物殘骸倒地的同時，陸昭的視野邊緣，一行唯有他自己能見的細小金字悄然浮現，又迅速淡去：
【討魔點+5】
陸昭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五點？
這個數字，低得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討魔點數的獲取，與誅滅目標的「威脅程度」、「邪異本質」以及「造成禍害的潛在可能」等因素相關。
這蛇人造了這般殺孽，為何只值五個討魔點？
難道有什麼蹊蹺？
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陸昭並未過多糾結。
眼下處境未知，並非糾結這些的時候。
他收斂心神，握緊苗刀，抬腳，準備繼續前行，探明這客棧到底變成了何等模樣。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三步，腳底即將落在下一塊染血地板時，身形卻猛地頓住。
不對。
除了樓梯下方，這二樓走廊里，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陸昭眼神一凝，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方向。
他走到牆邊，那裡有一個傾倒的燭台，半截蠟燭滾落在地，燭芯卻還頑強地燃著一豆微弱的火苗。
他伸出苗刀，刀鞘尖端極其精準地一挑、一勾，便將那燭台連帶未熄的蠟燭穩穩挑起，落在掌心。
手腕輕振。
呼！
燭台上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仿佛被注入了無形的活力，驟然向上竄起，爆出一團明亮卻穩定的火光，驅散了前方數步範圍內的黑暗。
躍動的火光，如同探出的觸手，猛地照亮了走廊盡頭那片最濃重的陰影。
也照亮了陰影中的景象。
只見胖掌柜那具<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體，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癱倒在房門口，半截身子在里，半截在外。
他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圓臉此刻慘白如紙，雙目驚恐地圓瞪著，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張，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顯然已經死得透透的。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掌柜屍體的狀態。
他的胸膛處，衣服被粗暴地撕開了一個大洞，皮肉翻卷，露出裡面血糊糊的空腔。
而一道矮小乾瘦的身影，此刻正趴在掌柜那肚腹上，兩隻漆黑尖利、指甲長得不像人手的雙手，正深深插在腹腔里，似乎在奮力掏挖、撕扯著內臟，發出令人作嘔的「咕嘰」聲響。
陡然爆亮的火光，毫無徵兆地驅散了它賴以藏身的黑暗，將這血腥殘忍的一幕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那趴在屍體上的身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驚到，動作猛地一僵，隨即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抬起頭，朝著光亮來源瞪視過來！
火光搖曳，清晰映出了那張抬起的臉。
陸昭的瞳孔，在這一刻微微收縮。
那……是一張怎樣醜陋畸形的臉啊！
寬闊得不成比例、幾乎占據了上半張臉的額頭，高高凸起，皮膚蠟黃起皺。
在這巨大的額頭下方，一對綠豆般大小的眼珠，深深地嵌在眼窩裡，閃爍著渾濁而瘋狂的光芒。一個巨大、塌陷的鼻子幾乎占據了臉部的中心，而鼻子下方，是兩片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嘴唇，以及……一對突出唇外、又長又黃、幾乎快要戳到下巴的門牙！
尖嘴、小眼、闊額、獠牙……
這哪裡還像是個人？
分明就是一隻成了精、披著破布衣衫的……大耗子！
如果說，之前遇到的蛇首人身怪物，還可以用「巧合」來解釋，那麼眼前這個活脫脫就是直立行走的巨型耗子精，則讓陸昭無比確定，這並非什麼巧合。
一個或許是巧合。
兩個截然不同、卻又都帶有明顯動物特徵的「人形怪物」接連出現……
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陸昭心中的警兆升到了頂點。
「吱——！」
那耗子精似乎發現了較為新鮮的食物，口中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叫！
它猛地從掌柜的屍體上彈起，捨棄了挖到一半的「心肝」，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攜著一股腥臊惡風，快如閃電般朝著陸昭的面門直撲而來！
那雙漆黑尖利的爪子，直取陸昭的雙眼！
速度快得驚人！
但陸昭的反應更快。
在耗子精彈起的瞬間，他握刀的右手已然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蓄力。
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橫斬。
