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任務
五指深深嵌入冰冷的金屬，如同鷹爪一般，將陸昭的身形牢牢固定在狂飆突進的外殼之上。
耳畔是撕裂一切的呼嘯風聲，眼前是模糊扭曲的流雲與遙遠如弧形刀刃的地平線。
零下數十度的嚴寒與超過每小時八百公里的相對風速，構成了一個足以瞬間奪走任何普通人性命的絕境。
但陸昭的呼吸依舊平穩，眼神銳利如刀。
他沒有急於前進，而是先穩住了重心，腰間的合金索在狂風中繃得筆直，發出細微的嗡鳴。
然後，他才開始緩緩移動起來。
他如同壁虎攀岩般，將右手從門框上鬆開，同樣五指併攏，暗金色的微光在掌心一閃而逝，朝著前方一步之遙的機身蒙皮狠狠扣下！
嗤！
又一個深深的指洞出現。
他就這樣，在機艙內眾人屏息的注視下，以這種近乎匪夷所思的方式，緩緩消失在了艙門門口。
只見他一寸一寸地向著右側機翼挪去。
狂風試圖將他扯離，低溫試圖凍結他的血液，飛機的每一次劇烈顛簸都像是要將他拋入萬丈深淵。
但他扣入金屬的手指紋絲不動，每一次移動都格外穩固。
短短數米的距離，在此刻如同天塹。
終於，他來到了機翼附近。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纏繞在那螺旋扇片上的邪異氣息。
如同有生命的黑色霧氣般，絲絲縷縷地從破損處滲出，纏繞在扇片上，它並非實體，卻散發著比實體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波動。
就是這東西，干擾了扇片的運行。
陸昭雙眼微眯，寒光驟現。
只見他右手猛地抓緊，左手突然鬆開。
整個人，瞬間僅靠右手的五指深深扣入鋼板來維持懸空！
腰間的安全索驟然承受了全部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狂暴的氣流幾乎要將他像一片落葉般捲走。
但他穩住了。
不僅如此，他空出來的左手迅速在身前結出一個手印，右手依舊死死扣著機身，仿佛與鋼鐵融為一體。
心念沉凝，靈台空明。
八臂明王相在腦海迅速觀想出來。
無聲的敕令在識海炸響。
剎那間，陸昭身後原本空無一物的狂亂氣流中，一尊威嚴、憤怒、卻又透著無邊肅穆的金色虛影，如同旭日東升般驟然顯現！
虛影起初只有常人大小，但迎風便漲，瞬息之間已高達三丈，八條肌肉虬結、充滿降魔偉力的手臂在身後展開，各自虛握著不同的法器虛影。
雖然只是觀想凝成的虛影，並非真正的佛陀明王降世，但那磅礴浩大、專克一切陰邪污穢的佛光，已轟然降臨！
高空之中，無形的威壓與邪異的陰冷氣息悍然對撞。
那盤踞在發動機上的陰冷氣息仿佛受到了刺激，劇烈地翻滾起來，發出充滿了痛苦與暴戾的無聲尖嘯。
陸昭面色冰冷，眼神鎖定那團翻滾的邪氣。
他身後，那尊八臂明王虛影中，手持金色長弓與烈焰箭矢的那條手臂，緩緩抬起，做出了一個拉弓如滿月的動作。
佛光凝作箭矢，箭尖所指，正是那團陰冷氣息的核心！
「破！」
陸昭心中厲喝。
明王虛影手指一松——
嗡！！！
一道純粹由熾烈金光與破魔意志凝聚而成的箭矢，脫弦而出，無視了狂暴的氣流，如同一道劈開黑暗的雷霆，狠狠貫入了那團盤旋不散的陰冷邪氣之中！
破魔金箭貫入陰邪的剎那，那團原本只是無聲翻滾的污穢氣息，仿佛被投入滾油的冰塊，驟然爆發出尖利的慘叫聲。
黑氣瘋狂倒卷、凝聚，竟在高空氣流中強行顯化出一張模糊而猙獰的鬼臉。
那面孔扭曲變形，嘴巴大張，發出了直刺靈魂的怨毒尖嘯，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從面孔邊緣伸出，死死纏繞住貫入體內的金光箭矢，試圖將其腐蝕。
然而，這垂死掙扎在至剛至陽、專為誅邪而生的破魔箭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金光箭矢甚至不曾有半分遲滯。
箭身微微一震，純淨熾烈的破魔之力便如同爆發的烈陽，順著那些纏繞上來的黑色觸鬚反噬回去！
「嗤啦——！」
仿佛布帛被生生撕裂的聲音在靈覺層面響起。
那張勉強凝聚的鬼臉，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在金光的衝擊下劇烈扭曲膨脹，隨即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般轟然炸開！
無數細碎的黑色氣息碎片被狂暴的氣流瞬間捲走、稀釋，在萬米高空的稀薄空氣中迅速消散，再無半點痕跡。
危機似乎解除了。
然而陸昭卻敏銳察覺到了一縷異樣。
心念電轉。
他身後那尊尚未散去的八臂明王虛影，其中一隻空著的手掌，朝著陰邪氣息最後崩散的位置，輕輕一招。
一股無形的吸力產生。
空中，一縷比髮絲還要細微的淡灰色殘餘氣息，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般，飄飄悠悠地脫離了狂風的撕扯，落入了八臂明王那隻攤開的掌心之中。
八臂明王手掌合攏，那縷氣息便消失不見，仿佛被收納進了某個不可知的空間。
做完這一切，八臂明王的金色虛影才緩緩淡化，最終如同融化的陽光般，消散在凜冽的高空氣流里。
幾乎在陰邪氣息被徹底驅散的同一時間——
嗡……轟！！！
那台原本死寂的右側發動機，內部猛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緊接著，原本停滯不動的扇片，開始磕磕絆絆地重新轉動起來！
原本因單發失效而瘋狂顛簸的飛機，猛地一頓，隨即機頭開始艱難回正，劇烈的晃動迅速平緩下來。
雖然依舊能感覺到機身的不穩定和右側動力的不足，但至少，那種即將失控墜毀的危機，被硬生生地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駕駛艙內悽厲的警報聲，也終於減弱了幾分。
懸在機艙外的陸昭，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下鋼鐵巨鳥從「垂死掙扎」到「重傷喘息」的狀態變化。
他心底，那根自從發現邪氣便一直緊繃的弦，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清醒。
危機暫解，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遲疑，開始按照原路，
以同樣緩慢而穩定的節奏，將左手重新扣入前方的機身，拔出右手的五指，向前移動……一步步，向著艙門挪去。
狂風的嘶吼似乎也減弱了些許，默默見證著這個凡人如何以非人之力，從死神手中奪回了一線生機。
返回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極度的精神集中與力量爆發之後，是排山倒海般襲來的疲憊與無處不在的酸痛。
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骨骼仿佛被萬米高空的罡風與低溫反覆捶打過。
陸昭咬著牙，強忍著劇痛，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臂，一步步挪回艙門。
當他的手指終於再次觸碰到門框邊緣時，機艙內立刻伸出幾隻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將他猛地拽了進來！
「快！關門！」
中年男人急促的吼聲中，厚重的艙門被合力推上，鎖死。
瞬間，狂暴的風吼與刺骨的嚴寒被隔絕在外，機艙內恢復了相對平穩的氣壓與溫度。
陸昭背靠艙壁，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冰冷的空氣幾乎凍僵了他的全身，此刻在相對溫暖的環境中，皮膚傳來陣陣針刺般的麻痹與疼痛。
中年男人第一時間沖了過來，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從容與溫潤，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毫不掩飾的感激。
他上下打量著陸昭，確認對方雖然狼狽但並無大礙後，才鄭重地開口：
「太感謝了！陸昭……陸先生，是吧？這次若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言語的感謝太過蒼白，又補充道：「我會將你的表現，如實向總部匯報。」
機艙內其他候選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落在陸昭身上。
他們的眼神複雜無比，最初或許有審視、有競爭帶來的疏離，但此刻，更多的是震驚。
能夠在萬米高空修整螺旋扇片，這還是人嗎？
陸昭對中年男人的感謝只是微微頷首，對周遭的目光更是視若無睹。
「我需要休息一下！」
