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鎮守使制度
手機光束下，石刻的細節逐漸清晰。
依舊是那個身姿挺拔、氣勢凌厲的持劍男子。
他腳踏一隻頭生雙角、面目猙獰的惡鬼，長劍高舉過頂，劍鋒筆直向下，作勢欲斬，似要將那惡鬼的頭顱一劍梟首！
畫面構圖依舊充滿了動感與力量感，斬妖除魔的決絕意味呼之欲出。
然而，當陸昭的目光順著那高舉的劍鋒、緊繃的手臂線條，最終落在那持劍男子的身形姿態，尤其是那刻意模糊、無法看清的面容輪廓時……
一種極其細微的異樣感，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他心中盪開漣漪。
與之前在佛母血池深處見到的那幅石刻中不同，那幅石刻中的劍士身處雲海之巔，劍指蒼穹，意氣風發，睥睨萬物。
眼前這幅同樣出自「風道人」之手的斬妖圖，那股一往無前的「勢」雖然還在，但在那凌厲的劍意之下，卻隱隱約約摻雜進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遲疑。
並非力不從心，更像是在揮劍斬落的剎那，心中似乎閃過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疑慮。
「這是……」
陸昭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晃了晃手機，讓光束更均勻地鋪滿石面，重新打量起這幅石刻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個細節。
劍鋒的走向，衣袂的飄動，腳下惡鬼掙扎扭曲的姿態……畫面本身的元素並無矛盾，技法也依舊高超。
但那股瀰漫於整幅畫面之中的「氣韻」，或者說，是雕刻者下刀時傾注的「心境」……
確實是變了。
並非幻覺！
「不是畫中人的意境變了，而是……雕刻這幅畫的風真人，他當時的心境變了。」
陸昭心中明悟。
這位神秘的「風道人」，在雕刻這幅斬妖圖時，似乎正經歷著某種內心深處的波動或抉擇。
這份彼時的心緒，透過冰冷的刻刀與堅硬的石頭，跨越了不知多少歲月，在此刻被陸昭敏銳地捕捉到。
「他遇到了什麼事？或者說……他在『斬』與『不斬』之間，產生了猶豫？」
就在陸昭心神沉浸於石刻透露出的微妙情緒，試圖解讀更多信息時——
「咔……」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如同冰層初裂，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響起！
陸昭心頭猛地一驚，霍然抬頭！
只見手機光束照射下，那幅剛剛被他仔細端詳過的石刻表面，毫無徵兆地浮現出數道細密的裂紋！
裂紋以那持劍男子的身影為中心，迅速蔓延、交錯，如同瞬間張開的蛛網！
「咔嚓！咔嚓嚓——！」
更多的碎裂聲接連響起，密集而急促！
在陸昭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整塊堅硬沉重的黑色巨石，連同其上那幅剛剛顯現不久的石刻圖案，就在他眼前……
轟然碎裂！
不是崩塌，而是如同風化的沙雕，又似被無形力量擊垮般，從內部徹底瓦解，化作無數大小不一的黑色碎石塊，「嘩啦啦」地散落一地，激起一片塵埃。
最終，只剩下一堆毫無規律、再也看不出任何圖案痕跡的黑色石渣。
現場頓時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手機的光束，無言地照著那堆殘渣。
「這石頭竟然無緣無故碎了？」
葉瑩瑩走了過來，一臉詫異。
陸昭直起身，眉頭緊鎖，盯著那堆碎石，臉色凝重。
若說之前在佛母會血池，那塊黑石在他看到「風道人」留字後莫名自毀，還可以用巧合來解釋……
那麼這第二次，在這地宮之外，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景再次上演，就絕不再是「巧合」二字可以搪塞的了！
這黑石石刻，顯然有古怪！
似乎……只要他看到了這幅石刻，這塊石頭便會立刻完成某種「使命」，然後自動銷毀，不留痕跡。
這種感覺……
就像這石頭、這石刻，一直靜靜地等在這裡，等待著某個特定的「人」來發現它、解讀它。
一旦被特定的人「看到」，它的存在意義便宣告終結。
「難道……真的是在等我？」
這個念頭升起，連陸昭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有點「自作多情」。
他不過是一個偶然捲入一系列詭異事件的網絡作家，一個被有幸得天授業的「討魔校尉」。
何德何能，值得一位千年前的神秘道人，以如此隱秘的方式，留下這幅跨越時空的石刻？
可那股揮之不去的被指向感，卻真實地縈繞在心頭。
「若真是如此……」
陸昭眼神深邃，心中念頭飛轉。
「為什麼會是我？」
「這風道人處心積慮，在不同的地方留下這種看過即毀的石刻，究竟是想給我傳達什麼信息？」
他閉上眼，腦海中迅速回溯著至今見過的兩幅黑石石刻。
第一幅，雲海之巔，劍指蒼穹，意氣風發，睥睨天下。
第二幅，斬妖除魔，劍鋒卻凝，氣勢雖足，心藏遲疑。
一幅是「起」的昂揚，一幅是「行」的凝重。
單憑這兩幅看似關聯、實則寓意截然不同的石刻畫面，就像只拿到了拼圖的兩塊碎片，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難以拼湊出完整的圖景，更無法推測出這位「風真人」的真正意圖、經歷，以及他想要傳遞的終極信息。
「不夠……信息太少了。」
陸昭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堆黑色碎石上，又仿佛穿透了它們，看向更遙遠的未知。
「這種黑石石刻，絕不可能只有兩塊。」
「按照這種布局思路，它們應該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只有找到更多的黑石，獲取更多的石刻圖，才有可能逆向推演出這位風道人當年遭遇了什麼，他到底是想傳遞怎麼樣的訊息。」
思路逐漸清晰。
陸昭微微蹙起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
山路崎嶇，夜色濃重。
陸昭與葉瑩瑩師徒幾人，沿著來時的路徑下山。
葉瑩瑩和小老頭齊齊攙著那位斷臂的大師兄，他們腳步虛浮，身上都帶著不輕的傷勢，尤其是那斷臂的大師兄，失血過多加上連番驚嚇，臉色蒼白如紙，幾乎全靠葉瑩瑩和小老頭架著才能走動。
陸昭走在稍前的位置，手中依舊握著那柄苗刀。他的腦海里，還在反覆回放著那兩幅「風真人」的石刻，以及黑石詭異的自毀現象。
一路無話。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稀疏的星光漸漸隱去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山腳下塔鎮零星的燈火。
幾近天亮。
一行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終於回到了塔鎮的邊緣。
鎮口那棵老槐樹在熹微的晨光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樹下，卻停著一輛與這偏僻小鎮格格不入的黑色轎車。
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引擎未熄，車燈關閉，仿佛已經等待了許久。
陸昭腳步微微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就在這時，轎車的車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得體夾克、身形精幹的中年男人從中鑽了出來。
竟是周正。
他看到陸昭等人出現，尤其是看到陸昭完好無損時，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陸先生！您總算回來了！」
周正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事情……可都解決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陸昭身後狼狽不堪的葉瑩瑩師徒，尤其在看到那斷臂大漢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重新聚焦在陸昭身上。
陸昭停下腳步，看著周正，臉上沒有任何見到熟人的緩和，反而眼神微閃，一抹冰冷的銳光划過眼底。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帶著清晰的冷意：
「這件事果然是你們的算計。」