苗刀依舊未曾出鞘，連鞘的刀身划過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迎上了那道撲來的灰影。
「噗！」
一聲悶響。
灰影的撲勢戛然而止。
一顆頂著稀疏黃毛、醜陋不堪的頭顱，帶著驚愕凝固的表情，與那具乾瘦的軀體分離，高高飛起，撞在旁邊的牆壁上，又「啪嗒」一聲滾落血泊。
無頭的軀體則憑藉著慣性又向前沖了兩步，才軟軟栽倒，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
【討魔點+3】
視野中，再次跳出一行更小的金字。
三點……比剛才那蛇怪還少。
陸昭盯著地上那具耗子精的無頭屍體，又看了看不遠處掌柜那被開膛破肚的慘狀，眉頭緊鎖。
他心中疑慮更甚，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著刀，小心翼翼地走近那耗子精的屍體。
用刀鞘輕輕撥弄了一下屍體腰間繫著的用破布縫製的小口袋。
「啪嗒。」
一包東西從鬆開的袋口滾落出來，掉在血跡斑斑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陸昭輕輕一挑，紙包破開。
幾顆糖落入眼帘。
微微發黃的麥芽糖，用簡陋的油紙草草包裹著，邊緣甚至有些融化黏連。
這是在這山間小縣城裡，孩童們或許能用一兩枚銅錢換到的最廉價的那種零嘴。
陸昭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幾顆沾了血跡和灰塵的麥芽糖上，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一個猙獰恐怖、以人為食、長得像大耗子的怪物……口袋裡，裝著給孩子吃的糖？
荒謬絕倫的畫面，卻讓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上陸昭的心頭，讓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都微微泛白。
難道……
這些匪夷所思、半人半獸的「東西」……
根本就不是什麼山中精怪！
它們……應該原本就是人？！
所謂的方寸縣，靜靜地匍匐在前方山坳的開闊處。
青灰色的城牆並不算特別高大，牆皮有些地方已經斑駁脫落，露出裡面夯土的底色。
城樓是簡單的單檐歇山頂式樣，瓦片新舊不一，顯然經過多次修補。
城牆沿著山勢起伏，將一片鱗次櫛比的屋宇圈在其中，幾縷炊煙正裊裊升起，混合著清晨的空氣，倒真有幾分山間小鎮的寧靜祥和。
但這規模……與其說是縣城，不如說是個依山而建、規模稍大的鎮子罷了。與陸昭想像中那些動輒人口數萬的古代城池相去甚遠。
城門已經打開，兩個穿著半舊號衣的兵丁歪靠在門洞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對進出的行人也只是懶懶地瞥上一眼，並不盤查。
進入城門，便算是正式踏入了方寸縣。
城內街道不寬，主路只有一條，自南向北，一眼便能望到頭，街旁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陰刻著三個大字。
方寸街！
路面是夯實的黃土，昨日一場大雨，此刻還有些泥濘，深深的車轍印里積著渾濁的水。
兩旁的房屋多是磚木結構，高矮不一，顯得頗有年頭。
臨街的鋪面頗為熱鬧，賣布的、沽酒的、打鐵的、售藥的……各色幌子在微風中輕輕擺動。居民們挎著籃子、挑著擔子，在街上穿行，討價還價聲、熟人間的招呼聲、小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活氣息的嘈雜。
陸昭站在街口，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景象。
感知已然如水般逸散開來，查探著這座縣城的不尋常。
然而出乎陸昭意料的是，沒有一絲陰邪氣息！
乾淨的……有些過分了。
若非昨夜在山中破廟親歷了那鬼戲班，陸昭幾乎要以為這「方寸山」秘境，當真是一片安寧祥和的世外桃源。
「神仙……」
小肖牽著馬湊了過來，臉上還帶著趕路的疲憊，但眼睛很亮：「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不……先跟我們回貨棧安頓一下？胡頭兒在縣城裡有相熟的地方。」
陸昭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他並不準備和這支商隊牽扯過深。
「不必了。」
他的聲音平靜：「我自行轉轉。」
陸昭就此與商隊分道揚鑣。
看著商隊的馬車緩緩離去，很快便匯入了街上的人流車馬中不見了蹤影，他順著街道慢慢走著，目光好奇地打量著掃兩旁的店鋪。
不過片刻功夫，他尋到了一間當鋪，拿出了一枚玻璃珠，當鋪掌柜一見珠子，當即是驚為天人，陸昭也因此一連換得了好幾枚銀錠。
兜里富裕了起來，陸昭也就輕鬆了不少。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是以一種看似閒逛的姿態，在縣城裡慢慢轉悠起來。
腳步不疾不徐，好似遊山玩水般，從方寸街的南頭走到北頭，又拐進幾條狹窄的岔巷，路過縣衙、學堂、城隍廟……他甚至刻意在一些看起來更破舊、更偏僻的角落逗留了片刻。
然而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果然沒有感覺錯。
一絲一毫的陰邪之氣都沒有。
這太不正常了。