陸昭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帶，立刻閉上了雙眼。
他並非純粹為了休息，而是迫不及待地將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心念轉動，八臂明王法相再次被迅速觀想構築。
威嚴的金身，怒目的面孔，虬結的臂膀……
在明王法相那眾多手臂虛握的法器之中，原本應該空著或持有標準法器虛影的某一隻手……此刻，掌心之上，卻多出了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陰影」。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像一縷扭曲的煙，時而像一滴污濁的墨，時而又仿佛一張極力想要凝聚卻始終失敗的面孔輪廓。
它靜靜地懸浮在明王掌心，與周圍金光熠熠、充滿破魔正氣的法相格格不入，散發著一股陰冷邪異的氣息。
正是他在最後時刻捕捉到的那縷邪異殘餘！
「這是什麼玩意？」
陸昭心中納悶，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這氣息居然能附著在他的觀想法相之上，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出于謹慎和探究的本能，他嘗試著以觀想出的明王相佛光去催動掌心那團陰影。
就在金色佛光微微觸及那陰影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團原本安靜懸浮的陰邪氣息，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又像是終於找到了適合的「載體」，猛地擴散開來！
它不再試圖維持任何形態，而是化作一層極薄的「膜」，順著明王法相的手臂迅速蔓延，如同具有生命的苔蘚，悄無聲息地覆蓋上了明王相的體表。
被覆蓋的區域，金光依舊，破魔之力也未曾減弱，但仔細看去，那金光之下，卻仿佛多了一層令人不適的渾濁質感。
一種冰冷而邪異的波動，開始從明王法相身上隱隱傳出。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陸昭心頭泛起疑慮。
這縷氣息出現在飛機扇葉上，本身就極不合理。
如今它不僅能被自己的明王法相捕捉，甚至還能產生某種詭異的「寄生」反應……這絕非自然形成，更不可能是巧合。
它像是被人刻意投放到那裡的。
「等等……」
「如果今天我沒有出手，或者出手失敗，飛機會怎樣？單發徹底失效，在高空無法維持平衡，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緊急迫降，甚至墜毀。」
「難道，有人從一開始，目標就是這架飛機上的人？所謂的機械故障，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襲擊？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迫降，然後……下手？」
拆解出這個可能後，陸昭心頭驟然一凜。
選拔是總部臨時通知，行程高度保密，連分部都是臨時知曉。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人能提前布局，精準地在飛行途中實施干擾……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特調科總部，或者與這次選拔密切相關的環節中，仍然存在著內鬼。
「是邪修？」陸昭心中默念，眼神愈發沉靜。
只有那些專走偏門的修士，才有可能琢磨出這種古怪東西。
他將這個推斷深深埋入心底，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是悄然將警惕提到了最高。
幸而，在清除了那縷邪氣之後，後續的路程終於回歸平靜，並無任何異常。
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雲海，逐漸變為起伏的山脈，最終，一片仿佛無邊無際、籠罩在淡淡霧氣之中的原始森林出現在視野下方。
飛機開始降低高度，穿破雲層，朝著森林深處一片被人工開闢出來的簡易跑道滑翔而去。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顛簸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飛機終於在跑道上艱難地停穩。
機艙內，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艙門再次打開，這次湧入的是混合著泥土、腐葉與某種奇異草木清香的潮濕空氣，與高空的凜冽截然不同。
眾人依次走下舷梯，雙腳踩在了沙土地上。
然而，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的環境，一股肅殺而凝重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只見停機坪周圍的密林邊緣，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全副武裝的軍人。
他們身著迷彩，臉上塗著油彩，手持制式自動武器，以標準的戰術隊形散開，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從飛機上走下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中沒有好奇，只有冰冷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戒備，仿佛在看待一群極度危險的闖入者。
空氣中的壓力，瞬間有股劍拔弩張的意味。
眾人幾乎同時感應到了這股非同尋常的戒備，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下意識地調整了站姿，隱隱形成了相互守望又彼此獨立的微妙陣型。
中年男人快步上前，與一位守在跑道旁、肩章顯示級別不低的軍官低聲交談起來。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軍官不時搖頭，手指向森林深處，又指向他們這群人。
中年男人的臉上則浮現出無奈、為難，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幾分鐘後，他轉身走了回來，面對眾人聚焦而來的目光，臉上擠出一絲歉意的笑容：
「各位，很抱歉，因為一些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況，在正式進入選拔區域前，我們需要對各位進行臨時的身份覆核與生物信息採樣。」
他側身讓開，只見幾名穿著無菌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的醫護人員，提著銀色的金屬箱子，在兩名持槍士兵的護送下，快步從一旁的臨時板房中走出，徑直來到了停機坪中央。
「需要抽一點血，做快速檢測，希望各位……理解並配合。」
中年男人的目光掃過眾人：「這只是例行公事，為了所有人的安全。」
聽聞此話，陸昭心頭微微一動。
「臨時增加的生物信息採樣……難道，特調科已經察覺到了有別的東西混進來了？」
現場其他候選人雖然臉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詫異和疑惑，但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採血過程很快，針頭刺入皮膚，暗紅色的血液被吸入細長的真空管。
醫護人員動作專業迅速，採集完樣本後，立刻將試管放入可攜式冷藏箱，快步送回一旁的臨時實驗室。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才匆匆從板房中走出，將一份紙質報告遞到了為首的軍官手中。
軍官低頭快速翻閱，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眼中的戒備似乎減弱了幾分。
只見他招了招手，周圍虎視眈眈的軍人們終於徹底收起了槍口，雖然依舊保持著警戒隊形，但那股劍拔弩張的壓迫感明顯消散了。
軍官朝著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什麼。
