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又一副黑石石刻
他以為胡八太爺是被那屍解仙遺蛻的威嚴所懾，或是貪念過甚一時忘形。
卻絲毫不知，他那位狡猾的同伴，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冰寒與絕望。
而那雙眼眸漆黑、瞳孔猩紅的紅衣女子，在看了胡八太爺短短一瞬之後，似乎終於對這隻送到眼前的大狐狸，失去了興致。
她那雙漠然的眸子，微微轉動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目光，越過了僵立的胡八太爺。
落在了不遠處，那道正被數道身影圍攻、卻依舊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倒的……陸昭身上。
……
陸昭正在揮刀格開一道從背後襲來的漆黑煞氣，同時側身避開一枚呼嘯而來的慘白骨刺。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他的表情，依舊沉凝如鐵，仿佛對周遭八道身影狂風暴雨般的圍攻早已習以為常，甚至隱隱有種遊刃有餘的掌控感。
然而，就在剎那間——
一股冰冷徹骨的惡寒，如同一條濕滑陰毒的毒蛇，毫無徵兆地順著他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爬滿了整個後背，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強烈預警！
仿佛被一頭蟄伏在無盡黑暗深淵中的洪荒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淡漠地瞥了一眼。
僅僅是一瞥。
卻讓陸昭渾身的汗毛都在瞬間倒豎起來！
體內奔流不息的《淨蓮誅邪真訣》真氣，都因此產生了一絲凝滯！
「什麼東西？！」
陸昭心頭劇震，識海中那尊八臂明王法相光華驟然大放，驅散著那無形寒意帶來的不適。
他面色不變，沒有立刻回頭去尋找那惡寒的來源。
但他手中的刀法卻是突然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刀光如同狂風暴雨，凌厲迅捷，以巧破力，那麼此刻——
「嗡——！」
苗刀發出一聲低沉而雄渾的嗡鳴，刀身上赤金色的火焰與淨蓮華光驟然內斂，不再肆意揮灑，反而全部凝聚於刀鋒之上！
刀勢陡然一變！
從靈巧多變，化為了沉重古樸！
每一刀劈出，不再追求極致的速度與變幻，而是帶著一股「劈山斷岳一往無前」的絕對霸道！
「鐺！！」
一刀橫掃，將柳仙那道最為陰毒刁鑽的煞氣蛇信直接劈得爆散開來！
余勢不衰，狠狠撞在側面滾來的白仙骨刺球上，竟將那骨刺球劈得向後翻滾了數圈，骨刺斷裂數根！
「嘭！」
反手一刀豎劈，與那位黑袍人轟來的山河拳印硬撼，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這一次，陸昭身形紋絲未動，反倒是那黑袍人悶哼一聲，拳鋒上山河異象明滅不定，向後踉蹌半步！
刀勢愈發凌厲！
愈發沉重！
好似瘋魔一般。
圍攻的眾仙家與黑袍人，只覺得壓力陡增！
對方仿佛突然卸下了某種無形的枷鎖，不再顧忌消耗，每一刀都蘊含著開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根本難以阻擋！
那赤金色的光芒雖然內斂，但每一次刀鋒划過空氣，都仿佛能點燃他們體內的妖力，帶來灼燒般的痛苦！
一時間，竟無人敢再直攖其鋒芒！
攻勢不由得為之一緩，從狂攻變成了謹慎的游斗與牽制。
而陸昭，則趁此機會，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以自身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急速蔓延開來。
石台上每一道氣息的流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甚至遠處葉瑩瑩兄妹緊張的呼吸，陰兵茫然的嘶吼，都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感知中，變得異常清晰。
很快，他察覺到了那股惡寒來源的大致方向——
並非來自圍攻他的任何一人。
而是來自那具懸躺的「屍解仙」遺蛻所在之處！
他的目光，瞬間穿透了略顯混亂的戰團縫隙，落在了那個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僵立在紅衣女子下方，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的胡八太爺。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以五仙與對屍解仙遺蛻的志在必得，在柳仙等五仙拼死為他創造出的寶貴間隙里，他怎麼可能只是僵立在那裡，什麼都不做？
就算那遺蛻有某種特殊防護，他也應該嘗試破解，而不是現在這種姿態！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難道……」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陸昭的腦海。
「事不宜遲！」
他心中猛地一突！
不能再拖了！
無論那紅衣女屍發生了什麼變故，這紅衣女屍都必須毀了！
「都給我——滾開！！！」
當機立斷，陸昭猛然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暴喝！
當機立斷，陸昭猛然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暴喝！
他體內《明王龍象》功法全力運轉，澎湃的巨力如同火山般爆發！
同時，《淨蓮誅邪真訣》與《火宅刀法》的真意被他催動到了當前所能掌控的極限！
不再有絲毫保留！
他雙手合握刀柄，將苗刀高舉過頂，刀尖直指大殿穹頂！
所有內斂的赤金色火焰、淨蓮華光、乃至識海中八臂明王法相加持而來的浩瀚佛力，都在這一刻，被他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凝聚於那三尺刀鋒之上！
刀身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般的「嗡嗡」哀鳴，仿佛隨時都會崩碎！
刀鋒處，光芒並未向外爆發，反而向內極度坍縮，最終凝聚成了一道細如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漆黑細線！
那不是黑暗，而是所有力量被壓縮到極致後，呈現出的一種「無」的狀態！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以陸昭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那不是力量的威壓，而是陸昭以真氣、業火、明王相所催使出的一字刀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
他只是一刀，朝著那懸躺的紅衣女子，以及其下方僵立的胡八太爺所在的方向。
簡簡單單地。
劈了下去。
動作，甚至有些緩慢。
但在所有目睹這一刀的人眼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空間，仿佛被這一刀強行「裁剪」、「摺疊」，天地萬物都褪去了顏色與形狀，只剩下那一道細如髮絲卻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般力量的「線」。
它不像是一道刀光。
更像是一道……「界限」。
一道分「生」與「死」、「存」與「滅」、「正」與「邪」的絕對界限！
刀鋒所向，一切陰邪、污穢、外道、乃至「非常理」之存在，皆當破滅！
皆當不存！
「！！！」
原本還在試圖糾纏、牽制的柳仙、黃仙、白仙、黑袍人……所有圍攻者，在這一刀劈出的瞬間，臉色齊刷刷變得慘白如紙！
他們感覺自己修煉了無數歲月的妖丹、邪法，都在這一刀所散發的浩蕩力量下瑟瑟發抖，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般！
別說直面鋒芒，就連遠遠看著，都感覺靈魂仿佛要被那無形的刀意割裂淨化！
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可擋！
絕不能擋！
這一刀……絕不可能擋下！！！
那道漆黑的線，已然無聲無息地，撕裂了空氣，跨越了數十步的距離。
狠狠斬落！
它所過之處，空氣並未發出尖嘯，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寂，仿佛連聲音都被這一刀蘊含的強大力量所吞噬、湮滅。
空間，隱隱呈現出一種被無形力量「裁剪」的視覺扭曲感，仿佛那道「線」的軌跡，正在現實之上留下一道短暫卻真實的「裂痕」。
這道裂痕般的刀線，自上而下，迅速延伸、擴展。
眼看，就要觸及那襲鮮艷的紅衣。