這個秘境靈氣充沛，就連尋常動物都有修行成精的機會，不可能這麼一個人族聚居地會沒有邪祟！
「有古怪！」
陸昭只覺心頭異樣一閃而過，然而他並不在意，看著日頭將落，他終究決定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這縣城著實不大。
主街就是這條方寸街，南北長度步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大部分民居店鋪都集中在街道兩側，後面便是依山而建的雜亂棚戶。
所謂的「縣城」，更像是一個因為地處交通要道而自然形成的山中集鎮。
這麼一個集鎮，就連客棧都只有一家。
方寸客棧坐落於方寸街北端與一條斜巷的交叉拐角處，這是一座兩層木樓，門面看起來有些年頭，門楣上掛著的木質招牌被風雨侵蝕得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客棧門口停著兩輛卸了一半貨物的馬車，幾個腳夫正在忙碌。
一樓的堂食區傳來喧鬧的人聲和酒菜氣味。
看來，這就是接下來一段時日，他在這個詭異小城裡的臨時據點了。
陸昭站在客棧前，靜靜打量了片刻，然後抬步，朝著門內走去。
方寸客棧內部比外觀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陳設確實透著年歲。
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輕響，牆壁上糊著的泛黃紙張有些已經卷邊剝落，露出下面的土坯。
方寸客棧內部比外觀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陳設確實透著年歲。
木質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的輕響，牆壁上糊著的泛黃紙張有些已經卷邊剝落，露出下面的土坯。
空氣中混合著飯菜油香、陳舊木料以及淡淡霉味的複雜氣息，卻莫名有一種煙火人間的古舊韻味。
陸昭剛一踏進客棧，還沒來得及掃視環境，一個熟悉而熱切的聲音便從角落傳來：
「神仙！神仙！這邊！」
陸昭抬眼望去，只見不遠處靠窗的一張方桌前，小肖正坐在那裡，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碗茶水，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看到陸昭，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毫不掩飾的興奮，連忙站起身揮手。
陸昭心裡略一尋思，便明白了。
這方寸縣攏共就這一家客棧，胡頭兒他們的商隊要在此歇腳交易，不住這裡又能住哪裡？
他沒有立刻回應小肖熱情的招呼，目光平靜地掃過略顯嘈雜的大堂。
幾個行商打扮的漢子正在划拳喝酒，角落裡有零散客人低聲交談，掌柜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扒拉著算盤珠子。一切如常。
陸昭徑直走向櫃檯。
「掌柜，開間客房，清淨些的。」
胖掌柜聞聲抬頭，打量了一下陸昭，目光在他背後的長柄苗刀上略作停留，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好嘞客官！二樓甲字三號房，靠里，安靜！小二，領這位客官上樓！」
一個機靈的小夥計應聲而來，正要引路。
「神仙！」
小肖已經小跑著湊到了陸昭身邊，臉上帶著得逞般的笑容：「我一猜您肯定要住在這裡！我下午貨卸完了就過來等您，可算等著了！」
陸昭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有理會他，跟著小二朝樓梯走去。
小肖卻像牛皮糖一樣跟了上來，走在陸昭側後方，嘴裡不停：「神仙，我想好了！我決定了！」
樓梯狹窄，他的聲音在木製空間裡顯得有些清晰。前面帶路的小二腳步似乎頓了一下，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陸昭依舊沒說話，直到踏上二樓走廊，那小二在一間房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時，小肖終於按捺不住，大聲說道：
「我想好了，我要跟著您……當神仙！」
客棧中雖然吵鬧，但小肖這話也沒怎麼掩飾，周遭的人都聽得清楚。
「咣當——」
小二手裡的鑰匙串沒拿穩，掉在了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慌忙彎腰去撿，動作卻有些僵硬，撿起鑰匙後，他忍不住扭頭，飛快地瞥了小肖一眼，又迅速看向陸昭，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以及惶恐。
陸昭見狀，臉色驀地一沉，眼神銳利如刀，掃過那個惶恐的小二，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開門！？」
小二被他目光一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瞬間冷汗就下來了。
他再不敢再偷聽，連聲應著「是是是」，手忙腳亂地打開房門，低頭哈腰地請陸昭進去，那姿態卑微到了塵土裡。
陸昭邁步進屋，眼角餘光瞥見小肖。