中年男人明顯鬆了口氣，轉身面向眾人時，臉上的笑容自然了許多：「好了，檢測通過，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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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騰這麼久，各位想必也餓了，我們先去用餐，稍作休整，之後再安排接下來的事宜。」
中年男人說著，引著眾人離開停機坪，沿著一條被臨時清理出來的林間小路，向深處走去。
路的盡頭，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上搭建著幾座迷彩色的軍用帳篷，其中最大的一頂便是臨時食堂。
食堂里已經有不少人。
陸昭一踏入，便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張力。
這裡聚集的人，顯然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候選人，粗略一掃，不下二三十人。
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低聲交談，但彼此間的目光接觸，卻透著明顯的競爭與戒備。
更讓陸昭注意的是，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修行氣息，沒有一個弱的。
強弱有別，但最差的也達到了相當可觀的程度。
其中有幾道氣息尤為凝實厚重，隱而不發，卻帶給陸昭一種淡淡的威脅感，那幾人的實力，恐怕不在秦水廖之下。
果然是群英匯聚。
陸昭隨意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正準備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
「你果然來了！」
一道帶著幾分熟悉、又有些沒好氣的聲音忽然在他對面響起。
陸昭抬頭，便看到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來人穿著便裝，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略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是秦水廖！
陸昭確實有些意外：「你怎麼也在這裡？」
秦水廖翻了個白眼，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灌了一口，才道：「你以為我想來這鬼地方湊熱鬧？還不是因為秘境。」
他壓低了聲音，眼神里卻閃爍著熱切的光：「百倍修行速度的洞天福地，誰不眼饞？什麼鎮守使不鎮守使的，那都是虛的，秘境才是實打實的好處。」
陸昭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對於修行者而言，這種機遇確實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不過！」
他心中仍有疑問，直接問道：「你不是總部的人嗎？以你的身份和實力，之前也沒進過秘境？」
「嘿，你這話問的。」
秦水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你以為秘境是旅遊景點，想進就進？那裡面除了修行速度加快，更有未知的法脈傳承、靈丹妙藥，可謂是總部的寶庫。」
「除了最早發現並探索秘境的第一批先驅者，後來根本沒人進去過。」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總部這次，算是大出血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昭看著他，等待下文。
「還不是因為那幫該死的邪修！」
秦水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煩躁：「他們走的是歪門邪道，修煉邪法，掠奪生機、魂魄、怨氣……速度本來就比我們這些按部就班、打磨根基的正道修士快上不少。那些邪修最近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到處搞事情，弄得各地特調科焦頭爛額，傷亡報告雪片一樣往總部飛。」
「壓力太大了，常規的力量增長和培養，根本跟不上消耗，也壓制不住邪修膨脹的勢頭。所以，總部那些老頭子們，才不得不咬著牙，把秘境拿出來，作為『鎮守使』選拔的場地，說白了，就是要用秘境催生出一批能在短時間內實力暴漲的尖端戰力，去跟那些邪修硬碰硬！」
原來如此。
陸昭心中明悟。
所謂的「鎮守使」選拔，其背後推動的，是一場迫在眉睫的、關乎力量平衡的危機。
百倍靈氣的秘境修行，既是天大的機緣，也是一劑被嚴峻形勢逼出來的猛藥。
他忽然想起剛剛下飛機時那番嚴陣以待的抽血檢查，心中一動，問道：「我們來的時候，停機坪上那場抽血檢查，陣仗不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跟邪修有關？」
秦水廖臉上的輕鬆表情收斂了些，點了點頭：「嗯，就在你們這批人抵達前，總部通過特殊渠道，發現有人混進了候選人的隊伍里。」
「所以才緊急增加了這道生物信息核驗程序，不查不知道，一查還真揪出來一個偽裝得極好的傢伙，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聽說情況比較緊急，上面很是看重。」
陸昭眉頭微蹙，問道：「總部的通知是臨時的，極為倉促，就連各地分部，也是提前半個小時才接到通知，邪修們的消息，怎麼會這麼靈通？不僅能提前知道選拔，還能精準地派人滲透進來？」
秦水廖看了陸昭一眼，道：
「原因很簡單，但也最麻煩。」
「因為總部肯定也有邪修們的人。」
這個答案並不出乎陸昭的預料，但從秦水廖這個「內部人士」口中得到證實，分量依舊不同。
這意味著敵人不僅在外面，還可能藏在看似最安全的堡壘內部。
「既然知道了有內鬼，為什麼不查？不把這個人揪出來？」
秦水廖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查？怎麼查？」
他苦笑道：「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
「首先，知道選拔提前這個消息的層級就不低，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其次，邪修的滲透手段千奇百怪，未必就是某個具體的人叛變了，可能是通過某些隱秘的詛咒、心靈控制、甚至奪舍偽裝……常規的調查手段根本無效。」
「更重要的是！」
「眼下這個節骨眼，牽一髮而動全身，選拔箭在弦上，秘境入口即將開啟，邪修在外虎視眈眈，如果這個時候在內部大張旗鼓地搞清洗、查內鬼，只會弄得人心惶惶，風聲鶴唳，甚至可能讓整個選拔計劃流產。」
「所以，上面現在的策略是『外松內緊』。用生物檢測這種硬性技術手段先把明顯的『釘子』拔掉，對內則加強監控和情報分析，但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能自亂陣腳。」
他嘆了口氣：「很憋屈，但……這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陸昭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食堂內那些或沉思、或交談、或獨自用餐的候選人。
……
簡單的用餐結束，未給眾人太多休息時間，便有工作人員前來引導。
所有候選人，便都被帶離食堂，穿過幾頂帳篷，來到了一處明顯是臨時搭建、但規模不小的會議室。
會議室內部空曠，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張摺疊椅，前方是一個簡易的主席台，台上只放著一張長桌和幾個話筒。
空氣中瀰漫著新板材和帆布的氣味，頂部的照明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一片通明，卻更添了幾分冰冷與嚴肅。
眾人陸續落座，低聲的交談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接下來要宣布的，才是此次選拔真正核心的內容。
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
三名穿著筆挺黑色西裝、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的步伐沉穩一致，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台下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尤其為首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剛毅，眼角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平添了幾分煞氣。
