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秘境，方寸山
幾天後，江市。
那座一度破敗不堪的小小道觀，如今已然煥然一新。
原本老舊的大門重新刷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院內青磚鋪地，雜草盡除，幾株新移栽的松柏透著生機。
最顯眼的是又添了幾間整齊的廂房，白牆灰瓦，與原本的主殿連成一片，規模竟擴大了不少。
顯然，這兩個月里，此間主人沒少下功夫，也沒少掙錢。
此刻，道觀主殿前的空地前。
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氣質靦腆清秀的少年，正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支著畫架。
他握筆的手很穩，目光不時抬起，快速掃過對面正抓耳撓腮、努力回憶的老道士，隨即又低頭，炭筆在雪白的畫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線條流暢而精準。
陸昭抱臂站在一旁，目光沉靜，視線在畫紙與老道士之間來回移動。
「這裡……顴骨是不是再突出一點？」
少年停下筆，輕聲詢問，聲音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清透。
老道士湊近些，眯著眼看了又看，掐著自己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遲疑道：「好像……是再高那麼一點點？對對，就是那種……特別瘦，臉上沒什麼肉，骨頭架子都顯出來的感覺！」
少年點點頭，用橡皮輕輕擦拭局部，又添上幾筆。
「還有呢？」
陸昭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老道士一個激靈。
「還有……還有臉上！」
老道士像是被點醒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來：「老！老得不能再老！整張臉啊，就跟那風乾的老樹皮一樣，皺皺巴巴的，最關鍵的是……老人斑！好多好多的老人斑！左邊臉頰靠近耳朵這裡，有一片特別深的！」
少年依言，用炭筆側鋒小心地蹭出斑駁的陰影與肌理，再點綴上數點深色。
隨著細節不斷添加，畫紙上那張原本有些模糊的老者面孔，逐漸變得清晰具體起來。
「眼睛！眼睛是什麼樣的？」
陸昭追問，目光銳利如刀。
「眼睛……」
老道士努力回想著夢中的驚鴻一瞥，緩緩道：「不大，有點……有點眯著，但特別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亮，是……是那種，好像什麼都看透了，又好像藏著很多東西，精光內斂，盯著人看的時候，讓你心裡直發毛！」
少年調整了眼部線條，將瞳孔周圍留出些許高光，讓那雙眼睛在滿面皺紋的襯托下，陡然生出一種穿透紙背的銳利與深邃。
當最後一處細節落定。
老道士瞪著畫紙上那張完全成型的臉龐，先是愣了幾秒，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幾乎從地上跳起來，手指顫抖著指向畫紙，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對對對！就是這樣！就是他！我夢裡見到的那個老道士，就是他這副模樣！一模一樣！」
陸昭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上前一步，從少年手中接過了畫紙。
他舉到眼前，仔細地審視著畫中人的樣貌。
這是一個老到了極致的男人。
兩頰深陷，顴骨高聳，皮膚鬆弛下垂，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與縱橫交錯的皺紋。
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略顯冷硬的直線。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
那不是尋常垂暮老者渾濁的目光，而是一種經過漫長時光淬鍊後，沉澱下來的神采。
陸昭默默地將這張面孔，每一個細微的特徵，深深地刻印進腦海里。
他隱隱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畫中這個「老道士」，絕非等閒之輩。老道士連續夢見此人，絕非偶然。
而自己日後極有可能會遇到此人！
「麻煩了。」
陸昭收起畫紙，轉身拍了拍仍蹲在畫架前的靦腆少年肩膀，語氣緩和下來：「我這邊的事差不多了。」
「嗯，好的，陸哥。」
少年抬起頭，靦腆地笑了笑，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畫具。
他是陸昭通過周正的關係找來的，據說有通過描述精準復原人像的天賦。
少年將東西裝進背包，朝陸昭和還在對著畫像嘖嘖稱奇的老道士點了點頭，便安靜地離開了道觀。
目送少年身影消失在山門外，陸昭將畫像收到包里，這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這座煥然一新的道觀上。
他緩緩踱步，目光掃過修繕一新的殿宇、光潔的青磚、新增的廂房，最後落回志得意滿、正搖頭晃腦的老道士身上。
看來，自己離開江市的這兩個月，這位坑蒙拐騙的老神棍，日子過得是相當滋潤。
心念微動，陸昭悄然凝神，一絲極細微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探向老道士。
下一刻，他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
氣息變了。
第一次在青圖大廈見到這老道時，對方與修行二字毫不沾邊。
但此刻，陸昭從他周身流轉的氣場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縷雖然微弱、卻頗為純正平和的「氣」。
這老道士……竟然真的開始修行了？
而且觀這氣息的凝實程度，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已入門徑，有了些時日。
「你開始修行了？」陸昭直接問道，目光落在老道士臉上。
老道士先是一愣，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陸昭能如此輕易地看穿。
但這詫異很快就被一種壓不住的得意取代，他挺了挺胸脯，捋了捋鬍子，故作矜持地咳嗽一聲：
「咳，沒想到連陸小哥你都察覺到了，看來老道我這段時間的用功，沒有白費啊！」
他越說越起勁，眼睛都亮了起來：「不瞞你說，老道我如今在咱們江市修行圈，也算是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名聲了，不少修士慕名而來，與老道我討論修行心得……」
他說得唾沫橫飛，一抬眼，卻見陸昭冷冷盯著他，臉上的笑容有些滲人。
他轉而輕咳了一聲，道：「咳咳……好吧，我就是把以前傳下來的吐納法門拾起來重新練了幾遍，沒想到……還真練出點感覺來了！」
陸昭臉色漸緩，心中卻默默盤算起來。
老道士並非個例。
隨著靈氣復甦的浪潮不斷涌動滲透，這個世界正發生著某種根本性的改變。
越來越多原本懵懂無覺的普通人，開始能模糊地感應到空氣中流淌著的靈氣。
其中一些天賦者，或是像老道士這般誤打誤撞接觸到祖傳法門的，便會自然而然地踏上修行之路。
這本是無法阻攔的必然趨勢。
但陸昭更清楚地知道此事背後的意義。
任何未經引導、缺乏約束的力量，一旦開始大規模泛濫，勢必會衝擊乃至摧毀現有的社會秩序與道德框架。
想像一下，當個體掌握了超越常理的力量，欲望會如何膨脹？衝突會以何種殘酷的形式升級？那些隱藏在人性暗面的惡，又會被放大多少倍？
野心、貪婪、私怨、對力量的盲目追逐……每一樣都可能成為點燃混亂的火星。
到那時，維繫文明基底的法律與<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在超凡之力面前，將變得脆弱不堪。
而這，恰恰凸顯了特調科這類官方機構存在的必要性，甚至可以說是緊迫性。
特調科就像一張逐漸張開的大網，試圖在失控前，將那些逸散的力量、躁動的人心，重新納入某種可控的軌道，在混亂中維繫最基本的平衡與穩定。
「鎮守使」制度的提出，恐怕也正是基於這種深層次的危機預判。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道觀內的寧靜。
陸昭瞥了一眼屏幕。
竟然是周正！