這小子此刻也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那句話引起了多大的反應，尤其是小二那驚恐的眼神，讓他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他臉上興奮的表情僵住，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只是乖乖地跟進了房間，順手把門帶上了。
小二如蒙大赦，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逃也似地退下了。
房間裡暫時安靜下來。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客房，一床、一桌、兩椅、一個洗臉架，窗戶對著後面的小巷，光線尚可。
陸昭將背後的苗刀解下，隨手「鏗」的一聲，頓在了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刀鞘末端與木質地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顯示其分量不輕。
他這才轉過身，看向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門口的小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哪裡來的，滾回哪裡去。」
小肖被他這直接粗暴的拒絕噎了一下，臉上頓時湧起不服氣的神色：「為什麼？！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學不會？我聽說當神仙是要看資質的！萬一……萬一我就是那種千年難遇的天才呢？您不試試怎麼知道？」
「我這套，你學不會。」
陸昭懶得跟他多費唇舌，走到桌邊，大喇喇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壺，自顧自倒了一杯涼茶。
「不試試怎麼知道學不會！」小肖的倔脾氣也上來了，梗著脖子。
小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淹沒！
他生怕陸昭反悔似的，連忙大聲道：「這可是你說的！一言為定！」
他一個箭步衝到苗刀前，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柄被陸昭隨身攜帶的武器。
刀鞘似乎是某種深色的硬木製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紋路，不像裝飾，反倒像是某種充滿鎮壓意味的符咒。
這東西……便是瞧著，也很不簡單啊！
小肖心裡打了個突。
但轉念一想，只是<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而已，又不是耍刀，能有多難？自己也是個有把子力氣的漢子！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和激動，伸出雙手，握住了裹著防滑麻繩的刀柄。
觸感冰涼，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沉實。
他屏住呼吸，雙腿微蹲，腰腹用力，雙臂肌肉繃緊，低喝一聲，開始全力向外拔刀！
出乎意料的是，這柄看上去極長極重的苗刀，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難以撼動。
刀身與刀鞘之間似乎並不緊密，他幾乎沒費太大力氣，便感覺到刀身微微一動——
「噌！」
一聲清越的金屬摩擦顫音響起！
刀刃被拔出了一寸左右，一截冰冷幽暗的刀身暴露在空氣中。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
異變陡生！
一縷縷如有實質、粘稠如墨的漆黑之氣，猛地從那露出的刀身溢散出來！
它們不像煙，更像是有生命的、冰冷的流體，迅速在刀身周圍瀰漫扭動。
與此同時，小肖的耳中「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細微、尖銳的低語同時炸響！
那聲音並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從他腦海深處、骨髓縫隙里鑽出來！
「啊——！」
小肖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下意識地就想要鬆手，丟開這柄刀！
但是，松不開！
他的雙手，仿佛被焊死在了刀柄之上！
不，不是焊死，而是刀柄處傳來一股冰冷滑膩的吸力，將他的手掌死死黏住，無論他如何掙扎，手指連彎曲半分都做不到！
他只能驚恐地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那一縷縷從刀身溢出的黑氣，仿佛找到了通道般，不再向外擴散，反而順著刀柄，逆流而上，如同一條條細小的黑色毒蛇，迅速纏繞上他的雙手，然後毫無阻礙地鑽了進去！
冰冷！
刺骨的冰冷沿著手臂，瘋狂地湧向他的全身！
隨著越來越多的黑氣湧入，小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迅速失去控制。
四肢變得僵硬、麻木，仿佛不再是自己的。更恐怖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在自己的身體內部，在那冰冷的黑氣盤踞之處，似乎有另一個充滿惡意的恐怖意識正在被喚醒，試圖想要占據主導！