陸昭神色微動，通過氣息感應，他能察覺到這中年男人極為強大，修為氣息深不可測。
他逕自走到主席台中央，毫不客氣地拉過主位的高背椅坐下，然後伸手調整了一下面前的話筒。
「咳咳……喂喂！？」
略顯粗糲的嗓音通過擴音器在會議室里迴蕩，伴隨著輕微的電流雜音。
這簡單的試音，卻讓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聚焦在那個疤臉男人身上。
他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掃視全場。
「我叫方文武，是你們這次選拔的總督導員！」
「該說的基礎情況，相信你們的引導員，在來的飛機上已經跟你們講過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命令感：「所以，廢話不多說，我們直接開門見山。」
「我們即將前往的秘境，代號『方寸山』。」
「它的價值，你們應該已經清楚，內部靈氣濃度，是外界的一百二十倍，在裡面修煉一天，抵得上你們在外界苦修一百二十天，這是天賜的造化，也是總部能給你們最珍貴的資源。」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的溫度驟降：
「但是，機遇永遠與危險並存，在秘境裡，危險的增幅，同樣是一百二十倍，甚至……更多。」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刺穿每個人的心理防線：
「我們並非毫無準備地讓你們去送死，在正式開放選拔之前，總部曾組織過一支精銳的先行探索隊，由總部直屬的最強戰力組成，一共十七人。」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凝滯，但很快恢復了冷硬：
「他們帶著最先進的裝備，最詳細的情報，奉命進入方寸山，繪製地圖，評估風險，為後續行動鋪路。」
「而最終——」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最終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能活著從方寸山里走出來，並帶回有效信息的……」
「只有一個人。」
他抬手，用食指的關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就是我。」
「就算是我，我也是九死一生從裡面逃出來的！」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能察覺到這個中年男人修為強大，饒是如此，他也是用「逃」來形容。
無疑證明了其中的危險。
方文武似乎早已預料到這種反應，他面無表情地繼續道：
「很好，顯然你們已經意識到了秘境的危險，如果有人惜命，現在可以選擇退出，我們並不會勉強各位。」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人起身離開。
方文武環掃了一圈，見無人起身，繼續道：
「既然無人離開。」
「那麼，我接下來的話，你們最好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第一，在秘境中，無論如何，以保全自身性命為第一要務！不要逞強，不要貪功，遇到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的危險，第一選擇永遠是撤離、隱蔽、求生！」
他的語氣加重：「一旦進入方寸山秘境，我們總部，乃至外界所能提供的實時支援，將變得極為有限，快速救援近乎不可能。」
「你們能依靠的，只有你們自己，以及……你們的隊友！」
「那裡是機遇之地，也是……真正的生死試煉場。」
「都聽明白了嗎？」
台下一片沉默。
方文武似乎並不需要回答，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繼續用那冷硬的聲音說道：
「接下來，是你們在秘境中生存和行動的基礎。」
他抬手示意，旁邊一名黑西裝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疊厚重的、類似羊皮紙質感的圖紙，開始逐一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這是方寸山的探索地圖。」
方文武等所有人都拿到後，才解釋道：「基於我們之前……有限的探索成果，以及我個人的記憶繪製而成，它不完整，很多區域仍是空白，但對於你們最初的行動，至關重要。」
他指著地圖上一些用暗紅色顏料格外醒目地標註出來的區域：
「這些畫著骷髏標誌的地方，是極度危險的區域。有些盤踞著強大的邪祟妖孽，有些是環境極端險惡的絕地，還有些……是連我們都沒能探明具體危險源，但進去的人都沒能出來的地方，看到這些標誌，記住，繞開！除非你們覺得自己命夠硬。」
將地圖的重要性強調完畢後，疤臉男人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變得愈發深沉，仿佛要傳遞某種超越言語的警示。
「地圖能幫你們避開一些已知的坑，但秘境之中，真正致命的，往往是那些無形的禁忌。」
「現在，我要告訴你們幾條最重要的禁忌，觸犯任何一條，都可能讓你們死得不明不白。」
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又凝重了三分。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斬釘截鐵：「進入秘境之後，絕不允許向秘境內的任何原住民，泄露半點關於我們現實世界的信息！時代背景、科技水平、社會結構、乃至我們此行的目的……一個字都不准提！」
「記住，在他們的認知里，我們或許是域外天魔，是入侵者，是變數，過度的信息暴露，只會引來難以想像的災禍，保持沉默，或者編造一個合理且不引起懷疑的身份，是生存的第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條信息的份量充分沉澱，然後，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他的表情，在說到第二條時，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第二！」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冰冷的寒意，鑽入每個人的耳朵：「記住，在秘境之中，無論看到多麼古老、多麼宏偉、多麼神聖的廟宇、祭壇、神像……或者遇到任何自稱神明、或要求你們信仰參拜的存在……」
「絕對，不要拜！」
「不要祈禱，不要獻祭，不要輕易許下任何帶有『信仰』或『歸屬』性質的承諾，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跪拜，也最好不要做。」
「為什麼？」台下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問了出來。
方文武看了提問者一眼，眼神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
「我知道，光是這麼說，你們可能覺得抽象，不夠重視。」
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里擠壓出來，「我舉個真實的例子，就發生在我那支十七人的先行隊裡。」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心緒。
「我們當時在一片古老的村落廢墟里休整，發現了一尊保存相對完好的泥塑神像，看起來像是個土地爺，神像面前還有殘破的香爐和蒲團。」
「隊伍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隊員，或許是為了求個心安，或許是一時好奇……他在那蒲團上，對著那尊土地爺神像，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方文武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
「當時，什麼異樣都沒有發生，我們還笑他迷信。」
