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山裡的神仙
伴著這逐漸高昂的鑼鼓聲，一眾角色未動，陸昭先動了！
他足下紅氈炸裂！
身形如一道撕裂昏暗的雷霆，率先朝著左側一個的武生暴沖而去！
先發制人，破其一點！
那武生反應亦是快得詭異，仿佛早已預判。
面對陸昭這挾著熾烈業火、一往無前的一刀，它沒有閃避，反而發出一聲咿呀的唱腔，手中大刀自下而上，悍然上撩格擋！
刀身之上，濃郁如墨的陰氣幾乎凝成實質，與龜裂皮膚下滲出的黑暗混為一體，竟隱隱幻化成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張口噬向陸昭的刀鋒！
「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刺耳的金鐵爆鳴炸響！
火星不再是迸濺，而是如同炸開的煙花，混合著暗金色的業火碎片與漆黑的陰氣殘渣，向四周激射！
陸昭只覺手臂一麻，刀身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陰寒刺骨，仿佛伴隨著背景音逐漸進入高潮，這武生的力量，也比之前交手時，何止強了一倍！
然而，陸昭這一刀，本就不求立刻建功。
碰撞的巨力尚未完全消散，借著一絲反震，他身形如鬼魅般半旋，苗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刀鋒上的暗金業火驟然內斂，如同在一瞬間暗藏了所有鋒芒。
刀光掠過武生因全力格擋而微微敞開的胸腹空門！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得令人心悸的「嗤」聲。
仿佛燒紅的烙鐵按在了浸水的朽木上。
武生胸腹間那龜裂如石膏般的皮膚，連同下面翻湧的黑暗，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竟瞬間消融、塌陷下去一個碗口大的空洞！
空洞邊緣，沒有陰氣逸散，只有一片漆黑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咿——呀———」
武生動作猛地僵住，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空洞，眼窩中的紅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發出意義不明的氣音。
它手中的大刀「哐當」一聲掉落在紅氈上，身軀晃了晃，竟開始如同風化的沙雕般，從胸口空洞處開始，寸寸瓦解、飄散成灰黑色的細碎光點！
一擊斬殺了武生！
但陸昭根本沒有時間確認戰果。
因為就在他暴起斬殺武生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咿呀——！」
「嗬嗬嗬！」
「嘩啦啦！」
丑角的怪笑、花旦的尖嘯、老生鎖鏈的抖動聲……原本所有圍在戲台邊緣的「角色」，連同另一個未被攻擊的武生，如同被按下了同一個開關，一下子徹底徹底激活！
它們不再保持距離，而是發出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著戲台中央的陸昭瘋狂撲來！
羽扇揮出粘膩的毒瘴，水袖甩出糾纏的陰絲，鎖鏈如同鐵鞭抽打虛空，另一把大刀帶著悽厲的尖嘯當頭劈落！
台下，那幾十個看客雖然未動，但他們眼中冰冷的目光卻好似帶著隱隱的壓力，層層疊疊地施加在陸昭身上，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異常沉重遲緩。
陸昭瞬間陷入了絕境！
他如同暴風雨中心的一葉孤舟，被無數狂暴的惡意與攻擊徹底淹沒。
苗刀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團暗金色與清光交織的光球，將自身死死護住。
刀光與羽扇、水袖、鎖鏈、刀鋒激烈碰撞，發出連綿不絕、令人頭皮發麻的爆鳴與撕裂聲。
嗤啦！
左肩被鎖鏈尖端擦過，業火灼燒陰氣，發出「滋滋」聲，但衣衫依舊破裂，留下一條青黑色的淤痕，陰寒刺骨。
唰！
右側水袖如毒蛇般纏向脖頸，被刀鋒險險斬斷，斷袖化作灰氣消散，但殘留的陰絲依舊讓他呼吸一窒。
鐺！
格開劈落的大刀，手臂酸麻，虎口崩裂，滲出的鮮血瞬間被業火蒸乾。
那丑角發出的無形「笑意」毒瘴，老生鎖鏈上血跡的哀嚎侵蝕，花旦尖嘯的精神衝擊……種種無形無質的攻擊，更是防不勝防，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試圖鑽入他的七竅，侵蝕他的識海，動搖他的意志。
陸昭只能依靠識海中明王法相的鎮守，以及周身變異業火的本能排斥，苦苦支撐。
他的動作開始出現微不可查的遲滯，呼吸變得粗重，額角青筋暴起，眼中熔金般的光芒也因心神劇烈消耗而明暗不定。
這樣下去，不出三十息，他必定會被這無窮無盡的圍攻耗干力量！
「不能這樣……」
陸昭心中戾氣與狠勁同時被激發到了極致。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與腥甜讓他精神陡然一振！
拼了！
他不再追求完美的防禦與格擋，而是將絕大部分心神與力量，孤注一擲地，全部注入手中的苗刀，注入那縷變異業火之中！
「給——我——滾開！！！」
一聲仿佛野獸般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發！
一字刀術！
他不再理會側面襲來的水袖與鎖鏈，也不再閃避頭頂落下的刀鋒與毒瘴！
而是將所有的力量、意志、乃至觀想法相暫時能夠調動的全部威能，凝聚於一刀之上，朝著那鑼鼓聲傳來的方向狠狠劈斬而去！
如同大日落輝下的最後一抹斜陽。
前方的一眾角色似是察覺到陸昭這般十死無生的死意，不由身子一頓，側身躲過了這一刀！
陸昭眼睛一亮！
就是現在！
刀出，人隨！
身形宛如流星一般，陡然撞入了側幕懸掛的紅色帷幕之中。
這一刀，以一字刀術施展，全然超越了他此刻狀態的極限！
刀鋒觸及帷幕的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剎。
然後。
「嗤啦——！！！」
那厚重的暗紅帷幕，被這一刀徹底撕開了一道裂口！
裂口之後，並非後台，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扭曲的黑暗。
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個極其瘦小、穿著破爛小馬褂的小鬼。
這小鬼肩上、肋下，竟各自長著一對手臂，攏共六條細瘦如柴的胳膊，各自分別抓著一隻嗩吶、一麵皮鼓、一副銅鑼、一對鐃鈸、一根梆子，以及一根看不出材質的鼓槌。
它那五官上，塗抹著誇張的油彩，正隨著六臂瘋狂揮動，吹、敲、打、擂，將鑼鼓點催動到前所未有的癲狂境地，整場「戲」的節奏都被它強行拔高，場面沸騰如滾水。
一見陸昭悍然撕開幕布闖了進來，這小鬼眼中明顯閃過一抹極致的驚慌！
它那六條手臂舞動得更急，嗩吶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鑼鼓鐃鈸響成一片混亂而狂暴的噪音。
「咿呀——！」
台上，那些原本就瘋狂圍攻陸昭的武生、丑角、老生、花旦等所有「角色」，仿佛被這噪音徹底激發了凶性，發出混雜的嘶吼與尖嘯，不再有任何保留，如同瘋魔般，只憑著一股要將生者撕碎的狂暴意念，朝著陸昭，鋪天蓋地地撲殺而來！
它們的身影在癲狂的鑼鼓聲中幾乎連成了一片扭曲的色塊，陰氣愈發濃重。
然而，陸昭此刻，心志如鐵，殺意已決！
「滾開！」
他發出一聲暴喝，周身業火轟然炸開，如同掀起了一道火焰的狂潮！
他不再閃避，不再格擋，而是將苗刀揮舞得如同一條咆哮的怒龍，以極為悍勇、蠻橫的姿態，朝著撲來的一眾角色，逆沖而上！
刀光所向，業火焚燒！
一條撲得最快的水袖被斬斷、點燃；
一把當頭劈下的大刀被硬生生磕飛，刀身上裂紋密布；
一條抽來的鎖鏈被刀鋒絞住，鏈身上血跡哀嚎著蒸發！
陸昭以攻代守，以傷換路，肩膀被羽扇掃過的毒瘴侵蝕出一片青黑，肋下被刀鋒擦過帶起一溜血珠，但他前沖的勢頭，竟硬生生在這瘋狂的圍攻洪流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步，兩步，三步！
他如同劈波斬浪的礁石，又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與悍勇，硬生生從重重圍堵中擠了過去，逼退了攔路的一切，瞬間便衝到了那六臂小鬼的面前！
那小鬼眼中的驚慌溢於言表，當即便要丟下樂器逃竄，但陸昭的刀，比它的速度要快得多！
刀光，一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一聲仿佛破布被割裂的「嗤」聲。
六臂小鬼那瘋狂舞動的動作，驟然定格。
它脖子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燃燒著暗金色與幽暗火焰的裂痕。
裂痕迅速擴大，它那瘦小的身軀，連同手中緊緊抓著的各式樂器，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從頭部開始，寸寸瓦解，化作一蓬混雜著油彩碎末和樂器殘片的灰黑之氣，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黑暗裡。
那喧囂到極致的鑼鼓嗩吶聲，隨著小鬼的湮滅，戛然而止。
台上，所有正保持著撲殺姿態的戲台角色動作猛地僵住，仿佛被抽掉了提線的木偶，就那麼突兀地定格在了原地。
臉上猙獰的表情、身上流轉的陰氣、手中蓄勢待發的攻擊，全都凝固了。