周正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浮現出幾分尷尬與汗顏。
他連忙擺手，壓低聲音解釋道：「陸先生，您誤會了！這次……這次並不是我們分部的安排！是總部那邊的某些人……私下裡的行動！」
他嘆了口氣，語氣誠懇中帶著無奈：「我們也是剛剛才接到消息，知道總部有人繞過我們，直接通過某些特殊渠道，請您出手……我們得知後立刻就趕過來了，生怕您出事。」
解釋完，周正又看了一眼陸昭身後的葉瑩瑩師徒，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陸先生，這裡不太方便……可否借一步說話？有些關於總部，以及……上面的一些情況，我想需要跟您單獨溝通一下。」
陸昭盯著周正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偽。
然後，他轉頭看向葉瑩瑩。
葉瑩瑩很機敏，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連忙道：「陸先生，您先忙，我師兄傷勢拖不得，需要儘快找地方重新包紮，穩定傷勢。我們就先回鎮上的落腳點了。」
說完，她和小老頭攙扶著幾乎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大師兄，朝著鎮子裡蹣跚走去。
看著他們走遠，陸昭這才收回目光，對著周正微微頷首。
兩人坐進了轎車的后座。
車內空間寬敞，隔絕了外面漸亮的晨光與清晨的寒氣，形成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周正沒有立刻開車，而是從車載冰箱裡取出兩瓶水，遞給陸昭一瓶，自己擰開一瓶喝了一大口。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嚴肅：
「陸先生，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瞞您了。」
「您應該知道，我們特調科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應對日益增多的超自然事件，維持秩序，避免恐慌。」
「但自特調科建立以來，有一個問題，始終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心頭，也是最讓總部，乃至上層頭疼的問題——」
周正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玄門。」
「那些傳承悠久、各有手段的玄門世家、門派、散修……他們極為不好管理。」
「千百年來形成的規矩、傲氣、以及對於自身力量的認知，讓他們習慣了超然物外，甚至是……凌駕於普通社會規則之上。」
「除了極少數目光長遠、願意主動配合，或者與官方有淵源的勢力之外，絕大多數的玄門中人，根本視特調科為無物，甚至視之為一種『束縛』。」
「他們各自為戰，我行我素，為了資源、傳承、法脈、乃至私人恩怨，爭鬥不休，時常引發普通世界難以處理的亂子，而我們，往往只能在事後擦屁股，甚至……連擦屁股都找不到人。」
周正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
陸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能理解周正所說的局面。
力量帶來特權，也帶來傲慢。
自古皆然。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
周正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著搶先道：
「您一定是想說，既然如此，為何不用武力鎮壓？集合力量，殺雞儆猴，以儆效尤，畢竟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在現代化的火力覆蓋下，只要是血肉之軀，只要是還需要在社會中生存的人，似乎都無法忽視，最終只能低頭。」
陸昭微微頷首，眼中確實露出了一抹探究和好奇。
這確實是他，乃至很多人都會產生的疑問。
以官方的力量，真要鐵腕整治，會做不到嗎？
周正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有深層次的顧慮，這涉及到……一些被嚴格封存的絕密信息。」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重逾千斤：
「您知道嗎？我們現在所經歷的靈氣復甦，所面對的這些妖邪……絕非歷史上的第一次。」
「根據我們特調科的檔案記載，以及一些已挖掘出的古老文獻相互印證……」
「從古至今，有明確跡象和記錄可查的『靈氣復甦』……一共出現過五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大量超自然現象的出現，古代神話傳說、志怪筆記中的很多記載，指向的都是發生在那些時期的事件。」
「然而，每一次『靈氣復甦』，持續的時間都不長，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也不過十年左右。」
「然後，靈氣會再次衰退，直至沉寂。」
「那些因靈氣而活躍的妖邪鬼魅、那些因靈氣而施展的神通法術……也會隨之逐漸減弱，乃至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世界，又會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
「周而復始。」
陸昭眉頭微蹙。
他私底下也會暗暗揣測，靈氣復甦是如何形成的，而最終又會達成什麼結果。
而周正的話，卻讓他對靈氣復甦有了更深的認知。
靈氣復甦，並非孤例，而是周期性的潮汐？
潮起，則神秘顯世，妖邪橫行；
潮落，則一切歸寂，仿佛大夢一場。
如果這是真的……
「那麼！」
陸昭抬眸，看向周正，好奇問道：「以往的『靈氣復甦』，究竟是如何結束的？」
周正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奈。
「不知道。」
「總部曾經投入了大量資源，成立過專門的課題組，試圖追查靈氣潮汐起落的根源，尤其是『終結』的原因。」
「但……根本無從查起。」
「那些周期距離現在最近的，也過去了數百年甚至更久，留下的記錄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模糊的傳說和無法證實的記載。」
「即便是那些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的玄門大派，翻遍他們的核心典籍、祖師手札，也幾乎找不到關於『靈氣為何消退』的明確記錄，只知一夜之間，靈氣消退，一切回歸如常，那些凡人修士，無一不最終老死。」
他頓了頓，補充道：
「有學者猜測，可能涉及某種我們尚無法理解的宇宙規律或維度變動；也有激進的觀點認為，可能存在一個凌駕於所有文明之上的『調節機制』……但都缺乏實證。」
「因為未知，所以……更加需要謹慎。」
周正話鋒一轉，回到了現實的策略層面。
「基於以往『最長不過十年』的經驗，總部的核心策略其實很明確：在當前的『靈氣復甦』內，不惜代價，也要維持社會的基本穩定，避免大規模恐慌和秩序崩潰。」
「只要撐過這十年，等到靈氣再次消退，一切超自然現象自然減弱、消失，世界重歸『正常』，那麼很多現在看似無解的問題，到時候或許就不再是問題。」
「所以，總部的行事準則，優先考慮的是『控制』和『隱瞞』，而非『根除』或『對抗』，甚至有意將『靈氣復甦』、『超凡存在』的認知，儘量限制在玄門圈子內部知曉的範疇，避免擴散到普通民眾層面，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也正因如此。」
周正的聲音變得低沉：「除非到了萬不得已、即將引發重大社會動盪的關頭，總部絕不會輕易選擇動用現代化的熱武器、重武器去鎮壓某個玄門勢力或者強大個體。」
「那樣做的後果太不可預測，可能會徹底撕破臉，可能在靈氣消退後，留下難以處理的爛攤子和歷史問題。」
說到這裡，周正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頭痛表情。
「而這次事件牽扯到的『北方出馬仙』，就是讓總部最頭疼的典型之一。」
「這些依託於仙家、通過弟子出馬行事的勢力，在北方根基深厚，信眾廣泛。它們自成體系，規矩古老，一向不太買特調科的帳，對總部的宣調更是陽奉陰違，甚至乾脆置之不理。」
「雖說很多正統的出馬仙家，確實遵循著『積累功德、庇護一方』的路子，受弟子供養，鑄就功德身，行事多有分寸。」