「但就在當天夜裡，他開始不對勁，先是變得沉默寡言，對我們說的話反應遲鈍，第二天早上，他就徹底變了，他不再認識我們這些生死與共的隊友，眼神陌生得像看路人，他嘴裡念叨著一些我們完全聽不懂的音節，開始自發地修補那尊神像，清掃廢墟，仿佛他不知不覺中成了那間土地廟的廟祝。」
「我們試圖喚醒他，強行帶他離開，但只要一踏出那片廢墟的範圍，他就會發出非人的慘叫，渾身皮膚出現皸裂般的紋路，仿佛整個人下一刻就要崩潰，而一旦回到廢墟內，他就恢復正常，繼續做他身份廟祝的本分。」
「後來呢？你這個隊友怎麼樣了？」有人忍不住問道。
方文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灰敗：
「最終，我們不得不……放棄他，把他留在那裡。」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表情駭然。
「好了！」方文武拍了拍手，道：「接下來我們開始說回正題，選拔的要求。」
有工作人員再次行走起來，開始分發一眾看起來極為古樸的腰帶。
方文武拿起腰帶，道：「這腰帶里裝了內置攝像頭，會用來記錄你們的成績，而你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探索！」
「探索方寸山！」
耳畔是撕裂一切的呼嘯風聲，眼前是模糊扭曲的流雲與遙遠如弧形刀刃的地平線。
零下數十度的嚴寒與超過每小時八百公里的相對風速，構成了一個足以瞬間奪走任何普通人性命的絕境。
但陸昭的呼吸依舊平穩，眼神銳利如刀。
他沒有急於前進，而是先穩住了重心，腰間的合金索在狂風中繃得筆直，發出細微的嗡鳴。
然後，他才開始緩緩移動起來。
他如同壁虎攀岩般，將右手從門框上鬆開，同樣五指併攏，暗金色的微光在掌心一閃而逝，朝著前方一步之遙的機身蒙皮狠狠扣下！
嗤！
又一個深深的指洞出現。
他就這樣，在機艙內眾人屏息的注視下，以這種近乎匪夷所思的方式，緩緩消失在了艙門門口。
只見他一寸一寸地向著右側機翼挪去。
狂風試圖將他扯離，低溫試圖凍結他的血液，飛機的每一次劇烈顛簸都像是要將他拋入萬丈深淵。
但他扣入金屬的手指紋絲不動，每一次移動都格外穩固。
短短數米的距離，在此刻如同天塹。
終於，他來到了機翼附近。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纏繞在那螺旋扇片上的邪異氣息。
如同有生命的黑色霧氣般，絲絲縷縷地從破損處滲出，纏繞在扇片上，它並非實體，卻散發著比實體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邪異波動。
就是這東西，干擾了扇片的運行。
陸昭雙眼微眯，寒光驟現。
只見他右手猛地抓緊，左手突然鬆開。
整個人，瞬間僅靠右手的五指深深扣入鋼板來維持懸空！
腰間的安全索驟然承受了全部重量，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狂暴的氣流幾乎要將他像一片落葉般捲走。
但他穩住了。
不僅如此，他空出來的左手迅速在身前結出一個手印，右手依舊死死扣著機身，仿佛與鋼鐵融為一體。
心念沉凝，靈台空明。
八臂明王相在腦海迅速觀想出來。
無聲的敕令在識海炸響。
剎那間，陸昭身後原本空無一物的狂亂氣流中，一尊威嚴、憤怒、卻又透著無邊肅穆的金色虛影，如同旭日東升般驟然顯現！
虛影起初只有常人大小，但迎風便漲，瞬息之間已高達三丈，八條肌肉虬結、充滿降魔偉力的手臂在身後展開，各自虛握著不同的法器虛影。
雖然只是觀想凝成的虛影，並非真正的佛陀明王降世，但那磅礴浩大、專克一切陰邪污穢的佛光，已轟然降臨！
高空之中，無形的威壓與邪異的陰冷氣息悍然對撞。
那盤踞在發動機上的陰冷氣息仿佛受到了刺激，劇烈地翻滾起來，發出充滿了痛苦與暴戾的無聲尖嘯。
陸昭面色冰冷，眼神鎖定那團翻滾的邪氣。
他身後，那尊八臂明王虛影中，手持金色長弓與烈焰箭矢的那條手臂，緩緩抬起，做出了一個拉弓如滿月的動作。
佛光凝作箭矢，箭尖所指，正是那團陰冷氣息的核心！
「破！」
陸昭心中厲喝。
明王虛影手指一松——
嗡！！！
一道純粹由熾烈金光與破魔意志凝聚而成的箭矢，脫弦而出，無視了狂暴的氣流，如同一道劈開黑暗的雷霆，狠狠貫入了那團盤旋不散的陰冷邪氣之中！
破魔金箭貫入陰邪的剎那，那團原本只是無聲翻滾的污穢氣息，仿佛被投入滾油的冰塊，驟然爆發出尖利的慘叫聲。
黑氣瘋狂倒卷、凝聚，竟在高空氣流中強行顯化出一張模糊而猙獰的鬼臉。
那面孔扭曲變形，嘴巴大張，發出了直刺靈魂的怨毒尖嘯，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從面孔邊緣伸出，死死纏繞住貫入體內的金光箭矢，試圖將其腐蝕。
然而，這垂死掙扎在至剛至陽、專為誅邪而生的破魔箭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可笑。
金光箭矢甚至不曾有半分遲滯。
箭身微微一震，純淨熾烈的破魔之力便如同爆發的烈陽，順著那些纏繞上來的黑色觸鬚反噬回去！
「嗤啦——！」
仿佛布帛被生生撕裂的聲音在靈覺層面響起。
那張勉強凝聚的鬼臉，連一息都未能堅持，便在金光的衝擊下劇烈扭曲膨脹，隨即如同一個被戳破的氣球般轟然炸開！
無數細碎的黑色氣息碎片被狂暴的氣流瞬間捲走、稀釋，在萬米高空的稀薄空氣中迅速消散，再無半點痕跡。
危機似乎解除了。
然而陸昭卻敏銳察覺到了一縷異樣。
心念電轉。
他身後那尊尚未散去的八臂明王虛影，其中一隻空著的手掌，朝著陰邪氣息最後崩散的位置，輕輕一招。
一股無形的吸力產生。
空中，一縷比髮絲還要細微的淡灰色殘餘氣息，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般，飄飄悠悠地脫離了狂風的撕扯，落入了八臂明王那隻攤開的掌心之中。
八臂明王手掌合攏，那縷氣息便消失不見，仿佛被收納進了某個不可知的空間。
做完這一切，八臂明王的金色虛影才緩緩淡化，最終如同融化的陽光般，消散在凜冽的高空氣流里。
幾乎在陰邪氣息被徹底驅散的同一時間——
嗡……轟！！！
那台原本死寂的右側發動機，內部猛地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緊接著，原本停滯不動的扇片，開始磕磕絆絆地重新轉動起來！
原本因單發失效而瘋狂顛簸的飛機，猛地一頓，隨即機頭開始艱難回正，劇烈的晃動迅速平緩下來。
雖然依舊能感覺到機身的不穩定和右側動力的不足，但至少，那種即將失控墜毀的危機，被硬生生地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駕駛艙內悽厲的警報聲，也終於減弱了幾分。
懸在機艙外的陸昭，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下鋼鐵巨鳥從「垂死掙扎」到「重傷喘息」的狀態變化。
他心底，那根自從發現邪氣便一直緊繃的弦，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灌入肺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清醒。
危機暫解，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遲疑，開始按照原路，
以同樣緩慢而穩定的節奏，將左手重新扣入前方的機身，拔出右手的五指，向前移動……一步步，向著艙門挪去。
狂風的嘶吼似乎也減弱了些許，默默見證著這個凡人如何以非人之力，從死神手中奪回了一線生機。
返回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極度的精神集中與力量爆發之後，是排山倒海般襲來的疲憊與無處不在的酸痛。
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骨骼仿佛被萬米高空的罡風與低溫反覆捶打過。
陸昭咬著牙，強忍著劇痛，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臂，一步步挪回艙門。
當他的手指終於再次觸碰到門框邊緣時，機艙內立刻伸出幾隻手，牢牢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將他猛地拽了進來！
「快！關門！」
中年男人急促的吼聲中，厚重的艙門被合力推上，鎖死。
瞬間，狂暴的風吼與刺骨的嚴寒被隔絕在外，機艙內恢復了相對平穩的氣壓與溫度。
陸昭背靠艙壁，急促地喘了幾口氣，冰冷的空氣幾乎凍僵了他的全身，此刻在相對溫暖的環境中，皮膚傳來陣陣針刺般的麻痹與疼痛。
中年男人第一時間沖了過來，臉上早已沒了之前的從容與溫潤，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毫不掩飾的感激。
他上下打量著陸昭，確認對方雖然狼狽但並無大礙後，才鄭重地開口：