它們眼中閃爍的紅光迅速黯淡、熄滅，只剩下空洞與茫然。
台下，那幾十個一直面無表情、直勾勾盯著台上的看客，此刻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愕」和「慌亂」的神情。
它們不再安靜地坐著，而是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如同風吹過枯葉般的騷動聲，隨即紛紛起身，身影變得模糊、透明，如同受驚的鳥群，轉眼間便「呼啦」一下，化作道道灰氣，四散逃逸，消失得無影無蹤。
轉眼之間，喧囂沸反的戲台台下，瞬間變得空曠死寂，空無一人。
陸昭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這些戲台角色。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那控制節奏的小鬼伏誅，這些戲台角色身上那種凶戾之氣正在飛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仿佛失去了主心骨的傀儡般。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
「剛剛打得不是很帶勁嗎？」
他抬起手中苗刀，刀鋒上業火幽幽燃燒，映亮了他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眸。
「現在……」
「輪到我了！」
……
與此同時，破廟之內。
血圈裡，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絲多餘的聲響會引來廟外的髒東西。
小肖縮在地上，豎起耳朵，極力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絲動靜。
那婉轉卻扭曲的戲腔，時而高亢尖銳，時而低回嗚咽，仿佛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在他的耳膜上，又順著脊椎一路向下，讓他後背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要從中跳出一般。
他忍不住又往血圈中心縮了縮，似乎這樣能多一點安全感。
正在這時，身旁有人小心挪動過來，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
小肖被駭得身子一顫，警覺轉頭，借著搖曳的火光，看清了來人的臉。
是胡頭兒！
胡頭兒就遠比小肖鎮定的多，雖然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但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卻顯得異常沉穩。
他只一擠到小肖身邊，不等小肖開口，便以迅捷而隱蔽的動作，一把抓住小肖的手，將什麼東西硬塞進了他的手裡。
小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掌心裡，竟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符紙。
但這張符紙，與之前胡頭兒分給其他人的那些，全然不同。
符紙本身帶著一種溫潤的質感，上面用硃砂繪製的符文，筆畫遒勁古拙，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隱隱流轉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暈！
只一看，就覺得非同凡品，絕非市面上那些尋常貨色可比。
小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夾雜著暖流涌了上來。
他倏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胡頭兒。
便見胡頭兒將嘴唇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這東西，貼身收好，絕不能離身！到了真正的關鍵時刻……它能救命！」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小肖年輕而驚惶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承諾：
「我答應了你娘，肯定要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小肖心上！
他心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巨大的疑惑和更深的寒意。
胡頭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悄悄塞給他這張一看就珍貴無比的符紙？
難道外面那髒東西會進來？
這個念頭瞬間從小肖的腦海中冒了出來，讓他本就冰涼的手腳，更是如同浸入了雪水之中。
他看著腳下用血畫出的圈。
胡頭兒跟道觀里的道長們相熟，這是道長們相贈的靈犬血，據道長們所說，躲在血圈裡，那些髒東西就看不見圈裡的活人。
而現在，胡頭兒顯然覺得血圈也不頂用了。
小肖是第一趟走活，他不清楚什麼是「鬼戲班」，但看胡頭兒的反應，肯定是什麼凶得了不得的髒東西。
胡頭兒也沒有解釋的想法。
他只是拍了拍小肖的肩膀，留下一個「噤聲」的眼神，然後重新挪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那股讓人心底發毛的戲腔絲絲入耳，聽得直讓人心驚膽戰。
然而突然間，那戲腔，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嘩啦啦地充斥著耳朵，反而襯得廟內一片死寂。
小肖正蜷縮著，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他猛地一怔。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面露困惑地望向廟門方向，又側耳仔細聽了聽。
真的，一點戲腔都沒有了。
「想什麼呢？」
身旁，胡頭兒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小肖轉過頭，看向胡頭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胡頭兒……外面的動靜，沒了？那東西……是不是走了？」
胡頭兒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嚴肅凝重。
他緩緩搖頭，面色嚴肅，聲音低沉：「那些髒東西狡猾得很，慣會玩弄人心，唱停了，未必就是走了，說不定正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等著哪個不長眼的自己送出去呢！」
他頓了頓，又道：「聽我的，今晚好好待在這裡，不要亂跑！一步都不要踏出這個圈！等天一亮，日頭出來，什麼都好了！」
小肖臉上的希冀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臉擔憂。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聲音細若蚊蚋地開口道：「外面那個人……」
「外面那人顧不上了！」
胡頭兒猛地打斷他，轉過頭來，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複雜難言的神色，但最終都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所覆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在小肖心口：「咱們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都兩說，哪還顧得了別人？各人有各人的命！」
「你第一趟走江湖，我就好好教教你，出門在外，可不能抱著善心，不然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小肖張了張嘴，看著胡頭兒那冷硬的神色，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只是更緊地攥住了那張符紙，抿緊了蒼白的嘴唇，默默低下了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膝蓋上。
廟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
時間，在極度恐懼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
每一息，都仿佛一個世紀般難熬。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突兀地從廟外的雨夜中傳來，穿透了嘩啦啦的雨聲，落入了廟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圈內所有人，包括一直強作鎮定的胡頭兒，身體都是猛地一僵！
那腳步聲並不急促，甚至有些緩慢、平穩。
那聲音不像是倉惶逃竄，也不像是鬼祟潛行，而是一種格外從容的節奏。
「噠……噠……」
子時不噦說：閱讀本書！