他按下接聽鍵，周正那向來沉穩的聲音此刻卻透著一絲罕見的緊繃與急促，清晰傳來：
「陸先生，您現在在什麼位置？」
「有事？」
「緊急情況。」
周正語速很快：「剛剛接到總部臨時加急通知，原定於下月的『鎮守使』選拔程序……提前了！而且非常緊迫，總部的專機已經起飛，預計半小時後降落江市機場，總部命令，所有收到通知的候選者，務必準時抵達機場登機，過時不候！」
選拔提前？
陸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這種國家級別的重大人才遴選，流程向來嚴謹周密，臨時突然提前，這感覺……也太倉促了吧？
「出了什麼事？」
他沉聲問道，「為什麼這麼倉促？」
電話那頭，周正的聲音里也帶著明顯的困惑與凝重：「具體情況還不清楚，通知來得非常突然，權限等級極高，我們本部也在緊急向總部核實，但目前沒有得到更詳細的解釋，陸先生，時間很緊，請您務必重視！」
「知道了。」
陸昭沒再多問，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他轉向一旁眼巴巴盯著自己的老道士，簡單道：「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老道士張了張嘴，還沒反應過來，陸昭已轉身大步流星出了道觀，在在巷子外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江市機場，儘快。」
計程車匯入車流，朝著城市邊緣的機場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陸昭靠在后座，眼神沉靜地望著前方。
選拔突然提前，絕非尋常。
是因為局勢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還是……總部察覺到了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急需「鎮守使」這批高端戰力儘快就位？
是因為局勢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還是……總部察覺到了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急需「鎮守使」這批高端戰力儘快就位？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特調科無疑此刻正在頂著巨大的壓力。
三十分鐘後，計程車精準地停在江市機場外。
陸昭剛走進燈火通明、人流熙攘的機場大廳，一名身著制服、胸前別著工作證的地勤人員便仿佛早已等候多時，迅速而不失禮貌地迎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陸昭臉上快速確認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道：
「請問，是陸昭先生嗎？」
「我是。」
「專機已經降落，正在指定區域等候。請隨我來。」
地勤人員微微側身，做出引導的手勢，隨即帶著陸昭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員工通道，避開主要客流，徑直走向停機坪深處。
一架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中型噴氣式飛機靜靜停靠在遠離民航客機的專用機位上，舷梯已經放下。
地勤人員在舷梯旁止步，微微躬身：「陸先生，請登機。」
陸昭點了點頭，邁步登上舷梯。
機艙內部的布置與普通客機截然不同，更接近小型專機的格局。座椅數量不多，只設有十二個位置，採用真皮包裹，彼此間隔寬敞。
此刻，其中七個座位上已經有人。
幾乎在陸昭踏入機艙的剎那，七道目光，如同七把驟然出鞘鋒芒畢露的利劍，齊刷刷地投射而來。
目光中，夾雜著審視、探究、評估，以及毫不掩飾的銳利與敵視。
這些人有男有女，年紀不一，但周身都縈繞著不弱的修為波動。
顯然這些都是經過了初步篩選的佼佼者。
機艙內的空氣，因為這幾道目光的匯聚，瞬間變得凝重了幾分，仿佛有無形的弦在緩緩繃緊。
陸昭對那七道目光視若無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徑直走向一個靠窗的空位，坦然落座，隨後便微微合上雙眼，仿佛只是尋常旅途中小憩片刻，將周遭一切的注視與凝滯的氣氛都隔絕在外。
就在他坐下後不過十幾秒，機艙前部的隔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年約四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容貌儒雅，臉上帶著一抹溫潤平和的微笑，目光掃過艙內眾人，隨即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看來，我們這一趟需要接的人，都已經到齊了。」
中年男人站在機艙前部，臉上那抹溫潤的笑容不變，目光緩緩掃過艙內八張或平靜、或銳利、或隱含好奇的面孔。
機身在此時傳來一陣輕微的顛簸與轟鳴，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移動。
飛機已經滑行，即將起飛。
「首先，恭喜各位。」
他的聲音平穩，穿透了逐漸增大的引擎噪音，傳入了所有人耳中：「你們通過了初篩，獲得了參與『鎮守使』選拔的資格。這本身，已是一種認可。」
他稍作停頓，話鋒隨之一轉：「不過，因為一些突發的特殊情況，原定的選拔流程不得不大幅提前，給各位準備的時間非常有限，這一點，我代表總部向諸位致歉，也感謝各位的配合，能在此刻準時抵達。」
說著，他變魔術般從身側拿出一個厚實的黑色不透明塑膠袋，袋口撐開。
「按照保密條例，在選拔結束前，需要暫時保管各位所有的電子通訊與記錄設備，包括手機、智能手錶、錄音筆等任何具備存儲或傳輸功能的物品，請放心，這只是例行程序，待選拔全部結束後，我們會原物奉還。」
機艙內眾人沉默了一瞬，隨即陸續有人從口袋中取出手機，起身放入袋中。
陸昭也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隨手拋了進去。
中年男人仔細系好袋口，將其放在身旁一個儲物箱內。
「好了，繁瑣的程序告一段落。」
他拍了拍手，重新面向眾人：「現在，在抵達之前，我們還有一些時間，諸位對這次的選拔，或者對目的地有什麼疑問，可以儘管提出，只要在允許解答的範圍內，我會盡力為各位說明。」
機艙內安靜了幾秒。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個坐在靠前位置、約莫三十歲上下、氣質幹練的女性。她梳著利落的短髮，目光直接看向中年男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或者說，選拔將在什麼地方進行？」
這個問題顯然問出了大多數人的心聲，好幾道目光都聚焦過來。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陸昭，眼皮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個坐在後排、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忍不住扶了扶眼鏡，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試探著確認道：「等等……您說的『方寸山』，是……是《西遊記》里，菩提老祖傳授孫悟空七十二變和筋斗雲的那個……靈台方寸山？」
中年男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似乎對這種反應早有預料。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如果你硬要這麼聯想，從名稱上來說，確實可以算作同一個『方寸山』，不過，小說演繹終究是演繹，現實中的方寸山，並沒有什麼菩提老祖，也沒有斜月三星洞。」
他環視一周，看到眾人眼中愈發濃厚的疑惑與好奇，這才不緊不慢地揭曉答案：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方寸山』，其本質……是一個『秘境』。」
「秘境？」有人低聲重複。
「不錯。」
