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女真大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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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瑩瑩！」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穩定全場的老成：「這回能摸到這塔鎮，你從李家村帶出來的那東西是關鍵。」
葉瑩瑩聞言，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李家村那次冒險，九死一生，現在想來仍是後怕。
瘦老頭眼神望向院牆外的遠山輪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要不是你拍下那口棺材裡外的照片，尤其是棺內壁那些幾乎快要磨滅的壁畫和銘文……我們這群人，怕是還在南邊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哪能順藤摸瓜，一路找到這關外的興嶺來？」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葉瑩瑩：「這幾天，我對照著那些照片，又翻了不少老縣誌、地方野史，還有早年從旗人手裡流出來的一些零散筆記……總算，又有了些新的眉目。」
葉瑩瑩的心提了起來，忍不住追問道：「師父，那棺材裡躺著的……那位異族將軍，究竟是何方神聖？」
瘦老頭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半晌才緩緩道：「具體是哪一位，名諱為何，眼下還不敢百分之百斷定，年代太久，記載多有缺失，加上清朝後來有意掩蓋抹去了一些東西……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位將軍，與清軍入關、定鼎中原的那段腥風血雨，脫不開干係。」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仿佛在勾勒某個輪廓：「看其甲冑制式，還有壁畫中透露的儀仗規制……十有八九，是一位女真族出身、軍功顯赫的將軍，而且，地位恐怕不低。」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山林隱隱傳來的風聲。
壯漢和那瘦小男人也屏息聽著，眼睛發亮。
「也幸虧是老頭子我，若是換做道上其他人，是定然尋不到這地方的！」
他朝著塔鎮後那連綿的興嶺群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他眼中精光閃爍，語氣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不出意外的話，這興嶺之中，極可能封存著當年清軍入關後，留下的秘密遺產。」
「只要咱們這次，能順順利利，把這最後一票徹底辦成、辦妥了……」
他深吸一口氣，蒼老的臉頰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期待，竟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那咱們師徒幾個，往後就真的……發了！再也不用東躲西藏，看人臉色，干那些零零碎碎、提心弔膽的營生了！」
這番話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院中另外兩人的情緒。
那蹲在牆角磨刀的瘦小男人，停下了手中「嚓嚓」的聲響，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迸射出毫不掩飾的貪婪光芒，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而那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師兄，雖然臉上還努力維持著憨厚，但粗重的呼吸和微微握緊的拳頭，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巨大的利益前景，如同一劑強心針，驅散了他們先前因葉瑩瑩異常反應而產生的一絲不安。
然而，葉瑩瑩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師父描繪的藍圖固然<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但不知為何，她心底卻始終有種不詳的預感。
她看著師父興奮泛紅的臉，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師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瘦老頭眉頭一皺，看向她：「嗯？說。」
「我……我最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人，一直在暗處盯著我們，不是鎮上的普通村民，是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
葉瑩瑩斟酌著詞句，沒敢直接提起今早供銷社前看到的熟人。
瘦老頭聞言，臉色立刻嚴肅起來，眼中興奮的光芒被警惕取代：「你今天去鎮上採買，露了行蹤？被人盯上了？」
「沒有！絕對沒有！」
葉瑩瑩連忙搖頭，語氣肯定：「我都是分開採買的，買的也都是些尋常東西，沒露半點破綻，來回走的也都是小路，很小心。」
瘦老頭這才微微頷首，但眉頭依舊緊鎖。
他沒說話，只是背著雙手，叼著旱菸杆，在院子裡那不大的空地上，來回踱起步來。
鞋底踩在乾燥的泥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半晌，瘦老頭停下了腳步。
他轉回頭，看向三名弟子，做出了決定，聲音低沉而果斷：
「小心駛得萬年船……不管是不是瑩瑩多心，這地方，咱們不能久待了。」
「這樣——東西既然齊了，準備也差不多。今天晚上，天黑透之後……」
「咱們再挪一次窩，具體去哪兒，等時候到了，我自會通知你們。」
......
接連幾天，王建國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原以為，經歷了那夜山中探查無功而返後，這位陸先生會更加急切地想要查明「陰兵借道」的真相，至少也會頻繁進山仔細搜尋一番。
可事實恰恰相反。
自那天清晨從鎮上打電話回來後，陸昭仿佛一下子閒了下來。
他不再急著進山，也不再追問細節，反倒是每天一大早就出門，在塔鎮這巴掌大的地方到處瞎轉悠。
有時蹲在供銷社門口聽老頭老太太閒聊，有時沿著鎮子邊緣的土路溜達，看看遠處的山，望望近處的田，偶爾還會在溪邊站上一會兒，那姿態，倒真像個來此地散心遊玩的閒人。
這天上午，陽光正好。
王建國從屋裡出來，正準備去拾掇一下院子裡的柴火，一眼就瞧見陸昭正蹲在自家堂屋的門檻上，低著頭，神情專注，手裡似乎在盤玩著什麼東西。
他好奇地走近幾步，才看清楚。
陸昭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一隻小蟲子。
那蟲子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呈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背甲上有幾道暗金色的細紋。
它看起來並不如何猙獰，反而有幾分精巧。
最奇的是，無論陸昭如何用手指輕輕將它撥來撥去，或是讓它在自己掌心爬動，這小蟲子都活蹦亂跳，絲毫沒有尋常小蟲被這般「玩弄」後的萎靡跡象。
「陸先生可真是閒啊，都閒得玩起了蟲子。」
王建國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他搓了搓手，走到近前，忍不住問道：
「陸先生，那興嶺裡頭的事情……」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咱還查不查了？您這天天逗蟲子，是個啥章程？
陸昭頭也沒抬，依舊專注地看著那隻緩緩爬動的小蟲，手指極有耐心地引導著它的方向，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
「放心吧，老王，我心裡有數。」
就這麼簡簡單單幾個字，沒什麼解釋，也沒什麼保證，但王建國聽了，不知怎的，一直懸著的心還真的就往下落了一截。
