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遇見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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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瑩瑩臉上的驚喜逐漸收斂,被更深的恐懼和後怕取代。

  她用力點了點頭,開始逐漸回憶起那段過往:

  「事實證明,師傅的推測沒有錯。」

  「我們找到了那個地方!就在興嶺深處,一個很隱蔽的山谷裂縫底下,按照壁畫和師父推算的方位,那裡應該就是女真薩滿記載中的『祖地』入口!」

  「那是一個地宮!」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

  「那入口偽裝得極好,外面看著就是普通的山岩裂縫,但裡面是人工開鑿、向下的階梯,很深,陰冷得刺骨,我們順著階梯下去,大概走了快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底,面前是一扇巨大無比的石門!」

  葉瑩瑩的眼中閃過心悸的光芒,她用手比劃著名:「那門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材質的,非金非石,烏沉沉的,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怪異的符號和圖案,跟棺材裡看到的那些很像,但明顯更複雜,那門閉合得嚴絲合縫,我們試了所有能想到的機關巧術,甚至用上了千斤頂和炸藥,但那門就是紋絲不動,就像焊死在了山體裡一樣。」

  「最後沒辦法,師父說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他讓我偷偷去哈市,分頭購買了幾種特定的化學品,按照他給的配方,調配成了一種腐蝕性極強的酸水,他說,那門的材質再特殊,終究是死物,用強酸一點一點腐蝕,總能弄出個洞來。」

  說到這裡,葉瑩瑩的聲音開始發抖:

  「然後我們就回到地宮門口,用特製的容器盛著那酸水,小心翼翼地在門上一個選好的位置開始澆……那酸水碰到門板,立刻冒出了白煙,發出『滋滋』的響聲,門板表面果然開始緩慢地軟化、凹陷。」

  「我們輪流操作,不敢停,腐蝕了整整一天一夜。眼看著那個洞,從碗口大,慢慢擴大到臉盆大小,已經能隱約看到門後一片深邃的黑暗……」

  她的呼吸驟然急促,臉色再次變得慘白,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時刻:

  「就在洞口勉強能容一人側身鑽過的剎那……」

  「就在我們所有人都因為即將成功而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甚至……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門後到底有什麼,也沒聽到任何聲音……」

  葉瑩瑩猛地抱住自己的頭,聲音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駭:

  「我們四個人……我,師父,大師兄,二師兄……就在同一時間,毫無徵兆地……」

  「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葉瑩瑩的聲音在院子裡顫抖著,陽光似乎都無法驅散她話語裡透出的那股浸入骨髓的未知恐懼。

  「再醒來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已經好端端地躺在鎮子東頭,我們租住的那處破房子的炕上了。」

  她眼神空洞,仿佛在回憶一個荒誕又恐怖的夢:「身上的衣服都沒換,工具背包也都在身邊,一樣沒少,就好像……我們根本就沒下過那個地宮,沒腐蝕過那扇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

  「但師父說不是夢。」

  葉瑩瑩猛地搖頭,臉上血色盡失:「他說我們被人做了局,有人一直躲在暗處,像釣魚一樣等著我們,等著我們千辛萬苦找到地方,等著我們想出辦法破開那扇地宮大門……然後,那個人出手截了胡。」

  「對方手段很高明,高到我們連自己是怎麼中招、怎麼被弄回來的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和屈辱:「發現不對勁的第二天,師父就決定放棄,立刻離開塔鎮,走得越遠越好,這裡的東西再值錢也不要了。」

  「可是……走不了。」

  葉瑩瑩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

  「只要一踏出塔鎮的地界,不管是往東還是往西,不管是我們分開走還是一起走,毫無例外,走不出二里地,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過來,人就已經回到了那間破房子的炕上,時間可能只過去了一兩個小時。」