中年男人解釋道：「用現代人能理解的概念來說，秘境，可以看作是依附於我們主世界、但又相對獨立存在的『空間碎片』，它們擁有自己相對完整的生態與物理規則，但與主世界並非時刻連接。」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用更學術化的口吻解釋道：「最大的特點在於，秘境與主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隔離性』。它們不與我們這個主世界直接接駁，需要通過特殊的方法，才能打開通道，往返其間。」
「而正因為這種隔離……」
中年男人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秘境內部的環境，完全不受主世界靈氣潮汐起落的影響！」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眾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波瀾。
連陸昭也徹底睜開了眼睛，目光投向講話的中年男人。
「諸位都清楚，我們所處的世界，正在經歷一輪新的『靈氣復甦』。但這復甦是周期性的，有起有落，濃度也在波動，現在還在靈氣復甦前期的靈氣上漲期。然而，在秘境之中——」
他略微提高音量，一字一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靈氣，是始終存在的！而且，根據我們特調科的探測與測算，像『方寸山』這類穩定秘境的內部，其平均靈氣濃度，大約是我們當前主世界的一百二十倍！」
一百二十倍！
機艙內，落針可聞。只剩下飛機引擎平穩的轟鳴聲。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似乎都微微屏住了。
一百二十倍的靈氣濃度，那意味著什麼？
對於修行者而言，那幾乎是傳說中的洞天福地，是修行速度呈幾何級數飆升的絕佳環境！
中年男人將眾人震撼、炙熱、乃至有些不敢置信的神情盡收眼底，微微一笑，適時地收住了話頭，留給他們消化這個驚人信息的時間。
機艙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激動與熱切。
對於絕大多數修行者而言，一百二十倍於外界的靈氣濃度，無異於神話照進現實，是千載難逢的大造化。
已經有人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仿佛這樣就能提前感受到那濃郁靈氣灌體的滋味，眼神里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在這片因「秘境」與「靈氣」而激盪的氛圍中，陸昭卻顯得格外平靜。
他確實對「一百二十倍」這個數字感到一絲詫異，畢竟這超出了常規認知。
但這份詫異，遠遠談不上激動，更談不上渴求。
他的修行根基，源於「討魔校尉」的天授傳承與斬妖除魔的討魔點，其核心並不依賴於外界靈氣的多寡，靈氣於他，更像是一種環境背景，而非必需品。
因此，當旁人沉浸在對於修行聖地的無限遐想時，他的關注點，卻悄然滑向了另一個更為關鍵的方向。
他的視線輕輕越過幾名情緒外露的候選者，直接落在了那位中年男人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在一片隱隱的騷動中卻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冷靜：
「秘境，應該不止『方寸山』這一處吧？」
這個問題讓機艙內為之一靜。許多沉浸在激動中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陸昭。
陸昭繼續問道：「除了我們即將前往的方寸山，是否還存在其他類似獨立的秘境空間？」
中年男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看向陸昭的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權衡透露信息的尺度。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官方口吻：
「你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確實如此，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理論推斷，依附於主世界的秘境，數量應當不止一處。它們可能大小不一，規則各異，散落各處。」
他話鋒一轉，坦誠中帶著一絲謹慎：「不過，理想歸理想，現實是現實，秘境的存在本身就極為隱秘，入口更是變幻莫測，尋找和穩定進入的難度極高。」
「以我們特調科所掌握的力量而言，到目前為止，真正被發現、並能夠實現穩定出入的秘境，只有兩處。」
他豎起兩根手指，清晰地公布答案：
「其一，便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方寸山。」
「其二，則是另一處同樣聞名遐邇、但也更為神秘莫測的傳說之地——」
他略微停頓，說出了那個充滿神話色彩的名字：
「蓬萊。」
「蓬萊」二字在機艙內迴蕩，引發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傳說中的海外仙山，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同樣是一個秘境。
中年男人似乎很滿意這個信息帶來的效果，他稍作停頓，讓眾人消化，然後繼續他的講解，語氣變得更為鄭重。
「關於秘境，還有一些更具體的情況需要向各位說明，這對於你們接下來的選拔至關重要。」
「首先，根據其空間穩定性，秘境大致可以分為『穩定秘境』與『不穩定秘境』兩種。」
他豎起一根手指：「像『方寸山』和『蓬萊』，就是我們目前發現的、極為罕見的『穩定秘境』。它們的存在相對固定，入口雖隱秘，但通過特定方法能夠周期性開啟，這也是我們能組織這次選拔的基礎。」
緊接著，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話鋒中帶上了幾分坦誠的無奈：「然而，我必須如實告知各位，即便是對於這兩處『穩定秘境』，我們特調科目前所處的階段，也僅僅是『發現』和『有限利用』而已。」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而冷靜：「以我們現有的力量和技術，根本無力對秘境內部進行深入的探索。秘境內部廣闊無垠，潛伏著太多未知，我們目前能做的，只是在入口附近相對安全的區域進行活動，如同在黑暗森林的邊緣點燃了一小堆篝火，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這番坦誠的「交底」，讓機艙內熱烈的氣氛冷卻了幾分，多了一絲凝重。
「但是！」
中年男人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根據我們內部頂尖學者的研究，結合大量散落的古籍殘篇與傳說進行交叉驗證，幾乎可以做出一個合理的推測——」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心上：「在這些亘古長存、靈氣永不枯竭的秘境深處，很可能……不，是極有可能，遺留著上古甚至更久遠時代的遺產。」
「那可能是某個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其中封存著他畢生收藏的法寶神兵；也可能是某位仙人悟道飛升之地，崖壁上刻印著直指大道的無上功法；甚至，可能存在早已在主世界絕跡的靈藥仙草、珍禽異獸……一切皆有可能。」
機遇的畫卷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帶著令人心跳加速的誘惑力。
然而，中年男人臉上的溫潤笑容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警告：
「機遇的另一面，永遠是與之匹配的風險，甚至……是遠超想像的致命危險。」
「秘境，絕非空無一物的死寂之地。恰恰相反，因為它們擁有永恆而濃郁的靈氣環境，內部早已演化出了完整而獨特的生態系統，存在著大量原生的活物。」
「這些生物，自誕生之初便浸潤在百倍於外界的靈氣之中，它們的體魄、力量、速度，乃至可能覺醒的某些異能，天生就比外界的同類強橫數倍甚至數十倍。秘境中的一隻尋常走獸，放在外界都可能成為禍害一方的凶物。」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同樣原理，秘境之中，並非沒有修士。」