腳步聲再次響起，間隔均勻，不緊不慢，正朝著破廟門口的方向而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每一聲，都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直接踩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帶著一種格外沉重的壓迫感，碾過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圈裡的眾人彼此驚恐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駭然與絕望。
難道……那東西根本沒走？
難道它……要進來了？！
幾個膽子稍小的漢子，牙齒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咯咯」打顫，身體篩糠般抖動著，幾乎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小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死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從這個恐怖的世界裡消失。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手心裡，那張被胡頭兒悄悄塞進來的符紙，早已被冷汗浸得濕透，緊緊粘在掌心中。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胡頭兒。
只見這個以往走南闖北、經驗豐富、總是能在危急關頭拿出主意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沒有喜，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如岩石般沉重的嚴肅。
他一雙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了針尖，死死地盯著破廟那黑洞洞的廟門，仿佛要透過那黑暗，看清外面來者的真容。
看到胡頭兒如此鎮定，小肖仿佛受到了感染般，一下子冷靜下來。
他摸向腰間，那裡有一柄短刀。
腳步聲，終於停在了廟門口。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徹底靜止了。
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消失了，只剩下無數道無比緊張的心跳聲。
驚雷驟然自天邊閃亮，一道身影站立在了門口。
搖曳昏黃的篝火光暈，如同有了生命般，迫不及待地撲向門口，將來者的身影一寸寸照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沾滿泥污的黑色靴子，踏過了破舊的門檻。
接著是已經濕透緊貼著矯健身軀的黑色勁裝，布料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水光。
然後，是那張稜角分明卻沒什麼表情的年輕臉龐。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幾縷發梢還在往下滴水，但他的眼神，卻平靜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最後，是他背後那柄齊人高的苗刀。
火光徹底將來者的身形照亮。
圈內的所有人，包括胡頭兒和小肖，在這一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瞪直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來者，赫然正是他們以為本該死於髒東西的陸昭！
見進來的並非預料中的髒東西，而是一個大活人，現場一下子陷入了近乎詭異的寂靜。
方才那幾乎要將心臟擠爆的緊張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嗤」地一下煙消雲散。
但隨之而來的，則是滿心的詫異。
所有人不由面面相覷，眼神在空中無聲地交匯，卻無人能說出一句話來。
幾個之前嚇得幾乎<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漢子，此刻依舊癱坐在地上，只是臉上的恐懼變成了徹底的懵懂，仿佛還沒從極度的情緒轉換中反應過來。
而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陸昭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邁出平穩的步子，靴底在乾燥些的地面上留下幾個淡淡的泥印，徑直走向他之前休息的角落。
那姿態，悠閒得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會兒步，淋了場雨。
他解下背後的苗刀，輕輕靠在牆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閉上了眼睛。
濕透的黑色勁裝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精悍的線條，發梢的水珠偶爾滴落，在肩頭洇開更深的暗色。
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仿佛真的只是打算小憩片刻。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一時間，破廟內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眾人壓抑而粗重的呼吸聲。
縱然心頭滿是困惑。
可一時間無人敢上前詢問。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鬼戲班……怎麼樣了？
沉默，不知過了多久。
最終，還是經驗最老道的胡頭兒最先反應過來，他抬起手，對著其他人做了一個安靜休息的手勢。
眾人雖然滿腹疑竇，但此刻也不由挪開了視線，只是那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角落裡的黑色身影。
然而，就在這氣氛剛剛有所緩和之際——
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是小肖！
胡頭兒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這個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勇氣的年輕人，已經邁出了血圈！
「小肖！」
胡頭兒壓低聲音，急促地喝道，伸手想拽住他，卻抓了個空。
小肖向胡頭兒擺了擺手，徑直走向陸昭所在的角落，腳步有些快，卻並不慌亂。
在距離陸昭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臉上擠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伸出手，掌心托著一塊還冒著絲絲熱氣的菜餅。
「小……小哥。」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吃……吃餅嗎？趕了一天的路，又淋了雨，肯定餓了吧？這、這是我娘親手烙的，用的是自家種的新麥，抹了點兒豬油，老……老好吃了。」
陸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依舊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目光輕輕掃過小肖那張年輕的臉，又掠過他手中那塊散發著食物香氣的餅。
他沒有去接那塊餅。
只是用聽不出任何起伏的聲調，淡淡地問道：
「什麼事？」
小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卻絲毫不在意，他收回手，將餅緊緊攥在掌心，問道：
「剛……剛剛外面那髒東西呢？那唱戲的聲兒……怎麼突然就、就沒聲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剎那間，廟內所有看似在休息的人們，動作都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仿佛輕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被這邊的二人吸引了過去。
陸昭看著小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嘴唇微動。
「死了。」
「什……什麼！？」
小肖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
手裡的菜餅差點掉在地上。
不只是他，廟內所有聽到這兩個字的人，包括那幾個癱坐的漢子，全都「唰」地一下扭過頭，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駭然與震驚！
就連一直努力維持著表面鎮定、見多識廣的胡頭兒，此刻也是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愕然！
死了？