就在刀線前端，距離那襲紅衣尚有三尺之遙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仿佛直接響徹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奇異震顫，毫無徵兆地出現。
緊接著，那道蘊含著陸昭當前最強一擊、凝聚了誅邪、破滅、超脫等諸多真意的漆黑刀線……竟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不是被什麼有形有質的東西擋住，也不是力量耗盡。
而更像是……這一刀，被某種更高層次、更絕對的力量，蠻橫地……摁停了。
如同一條撲向獵物的毒蛇，在即將咬中的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捏住了七寸，僵直在半空，進退不得。
「！！！」
這詭異到極點的一幕，讓石台上所有正沉浸在那一刀恐怖威壓中的存在，無論是柳仙、黃仙等五仙，還是那兩位氣息高渺的黑袍人，神色都是齊齊一愣。
「不……不可能！」
柳仙第一個失聲驚呼，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豎瞳之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距離陸昭最近，十分清楚陸昭這一刀中所蘊含的真意是何等可怕，便是他們五仙遇到這一刀也是觸之即死，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定住了？！
「難道……」
柳仙心頭一涼，臉色瞬間驚怒起來。
胡八太爺依舊僵立，無法動彈，但那雙眼眸中，絕望之色卻更深了。
他親身感受過那種恐怖，此刻見到陸昭那驚天動地的一刀也被這種遠超出想像和理解的方式摁停，心中的恐懼洶湧不斷。
其他仙家似乎反應過來什麼，臉上也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向紅衣女子的目光，從最初的貪婪灼熱，迅速轉變為了深深的驚恐。
而大殿邊緣，那些原本茫然嘶吼、與黑袍紙人纏鬥的鬼將陰兵，此刻卻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動作齊齊一頓，隨即，一張張猙獰的臉上，竟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它們紛紛停下了攻擊，轉向石台中央的紅衣女子，殘缺的軀體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
陸昭持刀而立，手臂保持著下劈的姿勢。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凝重的驚變之色！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凝聚了精氣神巔峰的一刀，並非被「擋住」，而是被某種更加匪夷所思的方式「停滯」了。
他與那道刀線之間的聯繫，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壁壘徹底隔絕！
更讓他心頭狂跳的是，就在刀線被摁停的瞬間，那股之前曾讓他感到惡寒的「注視感」，再次降臨了！
這一次，不再是「一瞥」。
而是……徹底的「鎖定」！
「不好！」
陸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識海之中，那尊八臂明王法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八隻手臂同時結印，八件法器虛影錚錚而鳴，就要衝破識海的束縛，徹底顯化於外，以無上佛門偉力對抗這未知的恐怖！
然而——
就在明王法相即將具現的千分之一剎那。
一道仿佛直接源自天地本身的聲音驟然在每個人心底最深處響起。
「薩姆西姆比。」
聲音不高，不響，甚至有些平淡。
但就在這句話響起的瞬間，陸昭身後那尊寶相莊嚴、光華萬丈的八臂明王法相，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雕，連一絲掙扎與抵抗都未能做出，便轟然潰散，化作點點金色光塵，迅速消融！
「噗——！」
法相被強行打散帶來的反噬，如同萬噸重錘狠狠砸在陸昭的心頭！
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由凝重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喉頭猛地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湧上口腔，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只有嘴角滲出了一絲刺目的鮮紅。
體內奔流不息的真氣，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重擊而一陣紊亂，氣息不由得為之一滯。
幾乎瞬間，陸昭感覺到一股如深淵般深邃的氣息於那紅衣女屍身上出現。
隨著這股氣息出現，整個地宮之內，一切的氣皆以紅衣女屍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地宮大殿的每一寸空間！
磅礴的氣勢轟然四散開來！
「噗通！」
「噗通！」
「噗通！」
「……」
一連串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接連響起！
只見那些滿臉驚恐的五仙仿佛被同時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慄，雙腿一軟，竟是紛紛朝著紅衣女屍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跪伏了下去！
他們的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上，身體蜷縮，瑟瑟發抖，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蕩然無存。
而另一邊，大殿邊緣那些鬼將與陰兵，反應則截然不同。
它們並未恐懼顫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與激動，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那些殘破的兵器被它們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咚」的一聲悶響！
所有鬼將陰兵，無論之前如何猙獰茫然，此刻全都低垂下頭顱，面向石台中央的紅衣女子，用聽不懂的部族方言齊聲高呼：
「#@￥%……%*&￥@￥#@*（）*（）%……」
聲浪滾滾，在地宮大殿中迴蕩不息！
石台中央。
那道懸躺的紅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緩緩地坐起了身子。
一襲紅衣如血一般。
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只有一種俯瞰眾生、漠視一切的絕對威嚴。
她只是靜靜地懸坐於半空，卻已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般，讓整個地宮內陷入了絕對的臣服。
整個地宮大殿之中，原本散逸、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陰氣、煞氣、乃至那靈氣，此刻仿佛有了生命，開始迅速朝著石台中央那道紅色的身影匯聚而去。
只有那雙眸子漠然掃過全場。
沒有刻意施加威壓，也沒有蘊含任何殺意或情緒。
但那目光本身，就仿佛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生命理解層次的「重量」。
所有被她目光掃過的生者都感覺靈魂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燙」了一下！
那感覺，並非灼熱，而是一種觸及存在本質的「不適」與「渺小感」。
如同地上的螻蟻，偶然間抬頭，與懸掛於九天之上的灼灼大日「對視」了一瞬。
螻蟻不會感到陽光的溫暖，只會恐懼地移開視線，縮回黑暗的縫隙。
「……」
陸昭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汗毛根根倒豎！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蹦出來！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死亡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
他握刀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差距太大了。
這種生命層次與力量本質的差距，讓人興不起絲毫對抗的念頭，只剩下想要逃離的衝動。