「我們推斷，很可能是某些古代修士的後裔，或是機緣巧合進入秘境並存活下來的修行者，在漫長歲月中形成了獨特的傳承與社群。他們在那種環境下成長、修行，其實力……遠超外界同境界的修士。對他們而言，我們這些從外界闖入的訪客，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警惕、甚至清除的變數，他們稱我們為「域外天魔」，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暴露自己的來歷！」
「所以！」
中年男人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方寸山對你們而言，既是前所未有的修行寶地，也可能是一片步步殺機的險惡叢林，選拔的內容，必將與此相關，也請各位……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所以！」
中年男人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方寸山對你們而言，既是前所未有的修行寶地，也可能是一片步步殺機的險惡叢林，選拔的內容，必將與此相關，也請各位……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機艙內徹底安靜下來。
最初的激動與憧憬，已經被一種混合著警惕、壓力與強烈好奇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飛機的轟鳴聲似乎也變得遙遠，每個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忖。
機艙內的空氣因這份警告而顯得有些凝滯，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中年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這種過於壓抑的氛圍，臉上那抹溫潤的笑容重新浮現，試圖調和一下氣氛：
「諸位也不必太過緊張。」
「選拔固然殘酷，競爭激烈，但能獲得進入『方寸山』的資格，本身已是天大的機緣。」
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勸勉的意味：「想想看，在那裡修行一日，便抵得上外界苦苦修煉一百二十日，這種時間上的『膨脹』效應，是任何丹藥、功法都無法比擬的，所以，拋開一切雜念，抓住這個機會，努力在方寸山里……多堅持幾天吧，每多一天，你們的底蘊就可能深厚一分。」
然而，這番帶著些許鼓勵的話，並未能驅散艙內凝重的空氣。
在座的七人，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眼神反而更加銳利專注。
能坐在這架飛機上的，無不是從各地特調科斬妖除魔的好手，心志堅定，目標明確。
他們對「鎮守使」的席位虎視眈眈，豈會因幾句寬慰而放鬆警惕？
機緣要爭，危險要避，對手要防，這才是他們此刻心中盤旋的念頭。
就在這片沉默的緊繃感中，一個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由中年男人主導的對話節奏。
提問的赫然正是陸昭！
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多少情緒波動：「麻煩問一下，秘境裡……有邪祟嗎？」
邪祟？
這個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讓機艙內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陸昭身上。
中年男人明顯也愣了一下，看向陸昭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古怪。
他深深看了陸昭一眼，似乎想從這個平靜的年輕人臉上看出些什麼，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有。」
「秘境之中靈氣充沛，滋養萬物，但……同樣也會滋養陰穢與怨憎，某些極陰之地，或者歷史上發生過慘烈變故的區域，在漫長歲月中孕育出的邪祟，其凶厲、狡猾與強大程度，絕非外界尋常邪祟可比，它們同樣享受著百倍靈氣的滋養，甚至可能因此產生異變，掌握一些匪夷所思的詭異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陸昭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變得極其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意味：
「所以，我在此必須強調，並且希望你們牢牢記住——如果在秘境中，不幸遭遇了邪祟，尤其是那些氣息讓你們感到極度不適、甚至毛骨悚然的存在……」
他的聲音壓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第一件事，也是唯一正確的事，就是立刻、全力、頭也不回地逃跑！絕對不要有任何與之纏鬥、試探、甚至自以為能夠周旋的愚蠢想法！」
「以你們目前的實力，在秘境邪祟面前，生還的概率微乎其微，而那種邪祟，不是你們現階段能夠抗衡的，保全自身，才是通過選拔、乃至活著出來的第一前提，明白了嗎？」
機艙內，無人應答，但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能坐在這裡的，無不是各地特調科歷經磨礪、手上沾染過邪祟污血的實戰派，他們太清楚「邪祟」二字的份量。
正因為是行家，才更明白能讓總部代表如此鄭重強調、甚至勒令「遇之必逃」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麼。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繃緊了神經，將警惕提到了最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位坐在靠過道位置的候選人嘴唇微動，似乎想再追問些細節——
轟隆！
毫無徵兆地，整架飛機猛地向右側劇烈傾斜，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和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機身開始了瘋狂的顛簸！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空中狠狠拍中了機翼，安全帶瞬間勒緊，未固定的物品四處拋飛，機艙內燈光瘋狂閃爍，警報聲悽厲地響起！
「怎麼回事？！」
「什麼東西？鳥擊嗎？該死！怎麼可能偏偏是這個時候？！」
中年男人眉頭緊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現代專機的抗鳥擊能力極強，更何況是在這般巡航高度。
「不知道！儀表顯示異常，撞擊物……不排除為鳥擊的可能性！」
駕駛員的聲音夾雜著刺耳的警報背景音。
一眾候選人駭得臉色大變，他們終究是肉體凡胎，遇到飛機失事這種情況，是個人都會傻眼。
就在這混亂與驚疑的瞬間，陸昭悄然閉上了眼睛。
並非恐懼或放棄，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凝，一股無形無質、卻敏銳至極的精神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以他為中心悄然蔓延開來，迅速包裹住整個劇烈震顫的飛機機體。
金屬的呻吟、氣流的嘶吼、引擎不規律的哀鳴……一切物理層面的噪音被他過濾。
他的「感知」穿透艙壁，精準地投向右側那台停擺的發動機。
在那裡——
不是機械故障的冰冷死寂，也不是鳥擊殘骸的破碎狼藉。
而是一團陰冷、充滿惡意的「氣息」。
它如同活物般纏繞在破損的螺旋槳與發動機艙周圍，絲絲縷縷，駁雜不純，帶著某種令人極端不適的邪異波動，正隨著高速氣流的撕扯而微微逸散。
這絕非自然現象，也絕非尋常事故。
在察覺到這股氣息本質的剎那，陸昭霍然睜眼。
他沒有驚呼，沒有慌亂，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極其乾脆利落地解開了身前的安全帶，在又一次劇烈的顛簸中穩穩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平靜而果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警報與喧囂，傳入了現場所有人的耳中：