小肖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又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上來，沖得他頭腦嗡嗡作響。
他看向陸昭的眼神，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感激、好奇，此刻全部被一種無與倫比的敬畏和恭敬所取代！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顫抖：
「原……原來您……您是山裡的神仙！？」
「神仙？」
陸昭微微一愣，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困惑與納悶。
他似乎在消化這個陌生的稱呼，微微偏頭，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年輕人，語氣裡帶著些許探究：
「什麼是……山裡的神仙？」
小肖見眼前這位「神仙」竟然反過來問自己，眼神疑惑道：「我娘說只有山裡的神仙才能驅除髒東西，難道您不是嗎？」
聽聞此言，陸昭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
所謂的「山裡的神仙」，應該就是這個方寸山中里的本土修行者？他們或許有自己的傳承和圈子，被這裡的凡人敬畏地稱為「神仙」。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微動。
他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頭道：「我……確實很少下山。」
而後，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語氣平淡：「對其他……神仙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
他抬起眼，看似隨意地問道：「那個……這山裡的神仙，多嗎？」
小肖聞言，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這個……我也說不準。都是我娘跟我講的。她說那些神仙老爺們，整天都在深山大澤里修煉、清修，神秘得很，等閒根本見不著面。很少有神仙會主動下山的，就算下山，也都是為了辦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嗯，反正尋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他撓了撓頭，補充道：「像您這樣……呃，出現在我們這種行商隊伍附近的，我娘都沒聽說過幾回……」
陸昭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分析著小肖話語中透露的信息。
看來，秘境中的修行者地位超然，與凡人世界隔絕頗深，數量恐怕也不多，行蹤神秘。
而自己這個外來者，因為誅殺邪祟的手段，被誤認為了本土的「神仙」。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掩護身份，方便他接下來在秘境中行動。
陸昭的目光從小肖臉上移開，看似隨意地掃過血圈內那些忍不住偷偷張望的眾人，最後落在那些整理好的貨物行囊上。
他心中念頭微轉，問道：「你們……這是準備去哪裡？」
小肖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當然是去方寸縣啊！」
方寸縣！
這三個字落入陸昭耳中，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在總部提供關於方寸山的有限地圖裡，只有大致的山脈輪廓、靈氣濃度分布標記，以及幾個危險區域的大致方位。
但並沒有縣城的方位標誌！
難道自己這是發現了一座縣城？
「附近……有縣城？」
「當然有啊！」
小肖見這位「神仙」似乎對此感興趣，立刻來了精神，語氣也輕快了不少：「方寸縣可是這方圓幾百里內最大、最熱鬧的縣城了！咱們現在待的這破廟，離縣城其實已經沒多遠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道：「您看，這雨差不多停了，等天一亮咱們就動身，山路雖然雨後有點泥濘，但走快些，明天晌午前肯定能趕到！說不定還能趕上去縣城裡吃午飯呢！胡頭兒可說了，縣城裡有好幾家不錯的飯莊，做的菜可香了！」
小肖說得眉飛色舞，見陸昭聽得認真，臉色頗有興趣，眼睛一亮，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神……神仙，您問這個……是不是也想去縣城啊？」
他頓了頓，生怕陸昭拒絕似的，連忙補充道，語氣里充滿了真誠：
「這山里路不好認，岔道又多，您……您要是順路的話，不如就跟我們一同上路吧？我們對這條路熟，胡頭兒更是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了！而且……而且您救了我們大家的命，我們……我們也想報答您一下！」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陸昭，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血圈那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胡頭兒，一聽聞此言，臉上頓時露出了急色。
陸昭自然是瞬間就察覺到了胡頭兒臉上的急色，心頭不由泛起一陣嘀咕。
按照常理，在這等邪祟橫行的山野之中，能有他這樣一位神仙同行，對於這支行商隊伍來說，本該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眾人理應喜形於色，熱情相邀才對。
可胡頭兒這反應……怎麼會有些抗拒？
「難道其中還有什麼辛密？」
陸昭心中暗自腹誹，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的目光掠過胡頭兒那張欲言又止、最終化為沉默的臉，最後落在眼前小肖那充滿希冀的年輕臉龐上。
沉吟了不過片刻，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也好。」
小肖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差點歡呼出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只是用力點頭。
血圈內的其他漢子們，也大多鬆了口氣，臉上不由露出了喜色。
無論如何，有這樣一位神仙同行，今夜總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
唯有胡頭兒，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附和的笑容，卻終究顯得有些勉強。
他深深地看了陸昭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後半夜，破廟內外一片安寧。
除了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逐漸平穩的呼吸鼾聲，再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
那瀰漫在空氣中的陰冷與詭異，似乎也隨著鬼戲班的覆滅而徹底消散。
廟檐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天色尚未大亮，東方天際僅僅泛起一絲魚肚白，林間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時，一眾行商已經起來收拾東西。
簡單吃了早食，他們來到破廟後方，在胡頭兒的帶領下，為昨夜守夜喪命的大牛挖了一個淺淺的墳冢，算是有了交代。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蒙蒙亮。
胡頭兒讓人清理了馬車，在滿是貨物的馬車上騰出了個空位，讓陸昭可以坐在裡面歇息，陸昭推辭不過，便只好坐在了裡面。
一行人牽著馬匹，離開了破廟，繼續踏上山路。
雨後山路泥濘濕滑，很不好走。
馬車軲轆時常陷進泥里，需要眾人合力推拉，陸昭想要下車推車，卻被胡頭兒攔了下來。
「神仙您金貴著呢，只管在車上歇著便是，這種雜活交給我們便是了。」
陸昭微微皺眉，隱隱感覺胡頭兒對於這所謂的神仙過於恭敬，卻也沒多說什麼。
走過了最難走的山路，小肖便湊了過來。
這年輕人顯然對這位活神仙充滿了好奇。
他和驅車的行商交換，主動承擔了在前面牽引這輛馬車的活兒，然後便開始了時不時與陸昭開口詢問起來。
「神仙，您平時住在哪座仙山里啊？是不是終年雲霧繚繞，凡人根本找不到？」
「神仙，您修煉的是什麼仙法？昨晚您是怎麼殺那些髒東西的，能不能給我瞧瞧？」
「神仙，您下山是有什麼要緊事嗎？要不要我們幫忙？」
「神仙，您看我能修仙嗎？我娘說我小時候有遊方和尚說我有靈根……」
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連珠炮般。
陸昭起初只是簡略地敷衍幾句，含糊其辭。
什麼「清修之地不便透露」，什麼「微末伎倆不足掛齒」，什麼「隨心遊歷並無定所」……充分發揮了「山神仙」應有的神秘與矜持。
但他很快發現，小肖雖然問題多，心思單純，口風卻並不嚴，而且對這片地界的人情風物頗為熟悉。