  「試了幾次,次次如此,就像這塔鎮被一個看不見的罩子給扣住了,我們成了罩子裡被圈養的牲口。」

  她眼神驚恐,滿臉都是那段時間的無助與煎熬。

  「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

  葉瑩瑩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我們好像……還被別的東西纏上了,只要一閉眼,準備睡覺,或者稍微精神鬆懈的時候……那東西就會冒出來。」


  她的眼神飄忽,不敢聚焦在任何陰影處:「有時候是牆角一閃而過的黑影,有時候是分不清男女的竊竊私語,有時候是感覺有冰冷的手指從脖子後面划過……沒完沒了,不傷人,但也不讓你安生,就像……就像在時刻提醒你,你被盯著,你跑不掉,你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抬起頭,看向陸昭,臉上是驚魂未定後的慘白與虛弱:「師傅說,這是對方在用這種法子磨我們的性子,消耗我們的精神,讓我們沒力氣、也沒膽子再反抗。」

  陸昭一直安靜地聽著,直到此刻,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開口道:

  「聽你這意思,那個藏在暗處的人,似乎沒打算立刻要你們的命,更像是在……圈養你們,用這種法子磨掉你們的銳氣和反抗意志,讓你們變得『聽話』。」

  葉瑩瑩連忙點頭,如同找到了知音:「對!師父也是這麼分析的!師父還說,對方沒有在我們找到地宮前就動手,也沒有在我們昏迷時直接下殺手,而是等我們破開大門、看到希望之後才出手,這裡頭很有講究。」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努力複述著師父的判斷:

  「師傅推測,那個幕後之人,極有可能……並非我們道上的人,他對地下墓穴機關、風水格局、破解古墓那一套,並不精通,甚至可能一竅不通,所以他需要有人替他找到地方,更需要有人替他打開大門。」

  「他擔心地宮大門之後,還有更棘手、他解決不了的機關陷阱,所以,他才用這種法子控制住我們,讓我們變成他手裡的工具,等需要的時候,恐怕……還得逼著我們再進去,替他探路,解決掉那些他搞不定的麻煩。」

  陸昭微微頷首,對這個分析不置可否。

  他沒有立刻表示要幫忙,也沒有拒絕,只是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身旁的保溫杯上輕輕敲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保溫杯里,被關禁閉的小蟲子似乎被這敲擊聲驚動,又發出幾聲沉悶模糊的「嘀嘀」叫聲。

  見陸昭久久不語,葉瑩瑩臉上的急切之色越來越濃。

  她看著對方平靜無波的臉,心中焦急如火。

  師父和師兄們還在那無形的牢籠里煎熬,每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她一咬牙,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向前膝行半步,仰著臉,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陸先生!求您了!只要您肯出手救我們這一次,那地宮……地宮裡的東西,不管是什麼,我們師徒幾個一分不要,全都送給您!我們立刻離開這裡,這輩子再也不踏足興嶺半步!我發誓!」

  她說得斬釘截鐵,眼神里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對他們這行當的人來說,放棄到嘴的肥肉,尤其是這種忙活好幾個月才追查到的線索,這已經是她能拿出最具誠意的籌碼了。

  然而,陸昭的反應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葉瑩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說著胡話的孩子,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嫌棄:

  「我要地宮裡那些死人的東西幹什麼?」

  「金銀財寶?抱歉,人貴在知足,目前我還不是很缺錢,至於那些古董冥器?陰氣森森,放在家裡都嫌晦氣。」

  他頓了頓,然後話鋒一轉,問道:

  「那個幕後操控你們的人……你可見過?」

  葉瑩瑩被陸昭前半句話噎得一愣,聽到後半句問話,臉上卻露出了遲疑的神色。

  她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

  「我……我沒有見過,每次出事,都是莫名其妙就暈了,醒來就在家裡,根本看不到人影。」

  「不過……師父說他見過一次。」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聽見。

  「就在我們第一次嘗試逃跑失敗,醒來後不久。那天晚上,師父一個人坐在堂屋裡抽菸,忽然……院子裡好像有動靜。」

  葉瑩瑩的身體微微發抖:「師父說,他隔著窗戶,他看到院子裡月光底下,站著一個人,穿著寬大像戲服一樣的袍子,臉很白,表情呆板,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面朝著屋子。」