他見識過陸昭的手段，也知曉眼前這位年輕人絕非常人。
既然他說「有數」，那多半是真的在籌劃著名什麼，只是自己看不懂罷了。
高人嘛，不都是故弄玄虛嗎？
「哎，好，好！您有數就行，有數就行！」
王建國臉上露出笑容，連連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那您先……玩著？我進屋準備晌午飯去，今兒個燉個山菌子！」
說著，他便轉身，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廚房。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雞鳴犬吠，以及廚房裡傳來王建國哼著不成調小曲兒和鍋碗瓢盆的輕響。
陸昭依舊蹲在門檻上，陽光將他半邊身子曬得暖洋洋的。
他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任由那隻琥珀色的小蟲在他掌心靜靜地趴著，幾對細足微微顫動。
忽然——
「嘀、嘀、嘀……」
一陣極古怪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那小蟲子的體內傳了出來！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卻清晰可聞。
陸昭似有所感，微微抬起了頭，目光並未看向掌心發聲的蟲子，而是望向了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枝頭。
不知何時，那裡多了一隻體型小巧玲瓏的麻雀。
它歪著小腦袋，一對漆黑如點墨、又似寶石般晶瑩剔透的小眼珠，正死死地盯著陸昭掌心那隻發出「嘀嘀」聲的琥珀小蟲。
那眼神里，全然是鳥類看到蟲子時常見的捕食凶光。
陸昭看到這隻小麻雀，臉上非但沒有意外，反而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笑容，眉眼都柔和了下來。
「喲！」
他輕聲開口，語氣熟稔，仿佛在跟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這麼久不見，你跑哪兒去了？上次走陰那趟，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呢。」
那小麻雀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撲棱一下展開翅膀，從枝頭輕盈地滑翔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陸昭蹲著的左側肩頭上。
一站穩，它那小腦袋立刻又扭了過去，眼睛依舊死死鎖定了陸昭掌心的蟲子。
不僅如此，它還伸出一邊翅膀，朝著那蟲子所在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比劃著名，同時嘴裡發出「嘰嘰喳喳、喳喳嘰嘰」一連串又快又急的鳴叫。
那感覺，好像是在說著什麼。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陸昭掌心裡那隻琥珀小蟲，仿佛受到了某種挑釁或感應，背甲上的金紋微微一亮，「嘀嘀嘀」的鳴叫聲陡然拔高了幾分！
一蟲，一鳥。
一個在掌心發出規律的電子音，一個在肩頭急促地「嘰喳」比劃。
那場面，竟莫名地給人一種……這兩個小東西正在隔空拌嘴、爭論不休的詭異既視感。
陸昭饒有興致地看著，聽著，臉上的笑容加深，似乎覺得這場面頗為有趣。
然而，這場爭論似乎並未達成一致。
只見那小麻雀忽然停止了鳴叫和比劃，似乎被對方「嘀嘀嘀」的堅持給惹惱了。
它猛地從陸昭肩頭跳了下來，小爪子精準地落在陸昭攤開的手腕上，然後腦袋一低，尖尖的小喙快如閃電，徑直就朝著掌心那隻琥珀小蟲啄了下去！
看那架勢，竟是想把這不知好歹的蟲子給一口吞了！
就在雀喙即將觸及蟲身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一直只是「嘀嘀」作響的琥珀小蟲，周身那幾道暗金色紋路驟然間光華大放！
如同被激怒般，迸射出一縷銳利如針的金色光束，宛若一顆微縮的流星，「嗤」地一聲，不偏不倚，直衝小麻雀那張開的面門而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迅疾如電的金色光束，停在陸昭手腕上的小麻雀卻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
它那雙漆黑如寶石的眼眸中，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狡黠光芒。
「噗！」
一聲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砂石般的悶響。
金色光束精準地命中了小麻雀的面門正中！
然而，預想中麻雀被擊飛的場面並未出現。
就在光束及體的剎那，小麻雀周身羽毛的根部，尤其是額前那一小撮絨羽之下，驟然浮現出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赤紅色光暈。
那光暈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卻恰好與激射而來的金色光束正面相撞！
「嗡——！」
一聲低微卻清晰的能量震顫聲。
那縷凝實銳利的金色光束，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韌無比的牆壁，前沖之勢戛然而止！
不僅沒能傷到小麻雀分毫，反而被那層淡薄赤光反彈出去！
金光潰散，顯露出其中那隻琥珀色小蟲的本體。
它被這股反震之力震得在陸昭掌心滴溜溜倒翻了幾個跟頭，背甲上的金紋光芒都黯淡了一瞬，好不容易才抖擻翅膀，重新穩住身形，發出更加急促而憤怒的「嘀嘀嘀」聲。
小麻雀站在原地，昂著小腦袋，眼中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
它瞥了一眼掌心那有些暈頭轉向的小蟲子，尖喙一張，就要乘勝追擊，完成那未竟的「啄食」大業。
然而，就在它再次發力，準備下啄的瞬間——
「啾？！」
小麻雀渾身猛地一震！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重錘，並非作用於它的身體，而是直接敲擊在了它的靈魂之上！
它那剛剛還得意志滿的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半步，險些從陸昭的手腕上跌落下去。
更明顯的變化發生在它的外表上。
原本在陽光下顯得油光水滑、蓬鬆順亮的灰褐色羽毛，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與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枯槁，失去了那種健康活潑的光澤，甚至顯得有些灰撲撲的。
整個小鳥的精神氣，也一下子萎靡了不少，連站姿都有些搖搖晃晃。
顯然，剛剛那小蟲子也是藏了什麼手段。
「嘀嘀嘀！嘀嘀嘀嘀——！」
小蟲子頓時發出了一聲高亢急促的鳴叫聲，那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洋洋得意。
背甲上的金紋也重新亮起，一閃一閃，仿佛在嘲笑對方。
一直在旁邊饒有興致觀戰的陸昭，看到這裡，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搖了搖頭。
他伸出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了那正得意的小蟲子身上。
「啪！」一聲輕響。
「你嘚瑟個什麼勁兒？」
陸昭惡狠狠道：「就知道趁鳥之危！它是我的鳥！你看不起它，就是看不起我！」
那小蟲子被他拍得在掌心一滾，背甲金紋狂閃，似乎更加憤怒了。
「嘀」聲陡然變得尖利，周身的金光再次大盛，比之前更加耀眼，蟲體微弓，作勢就要朝著近在咫尺的陸昭面門直衝而來。
「喲呵？還敢炸毛？」
陸昭眉毛一挑，他動作更快，在那蟲子彈射而起的瞬間，手掌如電般一合，五指精準地收攏，如同一個微型的牢籠，將那道暴起的金光連同裡面的小蟲子，結結實實地握在了掌心。
以真氣包裹手掌，任由掌心傳來一陣不甘的衝撞感，陸昭面不改色，另一隻手從旁邊地上拿起一個保溫杯。
「咔噠」一聲擰開杯蓋。
他看也不看，直接將握著小蟲子的拳頭湊到杯口，五指一松——
小蟲子落入杯中。
陸昭動作麻利地「咔噠」一聲，重新擰緊杯蓋，還順手晃了晃。
保溫杯里立刻傳來一陣「咚咚咚」撞擊杯壁的聲音，緊接著裡面傳來傳出小蟲子嘀嘀嘀的叫聲。