「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總有些仙家野性難馴，或者其弟子心術不正，借著超凡力量行使私怨，掠奪資源，甚至觸犯禁忌，根本不顧特調科劃下的紅線。」
「而北方這邊，特調科曾經也想派人插手，但往往效果都不太好，這些出馬仙依舊我行我素。」
「對於這種現場，因為內部的一些原因，總部一直未曾出手整治。」
周正的目光落在陸昭身上，眼神複雜，帶著歉意，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但這次，總部終於狠下心來，動了心思。」
「他們繞開我們分部，通過其他渠道，將情報和線索送到您面前，引您前來……」
「便是想借您之手，來敲山震虎。」
「借您的力量，來震懾出馬仙。」
「讓它們知道，這世間，還有能制衡它們、甚至讓它們感到恐懼的存在，而這位存在，是特調科的人。」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空調發出的輕微嗡鳴。
陸昭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刀柄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原來如此。
自己這次塔山之行，從一開始，就不完全是一場「偶然」。
而是一枚被精心放置，用來敲打某些勢力的……「棋子」。
……
沉默持續了幾秒。
陸昭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清晰的諷刺。
「既然如此。」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你們總部既想敲打那些『仙家』，又想維持表面的『溫和』與『克制』……」
「直接跟我言明，來一場開誠布公的委託或交易，不行嗎？」
他微微側頭，目光如刀般刺向周正。
「為何要這般遮遮掩掩，故弄玄虛？還要假借他人之口，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是信不過我陸昭，還是覺得……我只是一把好用的刀，無需知道握刀人的意圖？」
這質問，直指核心，也帶著被利用後毫不掩飾的不快。
周正面色一緊，連忙擺手，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
「陸先生，您千萬別誤會！總部絕無輕視您的意思！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如何說才能既傳達意思，又不至於泄露太多機密。
「此事……確實有遮掩的必要，除了之前提到的，避免直接與玄門勢力撕破臉、引發連鎖反應之外……」
「其實，還有一個屬於絕密範疇的原因。」
言及此處，周正的表情變得格外慎重，身體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仿佛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陸先生，您也看到了，如今的局勢……各地妖邪滋生速度越來越快，各類邪修、詭異組織也如雨後春筍般冒頭，行事越發猖獗。」
「我們特調科雖然全力應對，但人手、高端戰力始終捉襟見肘，有些偏遠地區，或者靈異事件頻發的重點區域，已經隱隱出現了壓制不住的趨勢，常規的巡查、小隊處置模式，越來越力不從心。」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然：
「鑑於此，總部高層經過反覆研討和激烈的爭論，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推行一項前所未有的新制度——」
「鎮守使制度。」
這幾個字，他說得異常清晰，緩慢。
「計劃從全國各地，包括玄門之中，篩選、徵召、培養出十二位頂尖強者。」
「授予『鎮守使』之職。」
「他們將不再是普通的特調科成員或外聘顧問，一旦入選，總部將傾注一切可能的資源進行培養和支持——功法、丹藥、法器、情報、乃至某些禁忌知識的有限開放……」
「而他們的職責，也極其明確且沉重：分別鎮守劃定的十二片重點區域，成為那片地域對抗妖邪、鎮壓動亂的……定海神針！」
「平日裡可自行修行、處理轄區事務，但一旦轄區出現重大危機或超越常規的威脅，他們必須出手，並以平定事端為首要責任。」
周正的目光緊緊鎖定陸昭，語氣越發嚴肅：
「這十二個位置，至關重要，甚至可能影響到未來幾年乃至更長時間的社會穩定格局。」
「因此，對於人選的要求，嚴苛到了極點。」
「除了毋庸置疑的強大實力，總部更加看重的，是心性！是擔當！是對『秩序』與『責任』的理解，是在關鍵時刻能否以大局為重，而非恣意妄為、憑一己好惡行事！」
他稍稍緩和了語氣，看著陸昭：
「總部某些人，通過分部了解到您，對您的實力自然認可，但您過往的行事風格果決，凌厲，甚至有些時候遵循本心多於規則，這讓他們欣賞，也讓他們有些疑慮。」
「所以，這次塔山之事……」
「他們借『小真人』之口，以半真半假、層層遞進的方式將您引來，處理北方之事，其本身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考驗。」
「考驗您對責任的理解，考驗您面對複雜局面時的判斷力，考驗您處理與官方若即若離的玄門勢力時的分寸感。」
周正一字一頓，給出了最終的答案：
「而一旦您不僅接受了這場邀請，還成功處理了這件事情。」
「那麼，您便算是正式通過了這場初試。」
「有了角逐那十二個『鎮守使』席位的……入門資格。」
話音落下。
車內再次陷入寂靜。
陸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刀柄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目光沉靜，望向車窗外塔鎮漸漸甦醒的街道，晨曦將建築物的輪廓勾勒得清晰。
鎮守使？
有點意思。
……
車內沉靜了約莫半分鐘。
陸昭的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周正臉上。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近似於「瞭然」的細微弧度。
「既然如此。」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那我這算是通過初試，正式入圍了？」
周正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陸昭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下結論。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陸先生，您……您這就決定了？不再多考慮考慮？要知道，雖然您成功通過了初試，但以您的實力，成功鎮守使恐怕並不難，一旦成功成為了鎮守使，您以後遇到的邪修邪祟會更加強大，絲毫不遜於您之前斬殺的大黑佛母，稍有不慎，是會死的。」
「我倒是不懼那些邪修邪祟。」
陸昭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微微側頭，眼中掠過一絲冷光。
「不過拿我做刀，去敲打那些仙家……」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裡的鋒芒卻讓周正心頭一凜。
「我倒是有些好奇，想出這個主意，設計這場考驗的……究竟是總部的哪個傢伙？」
「總得是要去見一見的。」
這話聽起來平靜，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絕非善意的拜訪。
周正臉色微變，連忙勸阻道：「陸先生，使不得！終究是總部的高層，身份敏感，行事也多有苦衷，他們這次方式雖有不妥，但初衷……咳，至少結果上，對維持大局有利，您既已通過考驗，獲得了資格，日後便是同僚，還是……還是莫要因此事撕破臉皮為好。」
他努力想把話說得圓融些，既不想得罪陸昭，更不想讓陸昭去總部惹事。
陸昭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一樣，周組長。」
他看著周正，眼神清晰而冷靜。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陸昭雖不喜麻煩，卻也不是任人揉捏、毫無脾氣的麵團。」
「這次他們可以考驗我，下次或許就能安排我，若是因為獲得了什麼資格，便對之前的算計忍氣吞聲，裝作風輕雲淡……」
「那在有些人眼裡，我或許就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得寸進尺的軟柿子。」