幸而——
那紅衣女子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仿佛他只是一塊稍微強壯點的螻蟻，引不起她絲毫的興趣。
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落在了那些跪伏的「舊部」身上。
她沒有開口。
嘴唇甚至沒有翕動。
但一道聲音，卻清晰無比、直接響徹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所說的語言晦澀、古老，音節鏗鏘奇詭，似乎是與鬼將所言的語言同屬一系。
「#@￥%……&*（（……%￥#……*））」
陸昭眉頭緊皺，勉強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音節，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
下方，那位一直單膝跪地的大鬍子鬼將，此刻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激動憤慨、又帶著無比恭敬的複雜神色，用它那嘶啞沉悶的嗓音，同樣以古老的部族方言，快速地回應了一大段話。
在訴說過程中，它那對憤怒的目光，頻頻掃向跪在另一邊抖如篩糠的五仙，眼中的怒火與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只見那大鬍子鬼將時而指指五仙，時而又指指那被陸昭劈碎的赤紅棺槨殘骸，情緒顯得極為激動。
雖然聽不懂具體內容，但任誰看到這一幕，都明白這大鬍子鬼將是在告狀！
眾五仙臉上齊齊露出了急色，但又不敢擅自開口。
紅衣女子靜靜地聽著，偶爾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她與大鬍子鬼將又簡短地交流了幾句，期間鬼將多次指向五仙，語氣激烈。
很快，對話似乎結束了。
紅衣女子那漠然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幾位幾乎要將自己縮進地縫裡的五仙身上。
目光及體的瞬間——
「嗚……！」
柳仙發出一聲如同哀鳴般的悶哼，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根本不敢抬頭，只能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顫抖的部族方言，快速說著什麼。
然而就在柳仙述說之際——
異變再生！
那位一直跪在柳仙不遠處、同樣渾身顫抖、蜷縮成一團的白仙身體猛然膨脹，體表所有慘白的骨刺瞬間炸開，化作無數道細碎的骨片，如同暴雨般朝著四周無差別地激射而出！
而它的本體，則在骨片炸開的瞬間，化作一道速度快到極致的流光，「嗖」地一聲脫離跪伏原處，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地宮大殿外瘋狂逃竄！
它的速度，確實快得驚人！
顯然是動用了某種逃遁秘法！
烏黑流光划過空氣，甚至帶起了尖銳的音爆聲！
眨眼之間，便已飛掠出數十丈距離，眼看就要沒入那黑暗的通道之中！
從它暴起發難，到化作流光逃竄，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跪伏的眾仙家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連一直高度警惕的陸昭，也只是在它骨片炸開的瞬間，瞳孔微縮，察覺到了它的意圖，但身體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
一切，便已結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芒。
甚至沒有看到那懸坐的紅衣女子有任何動作。
她只是……似乎朝著那烏黑流光逃竄的方向，極其隨意地瞥了一眼。
然後——
「啪。」
一聲輕響。
輕得如同氣泡破裂，又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捏碎。
那道已經飛抵通道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的烏黑流光，毫無徵兆地，在半空中驟然僵住。
隨即，如同內部被塞入了萬噸炸藥——
「砰——！！！」
一團濃郁的血霧，混雜著破碎的骨刺、皮毛、內臟碎片，轟然炸開！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血霧紛紛揚揚灑落，在地面上鋪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而血霧中央，一具渾身尖刺倒伏、死得不能再死的刺蝟屍骸，伴隨著幾塊較大的碎骨，「啪嗒」一聲，重重摔落在地，濺起一灘血泥。
從暴起逃竄，到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每一個倖存者的鼻腔。
陸昭的眼神，在這一刻，凝重到了極點，背脊一陣發涼。
他看清了白仙逃跑的全過程，甚至預判到了它的意圖。
他看清了白仙逃跑的全過程，甚至預判到了它的意圖。
但他完全沒有看清……那紅衣女子，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法術痕跡，沒有空間扭曲……什麼都沒有！
仿佛只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本身，因為她的一個念頭，便判定那白仙「應該死亡」。
於是，它便死了。
這種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陸昭當前的理解範疇。
而此刻，處置完逃跑者，紅衣女子的目光，再次轉動。
這一次，她看向了石台旁，那個從一開始就被她駭得僵立不動的……胡八太爺。
她朝著那隻瑟瑟發抖、眼神絕望的老狐狸，輕輕地招了招手。
胡八太爺那僵硬的、充滿恐懼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看向了紅衣女子。
下一秒，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這位「胡八太爺」，如同一條被抽走了脊樑的老狗，四肢著地，以一種極其卑微、又止不住顫抖的姿勢緩緩伏下了身子。
老狐狸仰起腦袋，那雙充滿恐懼與哀求的狐狸眼睛，望向懸坐於半空的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漠然地俯視著他。
沒有言語，便見紅衣女子輕輕抬腳，踩在了老狐狸鬆軟滑膩的皮毛上。
老狐狸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它滿臉恐懼，任誰都能看出它此刻的驚恐。
便見紅衣女子身子一軟，並未刻意端坐，只是隨意地側傾其上，一襲紅裙如血蓮般鋪展開，與胡八太爺那潔白的毛髮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紅衣女子竟是將這胡八太爺當成了坐騎！？
就在這時——
「胡八太爺。」
那黑袍人轉向老狐狸，聲音空洞：「煩勞……請示仙人。」
「如今大世將臨，天道有缺，正是吾輩超脫之機，尊上功參造化，已然成就仙位，不知……可否容許我等微末之輩，追隨左右，以供驅策，共襄盛舉？」
胡八太爺身體一僵，臉色為難，突然間好似聽到了什麼，竟是出奇地將黑袍人的話，用那部族方言，轉述給了紅衣女子。
聽完轉述。
一直漠然不語的紅衣女子，終於有了些許反應。
她微微側過頭，那雙漆黑紅瞳的眸子，看了看那兩個跪伏的黑袍人。
她紅唇未動。
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自言自語般的低語，卻直接在胡八太爺的心頭響起，音節古老而簡短。
胡八太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紅衣女子已經隨意地抬起了那隻白皙如玉的右手，朝著兩個黑袍人的方向，揮了揮。
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塵。
然後——
「呼——！！！」
毫無徵兆地！
那兩個黑袍人的身體內部，猛地竄起了熊熊烈焰！
那不是凡火，也不是陸昭的業火，而是一種熾白得仿佛從靈魂最深處燃燒起來的「無名之火」！
火焰出現的瞬間，便已密布黑袍人全身！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給那兩個黑袍人任何反應。
熾白的火焰瘋狂燃燒、坍縮。
剎那之間！
火焰熄滅。
原地，只剩下兩小撮焦黑如炭的灰燼。
兩個氣息不弱的紙人傀儡……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一把「無名之火」，從內到外，焚成了灰燼。
直到此時，胡八太爺的解釋而後緊隨而至：