陸昭將保溫杯放在腳邊，聽著裡面傳來的動靜，嘴裡還故意用它能「聽」到的聲音嘟囔著：
「看來是沒有關好，再關你幾天禁閉，好好在裡面反省反省，看你還嘚瑟不嘚瑟！」
保溫杯里的撞擊聲和「嘀嘀」聲更急了。
陸昭卻不再理會，轉而看向還站在自己手腕上、羽毛黯淡、神情萎靡又帶著點委屈巴巴的小麻雀，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你也是，跟它較什麼勁？這玩意倒是邪門，那些靈氣對它好像都不起作用，你跟它斗，你肯定吃虧。」
那突然出現在低垂視野邊緣的，是一雙洗得有些發白、但還算乾淨的淺灰色運動鞋，鞋幫上沾著些新鮮的泥點。
一直站在陸昭手腕上、神情萎靡的小麻雀，幾乎是本能地察覺到了陌生人的靠近。
它發出一聲短促而警惕的輕鳴，不再停留，強打精神撲騰起黯淡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飛離了陸昭的手腕，幾個起伏便消失在院牆外的樹叢里，不見了蹤影。
陸昭臉上的溫和神色，隨著麻雀的飛走而迅速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順著那雙運動鞋，視線緩緩上移。
來人就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逆著上午的陽光，身影被拉得有些模糊。
但那張臉，陸昭卻並不陌生。
葉瑩瑩。
那個曾在李家村，被李家老祖宗娶做姨太太的女大學生。
只是，此刻的葉瑩瑩，與記憶中那個乾淨精神的女大學生，簡直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運動服，袖口和褲腿都沾著塵土和草屑。
原本應該打理整齊的長髮，此刻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蒼白憔悴的臉頰和額角。
此刻的她眼窩深陷，周圍是如同墨染般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深處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恐懼，臉上隱隱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焦慮。
整個人透著一股仿佛已經很多天沒有合眼睡過一覺的精神透支感。
昔日的精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某種巨大壓力和恐懼催逼出的狼狽與脆弱。
陸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臉上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一種帶著幾分誇張的詫異表情，眉毛高高揚起，語氣里充滿了「偶遇故人」的驚奇：
「喲？！」
他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然後才用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道：
「這不是……葉瑩瑩嗎？我記得你是叫這個名字吧？那個……考古系的大學生？」
他刻意加重了「考古系大學生」這幾個字的讀音，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你怎麼會在這裡？這窮鄉僻壤的，難不成……你們學校組織來這兒搞田野調查了？」
這番故作姿態的寒暄，配上他那雙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的眼睛，以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葉瑩瑩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哪裡還會不明白？
對方根本早就發現她了！
恐怕從今天早上在供銷社外那匆匆一瞥的對視開始，自己就已經被發現了！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她看著陸昭那張帶著刻意的臉，一股混合著絕望、恐懼、以及最後一絲希冀的激烈情緒猛地衝上頭頂，衝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沒有猶豫，沒有廢話。
在陸昭話音剛落的下一秒——
「噗通！」
葉瑩瑩雙腿一屈，竟是直接朝著依舊蹲坐在門檻上的陸昭，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雙膝重重磕在院子乾燥堅硬的泥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再無半分血色，只有眼眶迅速泛起的通紅，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盈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哀求與絕望。
她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在心底煎熬了許久的話：
「陸先生……求求你！」
「救救我師父！救救我師兄他們吧！」
陸昭看著跪在面前、渾身顫抖、幾近崩潰的葉瑩瑩，臉上那抹浮誇笑容，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的淡漠。
陽光依舊暖洋洋地照在院子裡，但葉瑩瑩卻覺得周身泛起一股寒意。
他沒有去扶她，也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只是用那種平靜得令人心慌的語氣，緩緩開口：
「如果我沒沒猜錯的話……」
「你們這夥人，不是什麼考古隊，大學生......」
他的目光落在葉瑩瑩沾滿塵土的衣褲。
「是土夫子吧？」
這三個字，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狠狠剮在葉瑩瑩的心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幾乎是本能地，她想要搖頭，想要否認，想要再編造一個看似合理的謊言。
然而，她的這點細微反應和猶豫，盡數落在了陸昭眼裡。
陸昭似乎失去了繼續聽她狡辯的耐心。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乾脆利落地從門檻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然後轉身，作勢就要往堂屋裡走。
那姿態，分明是懶得再跟她浪費時間。
「等、等等！陸先生！」
葉瑩瑩這下徹底慌了。
眼看著最後一線生機就要從眼前溜走，什麼謹慎，什麼偽裝，在師父和師兄們可能面臨的絕境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她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住了陸昭的褲腳，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利：
「是！我們是！我們是盜墓的！土夫子！」
她仰著臉，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我們就是盜墓賊！求求您，先別走！聽我說完！」
陸昭的腳步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抓著自己褲腳、哭得滿臉狼藉的葉瑩瑩，眼神里的冷意並未消散，但總算沒有再繼續往屋裡走。
他重新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葉瑩瑩平視，語氣依舊平淡：
「好，承認了，那接著說。」
「你們去李家村，也是衝著那裡的將軍墓去的？？」
「是！」
葉瑩瑩用力點頭，不敢再有絲毫隱瞞：「我們……我們之前得到一些零星的線索，推斷李家村地下可能有一座規格不低的古墓，所以我就……就偽裝成大學生，想去探探底，如果真有東西，就……」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陸昭對此並不意外，繼續問道：「那你們在李家村，還知道些什麼？」
葉瑩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和哽咽，她知道，現在是博取對方信任的關鍵時刻。