「我去看看。」
這四個字平靜地落下，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下飛機失控傾斜、單發停擺、警報狂鳴，在萬米高空之上，常規的「專業處理」根本無從談起。
讓任何人離開相對密封的機艙，暴露在高速氣流和隨時可能徹底解體的風險中去檢查發動機，無異於自殺。
這人這麼猛嗎？
中年男人喉頭一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這太危險了」，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卡住了。
眼下若不去查明原因、嘗試處置，便只有跳傘離開一種可能了。
可一旦如此，定然就趕不上秘境開啟了！
眼前這人既然決定前去查看，定然是有的放矢。
罷了，暫且信他一回兒！
中年男人最終什麼勸阻的話都沒能說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陸昭一眼，所有的擔憂、無奈、乃至一絲微弱的希望，都壓縮成了三個沉甸甸的字：
「小心點。」
歡迎來到可樂小說，海量小說等您探索！
那座一度破敗不堪的小小道觀，如今已然煥然一新。
原本老舊的大門重新刷過，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院內青磚鋪地，雜草盡除，幾株新移栽的松柏透著生機。
最顯眼的是又添了幾間整齊的廂房，白牆灰瓦，與原本的主殿連成一片，規模竟擴大了不少。
顯然，這兩個月里，此間主人沒少下功夫，也沒少掙錢。
此刻，道觀主殿前的空地前。
一個看上去約莫十六七歲、氣質靦腆清秀的少年，正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支著畫架。
他握筆的手很穩，目光不時抬起，快速掃過對面正抓耳撓腮、努力回憶的老道士，隨即又低頭，炭筆在雪白的畫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線條流暢而精準。
陸昭抱臂站在一旁，目光沉靜，視線在畫紙與老道士之間來回移動。
「這裡……顴骨是不是再突出一點？」
少年停下筆，輕聲詢問，聲音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清透。
老道士湊近些，眯著眼看了又看，掐著自己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子，遲疑道：「好像……是再高那麼一點點？對對，就是那種……特別瘦，臉上沒什麼肉，骨頭架子都顯出來的感覺！」
少年點點頭，用橡皮輕輕擦拭局部，又添上幾筆。
「還有呢？」
陸昭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老道士一個激靈。
「還有……還有臉上！」
老道士像是被點醒了，手舞足蹈地比划起來：「老！老得不能再老！整張臉啊，就跟那風乾的老樹皮一樣，皺皺巴巴的，最關鍵的是……老人斑！好多好多的老人斑！左邊臉頰靠近耳朵這裡，有一片特別深的！」
少年依言，用炭筆側鋒小心地蹭出斑駁的陰影與肌理，再點綴上數點深色。
隨著細節不斷添加，畫紙上那張原本有些模糊的老者面孔，逐漸變得清晰具體起來。
「眼睛！眼睛是什麼樣的？」
陸昭追問，目光銳利如刀。
「眼睛……」
老道士努力回想著夢中的驚鴻一瞥，緩緩道：「不大，有點……有點眯著，但特別亮！不是年輕人的那種亮，是……是那種，好像什麼都看透了，又好像藏著很多東西，精光內斂，盯著人看的時候，讓你心裡直發毛！」
少年調整了眼部線條，將瞳孔周圍留出些許高光，讓那雙眼睛在滿面皺紋的襯托下，陡然生出一種穿透紙背的銳利與深邃。
當最後一處細節落定。
老道士瞪著畫紙上那張完全成型的臉龐，先是愣了幾秒，隨即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幾乎從地上跳起來，手指顫抖著指向畫紙，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
「對對對！就是這樣！就是他！我夢裡見到的那個老道士，就是他這副模樣！一模一樣！」
陸昭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上前一步，從少年手中接過了畫紙。
他舉到眼前，仔細地審視著畫中人的樣貌。
這是一個老到了極致的男人。
兩頰深陷，顴骨高聳，皮膚鬆弛下垂，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與縱橫交錯的皺紋。
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略顯冷硬的直線。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
那不是尋常垂暮老者渾濁的目光，而是一種經過漫長時光淬鍊後，沉澱下來的神采。
陸昭默默地將這張面孔，每一個細微的特徵，深深地刻印進腦海里。
他隱隱有一種強烈的直覺，畫中這個「老道士」，絕非等閒之輩。老道士連續夢見此人，絕非偶然。
而自己日後極有可能會遇到此人！
「麻煩了。」
陸昭收起畫紙，轉身拍了拍仍蹲在畫架前的靦腆少年肩膀，語氣緩和下來：「我這邊的事差不多了。」
「嗯，好的，陸哥。」
少年抬起頭，靦腆地笑了笑，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畫具。
他是陸昭通過周正的關係找來的，據說有通過描述精準復原人像的天賦。
少年將東西裝進背包，朝陸昭和還在對著畫像嘖嘖稱奇的老道士點了點頭，便安靜地離開了道觀。
目送少年身影消失在山門外，陸昭將畫像收到包里，這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這座煥然一新的道觀上。
他緩緩踱步，目光掃過修繕一新的殿宇、光潔的青磚、新增的廂房，最後落回志得意滿、正搖頭晃腦的老道士身上。
看來，自己離開江市的這兩個月，這位坑蒙拐騙的老神棍，日子過得是相當滋潤。
心念微動，陸昭悄然凝神，一絲極細微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探向老道士。
下一刻，他眉頭不易察覺地一挑。
氣息變了。
第一次在青圖大廈見到這老道時，對方與修行二字毫不沾邊。
但此刻，陸昭從他周身流轉的氣場中，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縷雖然微弱、卻頗為純正平和的「氣」。
這老道士……竟然真的開始修行了？
而且觀這氣息的凝實程度，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已入門徑，有了些時日。
「你開始修行了？」陸昭直接問道，目光落在老道士臉上。
老道士先是一愣，臉上掠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陸昭能如此輕易地看穿。
但這詫異很快就被一種壓不住的得意取代，他挺了挺胸脯，捋了捋鬍子，故作矜持地咳嗽一聲：
「咳，沒想到連陸小哥你都察覺到了，看來老道我這段時間的用功，沒有白費啊！」
他越說越起勁，眼睛都亮了起來：「不瞞你說，老道我如今在咱們江市修行圈，也算是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名聲了，不少修士慕名而來，與老道我討論修行心得……」
他說得唾沫橫飛，一抬眼，卻見陸昭冷冷盯著他，臉上的笑容有些滲人。
他轉而輕咳了一聲，道：「咳咳……好吧，我就是把以前傳下來的吐納法門拾起來重新練了幾遍，沒想到……還真練出點感覺來了！」
陸昭臉色漸緩，心中卻默默盤算起來。
老道士並非個例。
隨著靈氣復甦的浪潮不斷涌動滲透，這個世界正發生著某種根本性的改變。
越來越多原本懵懂無覺的普通人，開始能模糊地感應到空氣中流淌著的靈氣。
其中一些天賦者，或是像老道士這般誤打誤撞接觸到祖傳法門的，便會自然而然地踏上修行之路。
這本是無法阻攔的必然趨勢。
但陸昭更清楚地知道此事背後的意義。
任何未經引導、缺乏約束的力量，一旦開始大規模泛濫，勢必會衝擊乃至摧毀現有的社會秩序與道德框架。
想像一下，當個體掌握了超越常理的力量，欲望會如何膨脹？衝突會以何種殘酷的形式升級？那些隱藏在人性暗面的惡，又會被放大多少倍？
野心、貪婪、私怨、對力量的盲目追逐……每一樣都可能成為點燃混亂的火星。
到那時，維繫文明基底的法律與<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在超凡之力面前，將變得脆弱不堪。