  「師父當時心裡一驚,抄起傢伙就沖了出去。可等他衝到院子裡……那人已經不見了。地上只留下一小灘融化的、彩色的蠟油,還有幾片沒燒完的……紙片。」

  她抬起頭,看向陸昭,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荒誕:


  「師父說,他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做得惟妙惟肖的紙人!」

  「紙人?」

  陸昭一直平靜的臉色,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手指敲擊保溫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紙人……

  這個關鍵詞,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在他心頭激起了漣漪。

  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位已經「打過幾次交道」的陰先生。

  那位邪修將紙人傀儡之術玩得出神入化,不止能做到以假亂真瞞天過海,甚至能以此為媒介隔空施法,實在是厲害。

  雖然不能百分百確定,但「紙人」這個極具標識性的手段,很難不讓他產生聯想。

  難道……真是那個陰魂不散的陰先生,又把手伸到了這興嶺之地?還是說,這北方地界上,也有精通此類邪術的厲害角色?

  陸昭沉吟了片刻,指尖在保溫杯上輕輕敲擊的節奏略微加快,顯露出他內心的權衡。

  終於,他抬眼看向葉瑩瑩,語氣平淡:「帶我去看看。」

  葉瑩瑩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絕處逢生的欣喜,幾乎要從地上彈起來。

  她連忙爬起身,胡亂拍打了幾下膝蓋上的塵土,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好!好!陸先生,您跟我來!」

  她幾乎是小跑著在前面引路,領著陸昭穿過塔鎮曲折狹窄的巷子。

  午後的陽光斜照在斑駁的土牆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柴火、炊煙和淡淡牲口氣味的鄉土氣息,與此刻緊繃的氣氛形成微妙的反差。

  不多時,兩人來到鎮子東頭一處相對偏僻的院落前。院牆是用黃泥混著碎石壘砌的,不算高,門是兩扇舊木門,門板上貼著早已褪色破爛的門神畫像。

  葉瑩瑩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幾下,然而許久沒有回應,也無人開門,她舉起手正要再敲,陸昭突然踏出一步,輕輕一推,門就嘎吱一聲打開了。

  然而,院子裡空空蕩蕩的。

  葉瑩瑩一時間瞠目結舌,有種不祥的預感。

  陸昭卻優哉游哉地道:「裡面根本沒有人。」

  正對院門的三間土坯房房門虛掩,院子裡晾曬的幾件舊衣服在晾衣繩上隨風微微晃動,角落裡堆著些劈好的木柴和雜物,一口水缸靜靜立在屋檐下。

  一切都保持著有人居住的痕跡,卻唯獨不見任何人影。

  「不對啊……」

  葉瑩瑩臉上的欣喜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重的焦灼和不安。

  她快步衝進院子,依次推開三間屋子的房門,聲音因為驚慌而提高:「師父?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在嗎?」

  回應她的,只有屋子裡空蕩蕩的回音,以及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

  她退回到院子裡,臉上血色盡失,眼神慌亂地四下掃視,仿佛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我走之前,師父和師兄們都還在的!師父還說讓我小心些,快去快回……怎麼會……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了?」

  陸昭站在院門口,目光冷靜地掃過整個院落。沒

  有打鬥痕跡,沒有匆忙離去的凌亂,一切井然有序,就像是屋裡的人只是臨時出門,隨時會回來。

  他走進院子,在幾間屋子裡快速轉了一圈,出來後看向手足無措的葉瑩瑩,沉聲道:「別慌,院子裡沒有搏鬥或強行帶走的跡象。你確定他們不可能自己離開塔鎮?」

  「確定!」

  葉瑩瑩用力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我們試過那麼多次都走不出去,師父怎麼可能明知故犯?而且就算要走,他們也一定會等我回來!」