「尊……尊上說……」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爾等不過是徒具其形的『紙偶』，連自身魂魄真靈都無，也配談追隨？」
「毫無誠意可言！」
而那襲紅裙，依舊靜靜地側坐在他的背上。
仿佛剛才那揮手間焚滅兩具強大傀儡的，並非是她。
只是拂去了一點……礙眼的塵埃。
「紙……紙人？！」
「他們……竟不是真人？！」
跪伏在地的柳仙、黃仙等剩餘幾位五仙真身，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愕然與驚疑。、
它們之前與這兩個黑袍人雖有合作，但一直以為對方是某個神秘勢力派出的修行者，最多是修煉了邪法，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連魂魄真靈都沒有的紙偶！
難怪敢於和自己等人合作……原來本就是可隨意捨棄的傀儡道具！
而與五仙的驚愕不同。
持刀而立、強壓傷勢與心悸的陸昭，此刻心頭卻是猛地一緊！
他對於黑袍人是紙人並不意外，但眼前局勢的變化，卻讓他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
此地，除了這位「屍解仙」及其舊部，真正意義上的「外人」，其實並不多。
黑袍紙人，已被焚滅。
那麼剩下的「外人」……便只有自己了！
果然！
陸昭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聚光燈下的獵物，無所遁形。
而其中，最為沉重的一道目光，來自胡八太爺的背上。
紅衣女子也緩緩地轉過了頭。
那雙漆黑紅瞳的眸子，漠然看著陸昭。
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一掠而過，而是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停留了下來。
時間，仿佛再次被拉長。
地宮中死寂一片。
終於。
紅衣女子紅唇未動，但一段部族方言已落於所有人心中。
跪伏的胡八太爺身體猛地一震，愕然地抬起頭，先是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背上的紅衣女子，隨即又神色複雜地轉向陸昭。
一眾五仙臉上也不由露出愕然之色。
他遲疑了一瞬，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這才一字一句地轉述道：
「我家……主人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帶來的衝擊。
「……你之前用以焚燒『仙蛻』的那種火焰……很特別。」
「其中蘊含的『淨罪焚業』之真意，陰差陽錯之下……反而助她消弭了這具『仙蛻』在以往的罪孽……」
「令她得以……提前醒轉，功行更近圓滿。」
這個轉折，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陸昭眉頭猛地一跳，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業火……竟然助這屍解仙提前甦醒！？
「此乃助益之功，雖非你本意，卻是事實。」
「但你先前揮刀，欲毀我主『仙蛻』之身，此乃大不敬、大逆之過！「」
「功過相抵。」
「先前毀棺之罪……就此作罷。」
「准你……安然離開此地。」
「速去。」
話音落下。
地宮之中，落針可聞。
那端坐於胡八太爺背上的紅衣女子，似乎並未期待他的立即回應，也無意多做解釋。
她只是再次微微側首，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昭身上，那漆黑的眸子裡，兩點猩紅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仿佛穿透了皮囊、時光，乃至靈魂的阻隔，看到了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紅唇依舊未動。
但那部族方言，再次直接響徹在所有人的心頭。
「我家主人……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
「……行事，莫要肆意。」
「莫要……全然跟著感覺走。」
「要學會……控制。」
「控制你的力量，你的心念，還有你的本能。」
「這樣才能活得長久！」
那「速去」二字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昭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感覺胸口一緊——
仿佛有一隻無形無質的「手」，突然自虛空中探出，輕輕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沒有衝擊，沒有疼痛。
只有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湧來。
下一刻，他整個人便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身不由己地向著後方飄退而去！
不是奔跑，不是跳躍，而是一種近乎「空間挪移」般的詭異退行！
眼前的景象如同按下了快退鍵的畫面，迅速模糊、縮小、遠離！
呼嘯的風聲在耳邊掠過。
不過是眨眼之間！
眼前驟然一暗，隨即又重新亮起。
陸昭腳下一實，已然重新踩在了地面上。
他穩住身形，迅速環顧四周。
而他此刻，就站在這地宮入口之外。
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
「我這是......出來了？」
陸昭眉頭微微一皺。
就在這時，
「我們……我們這是出來了？！」
幾道或驚愕呼聲，在身旁不遠處響起。
陸昭轉頭望去。
只見葉瑩瑩、她那斷臂的大師兄，以及那個面色灰敗、眼神閃爍的精瘦小老頭，竟然也齊齊出現在了洞口附近，一個個滿臉茫然，似乎還沒從剛才那番驚天動地的變故中完全回過神來。
顯然，他們也被那紅衣女子一同送了出來。
「陸先生，我們……這是安全了嗎？」
在陸昭的手機燈光打過去時，眾人也看見了陸昭。
葉瑩瑩掙扎著站起身，扶著身邊一塊岩石，蒼白的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不確定，小聲問道。
陸昭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但他的腳步卻沒有移動，反而站在原地，眉頭鎖得更緊。
他舉著手機，蒼白的光束如同探照燈般，仔細地掃過洞口周圍的每一寸岩壁、每一塊石頭、每一處陰影。
「陸先生，您……您這是在找什麼呢？」葉瑩瑩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好奇地問道，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細看了一圈，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疑惑：
「你有沒有感覺……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
葉瑩瑩一愣，下意識地跟著他打量四周：「哪裡不對勁？我們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就是出來了，才不對勁。」陸昭搖了搖頭，手機光束停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我們進來時的入口……好像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
葉瑩瑩努力回憶著，但當時進入地宮時情況緊急，心思都在前面帶路的小老頭和可能遇到的危險上，對入口環境的記憶實在有些模糊。
她看了又看，遲疑道：「我……我沒發現哪裡不對啊？」
就在這時——
「那……那裡！」
面色灰敗的小老頭，突然指向洞口側後方的一片陰影區域，聲音沙啞地開口：
「那裡……多了一塊石頭。」
「一塊……很大的黑石頭！」
陸昭眸光驟然一凝！
手機光束瞬間轉向，照向小老頭所指的方向！
蒼白的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那片原本被岩體凸起遮擋的陰影。
果然！
只見在距離洞口約莫七八步遠的地方，緊挨著岩壁，靜靜地矗立著一塊……足有半人高、通體黝黑的巨石！
那石頭黑得極其純粹，仿佛能吞噬光線。
即使在手機光束的直接照射下，表面也沒有絲毫反光，只有一種厚重的模糊輪廓。。
也正是因為它這種詭異的「吸光」特性，加上位置隱蔽，陸昭和葉瑩瑩剛才竟然誰都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它的存在！
「果真是……多了一塊石頭。」
陸昭緩緩放下手機，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塊突兀出現的黑色巨石。
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悄然爬上心頭。