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耳邊那詭異的窸窣低語越來越響，逐漸變成了瘋狂的嘶吼與呢喃。
視野的邊緣，房間的牆壁、桌椅仿佛都在扭曲蠕動，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色……
「救……命……」
他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氣音，全身的力氣連同體溫，仿佛都正在被那入侵的黑氣飛速抽離。
他如同溺入河底的不幸者，生命正在一點點剝離，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死亡。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的深淵之際，一隻骨節分明、穩定有力的手，突然從旁伸來，一把抓住了那剛剛被拔出一寸的刀柄。
「鏗！」
一聲更加清脆響亮的金屬摩擦聲！
那隻手看似隨意地一按、一推，那截露出的刀刃便猛地滑回了刀鞘之中！
嚴絲合縫！
刀身歸鞘的剎那，所有外溢的漆黑之氣如同被掐斷了源頭，驟然停止。
小肖耳中那恐怖的嘶吼低語也戛然而止。
「噗通」一聲，小肖雙腿一軟，徹底脫力，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渾身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殘留著極致的恐懼，雙手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低頭看去，掌心皮膚蒼白，卻沒有任何黑氣殘留的痕跡，仿佛剛才那恐怖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但他身體內部那股冰冷的、異物盤踞的悚然感，以及那股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恐懼，卻仿佛在告訴他。
那不是幻覺。
陸昭已經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坐回椅子，端起那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這才抬眼，看向地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如泥、驚魂未定的小肖，眼神平靜無波，淡淡地問：
「現在，還學麼？」
他的話音未落，癱坐在地上的小肖忽然渾身劇烈地一顫！
並非因為陸昭的詢問，而是他體內那股冰冷、盤踞的異物感，在刀身歸鞘的短暫停滯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是被徹底激怒，開始更加瘋狂地躁動膨脹！
仿佛那歸鞘的刀只是封住了外泄的源頭，卻關不住已經侵入他體內的恐怖意識！
那恐怖意識嘶吼著，想要撕開他的血肉，徹底占據這具鮮活的軀殼！
小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倒映出的不再是房間景象，而是無數扭曲蠕動的黑影！
他的身子猛地癱在地上，臉色漲得通紅，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一寸寸地死去，身體被另一種冰冷死寂的存在所取代。
就在這時——
「滾回去！」
一道輕喝，乍然在房間內響起！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卻宛如一道無形的炸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滌盪邪祟的煌煌意志，在小肖耳邊轟然炸響！
那聲音仿佛蘊含著奇異的力量。
隨著這聲輕喝，小肖體內那瘋狂肆虐、試圖紮根的黑氣，陡然劇烈一顫！
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它們發出了唯有小肖才能感知到的悽厲尖嘯！
下一刻，這些已經侵入他血肉經脈的黑氣，竟以比湧入時更快的速度，瘋狂地倒卷而回！
像是退潮的黑色污水，爭先恐後地順著原路被強行擠壓剝離出來！
「呃啊——！」
小肖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那剝離的過程帶來仿佛抽筋剔骨般的劇痛。
但伴隨著劇痛，那種身體失控、被異物占據的恐怖感覺，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黑氣化作幾縷稀薄的菸絲，飛快縮回了那柄苗刀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小肖勉強坐了起來，此刻的他臉色煞白如紙，不見一絲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額頭上、脖頸上全是冰冷的虛汗。
他驚魂未定，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目光卻充滿驚悸地死死盯著那柄苗刀。
他咽了咽發乾的喉嚨，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後怕，低聲呢喃重複著：「髒東西……髒東西……那把刀……那把刀才是髒東西！比山裡的……還要髒！」