  陸昭眉頭微蹙:「那有沒有可能……他們等不及,或者發現了什麼,又下地宮去了?」

  「不可能!」

  葉瑩瑩斷然否定:「自從我們確認被那神秘人盯上之後,師父就下了死命令,嚴禁任何人再靠近地宮半步!他說在摸清對方底細和目的之前,再去地宮就是自投羅網,送上門給人家當探路的炮灰!」

  陸昭點了點頭,葉瑩瑩師父無疑是個老炮兒,行事十分謹慎,那麼,排除了主動離開和自行下地宮的可能……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安靜得過分的院落,一個推測逐漸成形。

  「既然不是他們自己離開,也不是他們主動下地宮……」

  陸昭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洞悉的寒意:「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了。」

  葉瑩瑩猛地抬頭,眼中流露出一縷異樣的明悟。

  陸昭緩緩說出結論:「那個操控紙人的神秘人,在地宮裡遇到了什麼他獨自解決不了的棘手事情。」

  「於是,他帶走了你的師父和師兄們,直接下了地宮。」

  葉瑩瑩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這個推測,比單純的失蹤更加可怕。

  這意味著師父和師兄們已經落入了那個神秘人掌控之中,生死……恐怕真的只在對方一念之間。

  她看向陸昭,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於是,他帶走了你的師父和師兄們,直接下了地宮。」

  葉瑩瑩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如紙。

  這個推測,比單純的失蹤更加可怕。

  這意味著師父和師兄們已經落入了那個神秘人掌控之中,生死……恐怕真的只在對方一念之間。

  她看向陸昭,眼中充滿了絕望的哀求。

  陸昭沒有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院門之外,那座在午後陽光下顯得寧靜而蒼茫的興嶺山脈輪廓。

  「看來。」

  他淡淡道:「我們得去那個地宮看看了。」

  聞言,葉瑩瑩蒼白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惶,但緊接著便被一種混合著希望與決絕的神情取代。

  她猛地點頭,聲音因為緊張和急切而顯得有些沙啞:「好!我這就去收拾東西!」

  她轉身衝進屋裡,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陸昭則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掃視著這座安靜得過分的院落,同時在心裡快速盤算著什麼。

  不過片刻功夫,葉瑩瑩便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墨綠色登山包從屋裡快步走了出來。

  背包側面插著一把多用工兵鍬,口袋裡塞著幾卷繩索和幾瓶水,顯然準備得相當充分。

  她臉上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堅毅。

  「陸先生,我收拾好了,咱們……這就走?」她看向陸昭,眼神裡帶著詢問,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陸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簡潔地道:「帶路。」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這座院落,重新投入塔鎮午後略顯慵懶的陽光里。

  葉瑩瑩顯然對這條路已經跑過不知多少趟,熟悉得幾乎閉著眼都能走。

  她領著陸昭,沒有走鎮上人常走的那些平緩山路,而是專挑一些崎嶇的獸徑和小道穿行。

  這樣走雖然費力,卻能最大程度避開他人的注意。

  山路難行,尤其是在這種未經開發的原始山林里。腳下是厚厚的腐殖層和盤根錯節的樹根,兩側是茂密得幾乎不透光的灌木和喬木,空氣中瀰漫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泥土氣息和植物特有的清新味道,偶爾還能聽到遠處不知名鳥獸的啼鳴。

  葉瑩瑩體力不錯,背著不輕的背包依然步履穩健,只是在某些陡峭處會稍稍放慢速度,回頭確認陸昭是否跟上。

  陸昭則始終保持著一種均勻而輕鬆的步調,氣息平穩,仿佛這崎嶇的山路對他而言與平地無異。

  他一邊走,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同時也分出一部分心神,留意著葉瑩瑩的狀態和舉止。