這巨石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進來時，絕對沒有這個東西！
難道……是那「屍解仙」在將他們送出地宮的同時，一同送出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那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黝黑巨石，眉頭緊鎖，目光一寸寸掃過其粗糙而模糊的表面。
忽然，他眼神一凝！
他不由想起了在佛母血池中發現的黑石石刻。
他不再遲疑，上前幾步，湊到那塊黑石跟前，幾乎將臉貼了上去。
同時，他調整著手機的角度，讓那蒼白的光束幾乎平行地掃過石面。
微光掠過。
在某個最佳角度下，那些原本潛藏在深邃黑暗中的淺痕，被光線從側面「勾勒」了出來，形成了一副極為細緻的石刻畫！
果然！！
這黑石之上，竟然也有著一副石刻畫！
當他看到那石刻右下角的小字，他的呼吸不由屏住了。
——風真人！
陸昭心中豁然開朗，那股熟悉感正是源於此，這石刻恐怕與那佛母血池中的黑石石刻一脈相承，同為風真人所留！！
他不由屏住呼吸，將手機拿在手中，讓光束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地照亮那幅石刻的每一個角落，開始細細地打量了起來。
卻絲毫不知，他那位狡猾的同伴，此刻正經歷著怎樣的冰寒與絕望。
而那雙眼眸漆黑、瞳孔猩紅的紅衣女子，在看了胡八太爺短短一瞬之後，似乎終於對這隻送到眼前的大狐狸，失去了興致。
她那雙漠然的眸子，微微轉動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目光，越過了僵立的胡八太爺。
落在了不遠處，那道正被數道身影圍攻、卻依舊如同礁石般屹立不倒的……陸昭身上。
……
陸昭正在揮刀格開一道從背後襲來的漆黑煞氣，同時側身避開一枚呼嘯而來的慘白骨刺。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他的表情，依舊沉凝如鐵，仿佛對周遭八道身影狂風暴雨般的圍攻早已習以為常，甚至隱隱有種遊刃有餘的掌控感。
然而，就在剎那間——
一股冰冷徹骨的惡寒，如同一條濕滑陰毒的毒蛇，毫無徵兆地順著他的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爬滿了整個後背，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強烈預警！
仿佛被一頭蟄伏在無盡黑暗深淵中的洪荒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淡漠地瞥了一眼。
僅僅是一瞥。
卻讓陸昭渾身的汗毛都在瞬間倒豎起來！
體內奔流不息的《淨蓮誅邪真訣》真氣，都因此產生了一絲凝滯！
「什麼東西？！」
陸昭心頭劇震，識海中那尊八臂明王法相光華驟然大放，驅散著那無形寒意帶來的不適。
他面色不變，沒有立刻回頭去尋找那惡寒的來源。
但他手中的刀法卻是突然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刀光如同狂風暴雨，凌厲迅捷，以巧破力，那麼此刻——
「嗡——！」
苗刀發出一聲低沉而雄渾的嗡鳴，刀身上赤金色的火焰與淨蓮華光驟然內斂，不再肆意揮灑，反而全部凝聚於刀鋒之上！
刀勢陡然一變！
從靈巧多變，化為了沉重古樸！
每一刀劈出，不再追求極致的速度與變幻，而是帶著一股「劈山斷岳一往無前」的絕對霸道！
「鐺！！」
一刀橫掃，將柳仙那道最為陰毒刁鑽的煞氣蛇信直接劈得爆散開來！
余勢不衰，狠狠撞在側面滾來的白仙骨刺球上，竟將那骨刺球劈得向後翻滾了數圈，骨刺斷裂數根！
「嘭！」
反手一刀豎劈，與那位黑袍人轟來的山河拳印硬撼，發出一聲悶雷般的巨響！
這一次，陸昭身形紋絲未動，反倒是那黑袍人悶哼一聲，拳鋒上山河異象明滅不定，向後踉蹌半步！
刀勢愈發凌厲！
愈發沉重！
好似瘋魔一般。
圍攻的眾仙家與黑袍人，只覺得壓力陡增！
對方仿佛突然卸下了某種無形的枷鎖，不再顧忌消耗，每一刀都蘊含著開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根本難以阻擋！
那赤金色的光芒雖然內斂，但每一次刀鋒划過空氣，都仿佛能點燃他們體內的妖力，帶來灼燒般的痛苦！
一時間，竟無人敢再直攖其鋒芒！
攻勢不由得為之一緩，從狂攻變成了謹慎的游斗與牽制。
而陸昭，則趁此機會，將感知如同無形的蛛網，以自身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急速蔓延開來。
石台上每一道氣息的流動，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甚至遠處葉瑩瑩兄妹緊張的呼吸，陰兵茫然的嘶吼，都在他高度集中的精神感知中，變得異常清晰。
很快，他察覺到了那股惡寒來源的大致方向——
並非來自圍攻他的任何一人。
而是來自那具懸躺的「屍解仙」遺蛻所在之處！
他的目光，瞬間穿透了略顯混亂的戰團縫隙，落在了那個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僵立在紅衣女子下方，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的胡八太爺。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以五仙與對屍解仙遺蛻的志在必得，在柳仙等五仙拼死為他創造出的寶貴間隙里，他怎麼可能只是僵立在那裡，什麼都不做？
就算那遺蛻有某種特殊防護，他也應該嘗試破解，而不是現在這種姿態！
事出反常必有妖！
「難道……」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陸昭的腦海。
「事不宜遲！」
他心中猛地一突！
不能再拖了！
無論那紅衣女屍發生了什麼變故，這紅衣女屍都必須毀了！
「都給我——滾開！！！」
當機立斷，陸昭猛然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暴喝！
當機立斷，陸昭猛然發出一聲如同炸雷般的暴喝！
他體內《明王龍象》功法全力運轉，澎湃的巨力如同火山般爆發！
同時，《淨蓮誅邪真訣》與《火宅刀法》的真意被他催動到了當前所能掌控的極限！
不再有絲毫保留！
他雙手合握刀柄，將苗刀高舉過頂，刀尖直指大殿穹頂！
所有內斂的赤金色火焰、淨蓮華光、乃至識海中八臂明王法相加持而來的浩瀚佛力，都在這一刻，被他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強行凝聚於那三尺刀鋒之上！
刀身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般的「嗡嗡」哀鳴，仿佛隨時都會崩碎！
刀鋒處，光芒並未向外爆發，反而向內極度坍縮，最終凝聚成了一道細如髮絲、卻凝練到極致的漆黑細線！
那不是黑暗，而是所有力量被壓縮到極致後，呈現出的一種「無」的狀態！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以陸昭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那不是力量的威壓，而是陸昭以真氣、業火、明王相所催使出的一字刀術！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耀眼奪目的光華。
他只是一刀，朝著那懸躺的紅衣女子，以及其下方僵立的胡八太爺所在的方向。
簡簡單單地。
劈了下去。
動作，甚至有些緩慢。
但在所有目睹這一刀的人眼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空間，仿佛被這一刀強行「裁剪」、「摺疊」，天地萬物都褪去了顏色與形狀，只剩下那一道細如髮絲卻仿佛蘊含著開天闢地般力量的「線」。
它不像是一道刀光。
更像是一道……「界限」。
一道分「生」與「死」、「存」與「滅」、「正」與「邪」的絕對界限！
刀鋒所向，一切陰邪、污穢、外道、乃至「非常理」之存在，皆當破滅！
皆當不存！
「！！！」
原本還在試圖糾纏、牽制的柳仙、黃仙、白仙、黑袍人……所有圍攻者，在這一刀劈出的瞬間，臉色齊刷刷變得慘白如紙！
他們感覺自己修煉了無數歲月的妖丹、邪法，都在這一刀所散發的浩蕩力量下瑟瑟發抖，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般！
別說直面鋒芒，就連遠遠看著，都感覺靈魂仿佛要被那無形的刀意割裂淨化！
心底，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可擋！
絕不能擋！
這一刀……絕不可能擋下！！！
那道漆黑的線，已然無聲無息地，撕裂了空氣，跨越了數十步的距離。
狠狠斬落！
它所過之處，空氣並未發出尖嘯，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寂，仿佛連聲音都被這一刀蘊含的強大力量所吞噬、湮滅。