「適當展露展露心氣，亮一亮底線，不是壞事。」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那在有些人眼裡，我或許就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得寸進尺的軟柿子。」
「適當展露展露心氣，亮一亮底線，不是壞事。」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至少，得讓他們知道，我這把刀，有鞘，也有鋒，用可以，但怎麼用，得講究個分寸，這是我說了算的。」
周正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對上陸昭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人，遠比他想像的要清醒，也更有主見。
「好了。」
陸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塔鎮：「這裡的事，算是了結了。」
「你來得正好。」
他轉回頭，看向周正。
「既然順路，也省得我再找車。」
「麻煩周科長，順道……帶我回江市吧。」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幕，塔鎮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起來。
……
臨行前，陸昭去跟王建國簡單知會了一聲。
以陸昭推測，這位看似憨厚的中年人應該是總部安排的人，但陸昭還是假裝不知地和對方聊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坐進了周正那輛黑色轎車的副駕駛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小鎮清晨的喧鬧。
周正發動車子，舒緩的輕音樂從車載音響里流淌出來，試圖沖淡車內略顯凝重的氣氛。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很識趣地沒有打擾陸昭。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的景色從古樸的鎮落逐漸變為蒼翠的山林。
陸昭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著眼睛。
明明是一夜激戰，片刻未眠，身體和精神都經歷了極限的壓榨，但他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困意。
神經依舊緊繃著，如同拉滿後尚未鬆開的弓弦。
腦海中，昨晚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回放。
那高坐狐身、漠然俯視眾生的紅色身影，尤其清晰。
「屍解仙……」
他在心中默念著。
她究竟是何身份？
從她對待眾人的態度來看，她絕非良善慈悲之輩。
那種視萬物為螻蟻、生殺予奪盡在掌控的絕對威嚴，更接近古老傳說中的「魔主」。
但偏偏，她放過了自己。
不僅放過，還留下了那句意味深長的告誡，甚至還順便贈予自己一塊黑石。
這其中的因果與用意，陸昭一時難以釐清。
善惡的界限，在這種層次的存在面前，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
或許，她根本不屑於用人類的道德標準來衡量自身。
「還有那五仙……」
陸昭的思緒轉到柳仙、黃仙、白仙那幾個老傢伙身上。
自己這些外人被強行送走之後，以那屍解仙展現出的手段，豈會輕易放過這幾個覬覦她仙蛻的叛徒？
恐怕，一場清理門戶的算帳，在所難免。
那幾位道行高深、在北方經營多年的「仙家」，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即便能活下來，也必然要付出難以想像的慘重代價。
而這，恰恰也符合了總部那隱於幕後的算計。
陸昭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自己以一敵九，雖未全勝，卻也展現了足以威脅、甚至重創那些出馬仙的恐怖實力。
經此一役，「陸昭」這個名字，連同他那柄燃燒著業火的苗刀，想必已經深深烙進了北方出馬仙一系的記憶里。
往後，那些不安分的「仙家」們再想行事，恐怕就得先掂量掂量。
總部的「敲山震虎」之策，算是借著這場意外頻出的地宮之行，陰差陽錯地達成了。
車子駛出山區，匯入通往江市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物飛逝，陽光越來越明亮。
陸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上了眼睛。
正思忖間，一陣突兀的鈴聲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陸昭睜開眼，瞥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眉頭不由微微一挑。
老道士？
這傢伙極少主動聯繫他，近幾日自己忙於塔山之事，並未與他有過交集。
這一大早，他應該也才剛剛睡醒吧？
此時來電，所為何事？
陸昭按下接聽鍵，還未及開口，聽筒里便傳來老道士罕見急促、甚至帶著幾分喘息的聲音：
「陸小哥，你……你沒事吧？」
「我能接到電話，當然沒有事情。」
陸昭語調平靜地回了一句，心念卻倏地一動，轉而問道：「道長，何出此問？」
電話那頭，老道士長舒了一口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驚魂未定：「嚇煞老道也！老道……老道昨晚做了一個極凶的夢，竟夢見你……你遭了大劫，性命垂危，九死一生！」
話音入耳，陸昭眉頭驟然鎖緊。
這絕非巧合。
一絲冰冷的警兆，瞬間纏上陸昭的心頭。
經歷過黑石詭秘的自毀，他對任何看似「湊巧」的事情，都保持著近乎本能的懷疑。
他穩住呼吸，聲音低沉了幾分，追問道：「只是一個噩夢？道長最近……可還夢到過別的什麼？」
老道士聞言，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語氣裡帶上了濃濃的困惑與不解：「說來也是古怪……不止昨晚，這些時日，老道我總是不經意間便夢到你，次數比往常多出許多，有時夢你提刀斬妖，有時夢到你誅殺邪魔……儘是些兇險場面，醒來總覺心神不寧，陸小哥，你那邊……可是當真出了什麼事？」
陸昭沒有接那個話茬，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道長，先別問我，你最近……可曾遇到過什麼異於尋常的怪事？」
「有！」老道士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什麼事？」
「貧道近來運氣好得出奇！」
老道士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興奮，旋即又轉為困惑：「去街口買那種即開即中的刮刮樂，連著三天，張張都中！攏共算下來，竟中了有小五百塊錢！貧道這輩子都沒這等偏財運，邪了門了！」
刮刮樂？中獎？
陸昭眉心的結痕更深了些。
這聽起來像是市井閒談里的趣聞，可放在此時此刻，結合那頻繁的凶夢，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好運不會憑空而來，尤其在靈氣復甦、因果糾纏的當下。
「除了這個，還有嗎？」
他追問道：「做夢方面，除了夢到我……可還夢到別的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景象？」
「別的……」
老道士在電話那頭沉吟著，似乎在記憶的角落裡費力翻找。
幾秒沉默後，他突然「哎喲」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想起來了！有！還真有！我……我夢到了一個道士！」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某種敬畏與惶惑：「一個很老很老的道士，老得……都快看不清模樣了，穿著我也說不清朝代的古舊道袍，站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他好像在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我……可我就是聽不清他在喊什麼。」
一個很老的道士？
陸昭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驟然一縮。某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叫什麼名字？！」