  兩人一路馬不停蹄,穿林過澗,跋涉了不知多久。山林中的光線本就幽暗,隨著日頭逐漸西斜,林間的陰影越發濃重,溫度也開始明顯下降。

  當最後一線天光被厚重的樹冠徹底吞沒,四周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時,葉瑩瑩終於停下了腳步。

  她喘著氣,靠在一棵粗壯的老松樹幹上,抹了把額頭的汗:「陸先生,天……天徹底黑了,這山里晚上趕路太危險,不光容易迷路,還可能撞上夜裡出來覓食的大傢伙,咱們……得在這兒歇一晚了。」


  陸昭抬眼看了看四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點了點頭:「嗯,找地方落腳。」

  葉瑩瑩明顯鬆了口氣,她放下背包,從裡面翻出一支強光手電打開,雪亮的光柱劈開黑暗,暫時劃出了一小片安全區。

  她借著燈光,手腳麻利地清理出一小片相對平坦的空地,又從周圍撿來不少乾燥的枯枝和松針,在空地中央熟練地架起一個篝火堆。

  「嗤啦」一聲,打火機點燃了作為引火的乾燥松針,橘紅色的火苗迅速躥起,舔舐著稍粗的枯枝,很快,一堆溫暖明亮的篝火便在漆黑的林間燃燒起來,驅散了周遭的寒意與黑暗,也帶來了些許安全感。

  葉瑩瑩就著火光,從背包里拿出兩個軍用午餐肉罐頭,用匕首撬開,插在篝火旁的石頭上加熱。油脂受熱後滋滋作響的聲響和逐漸瀰漫開的肉香,給這冷寂的山林夜晚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

  但她並沒有立刻休息或吃飯,而是又從包里取出一捆顏色近乎透明的尼龍繩,以及一小串黃銅製成的小鈴鐺。

  她站起身,開始以篝火為中心,在周圍大約十米半徑的範圍內忙碌起來。

  陸昭原本坐在火邊,正看著罐頭上逐漸冒出的熱氣,見狀不由得挑了挑眉,露出幾分饒有興味的神色。他安靜地看著葉瑩瑩的動作。

  只見她將細繩巧妙地纏繞在幾棵樹的樹幹之間,離地大約半米左右的高度,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警戒圈。

  然後,她將那串小鈴鐺一個個仔細地穿在細繩上,每隔一兩米就掛上一個。

  她的手法很熟練,繩子繃得鬆緊適度,既能保證稍有觸碰就會牽動整條繩索,又不至於因為風颳樹枝而誤觸發。

  最後,她還在南北兩個方向,額外多掛了兩個鈴鐺。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篝火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解釋道:「山里晚上不太平,有些東西鼻子靈,會被火光和食物味道引過來。有這圈響鈴陣,不管是兩條腿的還是四條腿的,只要靠近,鈴鐺一響,咱們就能提前有個準備。」

  她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仿佛這只是野外過夜最基本的操作。

  火光映照著她的側臉,那上面還殘留著白天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卻格外清醒和警惕。

  陸昭看著那圈在火光映照下幾乎看不見的細繩,以及繩上那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卻尚未發出聲響的黃銅小鈴鐺,點了點頭。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小警戒裝置,卻透露出葉瑩瑩豐富的野外經驗和謹慎的行事風格。

  這或許也是他們能在一次次危險的盜墓活動中存活下來的原因之一。

  罐頭的香氣越來越濃。

  葉瑩瑩用匕首將烤得滾燙的罐頭挑下來,遞給陸昭一個,自己則捧著另一個,用軍刀默默吃了起來。

  ……

  夜色越來越深,濃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

  先前還能隱約辨別的樹木輪廓,此刻已完全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周遭萬籟俱寂,連夏夜常有的蟲鳴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篝火中木柴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火焰搖曳時帶起的呼呼風聲。

  陸昭盤膝坐在篝火旁,雙目微闔,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周身有細微的真氣在緩緩流轉。