空間，隱隱呈現出一種被無形力量「裁剪」的視覺扭曲感，仿佛那道「線」的軌跡，正在現實之上留下一道短暫卻真實的「裂痕」。
這道裂痕般的刀線，自上而下，迅速延伸、擴展。
眼看，就要觸及那襲鮮艷的紅衣。
就在刀線前端，距離那襲紅衣尚有三尺之遙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仿佛直接響徹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奇異震顫，毫無徵兆地出現。
緊接著，那道蘊含著陸昭當前最強一擊、凝聚了誅邪、破滅、超脫等諸多真意的漆黑刀線……竟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不是被什麼有形有質的東西擋住，也不是力量耗盡。
而更像是……這一刀，被某種更高層次、更絕對的力量，蠻橫地……摁停了。
如同一條撲向獵物的毒蛇，在即將咬中的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精準地捏住了七寸，僵直在半空，進退不得。
「！！！」
這詭異到極點的一幕，讓石台上所有正沉浸在那一刀恐怖威壓中的存在，無論是柳仙、黃仙等五仙，還是那兩位氣息高渺的黑袍人，神色都是齊齊一愣。
「不……不可能！」
柳仙第一個失聲驚呼，聲音尖利得變了調，豎瞳之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駭然！
他距離陸昭最近，十分清楚陸昭這一刀中所蘊含的真意是何等可怕，便是他們五仙遇到這一刀也是觸之即死，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定住了？！
「難道……」
柳仙心頭一涼，臉色瞬間驚怒起來。
胡八太爺依舊僵立，無法動彈，但那雙眼眸中，絕望之色卻更深了。
他親身感受過那種恐怖，此刻見到陸昭那驚天動地的一刀也被這種遠超出想像和理解的方式摁停，心中的恐懼洶湧不斷。
其他仙家似乎反應過來什麼，臉上也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向紅衣女子的目光，從最初的貪婪灼熱，迅速轉變為了深深的驚恐。
而大殿邊緣，那些原本茫然嘶吼、與黑袍紙人纏鬥的鬼將陰兵，此刻卻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動作齊齊一頓，隨即，一張張猙獰的臉上，竟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狂喜之色？！
它們紛紛停下了攻擊，轉向石台中央的紅衣女子，殘缺的軀體都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
陸昭持刀而立，手臂保持著下劈的姿勢。
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凝重的驚變之色！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那凝聚了精氣神巔峰的一刀，並非被「擋住」，而是被某種更加匪夷所思的方式「停滯」了。
他與那道刀線之間的聯繫，仿佛被一層無形的壁壘徹底隔絕！
更讓他心頭狂跳的是，就在刀線被摁停的瞬間，那股之前曾讓他感到惡寒的「注視感」，再次降臨了！
這一次，不再是「一瞥」。
而是……徹底的「鎖定」！
「不好！」
陸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識海之中，那尊八臂明王法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華，八隻手臂同時結印，八件法器虛影錚錚而鳴，就要衝破識海的束縛，徹底顯化於外，以無上佛門偉力對抗這未知的恐怖！
然而——
就在明王法相即將具現的千分之一剎那。
一道仿佛直接源自天地本身的聲音驟然在每個人心底最深處響起。
「薩姆西姆比。」
聲音不高，不響，甚至有些平淡。
但就在這句話響起的瞬間，陸昭身後那尊寶相莊嚴、光華萬丈的八臂明王法相，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雕，連一絲掙扎與抵抗都未能做出，便轟然潰散，化作點點金色光塵，迅速消融！
「噗——！」
法相被強行打散帶來的反噬，如同萬噸重錘狠狠砸在陸昭的心頭！
他渾身劇震，臉色瞬間由凝重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喉頭猛地一甜，一股腥熱的液體湧上口腔，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只有嘴角滲出了一絲刺目的鮮紅。
體內奔流不息的真氣，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重擊而一陣紊亂，氣息不由得為之一滯。
幾乎瞬間，陸昭感覺到一股如深淵般深邃的氣息於那紅衣女屍身上出現。
隨著這股氣息出現，整個地宮之內，一切的氣皆以紅衣女屍為中心，如同水波般無聲無息卻又無可阻擋地擴散開來，瞬間籠罩了整個地宮大殿的每一寸空間！
磅礴的氣勢轟然四散開來！
「噗通！」
「噗通！」
「噗通！」
「……」
一連串膝蓋撞擊地面的悶響，接連響起！
只見那些滿臉驚恐的五仙仿佛被同時抽去了全身的骨頭，一個個面色慘白，渾身止不住地劇烈顫慄，雙腿一軟，竟是紛紛朝著紅衣女屍的方向，不由自主地跪伏了下去！
他們的額頭，死死抵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面上，身體蜷縮，瑟瑟發抖，連抬頭看一眼的勇氣都蕩然無存。
而另一邊，大殿邊緣那些鬼將與陰兵，反應則截然不同。
它們並未恐懼顫抖，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與激動，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那些殘破的兵器被它們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咚」的一聲悶響！
所有鬼將陰兵，無論之前如何猙獰茫然，此刻全都低垂下頭顱，面向石台中央的紅衣女子，用聽不懂的部族方言齊聲高呼：
「#@￥%……%*&￥@￥#@*（）*（）%……」
聲浪滾滾，在地宮大殿中迴蕩不息！
石台中央。
那道懸躺的紅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經緩緩地坐起了身子。
一襲紅衣如血一般。
那張精緻絕倫的臉上，只有一種俯瞰眾生、漠視一切的絕對威嚴。
她只是靜靜地懸坐於半空，卻已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般，讓整個地宮內陷入了絕對的臣服。
整個地宮大殿之中，原本散逸、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陰氣、煞氣、乃至那靈氣，此刻仿佛有了生命，開始迅速朝著石台中央那道紅色的身影匯聚而去。
只有那雙眸子漠然掃過全場。
沒有刻意施加威壓，也沒有蘊含任何殺意或情緒。
但那目光本身，就仿佛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生命理解層次的「重量」。
所有被她目光掃過的生者都感覺靈魂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燙」了一下！
那感覺，並非灼熱，而是一種觸及存在本質的「不適」與「渺小感」。
如同地上的螻蟻，偶然間抬頭，與懸掛於九天之上的灼灼大日「對視」了一瞬。
螻蟻不會感到陽光的溫暖，只會恐懼地移開視線，縮回黑暗的縫隙。
「……」
陸昭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汗毛根根倒豎！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蹦出來！
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死亡危機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
他握刀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差距太大了。
這種生命層次與力量本質的差距，讓人興不起絲毫對抗的念頭，只剩下想要逃離的衝動。
幸而——
那紅衣女子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仿佛他只是一塊稍微強壯點的螻蟻，引不起她絲毫的興趣。
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落在了那些跪伏的「舊部」身上。
她沒有開口。
嘴唇甚至沒有翕動。
但一道聲音，卻清晰無比、直接響徹在現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所說的語言晦澀、古老，音節鏗鏘奇詭，似乎是與鬼將所言的語言同屬一系。