陸昭的聲音不自覺地急促起來，每一個字都繃得極緊。
電話那頭，老道士卻只是茫然地「嗐」了一聲，頹然道：
「不知道啊……夢裡頭，一點聲兒都聽不見，光看見他嘴在動，急死個人！」
依舊是那個身姿挺拔、氣勢凌厲的持劍男子。
他腳踏一隻頭生雙角、面目猙獰的惡鬼，長劍高舉過頂，劍鋒筆直向下，作勢欲斬，似要將那惡鬼的頭顱一劍梟首！
畫面構圖依舊充滿了動感與力量感，斬妖除魔的決絕意味呼之欲出。
然而，當陸昭的目光順著那高舉的劍鋒、緊繃的手臂線條，最終落在那持劍男子的身形姿態，尤其是那刻意模糊、無法看清的面容輪廓時……
一種極其細微的異樣感，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他心中盪開漣漪。
與之前在佛母血池深處見到的那幅石刻中不同，那幅石刻中的劍士身處雲海之巔，劍指蒼穹，意氣風發，睥睨萬物。
眼前這幅同樣出自「風道人」之手的斬妖圖，那股一往無前的「勢」雖然還在，但在那凌厲的劍意之下，卻隱隱約約摻雜進了一絲極難察覺的……遲疑。
並非力不從心，更像是在揮劍斬落的剎那，心中似乎閃過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疑慮。
「這是……」
陸昭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晃了晃手機，讓光束更均勻地鋪滿石面，重新打量起這幅石刻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個細節。
劍鋒的走向，衣袂的飄動，腳下惡鬼掙扎扭曲的姿態……畫面本身的元素並無矛盾，技法也依舊高超。
但那股瀰漫於整幅畫面之中的「氣韻」，或者說，是雕刻者下刀時傾注的「心境」……
確實是變了。
並非幻覺！
「不是畫中人的意境變了，而是……雕刻這幅畫的風真人，他當時的心境變了。」
陸昭心中明悟。
這位神秘的「風道人」，在雕刻這幅斬妖圖時，似乎正經歷著某種內心深處的波動或抉擇。
這份彼時的心緒，透過冰冷的刻刀與堅硬的石頭，跨越了不知多少歲月，在此刻被陸昭敏銳地捕捉到。
「他遇到了什麼事？或者說……他在『斬』與『不斬』之間，產生了猶豫？」
就在陸昭心神沉浸於石刻透露出的微妙情緒，試圖解讀更多信息時——
「咔……」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脆響，如同冰層初裂，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響起！
陸昭心頭猛地一驚，霍然抬頭！
只見手機光束照射下，那幅剛剛被他仔細端詳過的石刻表面，毫無徵兆地浮現出數道細密的裂紋！
裂紋以那持劍男子的身影為中心，迅速蔓延、交錯，如同瞬間張開的蛛網！
「咔嚓！咔嚓嚓——！」
更多的碎裂聲接連響起，密集而急促！
在陸昭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整塊堅硬沉重的黑色巨石，連同其上那幅剛剛顯現不久的石刻圖案，就在他眼前……
轟然碎裂！
不是崩塌，而是如同風化的沙雕，又似被無形力量擊垮般，從內部徹底瓦解，化作無數大小不一的黑色碎石塊，「嘩啦啦」地散落一地，激起一片塵埃。
最終，只剩下一堆毫無規律、再也看不出任何圖案痕跡的黑色石渣。
現場頓時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手機的光束，無言地照著那堆殘渣。
「這石頭竟然無緣無故碎了？」
葉瑩瑩走了過來，一臉詫異。
陸昭直起身，眉頭緊鎖，盯著那堆碎石，臉色凝重。
若說之前在佛母會血池，那塊黑石在他看到「風道人」留字後莫名自毀，還可以用巧合來解釋……
那麼這第二次，在這地宮之外，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景再次上演，就絕不再是「巧合」二字可以搪塞的了！
這黑石石刻，顯然有古怪！
似乎……只要他看到了這幅石刻，這塊石頭便會立刻完成某種「使命」，然後自動銷毀，不留痕跡。
這種感覺……
就像這石頭、這石刻，一直靜靜地等在這裡，等待著某個特定的「人」來發現它、解讀它。
一旦被特定的人「看到」，它的存在意義便宣告終結。
「難道……真的是在等我？」
這個念頭升起，連陸昭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有點「自作多情」。
他不過是一個偶然捲入一系列詭異事件的網絡作家，一個被有幸得天授業的「討魔校尉」。
何德何能，值得一位千年前的神秘道人，以如此隱秘的方式，留下這幅跨越時空的石刻？
可那股揮之不去的被指向感，卻真實地縈繞在心頭。
「若真是如此……」
陸昭眼神深邃，心中念頭飛轉。
「為什麼會是我？」
「這風道人處心積慮，在不同的地方留下這種看過即毀的石刻，究竟是想給我傳達什麼信息？」
他閉上眼，腦海中迅速回溯著至今見過的兩幅黑石石刻。
第一幅，雲海之巔，劍指蒼穹，意氣風發，睥睨天下。
第二幅，斬妖除魔，劍鋒卻凝，氣勢雖足，心藏遲疑。
一幅是「起」的昂揚，一幅是「行」的凝重。
單憑這兩幅看似關聯、實則寓意截然不同的石刻畫面，就像只拿到了拼圖的兩塊碎片，無論如何絞盡腦汁，也難以拼湊出完整的圖景，更無法推測出這位「風真人」的真正意圖、經歷，以及他想要傳遞的終極信息。
「不夠……信息太少了。」
陸昭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堆黑色碎石上，又仿佛穿透了它們，看向更遙遠的未知。
「這種黑石石刻，絕不可能只有兩塊。」
「按照這種布局思路，它們應該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只有找到更多的黑石，獲取更多的石刻圖，才有可能逆向推演出這位風道人當年遭遇了什麼，他到底是想傳遞怎麼樣的訊息。」
思路逐漸清晰。
陸昭微微蹙起的眉頭，緩緩舒展開來。
……
山路崎嶇，夜色濃重。
陸昭與葉瑩瑩師徒幾人，沿著來時的路徑下山。
葉瑩瑩和小老頭齊齊攙著那位斷臂的大師兄，他們腳步虛浮，身上都帶著不輕的傷勢，尤其是那斷臂的大師兄，失血過多加上連番驚嚇，臉色蒼白如紙，幾乎全靠葉瑩瑩和小老頭架著才能走動。
陸昭走在稍前的位置，手中依舊握著那柄苗刀。他的腦海里，還在反覆回放著那兩幅「風真人」的石刻，以及黑石詭異的自毀現象。
一路無話。
當東方天際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稀疏的星光漸漸隱去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山腳下塔鎮零星的燈火。
幾近天亮。
一行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終於回到了塔鎮的邊緣。
鎮口那棵老槐樹在熹微的晨光中顯露出模糊的輪廓，樹下，卻停著一輛與這偏僻小鎮格格不入的黑色轎車。
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引擎未熄，車燈關閉，仿佛已經等待了許久。
陸昭腳步微微一頓，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就在這時，轎車的車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得體夾克、身形精幹的中年男人從中鑽了出來。
竟是周正。
他看到陸昭等人出現，尤其是看到陸昭完好無損時，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陸先生！您總算回來了！」
周正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事情……可都解決了？」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陸昭身後狼狽不堪的葉瑩瑩師徒，尤其在看到那斷臂大漢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重新聚焦在陸昭身上。
陸昭停下腳步，看著周正，臉上沒有任何見到熟人的緩和，反而眼神微閃，一抹冰冷的銳光划過眼底。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卻帶著清晰的冷意：
「這件事果然是你們的算計。」
周正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浮現出幾分尷尬與汗顏。
他連忙擺手，壓低聲音解釋道：「陸先生，您誤會了！這次……這次並不是我們分部的安排！是總部那邊的某些人……私下裡的行動！」