而這，恰恰凸顯了特調科這類官方機構存在的必要性，甚至可以說是緊迫性。
特調科就像一張逐漸張開的大網，試圖在失控前，將那些逸散的力量、躁動的人心，重新納入某種可控的軌道，在混亂中維繫最基本的平衡與穩定。
「鎮守使」制度的提出，恐怕也正是基於這種深層次的危機預判。
恰在此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道觀內的寧靜。
陸昭瞥了一眼屏幕。
竟然是周正！
他按下接聽鍵，周正那向來沉穩的聲音此刻卻透著一絲罕見的緊繃與急促，清晰傳來：
「陸先生，您現在在什麼位置？」
「有事？」
「緊急情況。」
周正語速很快：「剛剛接到總部臨時加急通知，原定於下月的『鎮守使』選拔程序……提前了！而且非常緊迫，總部的專機已經起飛，預計半小時後降落江市機場，總部命令，所有收到通知的候選者，務必準時抵達機場登機，過時不候！」
選拔提前？
陸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這種國家級別的重大人才遴選，流程向來嚴謹周密，臨時突然提前，這感覺……也太倉促了吧？
「出了什麼事？」
他沉聲問道，「為什麼這麼倉促？」
電話那頭，周正的聲音里也帶著明顯的困惑與凝重：「具體情況還不清楚，通知來得非常突然，權限等級極高，我們本部也在緊急向總部核實，但目前沒有得到更詳細的解釋，陸先生，時間很緊，請您務必重視！」
「知道了。」
陸昭沒再多問，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他轉向一旁眼巴巴盯著自己的老道士，簡單道：「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老道士張了張嘴，還沒反應過來，陸昭已轉身大步流星出了道觀，在在巷子外攔下了一輛計程車。
「江市機場，儘快。」
計程車匯入車流，朝著城市邊緣的機場方向疾馳而去。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陸昭靠在后座，眼神沉靜地望著前方。
選拔突然提前，絕非尋常。
是因為局勢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還是……總部察覺到了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急需「鎮守使」這批高端戰力儘快就位？
是因為局勢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還是……總部察覺到了某種迫在眉睫的威脅，急需「鎮守使」這批高端戰力儘快就位？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特調科無疑此刻正在頂著巨大的壓力。
三十分鐘後，計程車精準地停在江市機場外。
陸昭剛走進燈火通明、人流熙攘的機場大廳，一名身著制服、胸前別著工作證的地勤人員便仿佛早已等候多時，迅速而不失禮貌地迎了上來。
他的目光在陸昭臉上快速確認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道：
「請問，是陸昭先生嗎？」
「我是。」
「專機已經降落，正在指定區域等候。請隨我來。」
地勤人員微微側身，做出引導的手勢，隨即帶著陸昭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員工通道，避開主要客流，徑直走向停機坪深處。
一架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中型噴氣式飛機靜靜停靠在遠離民航客機的專用機位上，舷梯已經放下。
地勤人員在舷梯旁止步，微微躬身：「陸先生，請登機。」
陸昭點了點頭，邁步登上舷梯。
機艙內部的布置與普通客機截然不同，更接近小型專機的格局。座椅數量不多，只設有十二個位置，採用真皮包裹，彼此間隔寬敞。
此刻，其中七個座位上已經有人。
幾乎在陸昭踏入機艙的剎那，七道目光，如同七把驟然出鞘鋒芒畢露的利劍，齊刷刷地投射而來。
目光中，夾雜著審視、探究、評估，以及毫不掩飾的銳利與敵視。
這些人有男有女，年紀不一，但周身都縈繞著不弱的修為波動。
顯然這些都是經過了初步篩選的佼佼者。
機艙內的空氣，因為這幾道目光的匯聚，瞬間變得凝重了幾分，仿佛有無形的弦在緩緩繃緊。
陸昭對那七道目光視若無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他徑直走向一個靠窗的空位，坦然落座，隨後便微微合上雙眼，仿佛只是尋常旅途中小憩片刻，將周遭一切的注視與凝滯的氣氛都隔絕在外。
就在他坐下後不過十幾秒，機艙前部的隔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中山裝、年約四十五六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容貌儒雅，臉上帶著一抹溫潤平和的微笑，目光掃過艙內眾人，隨即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看來，我們這一趟需要接的人，都已經到齊了。」
中年男人站在機艙前部，臉上那抹溫潤的笑容不變，目光緩緩掃過艙內八張或平靜、或銳利、或隱含好奇的面孔。
機身在此時傳來一陣輕微的顛簸與轟鳴，窗外的景色開始向後移動。
飛機已經滑行，即將起飛。
「首先，恭喜各位。」
他的聲音平穩，穿透了逐漸增大的引擎噪音，傳入了所有人耳中：「你們通過了初篩，獲得了參與『鎮守使』選拔的資格。這本身，已是一種認可。」
他稍作停頓，話鋒隨之一轉：「不過，因為一些突發的特殊情況，原定的選拔流程不得不大幅提前，給各位準備的時間非常有限，這一點，我代表總部向諸位致歉，也感謝各位的配合，能在此刻準時抵達。」
說著，他變魔術般從身側拿出一個厚實的黑色不透明塑膠袋，袋口撐開。
「按照保密條例，在選拔結束前，需要暫時保管各位所有的電子通訊與記錄設備，包括手機、智能手錶、錄音筆等任何具備存儲或傳輸功能的物品，請放心，這只是例行程序，待選拔全部結束後，我們會原物奉還。」
機艙內眾人沉默了一瞬，隨即陸續有人從口袋中取出手機，起身放入袋中。
陸昭也睜開眼睛，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隨手拋了進去。
中年男人仔細系好袋口，將其放在身旁一個儲物箱內。
「好了，繁瑣的程序告一段落。」
他拍了拍手，重新面向眾人：「現在，在抵達之前，我們還有一些時間，諸位對這次的選拔，或者對目的地有什麼疑問，可以儘管提出，只要在允許解答的範圍內，我會盡力為各位說明。」
機艙內安靜了幾秒。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一個坐在靠前位置、約莫三十歲上下、氣質幹練的女性。她梳著利落的短髮，目光直接看向中年男人：「我們這是要去哪裡？或者說，選拔將在什麼地方進行？」
這個問題顯然問出了大多數人的心聲，好幾道目光都聚焦過來。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陸昭，眼皮也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一個坐在後排、身材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忍不住扶了扶眼鏡，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遲疑，試探著確認道：「等等……您說的『方寸山』，是……是《西遊記》里，菩提老祖傳授孫悟空七十二變和筋斗雲的那個……靈台方寸山？」
中年男人聞言，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似乎對這種反應早有預料。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如果你硬要這麼聯想，從名稱上來說，確實可以算作同一個『方寸山』，不過，小說演繹終究是演繹，現實中的方寸山，並沒有什麼菩提老祖，也沒有斜月三星洞。」
他環視一周，看到眾人眼中愈發濃厚的疑惑與好奇，這才不緊不慢地揭曉答案：
「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方寸山』，其本質……是一個『秘境』。」
「秘境？」有人低聲重複。
「不錯。」