於是，陸昭便調整了策略，不再一味迴避，反而開始有意識地將話題引向他感興趣的方向。
他偶爾會順著小肖的話頭，問上一兩句看似隨意的話：
「哦？這方寸縣裡，如今是哪位老爺主事？風評如何？」
「縣城裡可有什麼特別的規矩，或者……需要避諱的地方？」
「除了你們行商，平時往來縣城的，都是些什麼人？」
「近來縣城裡，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小肖不疑有他，只當是神仙久居山林，對俗世好奇。
加之本就對神仙崇拜敬畏，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他從母親和胡頭兒那裡聽來的、自己親眼所見的種種信息，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陸昭則靠著車廂壁，半闔著眼，似聽非聽，偶爾「嗯」、「哦」一聲，表示在聽。
心中卻飛速地梳理著隻言片語中的信息。
他足下紅氈炸裂！
身形如一道撕裂昏暗的雷霆，率先朝著左側一個的武生暴沖而去！
先發制人，破其一點！
那武生反應亦是快得詭異，仿佛早已預判。
面對陸昭這挾著熾烈業火、一往無前的一刀，它沒有閃避，反而發出一聲咿呀的唱腔，手中大刀自下而上，悍然上撩格擋！
刀身之上，濃郁如墨的陰氣幾乎凝成實質，與龜裂皮膚下滲出的黑暗混為一體，竟隱隱幻化成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張口噬向陸昭的刀鋒！
「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都要刺耳的金鐵爆鳴炸響！
火星不再是迸濺，而是如同炸開的煙花，混合著暗金色的業火碎片與漆黑的陰氣殘渣，向四周激射！
陸昭只覺手臂一麻，刀身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陰寒刺骨，仿佛伴隨著背景音逐漸進入高潮，這武生的力量，也比之前交手時，何止強了一倍！
然而，陸昭這一刀，本就不求立刻建功。
碰撞的巨力尚未完全消散，借著一絲反震，他身形如鬼魅般半旋，苗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刀鋒上的暗金業火驟然內斂，如同在一瞬間暗藏了所有鋒芒。
刀光掠過武生因全力格擋而微微敞開的胸腹空門！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輕微得令人心悸的「嗤」聲。
仿佛燒紅的烙鐵按在了浸水的朽木上。
武生胸腹間那龜裂如石膏般的皮膚，連同下面翻湧的黑暗，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竟瞬間消融、塌陷下去一個碗口大的空洞！
空洞邊緣，沒有陰氣逸散，只有一片漆黑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咿——呀———」
武生動作猛地僵住，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的空洞，眼窩中的紅光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發出意義不明的氣音。
它手中的大刀「哐當」一聲掉落在紅氈上，身軀晃了晃，竟開始如同風化的沙雕般，從胸口空洞處開始，寸寸瓦解、飄散成灰黑色的細碎光點！
一擊斬殺了武生！
但陸昭根本沒有時間確認戰果。
因為就在他暴起斬殺武生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咿呀——！」
「嗬嗬嗬！」
「嘩啦啦！」
丑角的怪笑、花旦的尖嘯、老生鎖鏈的抖動聲……原本所有圍在戲台邊緣的「角色」，連同另一個未被攻擊的武生，如同被按下了同一個開關，一下子徹底徹底激活！
它們不再保持距離，而是發出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著戲台中央的陸昭瘋狂撲來！
羽扇揮出粘膩的毒瘴，水袖甩出糾纏的陰絲，鎖鏈如同鐵鞭抽打虛空，另一把大刀帶著悽厲的尖嘯當頭劈落！
台下，那幾十個看客雖然未動，但他們眼中冰冷的目光卻好似帶著隱隱的壓力，層層疊疊地施加在陸昭身上，讓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異常沉重遲緩。
陸昭瞬間陷入了絕境！
他如同暴風雨中心的一葉孤舟，被無數狂暴的惡意與攻擊徹底淹沒。
苗刀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團暗金色與清光交織的光球，將自身死死護住。
刀光與羽扇、水袖、鎖鏈、刀鋒激烈碰撞，發出連綿不絕、令人頭皮發麻的爆鳴與撕裂聲。
嗤啦！
左肩被鎖鏈尖端擦過，業火灼燒陰氣，發出「滋滋」聲，但衣衫依舊破裂，留下一條青黑色的淤痕，陰寒刺骨。
唰！
右側水袖如毒蛇般纏向脖頸，被刀鋒險險斬斷，斷袖化作灰氣消散，但殘留的陰絲依舊讓他呼吸一窒。
鐺！
格開劈落的大刀，手臂酸麻，虎口崩裂，滲出的鮮血瞬間被業火蒸乾。
那丑角發出的無形「笑意」毒瘴，老生鎖鏈上血跡的哀嚎侵蝕，花旦尖嘯的精神衝擊……種種無形無質的攻擊，更是防不勝防，如同跗骨之蛆，不斷試圖鑽入他的七竅，侵蝕他的識海，動搖他的意志。
陸昭只能依靠識海中明王法相的鎮守，以及周身變異業火的本能排斥，苦苦支撐。
他的動作開始出現微不可查的遲滯，呼吸變得粗重，額角青筋暴起，眼中熔金般的光芒也因心神劇烈消耗而明暗不定。
這樣下去，不出三十息，他必定會被這無窮無盡的圍攻耗干力量！
「不能這樣……」
陸昭心中戾氣與狠勁同時被激發到了極致。
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與腥甜讓他精神陡然一振！
拼了！
他不再追求完美的防禦與格擋，而是將絕大部分心神與力量，孤注一擲地，全部注入手中的苗刀，注入那縷變異業火之中！
「給——我——滾開！！！」
一聲仿佛野獸般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發！
一字刀術！
他不再理會側面襲來的水袖與鎖鏈，也不再閃避頭頂落下的刀鋒與毒瘴！
而是將所有的力量、意志、乃至觀想法相暫時能夠調動的全部威能，凝聚於一刀之上，朝著那鑼鼓聲傳來的方向狠狠劈斬而去！
如同大日落輝下的最後一抹斜陽。
前方的一眾角色似是察覺到陸昭這般十死無生的死意，不由身子一頓，側身躲過了這一刀！
陸昭眼睛一亮！
就是現在！
刀出，人隨！
身形宛如流星一般，陡然撞入了側幕懸掛的紅色帷幕之中。
這一刀，以一字刀術施展，全然超越了他此刻狀態的極限！
刀鋒觸及帷幕的瞬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剎。
然後。
「嗤啦——！！！」
那厚重的暗紅帷幕，被這一刀徹底撕開了一道裂口！
裂口之後，並非後台，而是一片更加深邃、更加扭曲的黑暗。
黑暗中，隱約可見一個極其瘦小、穿著破爛小馬褂的小鬼。
這小鬼肩上、肋下，竟各自長著一對手臂，攏共六條細瘦如柴的胳膊，各自分別抓著一隻嗩吶、一麵皮鼓、一副銅鑼、一對鐃鈸、一根梆子，以及一根看不出材質的鼓槌。
它那五官上，塗抹著誇張的油彩，正隨著六臂瘋狂揮動，吹、敲、打、擂，將鑼鼓點催動到前所未有的癲狂境地，整場「戲」的節奏都被它強行拔高，場面沸騰如滾水。
一見陸昭悍然撕開幕布闖了進來，這小鬼眼中明顯閃過一抹極致的驚慌！
它那六條手臂舞動得更急，嗩吶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鑼鼓鐃鈸響成一片混亂而狂暴的噪音。
「咿呀——！」
台上，那些原本就瘋狂圍攻陸昭的武生、丑角、老生、花旦等所有「角色」，仿佛被這噪音徹底激發了凶性，發出混雜的嘶吼與尖嘯，不再有任何保留，如同瘋魔般，只憑著一股要將生者撕碎的狂暴意念，朝著陸昭，鋪天蓋地地撲殺而來！
它們的身影在癲狂的鑼鼓聲中幾乎連成了一片扭曲的色塊，陰氣愈發濃重。
然而，陸昭此刻，心志如鐵，殺意已決！
「滾開！」
他發出一聲暴喝，周身業火轟然炸開，如同掀起了一道火焰的狂潮！
他不再閃避，不再格擋，而是將苗刀揮舞得如同一條咆哮的怒龍，以極為悍勇、蠻橫的姿態，朝著撲來的一眾角色，逆沖而上！
刀光所向，業火焚燒！
一條撲得最快的水袖被斬斷、點燃；
一把當頭劈下的大刀被硬生生磕飛，刀身上裂紋密布；
一條抽來的鎖鏈被刀鋒絞住，鏈身上血跡哀嚎著蒸發！
陸昭以攻代守，以傷換路，肩膀被羽扇掃過的毒瘴侵蝕出一片青黑，肋下被刀鋒擦過帶起一溜血珠，但他前沖的勢頭，竟硬生生在這瘋狂的圍攻洪流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步，兩步，三步！
他如同劈波斬浪的礁石，又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與悍勇，硬生生從重重圍堵中擠了過去，逼退了攔路的一切，瞬間便衝到了那六臂小鬼的面前！
那小鬼眼中的驚慌溢於言表，當即便要丟下樂器逃竄，但陸昭的刀，比它的速度要快得多！
刀光，一閃！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
只有一聲仿佛破布被割裂的「嗤」聲。
六臂小鬼那瘋狂舞動的動作，驟然定格。
它脖子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燃燒著暗金色與幽暗火焰的裂痕。
裂痕迅速擴大，它那瘦小的身軀，連同手中緊緊抓著的各式樂器，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從頭部開始，寸寸瓦解，化作一蓬混雜著油彩碎末和樂器殘片的灰黑之氣，無聲無息地消散在黑暗裡。