他嘆了口氣，語氣誠懇中帶著無奈：「我們也是剛剛才接到消息，知道總部有人繞過我們，直接通過某些特殊渠道，請您出手……我們得知後立刻就趕過來了，生怕您出事。」
解釋完，周正又看了一眼陸昭身後的葉瑩瑩師徒，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陸先生，這裡不太方便……可否借一步說話？有些關於總部，以及……上面的一些情況，我想需要跟您單獨溝通一下。」
陸昭盯著周正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里的真偽。
然後，他轉頭看向葉瑩瑩。
葉瑩瑩很機敏，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連忙道：「陸先生，您先忙，我師兄傷勢拖不得，需要儘快找地方重新包紮，穩定傷勢。我們就先回鎮上的落腳點了。」
說完，她和小老頭攙扶著幾乎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大師兄，朝著鎮子裡蹣跚走去。
看著他們走遠，陸昭這才收回目光，對著周正微微頷首。
兩人坐進了轎車的后座。
車內空間寬敞，隔絕了外面漸亮的晨光與清晨的寒氣，形成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
周正沒有立刻開車，而是從車載冰箱裡取出兩瓶水，遞給陸昭一瓶，自己擰開一瓶喝了一大口。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更加嚴肅：
「陸先生，既然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瞞您了。」
「您應該知道，我們特調科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應對日益增多的超自然事件，維持秩序，避免恐慌。」
「但自特調科建立以來，有一個問題，始終像一根刺一樣扎在心頭，也是最讓總部，乃至上層頭疼的問題——」
周正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玄門。」
「那些傳承悠久、各有手段的玄門世家、門派、散修……他們極為不好管理。」
「千百年來形成的規矩、傲氣、以及對於自身力量的認知，讓他們習慣了超然物外，甚至是……凌駕於普通社會規則之上。」
「除了極少數目光長遠、願意主動配合，或者與官方有淵源的勢力之外，絕大多數的玄門中人，根本視特調科為無物，甚至視之為一種『束縛』。」
「他們各自為戰，我行我素，為了資源、傳承、法脈、乃至私人恩怨，爭鬥不休，時常引發普通世界難以處理的亂子，而我們，往往只能在事後擦屁股，甚至……連擦屁股都找不到人。」
周正的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和無力感。
陸昭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他能理解周正所說的局面。
力量帶來特權，也帶來傲慢。
自古皆然。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什麼。
周正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著搶先道：
「您一定是想說，既然如此，為何不用武力鎮壓？集合力量，殺雞儆猴，以儆效尤，畢竟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在現代化的火力覆蓋下，只要是血肉之軀，只要是還需要在社會中生存的人，似乎都無法忽視，最終只能低頭。」
陸昭微微頷首，眼中確實露出了一抹探究和好奇。
這確實是他，乃至很多人都會產生的疑問。
以官方的力量，真要鐵腕整治，會做不到嗎？
周正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神色變得無比凝重：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上面有上面的考量，有深層次的顧慮，這涉及到……一些被嚴格封存的絕密信息。」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仿佛接下來要說的話，重逾千斤：
「您知道嗎？我們現在所經歷的靈氣復甦，所面對的這些妖邪……絕非歷史上的第一次。」
「根據我們特調科的檔案記載，以及一些已挖掘出的古老文獻相互印證……」
「從古至今，有明確跡象和記錄可查的『靈氣復甦』……一共出現過五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大量超自然現象的出現，古代神話傳說、志怪筆記中的很多記載，指向的都是發生在那些時期的事件。」
「然而，每一次『靈氣復甦』，持續的時間都不長，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也不過十年左右。」
「然後，靈氣會再次衰退，直至沉寂。」
「那些因靈氣而活躍的妖邪鬼魅、那些因靈氣而施展的神通法術……也會隨之逐漸減弱，乃至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
「世界，又會重新回到……正常的軌道。」
「周而復始。」
陸昭眉頭微蹙。
他私底下也會暗暗揣測，靈氣復甦是如何形成的，而最終又會達成什麼結果。
而周正的話，卻讓他對靈氣復甦有了更深的認知。
靈氣復甦，並非孤例，而是周期性的潮汐？
潮起，則神秘顯世，妖邪橫行；
潮落，則一切歸寂，仿佛大夢一場。
如果這是真的……
「那麼！」
陸昭抬眸，看向周正，好奇問道：「以往的『靈氣復甦』，究竟是如何結束的？」
周正卻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無奈。
「不知道。」
「總部曾經投入了大量資源，成立過專門的課題組，試圖追查靈氣潮汐起落的根源，尤其是『終結』的原因。」
「但……根本無從查起。」
「那些周期距離現在最近的，也過去了數百年甚至更久，留下的記錄少之又少，更多的是模糊的傳說和無法證實的記載。」
「即便是那些傳承悠久、底蘊深厚的玄門大派，翻遍他們的核心典籍、祖師手札，也幾乎找不到關於『靈氣為何消退』的明確記錄，只知一夜之間，靈氣消退，一切回歸如常，那些凡人修士，無一不最終老死。」
他頓了頓，補充道：
「有學者猜測，可能涉及某種我們尚無法理解的宇宙規律或維度變動；也有激進的觀點認為，可能存在一個凌駕於所有文明之上的『調節機制』……但都缺乏實證。」
「因為未知，所以……更加需要謹慎。」
周正話鋒一轉，回到了現實的策略層面。
「基於以往『最長不過十年』的經驗，總部的核心策略其實很明確：在當前的『靈氣復甦』內，不惜代價，也要維持社會的基本穩定，避免大規模恐慌和秩序崩潰。」
「只要撐過這十年，等到靈氣再次消退，一切超自然現象自然減弱、消失，世界重歸『正常』，那麼很多現在看似無解的問題，到時候或許就不再是問題。」
「所以，總部的行事準則，優先考慮的是『控制』和『隱瞞』，而非『根除』或『對抗』，甚至有意將『靈氣復甦』、『超凡存在』的認知，儘量限制在玄門圈子內部知曉的範疇，避免擴散到普通民眾層面，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也正因如此。」
周正的聲音變得低沉：「除非到了萬不得已、即將引發重大社會動盪的關頭，總部絕不會輕易選擇動用現代化的熱武器、重武器去鎮壓某個玄門勢力或者強大個體。」
「那樣做的後果太不可預測，可能會徹底撕破臉，可能在靈氣消退後，留下難以處理的爛攤子和歷史問題。」
說到這裡，周正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頭痛表情。
「而這次事件牽扯到的『北方出馬仙』，就是讓總部最頭疼的典型之一。」
「這些依託於仙家、通過弟子出馬行事的勢力，在北方根基深厚，信眾廣泛。它們自成體系，規矩古老，一向不太買特調科的帳，對總部的宣調更是陽奉陰違，甚至乾脆置之不理。」
「雖說很多正統的出馬仙家，確實遵循著『積累功德、庇護一方』的路子，受弟子供養，鑄就功德身，行事多有分寸。」
「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總有些仙家野性難馴，或者其弟子心術不正，借著超凡力量行使私怨，掠奪資源，甚至觸犯禁忌，根本不顧特調科劃下的紅線。」
「而北方這邊，特調科曾經也想派人插手，但往往效果都不太好，這些出馬仙依舊我行我素。」
「對於這種現場，因為內部的一些原因，總部一直未曾出手整治。」
周正的目光落在陸昭身上，眼神複雜，帶著歉意，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但這次，總部終於狠下心來，動了心思。」