陸昭仿佛沒聽見他充滿恐懼的呢喃，只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的目光掠過地上狼狽不堪的小肖，重新落回那柄苗刀上，眼神深邃難明。
「你沒有拔出刀。」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哪裡來，回哪兒去吧。」
小肖聞言，猛地抬起頭，似乎從極度的恐懼中稍稍恢復了一些，想要開口解釋什麼。
但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任何一個音節——
便見陸昭坐在椅子上，只是對著他所在的方向，極其隨意地輕輕一抬手，衣袖拂動。
呼！
一道無形的勁風憑空而生，如同一個小型的氣團，精準撞在了小肖的胸口！
「唔！」
小肖悶哼一聲，只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巨力傳來，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身體根本無從抵擋，被這股力量推得貼著地板向後平滑，雙腿兀自保持著坐姿，卻硬生生被送出了房門之外！
緊接著——
「哐當！」
一聲重響！
那扇原本敞開的房門，被緊隨而至的另一股精巧的勁力帶動，猛地向內合攏，緊緊關閉。
門外走廊里，只剩下小肖一個人，呆呆地、狼狽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胸口還殘留著被氣勁撞擊的微麻感。
門內，再無任何聲息傳出。
……
深夜，桌上一燭如豆。
陸昭盤膝坐在榻上，緩緩收回擴散至整個縣城的無形感知，睜開了眼睛。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露出一抹困惑之色。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白日裡，他走遍了這座小縣城的每一條街道，可以說整個縣城都檢查了一遍，然而確實沒有半分陰邪氣息！
之後他想了想，或許是有某位修為深不可測的高人隱居於此，坐鎮一方，以其煌煌正大的氣息或布下的某種無形禁制，震懾得諸般邪祟不敢靠近，這才造就了這般「纖塵不染」的潔淨表象。
於是今夜，當整座縣城沉入最深沉的睡夢，他再次凝神，將精神感知如同水般鋪開，試圖探查這裡的每一個人！
然而，結果依舊。
沒有。
沒有預料中高人隱修時那或如淵如岳、或清逸出塵的獨特氣息，也沒有任何形式的大陣、禁制被激活運轉的靈力痕跡。這座叫做方寸縣的小城，確實就這般乾乾淨淨地屹立於小山之側。
這絕非正常。
秘境之內，靈氣濃度是外界的百餘倍。如此濃郁的靈氣環境，天生就是滋養邪祟、催生妖邪的溫床，也是各類隱修高人趨之若鶩的寶地。
怎麼可能沒有鬼魅滋生盤踞？
有時候，太乾淨了，便說明這裡確實有問題！
陸昭眼神閃爍，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出幾分凝思。
就像面對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朝里望去，只見一片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連自己的倒影都照不出來。
這般情況，你便不能說說井中無水。
左右推敲，依舊毫無頭緒。
窗外，夜風拂過小巷，帶來遠處不知名的夜鳥一聲短促的啼叫，更顯夜的寂靜與深邃。
陸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緊的眉心。罷了，既然眼下探查無果，空想也是徒勞。
管他的。
先睡一覺再說。
……
不對勁！
有妖氣！
突然，陸昭在深沉的睡眠中驟然睜眼！
雙眸在黑暗中綻開，銳利如撕裂夜幕的閃電。
幾乎是同時，床側立著的苗刀猛地發出「嗡嗡」的震顫低鳴，刀鞘上那些暗紅的鎮壓紋路忽明忽暗，一股冰冷刺骨的煞氣不受控制地溢散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房間。
陸昭反應快如鬼魅，未及起身，右手已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鉗般一把扣住刀鞘。
嗡鳴戛然而止。
溢散的煞氣如同被無形的大手強行摁回，刀身瞬間恢復死寂，乖巧得仿佛剛才的躁動只是幻覺。
但陸昭的臉色卻絲毫未緩。
他維持著半躺的姿勢，雙眼微眯，精神感知已如同決堤的洪水，無聲無息地漫出房間，朝著外面爆發而出。
下一刻，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素來沉靜的眼眸中，罕見地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什麼鬼東西！？」
不待他細思——
「呼——！！！」
屋外風聲驟然拔高，變得狂暴！
屋外，那悽厲的鬼哭之風仿佛瞬間獲得了實體般的力量，瘋狂拍打著客棧的樑柱屋瓦！
只聽「嘩啦啦」一片密集的亂響，房頂上不知多少片瓦被硬生生掀飛、碰撞、碎裂！
沉重的木製樑柱在巨力的搖撼下發出不堪重負的「滋啦滋啦」呻吟，整座二層木樓都在微微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砰！砰！砰！」
客房內所有未曾閂死的窗戶在同一時間被狂暴的氣流狠狠沖開，重重撞在兩側牆壁上！