那喧囂到極致的鑼鼓嗩吶聲，隨著小鬼的湮滅，戛然而止。
台上，所有正保持著撲殺姿態的戲台角色動作猛地僵住，仿佛被抽掉了提線的木偶，就那麼突兀地定格在了原地。
臉上猙獰的表情、身上流轉的陰氣、手中蓄勢待發的攻擊，全都凝固了。
它們眼中閃爍的紅光迅速黯淡、熄滅，只剩下空洞與茫然。
台下，那幾十個一直面無表情、直勾勾盯著台上的看客，此刻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愕」和「慌亂」的神情。
它們不再安靜地坐著，而是發出了一陣細微的、如同風吹過枯葉般的騷動聲，隨即紛紛起身，身影變得模糊、透明，如同受驚的鳥群，轉眼間便「呼啦」一下，化作道道灰氣，四散逃逸，消失得無影無蹤。
轉眼之間，喧囂沸反的戲台台下，瞬間變得空曠死寂，空無一人。
陸昭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掃過這些戲台角色。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那控制節奏的小鬼伏誅，這些戲台角色身上那種凶戾之氣正在飛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仿佛失去了主心骨的傀儡般。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
「剛剛打得不是很帶勁嗎？」
他抬起手中苗刀，刀鋒上業火幽幽燃燒，映亮了他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眸。
「現在……」
「輪到我了！」
……
與此同時，破廟之內。
血圈裡，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絲多餘的聲響會引來廟外的髒東西。
小肖縮在地上，豎起耳朵，極力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絲動靜。
那婉轉卻扭曲的戲腔，時而高亢尖銳，時而低回嗚咽，仿佛無數根冰冷的針，扎在他的耳膜上，又順著脊椎一路向下，讓他後背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要從中跳出一般。
他忍不住又往血圈中心縮了縮，似乎這樣能多一點安全感。
正在這時，身旁有人小心挪動過來，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
小肖被駭得身子一顫，警覺轉頭，借著搖曳的火光，看清了來人的臉。
是胡頭兒！
胡頭兒就遠比小肖鎮定的多，雖然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但一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卻顯得異常沉穩。
他只一擠到小肖身邊，不等小肖開口，便以迅捷而隱蔽的動作，一把抓住小肖的手，將什麼東西硬塞進了他的手裡。
小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掌心裡，竟是一張摺疊起來的符紙。
但這張符紙，與之前胡頭兒分給其他人的那些，全然不同。
符紙本身帶著一種溫潤的質感，上面用硃砂繪製的符文，筆畫遒勁古拙，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隱隱流轉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暈！
只一看，就覺得非同凡品，絕非市面上那些尋常貨色可比。
小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夾雜著暖流涌了上來。
他倏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胡頭兒。
便見胡頭兒將嘴唇湊到他耳邊，小聲說道：「這東西，貼身收好，絕不能離身！到了真正的關鍵時刻……它能救命！」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小肖年輕而驚惶的臉，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沉重的承諾：
「我答應了你娘，肯定要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小肖心上！
他心頭先是一驚，隨即湧起巨大的疑惑和更深的寒意。
胡頭兒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悄悄塞給他這張一看就珍貴無比的符紙？
難道外面那髒東西會進來？
這個念頭瞬間從小肖的腦海中冒了出來，讓他本就冰涼的手腳，更是如同浸入了雪水之中。
他看著腳下用血畫出的圈。
胡頭兒跟道觀里的道長們相熟，這是道長們相贈的靈犬血，據道長們所說，躲在血圈裡，那些髒東西就看不見圈裡的活人。
而現在，胡頭兒顯然覺得血圈也不頂用了。
小肖是第一趟走活，他不清楚什麼是「鬼戲班」，但看胡頭兒的反應，肯定是什麼凶得了不得的髒東西。
胡頭兒也沒有解釋的想法。
他只是拍了拍小肖的肩膀，留下一個「噤聲」的眼神，然後重新挪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那股讓人心底發毛的戲腔絲絲入耳，聽得直讓人心驚膽戰。
然而突然間，那戲腔，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嘩啦啦地充斥著耳朵，反而襯得廟內一片死寂。
小肖正蜷縮著，全神貫注地聽著外面的動靜，這突如其來的寂靜讓他猛地一怔。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面露困惑地望向廟門方向，又側耳仔細聽了聽。
真的，一點戲腔都沒有了。
「想什麼呢？」
身旁，胡頭兒壓得極低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小肖轉過頭，看向胡頭兒，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胡頭兒……外面的動靜，沒了？那東西……是不是走了？」
胡頭兒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嚴肅凝重。
他緩緩搖頭，面色嚴肅，聲音低沉：「那些髒東西狡猾得很，慣會玩弄人心，唱停了，未必就是走了，說不定正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等著哪個不長眼的自己送出去呢！」
他頓了頓，又道：「聽我的，今晚好好待在這裡，不要亂跑！一步都不要踏出這個圈！等天一亮，日頭出來，什麼都好了！」
小肖臉上的希冀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臉擔憂。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聲音細若蚊蚋地開口道：「外面那個人……」
「外面那人顧不上了！」
胡頭兒猛地打斷他，轉過頭來，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複雜難言的神色，但最終都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決絕所覆蓋。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在小肖心口：「咱們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都兩說，哪還顧得了別人？各人有各人的命！」
「你第一趟走江湖，我就好好教教你，出門在外，可不能抱著善心，不然死在哪裡都不知道！」
小肖張了張嘴，看著胡頭兒那冷硬的神色，最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只是更緊地攥住了那張符紙，抿緊了蒼白的嘴唇，默默低下了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膝蓋上。
廟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
時間，在極度恐懼的等待中，被無限拉長。
每一息，都仿佛一個世紀般難熬。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突兀地從廟外的雨夜中傳來，穿透了嘩啦啦的雨聲，落入了廟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圈內所有人，包括一直強作鎮定的胡頭兒，身體都是猛地一僵！
那腳步聲並不急促，甚至有些緩慢、平穩。
那聲音不像是倉惶逃竄，也不像是鬼祟潛行，而是一種格外從容的節奏。
「噠……噠……」
子時不噦說：閱讀本書！
腳步聲再次響起，間隔均勻，不緊不慢，正朝著破廟門口的方向而來。