「太感謝了！陸昭……陸先生，是吧？這次若不是你……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言語的感謝太過蒼白，又補充道：「我會將你的表現，如實向總部匯報。」
機艙內其他候選人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落在陸昭身上。
他們的眼神複雜無比，最初或許有審視、有競爭帶來的疏離，但此刻，更多的是震驚。
能夠在萬米高空修整螺旋扇片，這還是人嗎？
陸昭對中年男人的感謝只是微微頷首，對周遭的目光更是視若無睹。
「我需要休息一下！」
陸昭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帶，立刻閉上了雙眼。
他並非純粹為了休息，而是迫不及待地將心神沉入識海。
識海之中，心念轉動，八臂明王法相再次被迅速觀想構築。
威嚴的金身，怒目的面孔，虬結的臂膀……
在明王法相那眾多手臂虛握的法器之中，原本應該空著或持有標準法器虛影的某一隻手……此刻，掌心之上，卻多出了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陰影」。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像一縷扭曲的煙，時而像一滴污濁的墨，時而又仿佛一張極力想要凝聚卻始終失敗的面孔輪廓。
它靜靜地懸浮在明王掌心，與周圍金光熠熠、充滿破魔正氣的法相格格不入，散發著一股陰冷邪異的氣息。
正是他在最後時刻捕捉到的那縷邪異殘餘！
「這是什麼玩意？」
陸昭心中納悶，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這氣息居然能附著在他的觀想法相之上，這本身就極不尋常。
出于謹慎和探究的本能，他嘗試著以觀想出的明王相佛光去催動掌心那團陰影。
就在金色佛光微微觸及那陰影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團原本安靜懸浮的陰邪氣息，仿佛被注入了活力，又像是終於找到了適合的「載體」，猛地擴散開來！
它不再試圖維持任何形態，而是化作一層極薄的「膜」，順著明王法相的手臂迅速蔓延，如同具有生命的苔蘚，悄無聲息地覆蓋上了明王相的體表。
被覆蓋的區域，金光依舊，破魔之力也未曾減弱，但仔細看去，那金光之下，卻仿佛多了一層令人不適的渾濁質感。
一種冰冷而邪異的波動，開始從明王法相身上隱隱傳出。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陸昭心頭泛起疑慮。
這縷氣息出現在飛機扇葉上，本身就極不合理。
如今它不僅能被自己的明王法相捕捉，甚至還能產生某種詭異的「寄生」反應……這絕非自然形成，更不可能是巧合。
它像是被人刻意投放到那裡的。
「等等……」
「如果今天我沒有出手，或者出手失敗，飛機會怎樣？單發徹底失效，在高空無法維持平衡，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緊急迫降，甚至墜毀。」
「難道，有人從一開始，目標就是這架飛機上的人？所謂的機械故障，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襲擊？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迫降，然後……下手？」
拆解出這個可能後，陸昭心頭驟然一凜。
選拔是總部臨時通知，行程高度保密，連分部都是臨時知曉。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人能提前布局，精準地在飛行途中實施干擾……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特調科總部，或者與這次選拔密切相關的環節中，仍然存在著內鬼。
「是邪修？」陸昭心中默念，眼神愈發沉靜。
只有那些專走偏門的修士，才有可能琢磨出這種古怪東西。
他將這個推斷深深埋入心底，面上卻絲毫不露，只是悄然將警惕提到了最高。
幸而，在清除了那縷邪氣之後，後續的路程終於回歸平靜，並無任何異常。
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雲海，逐漸變為起伏的山脈，最終，一片仿佛無邊無際、籠罩在淡淡霧氣之中的原始森林出現在視野下方。
飛機開始降低高度，穿破雲層，朝著森林深處一片被人工開闢出來的簡易跑道滑翔而去。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顛簸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飛機終於在跑道上艱難地停穩。
機艙內，所有人都暗自鬆了口氣。
艙門再次打開，這次湧入的是混合著泥土、腐葉與某種奇異草木清香的潮濕空氣，與高空的凜冽截然不同。
眾人依次走下舷梯，雙腳踩在了沙土地上。
然而，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的環境，一股肅殺而凝重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只見停機坪周圍的密林邊緣，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全副武裝的軍人。
他們身著迷彩，臉上塗著油彩，手持制式自動武器，以標準的戰術隊形散開，一雙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從飛機上走下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中沒有好奇，只有冰冷的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戒備，仿佛在看待一群極度危險的闖入者。
空氣中的壓力，瞬間有股劍拔弩張的意味。
眾人幾乎同時感應到了這股非同尋常的戒備，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下意識地調整了站姿，隱隱形成了相互守望又彼此獨立的微妙陣型。
中年男人快步上前，與一位守在跑道旁、肩章顯示級別不低的軍官低聲交談起來。
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軍官不時搖頭，手指向森林深處，又指向他們這群人。
中年男人的臉上則浮現出無奈、為難，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幾分鐘後，他轉身走了回來，面對眾人聚焦而來的目光，臉上擠出一絲歉意的笑容：
「各位，很抱歉，因為一些突<i class="icon icon-uniE0F1"></i><i class="icon icon-uniE004"></i>況，在正式進入選拔區域前，我們需要對各位進行臨時的身份覆核與生物信息採樣。」
他側身讓開，只見幾名穿著無菌白大褂、戴著口罩和手套的醫護人員，提著銀色的金屬箱子，在兩名持槍士兵的護送下，快步從一旁的臨時板房中走出，徑直來到了停機坪中央。
「需要抽一點血，做快速檢測，希望各位……理解並配合。」
中年男人的目光掃過眾人：「這只是例行公事，為了所有人的安全。」
聽聞此話，陸昭心頭微微一動。
「臨時增加的生物信息採樣……難道，特調科已經察覺到了有別的東西混進來了？」
現場其他候選人雖然臉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詫異和疑惑，但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採血過程很快，針頭刺入皮膚，暗紅色的血液被吸入細長的真空管。
醫護人員動作專業迅速，採集完樣本後，立刻將試管放入可攜式冷藏箱，快步送回一旁的臨時實驗室。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一名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才匆匆從板房中走出，將一份紙質報告遞到了為首的軍官手中。
軍官低頭快速翻閱，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
片刻後，他抬起頭，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這一次，眼中的戒備似乎減弱了幾分。