房門更是被一股巨力從外向內猛地撞開，門板砸在牆上，震得門框上的塵土飛揚！
下一刻，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腥氣如同實質的潮水，隨著這股灌入的狂風，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陸昭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陰沉下來，眸中最後一絲殘留的睡意被冰冷的銳利徹底取代。
這腥氣……是人血！
他不再猶豫，一步踏出房門，走入二樓走廊。
然後，他的腳步微微一頓。
眼前所見，與數個時辰前他上樓時所見的安靜走廊，已然是天壤之別，恍如隔世。
走廊的地板上，牆壁上，濺滿了大片大片暗紅髮黑、尚未完全凝固的黏稠液體，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油亮光澤。
空氣里瀰漫的腥臭濃郁了何止十倍！
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倒在血泊之中，有的穿著客棧小二的短打，有的則是普通房客的裝束。
他們臉上凝固著死前的痛苦，傷口猙獰，仿佛被某種巨力活活撕扯開來。
這哪裡還是客棧走廊？
分明是一處剛剛經歷血腥屠殺的修羅殺場！
陸昭的目光迅速掃過，臉色更寒。
這些血跡和屍體……新鮮得過分！
他握緊刀柄，業火神罡悄然流轉，護住周身，沿著血跡斑斑的走廊，一步步朝著樓梯方向邁出兩步。
然而他還未走出兩步。
「嘶……哈……」
一陣仿佛蛇類吐信又混合著人類喉嚨漏氣般的聲響，從前方的樓梯拐角處傳來。
陸昭抬眼看去。
只見一個難以名狀的「東西」，正從樓梯下方緩緩走了上來。
它的下半身，是兩條穿著粗布褲子的腿，走路姿勢雖有些僵硬，但確確實實是在邁步。
而它的上半身……自腰部以上，卻是一條碗口粗細、布滿暗綠色濕滑鱗片的蛇身！
蛇身蜿蜒向上，在原本應該是人類脖頸和頭顱的位置，頂著一個三角形的猙獰蛇首！
幽綠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惡毒的光芒，分叉的蛇信正「嘶嘶」地吞吐著，噴出帶著腥氣的薄霧。
蛇首人身？
不，更像是某種拙劣的「拼接」！
在陸昭發現他的同時，這蛇身怪物也發現陸昭，幽綠豎瞳猛地鎖定了他，蛇首高昂，發出一聲更加尖銳刺耳的「嘶哈」聲，隨即，那兩條人腿猛地發力，以一種極其迅猛的速度，朝著陸昭大步衝撞過來！
陸昭眉頭倏然挑起，眼中厲色一閃。
不退反進！
他腳下發力，身形如離弦之箭般迎上！
手中苗刀甚至未曾出鞘，連刀帶鞘，化作一道沉悶而凝實的烏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刀速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銀色殘影，宛如一彎驟然升起的淒冷銀月，曜亮了昏暗血腥的走廊！
「嗤——！」
一聲輕響，利落得仿佛熱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烏光掠過。
那衝鋒的蛇首人身怪物，身形驟然僵住。
一道筆直的光痕，自其右下腹斜斜延伸至左肩。
下一刻！
怪物的上半截蛇身，連同那顆猙獰的蛇首，緩緩地與下半截人身錯位滑落，「噗通」兩聲，分別砸在兩側的血泊之中。
斷口處異常平整，卻沒有多少鮮血噴濺，只流出一些暗綠色的漿液，散發出極為濃烈的腥臭。
那兩條人腿兀自向前踉蹌了兩步，才無力地軟倒。
幾乎在怪物殘骸倒地的同時，陸昭的視野邊緣，一行唯有他自己能見的細小金字悄然浮現，又迅速淡去：
【討魔點+5】
陸昭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起來。
五點？
這個數字，低得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討魔點數的獲取，與誅滅目標的「威脅程度」、「邪異本質」以及「造成禍害的潛在可能」等因素相關。
這蛇人造了這般殺孽，為何只值五個討魔點？
難道有什麼蹊蹺？
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陸昭並未過多糾結。
眼下處境未知，並非糾結這些的時候。
他收斂心神，握緊苗刀，抬腳，準備繼續前行，探明這客棧到底變成了何等模樣。
然而，就在他踏出第三步，腳底即將落在下一塊染血地板時，身形卻猛地頓住。
不對。
除了樓梯下方，這二樓走廊里，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陸昭眼神一凝，悄無聲息地改變了方向。
他走到牆邊，那裡有一個傾倒的燭台，半截蠟燭滾落在地，燭芯卻還頑強地燃著一豆微弱的火苗。
他伸出苗刀，刀鞘尖端極其精準地一挑、一勾，便將那燭台連帶未熄的蠟燭穩穩挑起，落在掌心。
手腕輕振。
呼！
燭台上那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仿佛被注入了無形的活力，驟然向上竄起，爆出一團明亮卻穩定的火光，驅散了前方數步範圍內的黑暗。
躍動的火光，如同探出的觸手，猛地照亮了走廊盡頭那片最濃重的陰影。
也照亮了陰影中的景象。
只見胖掌柜那具<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體，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癱倒在房門口，半截身子在里，半截在外。