她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信息。
「那將軍墓里……其實早就空了。」
她抹了把眼淚，開始講述：「你也看到了，我們進去的時候，除了那口棺材，幾乎沒什麼像樣的陪葬品，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搬空了。」
「事後，我師父不死心，總覺得這事透著古怪，他憑著那些壁畫和銘文的蛛絲馬跡，又四處查閱了很多地方縣誌、野史雜談，甚至一些民國家族的私密記錄……結果，還真讓他拼湊出了一些關於李家村的一些故事。」
陸昭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讓葉瑩瑩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對方願意聽，就有希望。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如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這李家村，現在的村民大多姓李。他們的老祖宗，在民國初年，是當地一個頗有名氣的土財主，家裡有田有地，人稱『李老財』。」
「大概是在民國五六年的樣子，這李老財在自己的田莊裡動土修建新的糧倉時，意外挖到了地下深處的一座古墓，就是後來我們知道的那座將軍墓。」
「當時，墓里應該還有不少陪葬品，這李老財也是個膽大貪財的主，見財起意，非但沒有上報，反而偷偷組織家丁親信，連夜將墓里值錢的東西搬了個一乾二淨，發了一筆驚人的橫財。」
葉瑩瑩的聲音壓低了些，臉上浮現出一絲後怕的神情，仿佛在講述一個親身經歷的鬼故事：
「可這財，不是那麼好發的。」
「據說，從搬空墓穴的那天晚上起，李老財就開始被纏上了，每晚入睡，必做噩夢，夢裡總有一個身穿殘破古代甲冑、看不清面容的鬼將軍，手持血淋淋的大刀，在無盡的黑暗中追殺他，要將他碎屍萬段，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夜夜如此，不堪其擾。不過一個月功夫，原本身體強健的李老財，就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精神恍惚，眼看就要不行了。」
「就在他快要被活活嚇死逼瘋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一個遊方的道士，恰好路過李家村，這道士據說有些真本事，看出了李老財身上的問題，李老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重金懇求道士出手相救。」
「那道士自稱是唐代李淳風的後人，精通風水堪輿、奇門遁甲。他勘察了將軍墓的原址和李老財的宅邸後，告訴李老財，那鬼將軍的怨念與墓穴原本的風水地氣糾纏太深，單純驅趕難以根除，他需要動用祖傳的手段，強行改變那一帶的風水格局，將鬼將軍的怨魂鎮住，讓它無法再出來作祟。」
「李老財自然是滿口答應。於是，那道士便著手開始布置。」
葉瑩瑩說到這裡，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語氣也變得更加低沉：
「風水改好了，陣法也布下了。那鬼將軍似乎真的被鎮住了，不再入夢。」
「李老財的命算是保住了，那筆橫財也穩穩落袋。」
「可就在事情看似圓滿解決的時候……」
「李老財，動了殺心。」
她抬起頭，看向陸昭，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他怕了。他怕自己得了將軍墓寶藏的事情傳出去，引來當時那些擁兵自重的軍閥頭子覬覦，另一方面，李老財也不想付那筆請道士出手的重金。」
「於是，就在道士準備離開的前夜，李老財設下宴席，毒殺了此人。」
陸昭安靜地聽完了這段民國往事，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無驚訝，也無感慨。
他只是在葉瑩瑩話音落下後，略作沉吟，又問道：
「所以，李老財的故事發生在南邊的李家村，而我們現在，在北邊的興嶺塔鎮。」
他抬眼看向葉瑩瑩，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葉瑩瑩她深吸一口氣，道：
「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先生，我們最初也以為李家村那只是一座被盜掘一空的古墓，線索到此為止，直到……我師父他老人家，憑著那口空棺材內壁上幾乎磨滅的壁畫和幾處極其隱晦的方位符號，花了極大的心血去追查比對。」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對師父本事的欽佩，隨即又被憂慮覆蓋：
「那棺材內壁的壁畫，描繪的並非將軍生前的榮光過往，而是薩滿教的古老儀式，根據儀式顯示，那鬼將軍雖然身處南方，但最終將魂歸祖地。」
「我師父根據那些壁畫上的山水地形特徵、星象方位，還有棺槨上屬於女真部族特有的葬儀符號，結合大量散落在各地的縣誌、邊關檔案、甚至一些早已失傳的薩滿手札……一點點拼湊，最後所有的線索，都將祖地指向一個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院牆之外，那連綿起伏、在陽光下呈現出深青色輪廓的興嶺群山。
「就是這裡，興嶺。」
陸昭的眼神微微一動：「女真部族？葬儀符號？」
「對！」
葉瑩瑩肯定道，語氣更加急促：「那位『鬼將軍』，根本不是中原王朝的將領，根據我師父的推斷，他極有可能是一位女真族的大將，活躍的年代，大概在明末清初，清軍入關前後那段風雲激盪的歲月。」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師父當時的分析，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揭示隱秘的悚然：
「而且，最關鍵的發現還不是這個。」
「我師父對比了所有關於那個時期女真高級將領陣亡或病逝的記載，發現沒有一個人的死亡地點、時間，能與這位將軍完全吻合……」
「而且根據儀式展示。」
她咽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恐懼與難以置信的神色，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位將軍，極有可能……並非戰死沙場，也非正常病逝。」
「他是被活生生地封入棺中，然後埋葬的。」
「我們……我們就是根據這個，才一路找到這裡來的。」
說完這些，葉瑩瑩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但她仍強撐著，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昭，等待著他的反應。
陸昭沉默地聽著，腦海中卻飛速地將這些新的信息，與之前掌握的情況進行著比對與拼接。
王建國言之鑿鑿的「陰兵借道」，胡八太爺諱莫如深的斷然否認，如今又加上這一支追尋「活葬女真大將」秘藏而來的盜墓團伙……。
事情，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查明陰兵借道」的簡單範疇。
像是一潭看似平靜的深水，底下卻糾纏著無數暗流與看不見的根須，彼此牽扯，盤根錯節。
而且，這潭水裡，似乎還混進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葉瑩瑩憔悴不堪、布滿血絲的臉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腦後那隻滿臉陰狠怨毒的死小孩身上。
一直被這東西纏著，一點點侵蝕著她的精氣神，消磨她的陽氣，眼下三盞陽火已經滅了兩盞，恐怕再晚個一天，也是離死不遠了。
葉瑩瑩說完，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陸昭的回應，卻見對方的目光忽然變得格外銳利，直勾勾盯著自己看，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她魂魄深處的不適。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然後，她看到陸昭動了。
沒有念咒，沒有掐訣，甚至沒有太大的動作幅度。
陸昭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下，對著葉瑩瑩的腦後，輕描淡寫地向下一拍。