  這山林深夜的濕寒之氣極重,普通人待上一晚難免要落下病根,但對他而言,只需調動一絲真氣遊走四肢百骸,便能將那股透骨的陰冷隔絕在外,保持體溫恆常。

  篝火的另一側,葉瑩瑩裹著一個睡袋,蜷縮著身子,已經沉沉睡著了。

  被那些髒東西糾纏折磨了這麼多天,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此刻在這相對安全的篝火旁,又有陸昭在身邊,她終於抵擋不住洶湧而來的疲憊,陷入了深眠。

  只是,即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緊緊蹙著,嘴唇偶爾會無意識地翕動,仿佛在呢喃著什麼,像是在經歷一場並不安穩的夢。

  時間悄然流逝。

  子時前後,山林間的溫度降到了最低點,一股不同於普通寒冷的陰濕氣息,開始從地面、從樹木的陰影里、從四面八方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這股氣息無形無質,卻讓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沉重。

  睡袋中的葉瑩瑩不安地動了動,無意識地將自己蜷縮得更緊,仿佛在睡夢中也能感受到那股侵入骨髓的陰冷。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調息的陸昭,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在睜開的瞬間銳利如電,徑直投向營地西南方的密林深處。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層層疊疊的黑暗與茂密的樹木,捕捉到極遠處某種常人無法感知的存在。

  他臉上的神色依舊平靜,但周身原本緩緩流轉的真氣,卻在一瞬間變得凝實而內斂,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

  幾乎在同一時間——

  「叮鈴……」

  一聲極其輕微、細碎到幾乎被誤以為是風吹草動的鈴聲,從葉瑩瑩布置的「響鈴陣」西南角傳來。

  那鈴聲只響了一下,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碰後立即放開。

  緊接著,並非是鈴鐺聲,而是一道……腳步聲。

  「嚓……」

  很輕,很慢,帶著一種仿佛踩在潮濕落葉和鬆軟泥土上的質感,從西南方向的密林深處傳來。

  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嚓……嚓……」

  腳步聲逐漸增多,變得越來越密集,也越來越清晰。它們保持著一種近乎整齊劃一的節奏,不急不緩,卻朝著篝火營地的方向靠近。

  空氣中瀰漫的那股陰寒濕氣,陡然間加重了數倍!

  隨即,他迅速而無聲地揮手,示意葉瑩瑩跟上,自己則率先朝著營地旁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和亂石堆後撤去。

  葉瑩瑩心臟狂跳,卻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

  她以最快的速度從睡袋裡鑽出來,甚至來不及將睡袋收起,只胡亂卷了卷塞進背包,背起沉重的登山包,彎著腰,踮著腳尖,緊緊跟在陸昭身後,躲進了那片陰影之中。

  兩人屏住呼吸,透過灌木枝葉的縫隙,死死盯著他們剛剛還置身其中的篝火營地。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一股慘白中透著幽幽青灰色的陰寒氣息,如同有生命的霧流,從西南方向的林中席捲而出,無聲無息地撲入了那堆仍在熊熊燃燒的篝火!

  「噗——」

  一聲輕響,仿佛火焰被冷水澆滅。

  下一瞬,令葉瑩瑩頭皮發麻的景象出現了。

  那原本跳躍著溫暖橘紅色光芒的篝火,火焰的顏色竟在剎那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從橘紅變為暗紅,再從暗紅轉為一種森然慘澹的幽綠色!