中年男人解釋道：「用現代人能理解的概念來說，秘境，可以看作是依附於我們主世界、但又相對獨立存在的『空間碎片』，它們擁有自己相對完整的生態與物理規則，但與主世界並非時刻連接。」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用更學術化的口吻解釋道：「最大的特點在於，秘境與主世界之間，存在著一種『隔離性』。它們不與我們這個主世界直接接駁，需要通過特殊的方法，才能打開通道，往返其間。」
「而正因為這種隔離……」
中年男人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秘境內部的環境，完全不受主世界靈氣潮汐起落的影響！」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眾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波瀾。
連陸昭也徹底睜開了眼睛，目光投向講話的中年男人。
「諸位都清楚，我們所處的世界，正在經歷一輪新的『靈氣復甦』。但這復甦是周期性的，有起有落，濃度也在波動，現在還在靈氣復甦前期的靈氣上漲期。然而，在秘境之中——」
他略微提高音量，一字一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入耳：
「靈氣，是始終存在的！而且，根據我們特調科的探測與測算，像『方寸山』這類穩定秘境的內部，其平均靈氣濃度，大約是我們當前主世界的一百二十倍！」
一百二十倍！
機艙內，落針可聞。只剩下飛機引擎平穩的轟鳴聲。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似乎都微微屏住了。
一百二十倍的靈氣濃度，那意味著什麼？
對於修行者而言，那幾乎是傳說中的洞天福地，是修行速度呈幾何級數飆升的絕佳環境！
中年男人將眾人震撼、炙熱、乃至有些不敢置信的神情盡收眼底，微微一笑，適時地收住了話頭，留給他們消化這個驚人信息的時間。
機艙內瀰漫著一種近乎實質化的激動與熱切。
對於絕大多數修行者而言，一百二十倍於外界的靈氣濃度，無異於神話照進現實，是千載難逢的大造化。
已經有人忍不住深吸了幾口氣，仿佛這樣就能提前感受到那濃郁靈氣灌體的滋味，眼神里閃爍著灼熱的光芒。
在這片因「秘境」與「靈氣」而激盪的氛圍中，陸昭卻顯得格外平靜。
他確實對「一百二十倍」這個數字感到一絲詫異，畢竟這超出了常規認知。
但這份詫異，遠遠談不上激動，更談不上渴求。
他的修行根基，源於「討魔校尉」的天授傳承與斬妖除魔的討魔點，其核心並不依賴於外界靈氣的多寡，靈氣於他，更像是一種環境背景，而非必需品。
因此，當旁人沉浸在對於修行聖地的無限遐想時，他的關注點，卻悄然滑向了另一個更為關鍵的方向。
他的視線輕輕越過幾名情緒外露的候選者，直接落在了那位中年男人的臉上。
他的聲音不高，在一片隱隱的騷動中卻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冷靜：
「秘境，應該不止『方寸山』這一處吧？」
這個問題讓機艙內為之一靜。許多沉浸在激動中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陸昭。
陸昭繼續問道：「除了我們即將前往的方寸山，是否還存在其他類似獨立的秘境空間？」
中年男人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看向陸昭的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權衡透露信息的尺度。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官方口吻：
「你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
「確實如此，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理論推斷，依附於主世界的秘境，數量應當不止一處。它們可能大小不一，規則各異，散落各處。」
他話鋒一轉，坦誠中帶著一絲謹慎：「不過，理想歸理想，現實是現實，秘境的存在本身就極為隱秘，入口更是變幻莫測，尋找和穩定進入的難度極高。」
「以我們特調科所掌握的力量而言，到目前為止，真正被發現、並能夠實現穩定出入的秘境，只有兩處。」
他豎起兩根手指，清晰地公布答案：
「其一，便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方寸山。」
「其二，則是另一處同樣聞名遐邇、但也更為神秘莫測的傳說之地——」
他略微停頓，說出了那個充滿神話色彩的名字：
「蓬萊。」
「蓬萊」二字在機艙內迴蕩，引發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傳說中的海外仙山，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同樣是一個秘境。
中年男人似乎很滿意這個信息帶來的效果，他稍作停頓，讓眾人消化，然後繼續他的講解，語氣變得更為鄭重。
「關於秘境，還有一些更具體的情況需要向各位說明，這對於你們接下來的選拔至關重要。」
「首先，根據其空間穩定性，秘境大致可以分為『穩定秘境』與『不穩定秘境』兩種。」
他豎起一根手指：「像『方寸山』和『蓬萊』，就是我們目前發現的、極為罕見的『穩定秘境』。它們的存在相對固定，入口雖隱秘，但通過特定方法能夠周期性開啟，這也是我們能組織這次選拔的基礎。」
緊接著，他豎起了第二根手指，話鋒中帶上了幾分坦誠的無奈：「然而，我必須如實告知各位，即便是對於這兩處『穩定秘境』，我們特調科目前所處的階段，也僅僅是『發現』和『有限利用』而已。」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晰而冷靜：「以我們現有的力量和技術，根本無力對秘境內部進行深入的探索。秘境內部廣闊無垠，潛伏著太多未知，我們目前能做的，只是在入口附近相對安全的區域進行活動，如同在黑暗森林的邊緣點燃了一小堆篝火，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這番坦誠的「交底」，讓機艙內熱烈的氣氛冷卻了幾分，多了一絲凝重。
「但是！」
中年男人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根據我們內部頂尖學者的研究，結合大量散落的古籍殘篇與傳說進行交叉驗證，幾乎可以做出一個合理的推測——」
他刻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敲在眾人心上：「在這些亘古長存、靈氣永不枯竭的秘境深處，很可能……不，是極有可能，遺留著上古甚至更久遠時代的遺產。」
「那可能是某個上古大能留下的洞府，其中封存著他畢生收藏的法寶神兵；也可能是某位仙人悟道飛升之地，崖壁上刻印著直指大道的無上功法；甚至，可能存在早已在主世界絕跡的靈藥仙草、珍禽異獸……一切皆有可能。」
機遇的畫卷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帶著令人心跳加速的誘惑力。
然而，中年男人臉上的溫潤笑容徹底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肅的警告：
「機遇的另一面，永遠是與之匹配的風險，甚至……是遠超想像的致命危險。」
「秘境，絕非空無一物的死寂之地。恰恰相反，因為它們擁有永恆而濃郁的靈氣環境，內部早已演化出了完整而獨特的生態系統，存在著大量原生的活物。」
「這些生物，自誕生之初便浸潤在百倍於外界的靈氣之中，它們的體魄、力量、速度，乃至可能覺醒的某些異能，天生就比外界的同類強橫數倍甚至數十倍。秘境中的一隻尋常走獸，放在外界都可能成為禍害一方的凶物。」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同樣原理，秘境之中，並非沒有修士。」
「我們推斷，很可能是某些古代修士的後裔，或是機緣巧合進入秘境並存活下來的修行者，在漫長歲月中形成了獨特的傳承與社群。他們在那種環境下成長、修行，其實力……遠超外界同境界的修士。對他們而言，我們這些從外界闖入的訪客，或許本身就是一種需要警惕、甚至清除的變數，他們稱我們為「域外天魔」，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暴露自己的來歷！」
「所以！」