「他們繞開我們分部，通過其他渠道，將情報和線索送到您面前，引您前來……」
「便是想借您之手，來敲山震虎。」
「借您的力量，來震懾出馬仙。」
「讓它們知道，這世間，還有能制衡它們、甚至讓它們感到恐懼的存在，而這位存在，是特調科的人。」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空調發出的輕微嗡鳴。
陸昭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刀柄上<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原來如此。
自己這次塔山之行，從一開始，就不完全是一場「偶然」。
而是一枚被精心放置，用來敲打某些勢力的……「棋子」。
……
沉默持續了幾秒。
陸昭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清晰的諷刺。
「既然如此。」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帶著冰碴：「你們總部既想敲打那些『仙家』，又想維持表面的『溫和』與『克制』……」
「直接跟我言明，來一場開誠布公的委託或交易，不行嗎？」
他微微側頭，目光如刀般刺向周正。
「為何要這般遮遮掩掩，故弄玄虛？還要假借他人之口，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是信不過我陸昭，還是覺得……我只是一把好用的刀，無需知道握刀人的意圖？」
這質問，直指核心，也帶著被利用後毫不掩飾的不快。
周正面色一緊，連忙擺手，語氣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急切：
「陸先生，您千萬別誤會！總部絕無輕視您的意思！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如何說才能既傳達意思，又不至於泄露太多機密。
「此事……確實有遮掩的必要，除了之前提到的，避免直接與玄門勢力撕破臉、引發連鎖反應之外……」
「其實，還有一個屬於絕密範疇的原因。」
言及此處，周正的表情變得格外慎重，身體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仿佛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陸先生，您也看到了，如今的局勢……各地妖邪滋生速度越來越快，各類邪修、詭異組織也如雨後春筍般冒頭，行事越發猖獗。」
「我們特調科雖然全力應對，但人手、高端戰力始終捉襟見肘，有些偏遠地區，或者靈異事件頻發的重點區域，已經隱隱出現了壓制不住的趨勢，常規的巡查、小隊處置模式，越來越力不從心。」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然：
「鑑於此，總部高層經過反覆研討和激烈的爭論，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推行一項前所未有的新制度——」
「鎮守使制度。」
這幾個字，他說得異常清晰，緩慢。
「計劃從全國各地，包括玄門之中，篩選、徵召、培養出十二位頂尖強者。」
「授予『鎮守使』之職。」
「他們將不再是普通的特調科成員或外聘顧問，一旦入選，總部將傾注一切可能的資源進行培養和支持——功法、丹藥、法器、情報、乃至某些禁忌知識的有限開放……」
「而他們的職責，也極其明確且沉重：分別鎮守劃定的十二片重點區域，成為那片地域對抗妖邪、鎮壓動亂的……定海神針！」
「平日裡可自行修行、處理轄區事務，但一旦轄區出現重大危機或超越常規的威脅，他們必須出手，並以平定事端為首要責任。」
周正的目光緊緊鎖定陸昭，語氣越發嚴肅：
「這十二個位置，至關重要，甚至可能影響到未來幾年乃至更長時間的社會穩定格局。」
「因此，對於人選的要求，嚴苛到了極點。」
「除了毋庸置疑的強大實力，總部更加看重的，是心性！是擔當！是對『秩序』與『責任』的理解，是在關鍵時刻能否以大局為重，而非恣意妄為、憑一己好惡行事！」
他稍稍緩和了語氣，看著陸昭：
「總部某些人，通過分部了解到您，對您的實力自然認可，但您過往的行事風格果決，凌厲，甚至有些時候遵循本心多於規則，這讓他們欣賞，也讓他們有些疑慮。」
「所以，這次塔山之事……」
「他們借『小真人』之口，以半真半假、層層遞進的方式將您引來，處理北方之事，其本身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考驗。」
「考驗您對責任的理解，考驗您面對複雜局面時的判斷力，考驗您處理與官方若即若離的玄門勢力時的分寸感。」
周正一字一頓，給出了最終的答案：
「而一旦您不僅接受了這場邀請，還成功處理了這件事情。」
「那麼，您便算是正式通過了這場初試。」
「有了角逐那十二個『鎮守使』席位的……入門資格。」
話音落下。
車內再次陷入寂靜。
陸昭<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刀柄的手指，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他目光沉靜，望向車窗外塔鎮漸漸甦醒的街道，晨曦將建築物的輪廓勾勒得清晰。
鎮守使？
有點意思。
……
車內沉靜了約莫半分鐘。
陸昭的目光從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周正臉上。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並非笑容，而是一種近似於「瞭然」的細微弧度。
「既然如此。」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比之前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那我這算是通過初試，正式入圍了？」
周正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陸昭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下結論。
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這……陸先生，您……您這就決定了？不再多考慮考慮？要知道，雖然您成功通過了初試，但以您的實力，成功鎮守使恐怕並不難，一旦成功成為了鎮守使，您以後遇到的邪修邪祟會更加強大，絲毫不遜於您之前斬殺的大黑佛母，稍有不慎，是會死的。」
「我倒是不懼那些邪修邪祟。」
陸昭並未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微微側頭，眼中掠過一絲冷光。
「不過拿我做刀，去敲打那些仙家……」
他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裡的鋒芒卻讓周正心頭一凜。
「我倒是有些好奇，想出這個主意，設計這場考驗的……究竟是總部的哪個傢伙？」
「總得是要去見一見的。」
這話聽起來平靜，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絕非善意的拜訪。
周正臉色微變，連忙勸阻道：「陸先生，使不得！終究是總部的高層，身份敏感，行事也多有苦衷，他們這次方式雖有不妥，但初衷……咳，至少結果上，對維持大局有利，您既已通過考驗，獲得了資格，日後便是同僚，還是……還是莫要因此事撕破臉皮為好。」
他努力想把話說得圓融些，既不想得罪陸昭，更不想讓陸昭去總部惹事。
陸昭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一樣，周組長。」
他看著周正，眼神清晰而冷靜。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陸昭雖不喜麻煩，卻也不是任人揉捏、毫無脾氣的麵團。」
「這次他們可以考驗我，下次或許就能安排我，若是因為獲得了什麼資格，便對之前的算計忍氣吞聲，裝作風輕雲淡……」
「那在有些人眼裡，我或許就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得寸進尺的軟柿子。」
「適當展露展露心氣，亮一亮底線，不是壞事。」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那在有些人眼裡，我或許就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甚至得寸進尺的軟柿子。」