只見他招了招手，周圍虎視眈眈的軍人們終於徹底收起了槍口，雖然依舊保持著警戒隊形，但那股劍拔弩張的壓迫感明顯消散了。
軍官朝著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什麼。
中年男人明顯鬆了口氣，轉身面向眾人時，臉上的笑容自然了許多：「好了，檢測通過，沒問題了。」
章節更新提醒：第八十九章 任務，閱讀地址。
「折騰這麼久，各位想必也餓了，我們先去用餐，稍作休整，之後再安排接下來的事宜。」
中年男人說著，引著眾人離開停機坪，沿著一條被臨時清理出來的林間小路，向深處走去。
路的盡頭，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上搭建著幾座迷彩色的軍用帳篷，其中最大的一頂便是臨時食堂。
食堂里已經有不少人。
陸昭一踏入，便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張力。
這裡聚集的人，顯然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候選人，粗略一掃，不下二三十人。
他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低聲交談，但彼此間的目光接觸，卻透著明顯的競爭與戒備。
更讓陸昭注意的是，這些人身上散發出的修行氣息，沒有一個弱的。
強弱有別，但最差的也達到了相當可觀的程度。
其中有幾道氣息尤為凝實厚重，隱而不發，卻帶給陸昭一種淡淡的威脅感，那幾人的實力，恐怕不在秦水廖之下。
果然是群英匯聚。
陸昭隨意找了個角落的空位坐下，正準備觀察一下周圍的環境——
「你果然來了！」
一道帶著幾分熟悉、又有些沒好氣的聲音忽然在他對面響起。
陸昭抬頭，便看到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毫不客氣地在他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來人穿著便裝，臉上帶著標誌性的、略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是秦水廖！
陸昭確實有些意外：「你怎麼也在這裡？」
秦水廖翻了個白眼，拿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灌了一口，才道：「你以為我想來這鬼地方湊熱鬧？還不是因為秘境。」
他壓低了聲音，眼神里卻閃爍著熱切的光：「百倍修行速度的洞天福地，誰不眼饞？什麼鎮守使不鎮守使的，那都是虛的，秘境才是實打實的好處。」
陸昭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對於修行者而言，這種機遇確實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不過！」
他心中仍有疑問，直接問道：「你不是總部的人嗎？以你的身份和實力，之前也沒進過秘境？」
「嘿，你這話問的。」
秦水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你以為秘境是旅遊景點，想進就進？那裡面除了修行速度加快，更有未知的法脈傳承、靈丹妙藥，可謂是總部的寶庫。」
「除了最早發現並探索秘境的第一批先驅者，後來根本沒人進去過。」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低：「總部這次，算是大出血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昭看著他，等待下文。
「還不是因為那幫該死的邪修！」
秦水廖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煩躁：「他們走的是歪門邪道，修煉邪法，掠奪生機、魂魄、怨氣……速度本來就比我們這些按部就班、打磨根基的正道修士快上不少。那些邪修最近不知道抽了什麼風，到處搞事情，弄得各地特調科焦頭爛額，傷亡報告雪片一樣往總部飛。」
「壓力太大了，常規的力量增長和培養，根本跟不上消耗，也壓制不住邪修膨脹的勢頭。所以，總部那些老頭子們，才不得不咬著牙，把秘境拿出來，作為『鎮守使』選拔的場地，說白了，就是要用秘境催生出一批能在短時間內實力暴漲的尖端戰力，去跟那些邪修硬碰硬！」
原來如此。
陸昭心中明悟。
所謂的「鎮守使」選拔，其背後推動的，是一場迫在眉睫的、關乎力量平衡的危機。
百倍靈氣的秘境修行，既是天大的機緣，也是一劑被嚴峻形勢逼出來的猛藥。
他忽然想起剛剛下飛機時那番嚴陣以待的抽血檢查，心中一動，問道：「我們來的時候，停機坪上那場抽血檢查，陣仗不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也跟邪修有關？」
秦水廖臉上的輕鬆表情收斂了些，點了點頭：「嗯，就在你們這批人抵達前，總部通過特殊渠道，發現有人混進了候選人的隊伍里。」
「所以才緊急增加了這道生物信息核驗程序，不查不知道，一查還真揪出來一個偽裝得極好的傢伙，具體細節我不清楚，但聽說情況比較緊急，上面很是看重。」
陸昭眉頭微蹙，問道：「總部的通知是臨時的，極為倉促，就連各地分部，也是提前半個小時才接到通知，邪修們的消息，怎麼會這麼靈通？不僅能提前知道選拔，還能精準地派人滲透進來？」
秦水廖看了陸昭一眼，道：
「原因很簡單，但也最麻煩。」
「因為總部肯定也有邪修們的人。」
這個答案並不出乎陸昭的預料，但從秦水廖這個「內部人士」口中得到證實，分量依舊不同。
這意味著敵人不僅在外面，還可能藏在看似最安全的堡壘內部。
「既然知道了有內鬼，為什麼不查？不把這個人揪出來？」
秦水廖聞言，緩緩搖了搖頭。
「查？怎麼查？」
他苦笑道：「事情遠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
「首先，知道選拔提前這個消息的層級就不低，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其次，邪修的滲透手段千奇百怪，未必就是某個具體的人叛變了，可能是通過某些隱秘的詛咒、心靈控制、甚至奪舍偽裝……常規的調查手段根本無效。」
「更重要的是！」
「眼下這個節骨眼，牽一髮而動全身，選拔箭在弦上，秘境入口即將開啟，邪修在外虎視眈眈，如果這個時候在內部大張旗鼓地搞清洗、查內鬼，只會弄得人心惶惶，風聲鶴唳，甚至可能讓整個選拔計劃流產。」
「所以，上面現在的策略是『外松內緊』。用生物檢測這種硬性技術手段先把明顯的『釘子』拔掉，對內則加強監控和情報分析，但表面上一切如常，不能自亂陣腳。」
他嘆了口氣：「很憋屈，但……這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陸昭沉默地聽著，目光掃過食堂內那些或沉思、或交談、或獨自用餐的候選人。
……
簡單的用餐結束，未給眾人太多休息時間，便有工作人員前來引導。
所有候選人，便都被帶離食堂，穿過幾頂帳篷，來到了一處明顯是臨時搭建、但規模不小的會議室。
會議室內部空曠，整齊地擺放著數十張摺疊椅，前方是一個簡易的主席台，台上只放著一張長桌和幾個話筒。
空氣中瀰漫著新板材和帆布的氣味，頂部的照明燈將整個空間照得一片通明，卻更添了幾分冰冷與嚴肅。
眾人陸續落座，低聲的交談漸漸平息。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接下來要宣布的，才是此次選拔真正核心的內容。
會議室的側門被推開。
三名穿著筆挺黑色西裝、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們的步伐沉穩一致，眼神銳利如鷹，掃過台下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不容置疑的權威。
尤其為首那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剛毅，眼角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平添了幾分煞氣。
陸昭神色微動，通過氣息感應，他能察覺到這中年男人極為強大，修為氣息深不可測。
他逕自走到主席台中央，毫不客氣地拉過主位的高背椅坐下，然後伸手調整了一下面前的話筒。
「咳咳……喂喂！？」
略顯粗糲的嗓音通過擴音器在會議室里迴蕩，伴隨著輕微的電流雜音。
這簡單的試音，卻讓原本還有些細微聲響的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聚焦在那個疤臉男人身上。
他似乎很滿意這種效果，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平靜卻極具穿透力地掃視全場。