動作隨意得仿佛只是要拂去對方肩頭的一片落葉。
然而，就在他手掌虛按而下的瞬間——
「啵！」
一聲如同厚實氣球被瞬間戳爆的悶響，陡然在葉瑩瑩腦後寸許的空氣中炸開！
伴隨著這聲爆響，隱約還有一絲極其短促尖銳、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悽厲嘶嚎，一閃即逝！
聲音並不算大，但在場的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瑩瑩只覺得後腦勺微微一震，仿佛有一層無形無質的什麼東西，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掌，給硬生生拍碎震散了！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與清明感，如同破開雲層的陽光，瞬間席捲了她昏沉脹痛了許久的腦袋。
一直像巨石般壓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的莫名鬱結與惶恐，也隨之煙消雲散。
糾纏多日的疲憊感雖然還在，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沉重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眼前看出去的世界，似乎都清晰明亮了幾分。
她呆呆地跪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又摸了摸心口，感受著那份久違的的輕鬆。
下一刻，她猛地抬起頭，望向已經收回手、神色恢復平淡的陸昭，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迅速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她哪裡還會不明白？
這幾天，自己一直被不乾淨的東西纏著，為此師傅尋來了多種辦法，可都不見成效！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如此輕而易舉，信手一揮，就將其解決了！
「陸、陸先生……剛才那是……」
葉瑩瑩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其中的顫抖已經變成了激動。
陸昭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的驚喜表情，平靜開口道：
「你身上沾的髒東西暫時清了，但這只是你個人的問題。」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現在該說說你們了。」
「你們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
「瑩瑩！」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穩定全場的老成：「這回能摸到這塔鎮，你從李家村帶出來的那東西是關鍵。」
葉瑩瑩聞言，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
李家村那次冒險，九死一生，現在想來仍是後怕。
瘦老頭眼神望向院牆外的遠山輪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要不是你拍下那口棺材裡外的照片，尤其是棺內壁那些幾乎快要磨滅的壁畫和銘文……我們這群人，怕是還在南邊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哪能順藤摸瓜，一路找到這關外的興嶺來？」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葉瑩瑩：「這幾天，我對照著那些照片，又翻了不少老縣誌、地方野史，還有早年從旗人手裡流出來的一些零散筆記……總算，又有了些新的眉目。」
葉瑩瑩的心提了起來，忍不住追問道：「師父，那棺材裡躺著的……那位異族將軍，究竟是何方神聖？」
瘦老頭沒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半晌才緩緩道：「具體是哪一位，名諱為何，眼下還不敢百分之百斷定，年代太久，記載多有缺失，加上清朝後來有意掩蓋抹去了一些東西……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位將軍，與清軍入關、定鼎中原的那段腥風血雨，脫不開干係。」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仿佛在勾勒某個輪廓：「看其甲冑制式，還有壁畫中透露的儀仗規制……十有八九，是一位女真族出身、軍功顯赫的將軍，而且，地位恐怕不低。」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山林隱隱傳來的風聲。
壯漢和那瘦小男人也屏息聽著，眼睛發亮。
「也幸虧是老頭子我，若是換做道上其他人，是定然尋不到這地方的！」
他朝著塔鎮後那連綿的興嶺群山，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他眼中精光閃爍，語氣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不出意外的話，這興嶺之中，極可能封存著當年清軍入關後，留下的秘密遺產。」
「只要咱們這次，能順順利利，把這最後一票徹底辦成、辦妥了……」
他深吸一口氣，蒼老的臉頰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期待，竟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
「那咱們師徒幾個，往後就真的……發了！再也不用東躲西藏，看人臉色，干那些零零碎碎、提心弔膽的營生了！」
這番話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瞬間點燃了院中另外兩人的情緒。
那蹲在牆角磨刀的瘦小男人，停下了手中「嚓嚓」的聲響，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迸射出毫不掩飾的貪婪光芒，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而那個如同鐵塔般的壯漢師兄，雖然臉上還努力維持著憨厚，但粗重的呼吸和微微握緊的拳頭，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激盪。
巨大的利益前景，如同一劑強心針，驅散了他們先前因葉瑩瑩異常反應而產生的一絲不安。
然而，葉瑩瑩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師父描繪的藍圖固然<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但不知為何，她心底卻始終有種不詳的預感。
她看著師父興奮泛紅的臉，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師父……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瘦老頭眉頭一皺，看向她：「嗯？說。」
「我……我最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人，一直在暗處盯著我們，不是鎮上的普通村民，是一種……很不對勁的感覺。」
葉瑩瑩斟酌著詞句，沒敢直接提起今早供銷社前看到的熟人。
瘦老頭聞言，臉色立刻嚴肅起來，眼中興奮的光芒被警惕取代：「你今天去鎮上採買，露了行蹤？被人盯上了？」
「沒有！絕對沒有！」
葉瑩瑩連忙搖頭，語氣肯定：「我都是分開採買的，買的也都是些尋常東西，沒露半點破綻，來回走的也都是小路，很小心。」
瘦老頭這才微微頷首，但眉頭依舊緊鎖。
他沒說話，只是背著雙手，叼著旱菸杆，在院子裡那不大的空地上，來回踱起步來。
鞋底踩在乾燥的泥土地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半晌，瘦老頭停下了腳步。
他轉回頭，看向三名弟子，做出了決定，聲音低沉而果斷：
「小心駛得萬年船……不管是不是瑩瑩多心，這地方，咱們不能久待了。」
「這樣——東西既然齊了，準備也差不多。今天晚上，天黑透之後……」
「咱們再挪一次窩，具體去哪兒，等時候到了，我自會通知你們。」
......