他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圓臉此刻慘白如紙，雙目驚恐地圓瞪著，幾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張，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顯然已經死得透透的。
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掌柜屍體的狀態。
他的胸膛處，衣服被粗暴地撕開了一個大洞，皮肉翻卷，露出裡面血糊糊的空腔。
而一道矮小乾瘦的身影，此刻正趴在掌柜那肚腹上，兩隻漆黑尖利、指甲長得不像人手的雙手，正深深插在腹腔里，似乎在奮力掏挖、撕扯著內臟，發出令人作嘔的「咕嘰」聲響。
陡然爆亮的火光，毫無徵兆地驅散了它賴以藏身的黑暗，將這血腥殘忍的一幕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那趴在屍體上的身影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光亮驚到，動作猛地一僵，隨即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抬起頭，朝著光亮來源瞪視過來！
火光搖曳，清晰映出了那張抬起的臉。
陸昭的瞳孔，在這一刻微微收縮。
那……是一張怎樣醜陋畸形的臉啊！
寬闊得不成比例、幾乎占據了上半張臉的額頭，高高凸起，皮膚蠟黃起皺。
在這巨大的額頭下方，一對綠豆般大小的眼珠，深深地嵌在眼窩裡，閃爍著渾濁而瘋狂的光芒。一個巨大、塌陷的鼻子幾乎占據了臉部的中心，而鼻子下方，是兩片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嘴唇，以及……一對突出唇外、又長又黃、幾乎快要戳到下巴的門牙！
尖嘴、小眼、闊額、獠牙……
這哪裡還像是個人？
分明就是一隻成了精、披著破布衣衫的……大耗子！
如果說，之前遇到的蛇首人身怪物，還可以用「巧合」來解釋，那麼眼前這個活脫脫就是直立行走的巨型耗子精，則讓陸昭無比確定，這並非什麼巧合。
一個或許是巧合。
兩個截然不同、卻又都帶有明顯動物特徵的「人形怪物」接連出現……
這絕不是什麼巧合！
陸昭心中的警兆升到了頂點。
「吱——！」
那耗子精似乎發現了較為新鮮的食物，口中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叫！
它猛地從掌柜的屍體上彈起，捨棄了挖到一半的「心肝」，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攜著一股腥臊惡風，快如閃電般朝著陸昭的面門直撲而來！
那雙漆黑尖利的爪子，直取陸昭的雙眼！
速度快得驚人！
但陸昭的反應更快。
在耗子精彈起的瞬間，他握刀的右手已然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多餘的蓄力。
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一記橫斬。
苗刀依舊未曾出鞘，連鞘的刀身划過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迎上了那道撲來的灰影。
「噗！」
一聲悶響。
灰影的撲勢戛然而止。
一顆頂著稀疏黃毛、醜陋不堪的頭顱，帶著驚愕凝固的表情，與那具乾瘦的軀體分離，高高飛起，撞在旁邊的牆壁上，又「啪嗒」一聲滾落血泊。
無頭的軀體則憑藉著慣性又向前沖了兩步，才軟軟栽倒，抽搐了兩下，徹底不動。
【討魔點+3】
視野中，再次跳出一行更小的金字。
三點……比剛才那蛇怪還少。
陸昭盯著地上那具耗子精的無頭屍體，又看了看不遠處掌柜那被開膛破肚的慘狀，眉頭緊鎖。
他心中疑慮更甚，猶豫了一下，還是提著刀，小心翼翼地走近那耗子精的屍體。
用刀鞘輕輕撥弄了一下屍體腰間繫著的用破布縫製的小口袋。
「啪嗒。」
一包東西從鬆開的袋口滾落出來，掉在血跡斑斑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
陸昭輕輕一挑，紙包破開。
幾顆糖落入眼帘。
微微發黃的麥芽糖，用簡陋的油紙草草包裹著，邊緣甚至有些融化黏連。
這是在這山間小縣城裡，孩童們或許能用一兩枚銅錢換到的最廉價的那種零嘴。
陸昭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幾顆沾了血跡和灰塵的麥芽糖上，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一個猙獰恐怖、以人為食、長得像大耗子的怪物……口袋裡，裝著給孩子吃的糖？
荒謬絕倫的畫面，卻讓一個冰冷刺骨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上陸昭的心頭，讓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節都微微泛白。
難道……
這些匪夷所思、半人半獸的「東西」……
根本就不是什麼山中精怪！
它們……應該原本就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