「我叫方文武，是你們這次選拔的總督導員！」
「該說的基礎情況，相信你們的引導員，在來的飛機上已經跟你們講過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命令感：「所以，廢話不多說，我們直接開門見山。」
「我們即將前往的秘境，代號『方寸山』。」
「它的價值，你們應該已經清楚，內部靈氣濃度，是外界的一百二十倍，在裡面修煉一天，抵得上你們在外界苦修一百二十天，這是天賜的造化，也是總部能給你們最珍貴的資源。」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的溫度驟降：
「但是，機遇永遠與危險並存，在秘境裡，危險的增幅，同樣是一百二十倍，甚至……更多。」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仿佛要刺穿每個人的心理防線：
「我們並非毫無準備地讓你們去送死，在正式開放選拔之前，總部曾組織過一支精銳的先行探索隊，由總部直屬的最強戰力組成，一共十七人。」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凝滯，但很快恢復了冷硬：
「他們帶著最先進的裝備，最詳細的情報，奉命進入方寸山，繪製地圖，評估風險，為後續行動鋪路。」
「而最終——」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最終定格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能活著從方寸山里走出來，並帶回有效信息的……」
「只有一個人。」
他抬手，用食指的關節，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就是我。」
「就算是我，我也是九死一生從裡面逃出來的！」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能察覺到這個中年男人修為強大，饒是如此，他也是用「逃」來形容。
無疑證明了其中的危險。
方文武似乎早已預料到這種反應，他面無表情地繼續道：
「很好，顯然你們已經意識到了秘境的危險，如果有人惜命，現在可以選擇退出，我們並不會勉強各位。」
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人起身離開。
方文武環掃了一圈，見無人起身，繼續道：
「既然無人離開。」
「那麼，我接下來的話，你們最好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第一，在秘境中，無論如何，以保全自身性命為第一要務！不要逞強，不要貪功，遇到無法理解、無法對抗的危險，第一選擇永遠是撤離、隱蔽、求生！」
他的語氣加重：「一旦進入方寸山秘境，我們總部，乃至外界所能提供的實時支援，將變得極為有限，快速救援近乎不可能。」
「你們能依靠的，只有你們自己，以及……你們的隊友！」
「那裡是機遇之地，也是……真正的生死試煉場。」
「都聽明白了嗎？」
台下一片沉默。
方文武似乎並不需要回答，他自顧自地點了點頭，繼續用那冷硬的聲音說道：
「接下來，是你們在秘境中生存和行動的基礎。」
他抬手示意，旁邊一名黑西裝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一疊厚重的、類似羊皮紙質感的圖紙，開始逐一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這是方寸山的探索地圖。」
方文武等所有人都拿到後，才解釋道：「基於我們之前……有限的探索成果，以及我個人的記憶繪製而成，它不完整，很多區域仍是空白，但對於你們最初的行動，至關重要。」
他指著地圖上一些用暗紅色顏料格外醒目地標註出來的區域：
「這些畫著骷髏標誌的地方，是極度危險的區域。有些盤踞著強大的邪祟妖孽，有些是環境極端險惡的絕地，還有些……是連我們都沒能探明具體危險源，但進去的人都沒能出來的地方，看到這些標誌，記住，繞開！除非你們覺得自己命夠硬。」
將地圖的重要性強調完畢後，疤臉男人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變得愈發深沉，仿佛要傳遞某種超越言語的警示。
「地圖能幫你們避開一些已知的坑，但秘境之中，真正致命的，往往是那些無形的禁忌。」
「現在，我要告訴你們幾條最重要的禁忌，觸犯任何一條，都可能讓你們死得不明不白。」
會議室內的空氣仿佛又凝重了三分。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斬釘截鐵：「進入秘境之後，絕不允許向秘境內的任何原住民，泄露半點關於我們現實世界的信息！時代背景、科技水平、社會結構、乃至我們此行的目的……一個字都不准提！」
「記住，在他們的認知里，我們或許是域外天魔，是入侵者，是變數，過度的信息暴露，只會引來難以想像的災禍，保持沉默，或者編造一個合理且不引起懷疑的身份，是生存的第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條信息的份量充分沉澱，然後，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他的表情，在說到第二條時，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第二！」
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冰冷的寒意，鑽入每個人的耳朵：「記住，在秘境之中，無論看到多麼古老、多麼宏偉、多麼神聖的廟宇、祭壇、神像……或者遇到任何自稱神明、或要求你們信仰參拜的存在……」
「絕對，不要拜！」
「不要祈禱，不要獻祭，不要輕易許下任何帶有『信仰』或『歸屬』性質的承諾，哪怕只是形式上的跪拜，也最好不要做。」
「為什麼？」台下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問了出來。
方文武看了提問者一眼，眼神中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
「我知道，光是這麼說，你們可能覺得抽象，不夠重視。」
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腑里擠壓出來，「我舉個真實的例子，就發生在我那支十七人的先行隊裡。」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心緒。
「我們當時在一片古老的村落廢墟里休整，發現了一尊保存相對完好的泥塑神像，看起來像是個土地爺，神像面前還有殘破的香爐和蒲團。」
「隊伍里一個經驗豐富的老隊員，或許是為了求個心安，或許是一時好奇……他在那蒲團上，對著那尊土地爺神像，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方文武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
「當時，什麼異樣都沒有發生，我們還笑他迷信。」
「但就在當天夜裡，他開始不對勁，先是變得沉默寡言，對我們說的話反應遲鈍，第二天早上，他就徹底變了，他不再認識我們這些生死與共的隊友，眼神陌生得像看路人，他嘴裡念叨著一些我們完全聽不懂的音節，開始自發地修補那尊神像，清掃廢墟，仿佛他不知不覺中成了那間土地廟的廟祝。」
「我們試圖喚醒他，強行帶他離開，但只要一踏出那片廢墟的範圍，他就會發出非人的慘叫，渾身皮膚出現皸裂般的紋路，仿佛整個人下一刻就要崩潰，而一旦回到廢墟內，他就恢復正常，繼續做他身份廟祝的本分。」
「後來呢？你這個隊友怎麼樣了？」有人忍不住問道。
方文武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色灰敗：
「最終，我們不得不……放棄他，把他留在那裡。」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表情駭然。
「好了！」方文武拍了拍手，道：「接下來我們開始說回正題，選拔的要求。」
有工作人員再次行走起來，開始分發一眾看起來極為古樸的腰帶。
方文武拿起腰帶，道：「這腰帶里裝了內置攝像頭，會用來記錄你們的成績，而你們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探索！」
「探索方寸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