接連幾天，王建國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他原以為，經歷了那夜山中探查無功而返後，這位陸先生會更加急切地想要查明「陰兵借道」的真相，至少也會頻繁進山仔細搜尋一番。
可事實恰恰相反。
自那天清晨從鎮上打電話回來後，陸昭仿佛一下子閒了下來。
他不再急著進山，也不再追問細節，反倒是每天一大早就出門，在塔鎮這巴掌大的地方到處瞎轉悠。
有時蹲在供銷社門口聽老頭老太太閒聊，有時沿著鎮子邊緣的土路溜達，看看遠處的山，望望近處的田，偶爾還會在溪邊站上一會兒，那姿態，倒真像個來此地散心遊玩的閒人。
這天上午，陽光正好。
王建國從屋裡出來，正準備去拾掇一下院子裡的柴火，一眼就瞧見陸昭正蹲在自家堂屋的門檻上，低著頭，神情專注，手裡似乎在盤玩著什麼東西。
他好奇地走近幾步，才看清楚。
陸昭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撥弄著一隻小蟲子。
那蟲子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呈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背甲上有幾道暗金色的細紋。
它看起來並不如何猙獰，反而有幾分精巧。
最奇的是，無論陸昭如何用手指輕輕將它撥來撥去，或是讓它在自己掌心爬動，這小蟲子都活蹦亂跳，絲毫沒有尋常小蟲被這般「玩弄」後的萎靡跡象。
「陸先生可真是閒啊，都閒得玩起了蟲子。」
王建國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他搓了搓手，走到近前，忍不住問道：
「陸先生，那興嶺裡頭的事情……」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咱還查不查了？您這天天逗蟲子，是個啥章程？
陸昭頭也沒抬，依舊專注地看著那隻緩緩爬動的小蟲，手指極有耐心地引導著它的方向，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
「放心吧，老王，我心裡有數。」
就這麼簡簡單單幾個字，沒什麼解釋，也沒什麼保證，但王建國聽了，不知怎的，一直懸著的心還真的就往下落了一截。
他見識過陸昭的手段，也知曉眼前這位年輕人絕非常人。
既然他說「有數」，那多半是真的在籌劃著名什麼，只是自己看不懂罷了。
高人嘛，不都是故弄玄虛嗎？
「哎，好，好！您有數就行，有數就行！」
王建國臉上露出笑容，連連點頭，心裡踏實了不少：「那您先……玩著？我進屋準備晌午飯去，今兒個燉個山菌子！」
說著，他便轉身，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廚房。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雞鳴犬吠，以及廚房裡傳來王建國哼著不成調小曲兒和鍋碗瓢盆的輕響。
陸昭依舊蹲在門檻上，陽光將他半邊身子曬得暖洋洋的。
他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任由那隻琥珀色的小蟲在他掌心靜靜地趴著，幾對細足微微顫動。
忽然——
「嘀、嘀、嘀……」
一陣極古怪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那小蟲子的體內傳了出來！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卻清晰可聞。
陸昭似有所感，微微抬起了頭，目光並未看向掌心發聲的蟲子，而是望向了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樹的枝頭。
不知何時，那裡多了一隻體型小巧玲瓏的麻雀。
它歪著小腦袋，一對漆黑如點墨、又似寶石般晶瑩剔透的小眼珠，正死死地盯著陸昭掌心那隻發出「嘀嘀」聲的琥珀小蟲。
那眼神里，全然是鳥類看到蟲子時常見的捕食凶光。
陸昭看到這隻小麻雀，臉上非但沒有意外，反而露出了一個真切的笑容，眉眼都柔和了下來。
「喲！」
他輕聲開口，語氣熟稔，仿佛在跟一個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這麼久不見，你跑哪兒去了？上次走陰那趟，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呢。」
那小麻雀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撲棱一下展開翅膀，從枝頭輕盈地滑翔而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陸昭蹲著的左側肩頭上。
一站穩，它那小腦袋立刻又扭了過去，眼睛依舊死死鎖定了陸昭掌心的蟲子。
不僅如此，它還伸出一邊翅膀，朝著那蟲子所在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比劃著名，同時嘴裡發出「嘰嘰喳喳、喳喳嘰嘰」一連串又快又急的鳴叫。
那感覺，好像是在說著什麼。
而更令人驚奇的是，陸昭掌心裡那隻琥珀小蟲，仿佛受到了某種挑釁或感應，背甲上的金紋微微一亮，「嘀嘀嘀」的鳴叫聲陡然拔高了幾分！
一蟲，一鳥。
一個在掌心發出規律的電子音，一個在肩頭急促地「嘰喳」比劃。
那場面，竟莫名地給人一種……這兩個小東西正在隔空拌嘴、爭論不休的詭異既視感。
陸昭饒有興致地看著，聽著，臉上的笑容加深，似乎覺得這場面頗為有趣。
然而，這場爭論似乎並未達成一致。
只見那小麻雀忽然停止了鳴叫和比劃，似乎被對方「嘀嘀嘀」的堅持給惹惱了。
它猛地從陸昭肩頭跳了下來，小爪子精準地落在陸昭攤開的手腕上，然後腦袋一低，尖尖的小喙快如閃電，徑直就朝著掌心那隻琥珀小蟲啄了下去！
看那架勢，竟是想把這不知好歹的蟲子給一口吞了！
就在雀喙即將觸及蟲身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一直只是「嘀嘀」作響的琥珀小蟲，周身那幾道暗金色紋路驟然間光華大放！
如同被激怒般，迸射出一縷銳利如針的金色光束，宛若一顆微縮的流星，「嗤」地一聲，不偏不倚，直衝小麻雀那張開的面門而去！
面對這突如其來、迅疾如電的金色光束，停在陸昭手腕上的小麻雀卻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
它那雙漆黑如寶石的眼眸中，甚至閃過一絲極淡的狡黠光芒。
「噗！」
一聲如同水滴落入滾燙砂石般的悶響。
金色光束精準地命中了小麻雀的面門正中！
然而，預想中麻雀被擊飛的場面並未出現。
就在光束及體的剎那，小麻雀周身羽毛的根部，尤其是額前那一小撮絨羽之下，驟然浮現出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赤紅色光暈。
那光暈一閃即逝，快得如同錯覺，卻恰好與激射而來的金色光束正面相撞！
「嗡——！」
一聲低微卻清晰的能量震顫聲。
那縷凝實銳利的金色光束，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韌無比的牆壁，前沖之勢戛然而止！
不僅沒能傷到小麻雀分毫，反而被那層淡薄赤光反彈出去！
金光潰散，顯露出其中那隻琥珀色小蟲的本體。
它被這股反震之力震得在陸昭掌心滴溜溜倒翻了幾個跟頭，背甲上的金紋光芒都黯淡了一瞬，好不容易才抖擻翅膀，重新穩住身形，發出更加急促而憤怒的「嘀嘀嘀」聲。
小麻雀站在原地，昂著小腦袋，眼中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