「適當展露展露心氣，亮一亮底線，不是壞事。」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決斷。
「至少，得讓他們知道，我這把刀，有鞘，也有鋒，用可以，但怎麼用，得講究個分寸，這是我說了算的。」
周正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對上陸昭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所有的話又都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位年輕人，遠比他想像的要清醒，也更有主見。
「好了。」
陸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車窗外的塔鎮：「這裡的事，算是了結了。」
「你來得正好。」
他轉回頭，看向周正。
「既然順路，也省得我再找車。」
「麻煩周科長，順道……帶我回江市吧。」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幕，塔鎮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起來。
……
臨行前，陸昭去跟王建國簡單知會了一聲。
以陸昭推測，這位看似憨厚的中年人應該是總部安排的人，但陸昭還是假裝不知地和對方聊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坐進了周正那輛黑色轎車的副駕駛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小鎮清晨的喧鬧。
周正發動車子，舒緩的輕音樂從車載音響里流淌出來，試圖沖淡車內略顯凝重的氣氛。
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很識趣地沒有打擾陸昭。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的景色從古樸的鎮落逐漸變為蒼翠的山林。
陸昭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著眼睛。
明明是一夜激戰，片刻未眠，身體和精神都經歷了極限的壓榨，但他此刻卻感覺不到絲毫困意。
神經依舊緊繃著，如同拉滿後尚未鬆開的弓弦。
腦海中，昨晚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覆閃現、回放。
那高坐狐身、漠然俯視眾生的紅色身影，尤其清晰。
「屍解仙……」
他在心中默念著。
她究竟是何身份？
從她對待眾人的態度來看，她絕非良善慈悲之輩。
那種視萬物為螻蟻、生殺予奪盡在掌控的絕對威嚴，更接近古老傳說中的「魔主」。
但偏偏，她放過了自己。
不僅放過，還留下了那句意味深長的告誡，甚至還順便贈予自己一塊黑石。
這其中的因果與用意，陸昭一時難以釐清。
善惡的界限，在這種層次的存在面前，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
或許，她根本不屑於用人類的道德標準來衡量自身。
「還有那五仙……」
陸昭的思緒轉到柳仙、黃仙、白仙那幾個老傢伙身上。
自己這些外人被強行送走之後，以那屍解仙展現出的手段，豈會輕易放過這幾個覬覦她仙蛻的叛徒？
恐怕，一場清理門戶的算帳，在所難免。
那幾位道行高深、在北方經營多年的「仙家」，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即便能活下來，也必然要付出難以想像的慘重代價。
而這，恰恰也符合了總部那隱於幕後的算計。
陸昭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自己以一敵九，雖未全勝，卻也展現了足以威脅、甚至重創那些出馬仙的恐怖實力。
經此一役，「陸昭」這個名字，連同他那柄燃燒著業火的苗刀，想必已經深深烙進了北方出馬仙一系的記憶里。
往後，那些不安分的「仙家」們再想行事，恐怕就得先掂量掂量。
總部的「敲山震虎」之策，算是借著這場意外頻出的地宮之行，陰差陽錯地達成了。
車子駛出山區，匯入通往江市的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物飛逝，陽光越來越明亮。
陸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閉上了眼睛。
正思忖間，一陣突兀的鈴聲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陸昭睜開眼，瞥見屏幕上跳動的名字，眉頭不由微微一挑。
老道士？
這傢伙極少主動聯繫他，近幾日自己忙於塔山之事，並未與他有過交集。
這一大早，他應該也才剛剛睡醒吧？
此時來電，所為何事？
陸昭按下接聽鍵，還未及開口，聽筒里便傳來老道士罕見急促、甚至帶著幾分喘息的聲音：
「陸小哥，你……你沒事吧？」
「我能接到電話，當然沒有事情。」
陸昭語調平靜地回了一句，心念卻倏地一動，轉而問道：「道長，何出此問？」
電話那頭，老道士長舒了一口氣，帶著顯而易見的驚魂未定：「嚇煞老道也！老道……老道昨晚做了一個極凶的夢，竟夢見你……你遭了大劫，性命垂危，九死一生！」
話音入耳，陸昭眉頭驟然鎖緊。
這絕非巧合。
一絲冰冷的警兆，瞬間纏上陸昭的心頭。
經歷過黑石詭秘的自毀，他對任何看似「湊巧」的事情，都保持著近乎本能的懷疑。
他穩住呼吸，聲音低沉了幾分，追問道：「只是一個噩夢？道長最近……可還夢到過別的什麼？」
老道士聞言，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語氣裡帶上了濃濃的困惑與不解：「說來也是古怪……不止昨晚，這些時日，老道我總是不經意間便夢到你，次數比往常多出許多，有時夢你提刀斬妖，有時夢到你誅殺邪魔……儘是些兇險場面，醒來總覺心神不寧，陸小哥，你那邊……可是當真出了什麼事？」
陸昭沒有接那個話茬，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語氣裡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道長，先別問我，你最近……可曾遇到過什麼異於尋常的怪事？」
「有！」老道士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什麼事？」
「貧道近來運氣好得出奇！」
老道士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興奮，旋即又轉為困惑：「去街口買那種即開即中的刮刮樂，連著三天，張張都中！攏共算下來，竟中了有小五百塊錢！貧道這輩子都沒這等偏財運，邪了門了！」
刮刮樂？中獎？
陸昭眉心的結痕更深了些。
這聽起來像是市井閒談里的趣聞，可放在此時此刻，結合那頻繁的凶夢，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好運不會憑空而來，尤其在靈氣復甦、因果糾纏的當下。
「除了這個，還有嗎？」
他追問道：「做夢方面，除了夢到我……可還夢到別的什麼特別的人，或者景象？」
「別的……」
老道士在電話那頭沉吟著，似乎在記憶的角落裡費力翻找。
幾秒沉默後，他突然「哎喲」一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想起來了！有！還真有！我……我夢到了一個道士！」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某種敬畏與惶惑：「一個很老很老的道士，老得……都快看不清模樣了，穿著我也說不清朝代的古舊道袍，站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里。他好像在看著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我……可我就是聽不清他在喊什麼。」
一個很老的道士？
陸昭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驟然一縮。某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脊背。
「他叫什麼名字？！」
陸昭的聲音不自覺地急促起來，每一個字都繃得極緊。
電話那頭，老道士卻只是茫然地「嗐」了一聲，頹然道：
「不知道啊……夢裡頭，一點聲兒都聽不見，光看見他嘴在動，急死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