  綠油油的火光無聲地燃燒著,將整個營地映照得一片鬼氣森森。

  樹木、石塊、包括他們遺留在原地的罐頭包裝,都在綠光下拖出扭曲怪誕的長影。

  就在這詭異的綠色火光中,營地邊緣的陰影開始蠕動凝聚。

  最先出現的,是一隻穿著破爛皮靴、纏繞著黑色綁腿的腳,從虛空中踏了出來,踩在篝火旁的地面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緊接著,是同樣裝扮的另一隻腳,然後是包裹在鏽跡斑斑、樣式古老的札甲下的小腿、軀幹、手臂……

  一個人,就這麼從陰影與綠火的交界處,緩緩地鑽了出來。

  他身披一套殘缺不全的古代鎧甲,樣式粗獷,帶有明顯的北方遊牧民族特徵。

  頭盔下是一張模糊不清、仿佛籠罩在灰黑色霧氣中的臉,只能隱約看到兩個空洞的眼眶。

  它手中握著一柄鏽蝕的長矛,矛尖低垂,身體站得筆直,面向篝火,一動不動。

  這並非結束。

  在第一個陰兵完全現身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同樣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從那片陰影中「走出」,無聲無息地排列在第一個陰兵身後。

  不消片刻功夫,篝火營地前,已經整整齊齊地列隊站立了至少三四十名這樣的陰兵!

  它們組成了一個肅殺而沉默的方陣,濃烈的陰煞死氣從它們身上散發出來,讓周圍數十米範圍內的空氣都幾乎凍結,連那些幽綠色的火焰都仿佛在畏懼般地搖曳不定。

  葉瑩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能勉強抑制住身體的劇烈顫抖和喉嚨里即將溢出的尖叫。

  她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

  然而,這還不算完。

  當所有陰兵列隊完畢,肅立無聲之後,那片陰影再次劇烈翻湧。


  「咴咴——」

  一聲低沉悠長、仿佛從極遙遠時空傳來的馬嘶聲響起,打破了死寂。

  緊接著,一匹異常高大雄健、同樣身披殘破馬鎧的「戰馬」,馱著一個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踱出。

  馬上的騎士,身材極為魁梧,比所有列隊的陰兵都要高出至少兩個頭。

  他身穿的鎧甲更為精良完整,胸前有殘缺的護心鏡,肩甲猙獰,背後一襲破敗的暗紅色披風。他臉上覆著面甲,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面甲下露出一把濃密虬結、一直垂到胸口的大鬍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著的一柄門板般寬厚的鬼頭大刀。

  刀身黯淡無光,卻散發著比所有陰兵加起來還要濃烈數倍的凶煞之氣。

  這大鬍子將軍騎在馬上,緩緩來到陰兵方陣的最前方。

  他勒住馬韁,戰馬前蹄輕輕刨地,噴出一股帶著冰晶的白氣。

  時間仿佛凝固了數秒。

  綠油油的鬼火無聲搖曳,將陰兵方陣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更添幾分詭譎。

  只見那大鬍子鬼將騎著披甲戰馬,緩緩踱到那堆已變為幽綠色的篝火前。

  他勒住馬,微微俯身,面甲下那雙隱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仔細審視著那跳躍的綠色火焰,以及旁邊散落的罐頭包裝和人類活動的痕跡。

  片刻後,他猛地直起身,覆面頭盔下傳出一聲低沉而充滿怒意的悶哼。

  他猛地轉過頭,面向身後肅立的陰兵方陣,開口說了一段話。

  他勒住馬,微微俯身,面甲下那雙隱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仔細審視著那跳躍的綠色火焰,以及旁邊散落的罐頭包裝和人類活動的痕跡。

  片刻後,他猛地直起身,覆面頭盔下傳出一聲低沉而充滿怒意的悶哼。

  他猛地轉過頭,面向身後肅立的陰兵方陣,開口說了一段話。

  那語言嘶啞、拗口,帶著一種古老而蠻荒的韻律,音節短促有力,絕非漢語,也不像任何現代方言。

  聽起來,倒像是某些極其古老的北方少數民族語言。

  隨著大鬍子鬼將的話語,那幾十名靜立如雕塑的陰兵,齊刷刷地動了。

  它們並未開口,但盔甲摩擦間發出整齊劃一的「喀嚓」輕響,同時微微垂首,仿佛在無聲應和將軍的命令。

  大鬍子鬼將似乎下達了某種指令。

  他再次環視四周,覆蓋著面甲的頭顱緩緩轉動,掃過幽暗的樹林、怪石,最後那視線再一次,定格在了陸昭和葉瑩瑩藏身的那片茂密灌木叢。

  葉瑩瑩幾乎能感覺到,那道冰冷死寂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穿了灌木的枝葉,牢牢鎖定了他們所在的位置。