它瞥了一眼掌心那有些暈頭轉向的小蟲子，尖喙一張，就要乘勝追擊，完成那未竟的「啄食」大業。
然而，就在它再次發力，準備下啄的瞬間——
「啾？！」
小麻雀渾身猛地一震！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重錘，並非作用於它的身體，而是直接敲擊在了它的靈魂之上！
它那剛剛還得意志滿的小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了半步，險些從陸昭的手腕上跌落下去。
更明顯的變化發生在它的外表上。
原本在陽光下顯得油光水滑、蓬鬆順亮的灰褐色羽毛，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與靈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枯槁，失去了那種健康活潑的光澤，甚至顯得有些灰撲撲的。
整個小鳥的精神氣，也一下子萎靡了不少，連站姿都有些搖搖晃晃。
顯然，剛剛那小蟲子也是藏了什麼手段。
「嘀嘀嘀！嘀嘀嘀嘀——！」
小蟲子頓時發出了一聲高亢急促的鳴叫聲，那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洋洋得意。
背甲上的金紋也重新亮起，一閃一閃，仿佛在嘲笑對方。
一直在旁邊饒有興致觀戰的陸昭，看到這裡，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搖了搖頭。
他伸出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了那正得意的小蟲子身上。
「啪！」一聲輕響。
「你嘚瑟個什麼勁兒？」
陸昭惡狠狠道：「就知道趁鳥之危！它是我的鳥！你看不起它，就是看不起我！」
那小蟲子被他拍得在掌心一滾，背甲金紋狂閃，似乎更加憤怒了。
「嘀」聲陡然變得尖利，周身的金光再次大盛，比之前更加耀眼，蟲體微弓，作勢就要朝著近在咫尺的陸昭面門直衝而來。
「喲呵？還敢炸毛？」
陸昭眉毛一挑，他動作更快，在那蟲子彈射而起的瞬間，手掌如電般一合，五指精準地收攏，如同一個微型的牢籠，將那道暴起的金光連同裡面的小蟲子，結結實實地握在了掌心。
以真氣包裹手掌，任由掌心傳來一陣不甘的衝撞感，陸昭面不改色，另一隻手從旁邊地上拿起一個保溫杯。
「咔噠」一聲擰開杯蓋。
他看也不看，直接將握著小蟲子的拳頭湊到杯口，五指一松——
小蟲子落入杯中。
陸昭動作麻利地「咔噠」一聲，重新擰緊杯蓋，還順手晃了晃。
保溫杯里立刻傳來一陣「咚咚咚」撞擊杯壁的聲音，緊接著裡面傳來傳出小蟲子嘀嘀嘀的叫聲。
陸昭將保溫杯放在腳邊，聽著裡面傳來的動靜，嘴裡還故意用它能「聽」到的聲音嘟囔著：
「看來是沒有關好，再關你幾天禁閉，好好在裡面反省反省，看你還嘚瑟不嘚瑟！」
保溫杯里的撞擊聲和「嘀嘀」聲更急了。
陸昭卻不再理會，轉而看向還站在自己手腕上、羽毛黯淡、神情萎靡又帶著點委屈巴巴的小麻雀，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你也是，跟它較什麼勁？這玩意倒是邪門，那些靈氣對它好像都不起作用，你跟它斗，你肯定吃虧。」
那突然出現在低垂視野邊緣的，是一雙洗得有些發白、但還算乾淨的淺灰色運動鞋，鞋幫上沾著些新鮮的泥點。
一直站在陸昭手腕上、神情萎靡的小麻雀，幾乎是本能地察覺到了陌生人的靠近。
它發出一聲短促而警惕的輕鳴，不再停留，強打精神撲騰起黯淡的翅膀，歪歪斜斜地飛離了陸昭的手腕，幾個起伏便消失在院牆外的樹叢里，不見了蹤影。
陸昭臉上的溫和神色，隨著麻雀的飛走而迅速褪去，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順著那雙運動鞋，視線緩緩上移。
來人就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逆著上午的陽光，身影被拉得有些模糊。
但那張臉，陸昭卻並不陌生。
葉瑩瑩。
那個曾在李家村，被李家老祖宗娶做姨太太的女大學生。
只是，此刻的葉瑩瑩，與記憶中那個乾淨精神的女大學生，簡直判若兩人。
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運動服，袖口和褲腿都沾著塵土和草屑。
原本應該打理整齊的長髮，此刻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蒼白憔悴的臉頰和額角。
此刻的她眼窩深陷，周圍是如同墨染般的黑眼圈，眼白里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深處充滿了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恐懼，臉上隱隱有一種瀕臨崩潰的焦慮。
整個人透著一股仿佛已經很多天沒有合眼睡過一覺的精神透支感。
昔日的精緻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某種巨大壓力和恐懼催逼出的狼狽與脆弱。
陸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他臉上極其自然地浮現出一種帶著幾分誇張的詫異表情，眉毛高高揚起，語氣里充滿了「偶遇故人」的驚奇：
「喲？！」
他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模樣，然後才用不太確定的語氣說道：
「這不是……葉瑩瑩嗎？我記得你是叫這個名字吧？那個……考古系的大學生？」
他刻意加重了「考古系大學生」這幾個字的讀音，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你怎麼會在這裡？這窮鄉僻壤的，難不成……你們學校組織來這兒搞田野調查了？」
這番故作姿態的寒暄，配上他那雙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的眼睛，以及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葉瑩瑩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她哪裡還會不明白？
對方根本早就發現她了！
恐怕從今天早上在供銷社外那匆匆一瞥的對視開始，自己就已經被發現了！
所有的僥倖，所有的猶豫，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她看著陸昭那張帶著刻意的臉，一股混合著絕望、恐懼、以及最後一絲希冀的激烈情緒猛地衝上頭頂，衝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線。
沒有猶豫，沒有廢話。
在陸昭話音剛落的下一秒——
「噗通！」
葉瑩瑩雙腿一屈，竟是直接朝著依舊蹲坐在門檻上的陸昭，直挺挺地跪了下來！
雙膝重重磕在院子乾燥堅硬的泥土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再無半分血色，只有眼眶迅速泛起的通紅，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盈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哀求與絕望。
她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在心底煎熬了許久的話：