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每一聲，都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直接踩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帶著一種格外沉重的壓迫感，碾過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圈裡的眾人彼此驚恐地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駭然與絕望。
難道……那東西根本沒走？
難道它……要進來了？！
幾個膽子稍小的漢子，牙齒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咯咯」打顫，身體篩糠般抖動著，幾乎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
小肖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死死地屏住了呼吸，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從這個恐怖的世界裡消失。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手心裡，那張被胡頭兒悄悄塞進來的符紙，早已被冷汗浸得濕透，緊緊粘在掌心中。
他下意識扭頭看向胡頭兒。
只見這個以往走南闖北、經驗豐富、總是能在危急關頭拿出主意的中年男人，此刻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悲，沒有喜，沒有驚慌，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如岩石般沉重的嚴肅。
他一雙眼睛瞪得極大，瞳孔縮成了針尖，死死地盯著破廟那黑洞洞的廟門，仿佛要透過那黑暗，看清外面來者的真容。
看到胡頭兒如此鎮定，小肖仿佛受到了感染般，一下子冷靜下來。
他摸向腰間，那裡有一柄短刀。
腳步聲，終於停在了廟門口。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徹底靜止了。
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消失了，只剩下無數道無比緊張的心跳聲。
驚雷驟然自天邊閃亮，一道身影站立在了門口。
搖曳昏黃的篝火光暈，如同有了生命般，迫不及待地撲向門口，將來者的身影一寸寸照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沾滿泥污的黑色靴子，踏過了破舊的門檻。
接著是已經濕透緊貼著矯健身軀的黑色勁裝，布料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水光。
然後，是那張稜角分明卻沒什麼表情的年輕臉龐。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角，幾縷發梢還在往下滴水，但他的眼神，卻平靜得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不起絲毫波瀾。
最後，是他背後那柄齊人高的苗刀。
火光徹底將來者的身形照亮。
圈內的所有人，包括胡頭兒和小肖，在這一刻，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瞪直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與茫然。
來者，赫然正是他們以為本該死於髒東西的陸昭！
見進來的並非預料中的髒東西，而是一個大活人，現場一下子陷入了近乎詭異的寂靜。
方才那幾乎要將心臟擠爆的緊張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嗤」地一下煙消雲散。
但隨之而來的，則是滿心的詫異。
所有人不由面面相覷，眼神在空中無聲地交匯，卻無人能說出一句話來。
幾個之前嚇得幾乎<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漢子，此刻依舊癱坐在地上，只是臉上的恐懼變成了徹底的懵懂，仿佛還沒從極度的情緒轉換中反應過來。
而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陸昭卻仿佛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他邁出平穩的步子，靴底在乾燥些的地面上留下幾個淡淡的泥印，徑直走向他之前休息的角落。
那姿態，悠閒得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會兒步，淋了場雨。
他解下背後的苗刀，輕輕靠在牆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然後，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閉上了眼睛。
濕透的黑色勁裝緊貼著身體，勾勒出精悍的線條，發梢的水珠偶爾滴落，在肩頭洇開更深的暗色。
他的呼吸平穩而悠長，仿佛真的只是打算小憩片刻。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看任何人一眼，也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一時間，破廟內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眾人壓抑而粗重的呼吸聲。
縱然心頭滿是困惑。
可一時間無人敢上前詢問。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鬼戲班……怎麼樣了？
沉默，不知過了多久。
最終，還是經驗最老道的胡頭兒最先反應過來，他抬起手，對著其他人做了一個安靜休息的手勢。
眾人雖然滿腹疑竇，但此刻也不由挪開了視線，只是那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角落裡的黑色身影。
然而，就在這氣氛剛剛有所緩和之際——
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來！
是小肖！
胡頭兒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出聲阻止，這個不知從哪裡湧出一股勇氣的年輕人，已經邁出了血圈！
「小肖！」
胡頭兒壓低聲音，急促地喝道，伸手想拽住他，卻抓了個空。
小肖向胡頭兒擺了擺手，徑直走向陸昭所在的角落，腳步有些快，卻並不慌亂。
在距離陸昭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他停了下來，臉上擠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他伸出手，掌心托著一塊還冒著絲絲熱氣的菜餅。
「小……小哥。」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吃……吃餅嗎？趕了一天的路，又淋了雨，肯定餓了吧？這、這是我娘親手烙的，用的是自家種的新麥，抹了點兒豬油，老……老好吃了。」
陸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依舊平靜無波，如同兩口深潭，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的目光輕輕掃過小肖那張年輕的臉，又掠過他手中那塊散發著食物香氣的餅。
他沒有去接那塊餅。
只是用聽不出任何起伏的聲調，淡淡地問道：
「什麼事？」
小肖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卻絲毫不在意，他收回手，將餅緊緊攥在掌心，問道：
「剛……剛剛外面那髒東西呢？那唱戲的聲兒……怎麼突然就、就沒聲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剎那間，廟內所有看似在休息的人們，動作都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連篝火燃燒的噼啪聲，都仿佛輕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被這邊的二人吸引了過去。
陸昭看著小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然後，他嘴唇微動。
「死了。」
「什……什麼！？」
小肖猛地瞪大了眼睛，失聲驚呼！
手裡的菜餅差點掉在地上。
不只是他，廟內所有聽到這兩個字的人，包括那幾個癱坐的漢子，全都「唰」地一下扭過頭，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的駭然與震驚！
就連一直努力維持著表面鎮定、見多識廣的胡頭兒，此刻也是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愕然！
死了？
小肖只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又有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底湧上來，沖得他頭腦嗡嗡作響。