  下一瞬,大鬍子鬼將頭盔下的陰影中,兩點幽綠色的鬼火陡然亮起!

  他猛地抬手,指向灌木叢,口中發出一聲短促而暴戾的斷喝!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蘊含著某種直擊魂魄的力量,讓躲在後面的葉瑩瑩渾身一僵,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糟了!他發現我們了!」

  一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她從頭涼到腳。

  幾乎在大鬍子鬼將發聲的同時,他身後那幾十名陰兵仿佛接到了最明確的指令,齊刷刷地動了!

  它們原本低垂的長矛瞬間抬起,鏽蝕的矛尖齊刷刷地對準了灌木叢的方向!

  一股遠比之前濃烈十倍、血腥與死亡氣息的森然煞氣,如同海嘯般撲面而來!

  整個陰兵方陣,在這一刻,從一個沉默的隊列,變成了一個充滿殺戮意志的戰陣!

  葉瑩瑩心臟驟停,呼吸窒住,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分毫,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將她淹沒。

  完了……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呼!」

  她身旁的陸昭,卻異常乾脆地從藏身的灌木叢後站了起來,甚至直接一步跨了出去,徹底暴露在了那幾十名陰兵和鬼將的視線之下!

  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空地上,肩上扛上了那把造型奇特的黑鞘長刀。

  刀雖未出鞘,但他整個人站在那裡,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森然鬼陣,竟沒有半分懼色,反而歪了歪頭,看著那騎在馬上的大鬍子鬼將,不耐煩地開口問道:


  「喂,大鬍子。」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和身後的山林。

  「你在這一片山里,有沒有見過一夥活人?大概三四個人,帶著盜墓的傢伙什,可能被什麼東西抓走了。」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質問一群隨時可能將他撕碎的陰兵鬼將,倒像是在向一個不太熟悉路的山民打聽消息。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問話,顯然讓那大鬍子鬼將都愣了一瞬。

  他那兩點幽綠的鬼火眼眸明顯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錯愕。隨即,一股被嚴重冒犯的暴怒之意,如同火山般從他身上爆發出來!

  「嗚嚕!喀拉!阿依夏!」

  他猛地一揚手中的鬼頭大刀,刀鋒直指陸昭,口中發出一連串急促暴烈的異族語言,聲音嘶啞如金鐵摩擦,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殺意與警告。

  顯然,他完全聽不懂陸昭在說什麼,也根本沒打算回答任何問題。

  陸昭皺了皺眉,嘀咕了一句:「嘖,語言不通,麻煩。」

  他這副全然不將對方放在眼裡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大鬍子鬼將。

  「吼——!」

  一聲非人的咆哮從面甲下迸發!那大鬍子鬼將眼中鬼火大盛,猛地一夾雙腿!

  他胯下那匹披甲鬼馬發出一聲高昂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陸昭猛衝而來!

  馬蹄踏在地面上,竟然沒有發出沉重的蹄聲,反而是一種仿佛踩在虛空中的悶響。

  但速度卻快得驚人,捲起一股陰寒刺骨的狂風!

  眨眼之間,鬼馬便已衝過數米的距離,攜著雷霆萬鈞之勢衝到陸昭面前!

  馬上的大鬍子鬼將借著衝鋒之勢,高高揚起了那柄門板般的鬼頭大刀!

  刀光,映著幽綠的鬼火,朝著陸昭的脖頸,狠狠斬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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