「#@￥%……&*（（……%￥#……*））」
陸昭眉頭緊皺，勉強捕捉到幾個破碎的音節，卻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
下方，那位一直單膝跪地的大鬍子鬼將，此刻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激動憤慨、又帶著無比恭敬的複雜神色，用它那嘶啞沉悶的嗓音，同樣以古老的部族方言，快速地回應了一大段話。
在訴說過程中，它那對憤怒的目光，頻頻掃向跪在另一邊抖如篩糠的五仙，眼中的怒火與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只見那大鬍子鬼將時而指指五仙，時而又指指那被陸昭劈碎的赤紅棺槨殘骸，情緒顯得極為激動。
雖然聽不懂具體內容，但任誰看到這一幕，都明白這大鬍子鬼將是在告狀！
眾五仙臉上齊齊露出了急色，但又不敢擅自開口。
紅衣女子靜靜地聽著，偶爾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她與大鬍子鬼將又簡短地交流了幾句，期間鬼將多次指向五仙，語氣激烈。
很快，對話似乎結束了。
紅衣女子那漠然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幾位幾乎要將自己縮進地縫裡的五仙身上。
目光及體的瞬間——
「嗚……！」
柳仙發出一聲如同哀鳴般的悶哼，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他根本不敢抬頭，只能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用顫抖的部族方言，快速說著什麼。
然而就在柳仙述說之際——
異變再生！
那位一直跪在柳仙不遠處、同樣渾身顫抖、蜷縮成一團的白仙身體猛然膨脹，體表所有慘白的骨刺瞬間炸開，化作無數道細碎的骨片，如同暴雨般朝著四周無差別地激射而出！
而它的本體，則在骨片炸開的瞬間，化作一道速度快到極致的流光，「嗖」地一聲脫離跪伏原處，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地宮大殿外瘋狂逃竄！
它的速度，確實快得驚人！
顯然是動用了某種逃遁秘法！
烏黑流光划過空氣，甚至帶起了尖銳的音爆聲！
眨眼之間，便已飛掠出數十丈距離，眼看就要沒入那黑暗的通道之中！
從它暴起發難，到化作流光逃竄，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跪伏的眾仙家甚至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連一直高度警惕的陸昭，也只是在它骨片炸開的瞬間，瞳孔微縮，察覺到了它的意圖，但身體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應對——
一切，便已結束。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芒。
甚至沒有看到那懸坐的紅衣女子有任何動作。
她只是……似乎朝著那烏黑流光逃竄的方向，極其隨意地瞥了一眼。
然後——
「啪。」
一聲輕響。
輕得如同氣泡破裂，又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捏碎。
那道已經飛抵通道口、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的烏黑流光，毫無徵兆地，在半空中驟然僵住。
隨即，如同內部被塞入了萬噸炸藥——
「砰——！！！」
一團濃郁的血霧，混雜著破碎的骨刺、皮毛、內臟碎片，轟然炸開！
濃重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血霧紛紛揚揚灑落，在地面上鋪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而血霧中央，一具渾身尖刺倒伏、死得不能再死的刺蝟屍骸，伴隨著幾塊較大的碎骨，「啪嗒」一聲，重重摔落在地，濺起一灘血泥。
從暴起逃竄，到屍骨無存，魂飛魄散。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每一個倖存者的鼻腔。
陸昭的眼神，在這一刻，凝重到了極點，背脊一陣發涼。
他看清了白仙逃跑的全過程，甚至預判到了它的意圖。
他看清了白仙逃跑的全過程，甚至預判到了它的意圖。
但他完全沒有看清……那紅衣女子，究竟是如何出手的！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法術痕跡，沒有空間扭曲……什麼都沒有！
仿佛只是這個世界的規則本身，因為她的一個念頭，便判定那白仙「應該死亡」。
於是，它便死了。
這種力量……已經完全超出了陸昭當前的理解範疇。
而此刻，處置完逃跑者，紅衣女子的目光，再次轉動。
這一次，她看向了石台旁，那個從一開始就被她駭得僵立不動的……胡八太爺。
她朝著那隻瑟瑟發抖、眼神絕望的老狐狸，輕輕地招了招手。
胡八太爺那僵硬的、充滿恐懼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看向了紅衣女子。
下一秒，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注視下，這位「胡八太爺」，如同一條被抽走了脊樑的老狗，四肢著地，以一種極其卑微、又止不住顫抖的姿勢緩緩伏下了身子。
老狐狸仰起腦袋，那雙充滿恐懼與哀求的狐狸眼睛，望向懸坐於半空的紅衣女子。
紅衣女子漠然地俯視著他。
沒有言語，便見紅衣女子輕輕抬腳，踩在了老狐狸鬆軟滑膩的皮毛上。
老狐狸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它滿臉恐懼，任誰都能看出它此刻的驚恐。
便見紅衣女子身子一軟，並未刻意端坐，只是隨意地側傾其上，一襲紅裙如血蓮般鋪展開，與胡八太爺那潔白的毛髮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紅衣女子竟是將這胡八太爺當成了坐騎！？
就在這時——
「胡八太爺。」
那黑袍人轉向老狐狸，聲音空洞：「煩勞……請示仙人。」
「如今大世將臨，天道有缺，正是吾輩超脫之機，尊上功參造化，已然成就仙位，不知……可否容許我等微末之輩，追隨左右，以供驅策，共襄盛舉？」
胡八太爺身體一僵，臉色為難，突然間好似聽到了什麼，竟是出奇地將黑袍人的話，用那部族方言，轉述給了紅衣女子。
聽完轉述。
一直漠然不語的紅衣女子，終於有了些許反應。
她微微側過頭，那雙漆黑紅瞳的眸子，看了看那兩個跪伏的黑袍人。
她紅唇未動。
但一聲極其輕微、仿佛自言自語般的低語，卻直接在胡八太爺的心頭響起，音節古老而簡短。
胡八太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慌亂。
紅衣女子已經隨意地抬起了那隻白皙如玉的右手，朝著兩個黑袍人的方向，揮了揮。
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微塵。
然後——
「呼——！！！」
毫無徵兆地！
那兩個黑袍人的身體內部，猛地竄起了熊熊烈焰！
那不是凡火，也不是陸昭的業火，而是一種熾白得仿佛從靈魂最深處燃燒起來的「無名之火」！
火焰出現的瞬間，便已密布黑袍人全身！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甚至沒有給那兩個黑袍人任何反應。
熾白的火焰瘋狂燃燒、坍縮。
剎那之間！
火焰熄滅。
原地，只剩下兩小撮焦黑如炭的灰燼。
兩個氣息不弱的紙人傀儡……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一把「無名之火」，從內到外，焚成了灰燼。
直到此時，胡八太爺的解釋而後緊隨而至：
「尊……尊上說……」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聲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爾等不過是徒具其形的『紙偶』，連自身魂魄真靈都無，也配談追隨？」
「毫無誠意可言！」
而那襲紅裙，依舊靜靜地側坐在他的背上。
仿佛剛才那揮手間焚滅兩具強大傀儡的，並非是她。
只是拂去了一點……礙眼的塵埃。
「紙……紙人？！」
「他們……竟不是真人？！」
跪伏在地的柳仙、黃仙等剩餘幾位五仙真身，臉上不約而同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愕然與驚疑。、
它們之前與這兩個黑袍人雖有合作，但一直以為對方是某個神秘勢力派出的修行者，最多是修煉了邪法，卻萬萬沒想到，竟是連魂魄真靈都沒有的紙偶！
難怪敢於和自己等人合作……原來本就是可隨意捨棄的傀儡道具！
而與五仙的驚愕不同。