他看向陸昭的眼神，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之前的感激、好奇，此刻全部被一種無與倫比的敬畏和恭敬所取代！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顫抖：
「原……原來您……您是山裡的神仙！？」
「神仙？」
陸昭微微一愣，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困惑與納悶。
他似乎在消化這個陌生的稱呼，微微偏頭，看著眼前這個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的年輕人，語氣裡帶著些許探究：
「什麼是……山裡的神仙？」
小肖見眼前這位「神仙」竟然反過來問自己，眼神疑惑道：「我娘說只有山裡的神仙才能驅除髒東西，難道您不是嗎？」
聽聞此言，陸昭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
所謂的「山裡的神仙」，應該就是這個方寸山中里的本土修行者？他們或許有自己的傳承和圈子，被這裡的凡人敬畏地稱為「神仙」。
這個認知讓他心中微動。
他沒有直接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頭道：「我……確實很少下山。」
而後，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情，語氣平淡：「對其他……神仙的事情，了解得也不多。」
他抬起眼，看似隨意地問道：「那個……這山裡的神仙，多嗎？」
小肖聞言，努力回想了一下，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這個……我也說不準。都是我娘跟我講的。她說那些神仙老爺們，整天都在深山大澤里修煉、清修，神秘得很，等閒根本見不著面。很少有神仙會主動下山的，就算下山，也都是為了辦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嗯，反正尋常人一輩子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他撓了撓頭，補充道：「像您這樣……呃，出現在我們這種行商隊伍附近的，我娘都沒聽說過幾回……」
陸昭默默聽著，心中快速分析著小肖話語中透露的信息。
看來，秘境中的修行者地位超然，與凡人世界隔絕頗深，數量恐怕也不多，行蹤神秘。
而自己這個外來者，因為誅殺邪祟的手段，被誤認為了本土的「神仙」。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掩護身份，方便他接下來在秘境中行動。
陸昭的目光從小肖臉上移開，看似隨意地掃過血圈內那些忍不住偷偷張望的眾人，最後落在那些整理好的貨物行囊上。
他心中念頭微轉，問道：「你們……這是準備去哪裡？」
小肖聞言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當然是去方寸縣啊！」
方寸縣！
這三個字落入陸昭耳中，讓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在總部提供關於方寸山的有限地圖裡，只有大致的山脈輪廓、靈氣濃度分布標記，以及幾個危險區域的大致方位。
但並沒有縣城的方位標誌！
難道自己這是發現了一座縣城？
「附近……有縣城？」
「當然有啊！」
小肖見這位「神仙」似乎對此感興趣，立刻來了精神，語氣也輕快了不少：「方寸縣可是這方圓幾百里內最大、最熱鬧的縣城了！咱們現在待的這破廟，離縣城其實已經沒多遠了！」
他掰著手指頭算道：「您看，這雨差不多停了，等天一亮咱們就動身，山路雖然雨後有點泥濘，但走快些，明天晌午前肯定能趕到！說不定還能趕上去縣城裡吃午飯呢！胡頭兒可說了，縣城裡有好幾家不錯的飯莊，做的菜可香了！」
小肖說得眉飛色舞，見陸昭聽得認真，臉色頗有興趣，眼睛一亮，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神……神仙，您問這個……是不是也想去縣城啊？」
他頓了頓，生怕陸昭拒絕似的，連忙補充道，語氣里充滿了真誠：
「這山里路不好認，岔道又多，您……您要是順路的話，不如就跟我們一同上路吧？我們對這條路熟，胡頭兒更是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了！而且……而且您救了我們大家的命，我們……我們也想報答您一下！」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陸昭，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血圈那邊，一直豎著耳朵聽的胡頭兒，一聽聞此言，臉上頓時露出了急色。
陸昭自然是瞬間就察覺到了胡頭兒臉上的急色，心頭不由泛起一陣嘀咕。
按照常理，在這等邪祟橫行的山野之中，能有他這樣一位神仙同行，對於這支行商隊伍來說，本該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眾人理應喜形於色，熱情相邀才對。
可胡頭兒這反應……怎麼會有些抗拒？
「難道其中還有什麼辛密？」
陸昭心中暗自腹誹，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的目光掠過胡頭兒那張欲言又止、最終化為沉默的臉，最後落在眼前小肖那充滿希冀的年輕臉龐上。
沉吟了不過片刻，在眾人屏息的注視下，他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
「也好。」
小肖臉上瞬間綻放出巨大的驚喜，差點歡呼出聲，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只是用力點頭。
血圈內的其他漢子們，也大多鬆了口氣，臉上不由露出了喜色。
無論如何，有這樣一位神仙同行，今夜總算是能睡個安穩覺了。
唯有胡頭兒，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附和的笑容，卻終究顯得有些勉強。
他深深地看了陸昭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
後半夜，破廟內外一片安寧。
除了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逐漸平穩的呼吸鼾聲，再沒有任何異常的聲響。
那瀰漫在空氣中的陰冷與詭異，似乎也隨著鬼戲班的覆滅而徹底消散。
廟檐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
天色尚未大亮，東方天際僅僅泛起一絲魚肚白，林間還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時，一眾行商已經起來收拾東西。
簡單吃了早食，他們來到破廟後方，在胡頭兒的帶領下，為昨夜守夜喪命的大牛挖了一個淺淺的墳冢，算是有了交代。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蒙蒙亮。
胡頭兒讓人清理了馬車，在滿是貨物的馬車上騰出了個空位，讓陸昭可以坐在裡面歇息，陸昭推辭不過，便只好坐在了裡面。
一行人牽著馬匹，離開了破廟，繼續踏上山路。
雨後山路泥濘濕滑，很不好走。
馬車軲轆時常陷進泥里，需要眾人合力推拉，陸昭想要下車推車，卻被胡頭兒攔了下來。
「神仙您金貴著呢，只管在車上歇著便是，這種雜活交給我們便是了。」
陸昭微微皺眉，隱隱感覺胡頭兒對於這所謂的神仙過於恭敬，卻也沒多說什麼。
走過了最難走的山路，小肖便湊了過來。
這年輕人顯然對這位活神仙充滿了好奇。
他和驅車的行商交換，主動承擔了在前面牽引這輛馬車的活兒，然後便開始了時不時與陸昭開口詢問起來。
「神仙，您平時住在哪座仙山里啊？是不是終年雲霧繚繞，凡人根本找不到？」
「神仙，您修煉的是什麼仙法？昨晚您是怎麼殺那些髒東西的，能不能給我瞧瞧？」
「神仙，您下山是有什麼要緊事嗎？要不要我們幫忙？」
「神仙，您看我能修仙嗎？我娘說我小時候有遊方和尚說我有靈根……」
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連珠炮般。
陸昭起初只是簡略地敷衍幾句，含糊其辭。
什麼「清修之地不便透露」，什麼「微末伎倆不足掛齒」，什麼「隨心遊歷並無定所」……充分發揮了「山神仙」應有的神秘與矜持。
但他很快發現，小肖雖然問題多，心思單純，口風卻並不嚴，而且對這片地界的人情風物頗為熟悉。
於是，陸昭便調整了策略，不再一味迴避，反而開始有意識地將話題引向他感興趣的方向。
他偶爾會順著小肖的話頭，問上一兩句看似隨意的話：
「哦？這方寸縣裡，如今是哪位老爺主事？風評如何？」
「縣城裡可有什麼特別的規矩，或者……需要避諱的地方？」
「除了你們行商，平時往來縣城的，都是些什麼人？」
「近來縣城裡，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小肖不疑有他，只當是神仙久居山林，對俗世好奇。
加之本就對神仙崇拜敬畏，幾乎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他從母親和胡頭兒那裡聽來的、自己親眼所見的種種信息，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陸昭則靠著車廂壁，半闔著眼，似聽非聽，偶爾「嗯」、「哦」一聲，表示在聽。
心中卻飛速地梳理著隻言片語中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