中年男人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方寸山對你們而言，既是前所未有的修行寶地，也可能是一片步步殺機的險惡叢林，選拔的內容，必將與此相關，也請各位……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所以！」
中年男人表情嚴肅，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張臉：「方寸山對你們而言，既是前所未有的修行寶地，也可能是一片步步殺機的險惡叢林，選拔的內容，必將與此相關，也請各位……務必做好心理準備。」
機艙內徹底安靜下來。
最初的激動與憧憬，已經被一種混合著警惕、壓力與強烈好奇的複雜情緒所取代。
飛機的轟鳴聲似乎也變得遙遠，每個人都陷入了各自的思忖。
機艙內的空氣因這份警告而顯得有些凝滯，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中年男人似乎察覺到了這種過於壓抑的氛圍，臉上那抹溫潤的笑容重新浮現，試圖調和一下氣氛：
「諸位也不必太過緊張。」
「選拔固然殘酷，競爭激烈，但能獲得進入『方寸山』的資格，本身已是天大的機緣。」
他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勸勉的意味：「想想看，在那裡修行一日，便抵得上外界苦苦修煉一百二十日，這種時間上的『膨脹』效應，是任何丹藥、功法都無法比擬的，所以，拋開一切雜念，抓住這個機會，努力在方寸山里……多堅持幾天吧，每多一天，你們的底蘊就可能深厚一分。」
然而，這番帶著些許鼓勵的話，並未能驅散艙內凝重的空氣。
在座的七人，臉上沒有絲毫笑意，眼神反而更加銳利專注。
能坐在這架飛機上的，無不是從各地特調科斬妖除魔的好手，心志堅定，目標明確。
他們對「鎮守使」的席位虎視眈眈，豈會因幾句寬慰而放鬆警惕？
機緣要爭，危險要避，對手要防，這才是他們此刻心中盤旋的念頭。
就在這片沉默的緊繃感中，一個平靜、甚至顯得有些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由中年男人主導的對話節奏。
提問的赫然正是陸昭！
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多少情緒波動：「麻煩問一下，秘境裡……有邪祟嗎？」
邪祟？
這個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讓機艙內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陸昭身上。
中年男人明顯也愣了一下，看向陸昭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古怪。
他深深看了陸昭一眼，似乎想從這個平靜的年輕人臉上看出些什麼，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有。」
「秘境之中靈氣充沛，滋養萬物，但……同樣也會滋養陰穢與怨憎，某些極陰之地，或者歷史上發生過慘烈變故的區域，在漫長歲月中孕育出的邪祟，其凶厲、狡猾與強大程度，絕非外界尋常邪祟可比，它們同樣享受著百倍靈氣的滋養，甚至可能因此產生異變，掌握一些匪夷所思的詭異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陸昭臉上停留了一瞬，語氣變得極其嚴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意味：
「所以，我在此必須強調，並且希望你們牢牢記住——如果在秘境中，不幸遭遇了邪祟，尤其是那些氣息讓你們感到極度不適、甚至毛骨悚然的存在……」
他的聲音壓低，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第一件事，也是唯一正確的事，就是立刻、全力、頭也不回地逃跑！絕對不要有任何與之纏鬥、試探、甚至自以為能夠周旋的愚蠢想法！」
「以你們目前的實力，在秘境邪祟面前，生還的概率微乎其微，而那種邪祟，不是你們現階段能夠抗衡的，保全自身，才是通過選拔、乃至活著出來的第一前提，明白了嗎？」
機艙內，無人應答，但無形的壓力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肩頭。
能坐在這裡的，無不是各地特調科歷經磨礪、手上沾染過邪祟污血的實戰派，他們太清楚「邪祟」二字的份量。
正因為是行家，才更明白能讓總部代表如此鄭重強調、甚至勒令「遇之必逃」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麼。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繃緊了神經，將警惕提到了最高。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位坐在靠過道位置的候選人嘴唇微動，似乎想再追問些細節——
轟隆！
毫無徵兆地，整架飛機猛地向右側劇烈傾斜，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和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機身開始了瘋狂的顛簸！
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在空中狠狠拍中了機翼，安全帶瞬間勒緊，未固定的物品四處拋飛，機艙內燈光瘋狂閃爍，警報聲悽厲地響起！
「怎麼回事？！」
「什麼東西？鳥擊嗎？該死！怎麼可能偏偏是這個時候？！」
中年男人眉頭緊鎖，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現代專機的抗鳥擊能力極強，更何況是在這般巡航高度。
「不知道！儀表顯示異常，撞擊物……不排除為鳥擊的可能性！」
駕駛員的聲音夾雜著刺耳的警報背景音。
一眾候選人駭得臉色大變，他們終究是肉體凡胎，遇到飛機失事這種情況，是個人都會傻眼。
就在這混亂與驚疑的瞬間，陸昭悄然閉上了眼睛。
並非恐懼或放棄，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凝，一股無形無質、卻敏銳至極的精神感知，如同水銀瀉地般，以他為中心悄然蔓延開來，迅速包裹住整個劇烈震顫的飛機機體。
金屬的呻吟、氣流的嘶吼、引擎不規律的哀鳴……一切物理層面的噪音被他過濾。
他的「感知」穿透艙壁，精準地投向右側那台停擺的發動機。
在那裡——
不是機械故障的冰冷死寂，也不是鳥擊殘骸的破碎狼藉。
而是一團陰冷、充滿惡意的「氣息」。
它如同活物般纏繞在破損的螺旋槳與發動機艙周圍，絲絲縷縷，駁雜不純，帶著某種令人極端不適的邪異波動，正隨著高速氣流的撕扯而微微逸散。
這絕非自然現象，也絕非尋常事故。
在察覺到這股氣息本質的剎那，陸昭霍然睜眼。
他沒有驚呼，沒有慌亂，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極其乾脆利落地解開了身前的安全帶，在又一次劇烈的顛簸中穩穩站起了身。
他的動作平靜而果斷，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警報與喧囂，傳入了現場所有人的耳中：
「我去看看。」
這四個字平靜地落下，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下飛機失控傾斜、單發停擺、警報狂鳴，在萬米高空之上，常規的「專業處理」根本無從談起。
讓任何人離開相對密封的機艙，暴露在高速氣流和隨時可能徹底解體的風險中去檢查發動機，無異於自殺。
這人這麼猛嗎？
中年男人喉頭一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這太危險了」，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卡住了。
眼下若不去查明原因、嘗試處置，便只有跳傘離開一種可能了。
可一旦如此，定然就趕不上秘境開啟了！
眼前這人既然決定前去查看，定然是有的放矢。
罷了，暫且信他一回兒！
中年男人最終什麼勸阻的話都沒能說出口，只是深深地看了陸昭一眼，所有的擔憂、無奈、乃至一絲微弱的希望，都壓縮成了三個沉甸甸的字：
「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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