持刀而立、強壓傷勢與心悸的陸昭，此刻心頭卻是猛地一緊！
他對於黑袍人是紙人並不意外，但眼前局勢的變化，卻讓他嗅到了極度危險的氣息。
此地，除了這位「屍解仙」及其舊部，真正意義上的「外人」，其實並不多。
黑袍紙人，已被焚滅。
那麼剩下的「外人」……便只有自己了！
果然！
陸昭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丟進了聚光燈下的獵物，無所遁形。
而其中，最為沉重的一道目光，來自胡八太爺的背上。
紅衣女子也緩緩地轉過了頭。
那雙漆黑紅瞳的眸子，漠然看著陸昭。
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一掠而過，而是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停留了下來。
時間，仿佛再次被拉長。
地宮中死寂一片。
終於。
紅衣女子紅唇未動，但一段部族方言已落於所有人心中。
跪伏的胡八太爺身體猛地一震，愕然地抬起頭，先是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背上的紅衣女子，隨即又神色複雜地轉向陸昭。
一眾五仙臉上也不由露出愕然之色。
他遲疑了一瞬，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這才一字一句地轉述道：
「我家……主人說……」
他頓了頓，似乎在消化這個信息帶來的衝擊。
「……你之前用以焚燒『仙蛻』的那種火焰……很特別。」
「其中蘊含的『淨罪焚業』之真意，陰差陽錯之下……反而助她消弭了這具『仙蛻』在以往的罪孽……」
「令她得以……提前醒轉，功行更近圓滿。」
這個轉折，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陸昭眉頭猛地一跳，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業火……竟然助這屍解仙提前甦醒！？
「此乃助益之功，雖非你本意，卻是事實。」
「但你先前揮刀，欲毀我主『仙蛻』之身，此乃大不敬、大逆之過！「」
「功過相抵。」
「先前毀棺之罪……就此作罷。」
「准你……安然離開此地。」
「速去。」
話音落下。
地宮之中，落針可聞。
那端坐於胡八太爺背上的紅衣女子，似乎並未期待他的立即回應，也無意多做解釋。
她只是再次微微側首，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昭身上，那漆黑的眸子裡，兩點猩紅的光芒似乎閃爍了一下，仿佛穿透了皮囊、時光，乃至靈魂的阻隔，看到了某些更深層的東西。
紅唇依舊未動。
但那部族方言，再次直接響徹在所有人的心頭。
「我家主人……讓我告訴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確保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
「……行事，莫要肆意。」
「莫要……全然跟著感覺走。」
「要學會……控制。」
「控制你的力量，你的心念，還有你的本能。」
「這樣才能活得長久！」
那「速去」二字話音落下的瞬間，陸昭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感覺胸口一緊——
仿佛有一隻無形無質的「手」，突然自虛空中探出，輕輕按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沒有衝擊，沒有疼痛。
只有一股龐大到無法抗拒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湧來。
下一刻，他整個人便如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身不由己地向著後方飄退而去！
不是奔跑，不是跳躍，而是一種近乎「空間挪移」般的詭異退行！
眼前的景象如同按下了快退鍵的畫面，迅速模糊、縮小、遠離！
呼嘯的風聲在耳邊掠過。
不過是眨眼之間！
眼前驟然一暗，隨即又重新亮起。
陸昭腳下一實，已然重新踩在了地面上。
他穩住身形，迅速環顧四周。
而他此刻，就站在這地宮入口之外。
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
「我這是......出來了？」
陸昭眉頭微微一皺。
就在這時，
「我們……我們這是出來了？！」
幾道或驚愕呼聲，在身旁不遠處響起。
陸昭轉頭望去。
只見葉瑩瑩、她那斷臂的大師兄，以及那個面色灰敗、眼神閃爍的精瘦小老頭，竟然也齊齊出現在了洞口附近，一個個滿臉茫然，似乎還沒從剛才那番驚天動地的變故中完全回過神來。
顯然，他們也被那紅衣女子一同送了出來。
「陸先生，我們……這是安全了嗎？」
在陸昭的手機燈光打過去時，眾人也看見了陸昭。
葉瑩瑩掙扎著站起身，扶著身邊一塊岩石，蒼白的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不確定，小聲問道。
陸昭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但他的腳步卻沒有移動，反而站在原地，眉頭鎖得更緊。
他舉著手機，蒼白的光束如同探照燈般，仔細地掃過洞口周圍的每一寸岩壁、每一塊石頭、每一處陰影。
「陸先生，您……您這是在找什麼呢？」葉瑩瑩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好奇地問道，心裡也跟著緊張起來。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仔細看了一圈，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疑惑：
「你有沒有感覺……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
葉瑩瑩一愣，下意識地跟著他打量四周：「哪裡不對勁？我們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就是出來了，才不對勁。」陸昭搖了搖頭，手機光束停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我們進來時的入口……好像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
葉瑩瑩努力回憶著，但當時進入地宮時情況緊急，心思都在前面帶路的小老頭和可能遇到的危險上，對入口環境的記憶實在有些模糊。
她看了又看，遲疑道：「我……我沒發現哪裡不對啊？」
就在這時——
「那……那裡！」
面色灰敗的小老頭，突然指向洞口側後方的一片陰影區域，聲音沙啞地開口：
「那裡……多了一塊石頭。」
「一塊……很大的黑石頭！」
陸昭眸光驟然一凝！
手機光束瞬間轉向，照向小老頭所指的方向！
蒼白的光芒刺破黑暗，照亮了那片原本被岩體凸起遮擋的陰影。
果然！
只見在距離洞口約莫七八步遠的地方，緊挨著岩壁，靜靜地矗立著一塊……足有半人高、通體黝黑的巨石！
那石頭黑得極其純粹，仿佛能吞噬光線。
即使在手機光束的直接照射下，表面也沒有絲毫反光，只有一種厚重的模糊輪廓。。
也正是因為它這種詭異的「吸光」特性，加上位置隱蔽，陸昭和葉瑩瑩剛才竟然誰都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它的存在！
「果真是……多了一塊石頭。」
陸昭緩緩放下手機，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那塊突兀出現的黑色巨石。
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感，悄然爬上心頭。
這巨石是從哪裡來的？
他們進來時，絕對沒有這個東西！
難道……是那「屍解仙」在將他們送出地宮的同時，一同送出來的？
這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那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黝黑巨石，眉頭緊鎖，目光一寸寸掃過其粗糙而模糊的表面。
忽然，他眼神一凝！
他不由想起了在佛母血池中發現的黑石石刻。
他不再遲疑，上前幾步，湊到那塊黑石跟前，幾乎將臉貼了上去。
同時，他調整著手機的角度，讓那蒼白的光束幾乎平行地掃過石面。
微光掠過。
在某個最佳角度下，那些原本潛藏在深邃黑暗中的淺痕，被光線從側面「勾勒」了出來，形成了一副極為細緻的石刻畫！
果然！！
這黑石之上，竟然也有著一副石刻畫！
當他看到那石刻右下角的小字，他的呼吸不由屏住了。
——風真人！
陸昭心中豁然開朗，那股熟悉感正是源於此，這石刻恐怕與那佛母血池中的黑石石刻一脈相承，同為風真人所留！！
他不由屏住呼吸，將手機拿在手中，讓光束如同最精細的刻刀，一寸寸地照亮那幅石刻的每一個角落，開始細細地打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