「陸先生……求求你！」
「救救我師父！救救我師兄他們吧！」
陸昭看著跪在面前、渾身顫抖、幾近崩潰的葉瑩瑩，臉上那抹浮誇笑容，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的淡漠。
陽光依舊暖洋洋地照在院子裡，但葉瑩瑩卻覺得周身泛起一股寒意。
他沒有去扶她，也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只是用那種平靜得令人心慌的語氣，緩緩開口：
「如果我沒沒猜錯的話……」
「你們這夥人，不是什麼考古隊，大學生......」
他的目光落在葉瑩瑩沾滿塵土的衣褲。
「是土夫子吧？」
這三個字，如同一把生鏽的鈍刀子，狠狠剮在葉瑩瑩的心上。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幾乎是本能地，她想要搖頭，想要否認，想要再編造一個看似合理的謊言。
然而，她的這點細微反應和猶豫，盡數落在了陸昭眼裡。
陸昭似乎失去了繼續聽她狡辯的耐心。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乾脆利落地從門檻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然後轉身，作勢就要往堂屋裡走。
那姿態，分明是懶得再跟她浪費時間。
「等、等等！陸先生！」
葉瑩瑩這下徹底慌了。
眼看著最後一線生機就要從眼前溜走，什麼謹慎，什麼偽裝，在師父和師兄們可能面臨的絕境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她幾乎是撲過去，一把抓住了陸昭的褲腳，聲音因為急切而變得尖利：
「是！我們是！我們是盜墓的！土夫子！」
她仰著臉，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衝出兩道狼狽的痕跡。
「我們就是盜墓賊！求求您，先別走！聽我說完！」
陸昭的腳步停住了。
他低頭，看著抓著自己褲腳、哭得滿臉狼藉的葉瑩瑩，眼神里的冷意並未消散，但總算沒有再繼續往屋裡走。
他重新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葉瑩瑩平視，語氣依舊平淡：
「好，承認了，那接著說。」
「你們去李家村，也是衝著那裡的將軍墓去的？？」
「是！」
葉瑩瑩用力點頭，不敢再有絲毫隱瞞：「我們……我們之前得到一些零星的線索，推斷李家村地下可能有一座規格不低的古墓，所以我就……就偽裝成大學生，想去探探底，如果真有東西，就……」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陸昭對此並不意外，繼續問道：「那你們在李家村，還知道些什麼？」
葉瑩瑩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和哽咽，她知道，現在是博取對方信任的關鍵時刻。
她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信息。
「那將軍墓里……其實早就空了。」
她抹了把眼淚，開始講述：「你也看到了，我們進去的時候，除了那口棺材，幾乎沒什麼像樣的陪葬品，值錢的東西早就被人搬空了。」
「事後，我師父不死心，總覺得這事透著古怪，他憑著那些壁畫和銘文的蛛絲馬跡，又四處查閱了很多地方縣誌、野史雜談，甚至一些民國家族的私密記錄……結果，還真讓他拼湊出了一些關於李家村的一些故事。」
陸昭微微挑眉，示意她繼續。
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讓葉瑩瑩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對方願意聽，就有希望。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如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的事情一股腦說了出來：
「這李家村，現在的村民大多姓李。他們的老祖宗，在民國初年，是當地一個頗有名氣的土財主，家裡有田有地，人稱『李老財』。」
「大概是在民國五六年的樣子，這李老財在自己的田莊裡動土修建新的糧倉時，意外挖到了地下深處的一座古墓，就是後來我們知道的那座將軍墓。」
「當時，墓里應該還有不少陪葬品，這李老財也是個膽大貪財的主，見財起意，非但沒有上報，反而偷偷組織家丁親信，連夜將墓里值錢的東西搬了個一乾二淨，發了一筆驚人的橫財。」
葉瑩瑩的聲音壓低了些，臉上浮現出一絲後怕的神情，仿佛在講述一個親身經歷的鬼故事：
「可這財，不是那麼好發的。」
「據說，從搬空墓穴的那天晚上起，李老財就開始被纏上了，每晚入睡，必做噩夢，夢裡總有一個身穿殘破古代甲冑、看不清面容的鬼將軍，手持血淋淋的大刀，在無盡的黑暗中追殺他，要將他碎屍萬段，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夜夜如此，不堪其擾。不過一個月功夫，原本身體強健的李老財，就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精神恍惚，眼看就要不行了。」
「就在他快要被活活嚇死逼瘋的時候，轉機出現了。」
「一個遊方的道士，恰好路過李家村，這道士據說有些真本事，看出了李老財身上的問題，李老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重金懇求道士出手相救。」
「那道士自稱是唐代李淳風的後人，精通風水堪輿、奇門遁甲。他勘察了將軍墓的原址和李老財的宅邸後，告訴李老財，那鬼將軍的怨念與墓穴原本的風水地氣糾纏太深，單純驅趕難以根除，他需要動用祖傳的手段，強行改變那一帶的風水格局，將鬼將軍的怨魂鎮住，讓它無法再出來作祟。」
「李老財自然是滿口答應。於是，那道士便著手開始布置。」
葉瑩瑩說到這裡，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語氣也變得更加低沉：
「風水改好了，陣法也布下了。那鬼將軍似乎真的被鎮住了，不再入夢。」
「李老財的命算是保住了，那筆橫財也穩穩落袋。」
「可就在事情看似圓滿解決的時候……」
「李老財，動了殺心。」
她抬起頭，看向陸昭，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他怕了。他怕自己得了將軍墓寶藏的事情傳出去，引來當時那些擁兵自重的軍閥頭子覬覦，另一方面，李老財也不想付那筆請道士出手的重金。」
「於是，就在道士準備離開的前夜，李老財設下宴席，毒殺了此人。」
陸昭安靜地聽完了這段民國往事，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無驚訝，也無感慨。
他只是在葉瑩瑩話音落下後，略作沉吟，又問道：
「所以，李老財的故事發生在南邊的李家村，而我們現在，在北邊的興嶺塔鎮。」
他抬眼看向葉瑩瑩，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這兩者之間，有什麼關係？」
葉瑩瑩她深吸一口氣，道：
「有關係，而且關係很大，先生，我們最初也以為李家村那只是一座被盜掘一空的古墓，線索到此為止，直到……我師父他老人家，憑著那口空棺材內壁上幾乎磨滅的壁畫和幾處極其隱晦的方位符號，花了極大的心血去追查比對。」
她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對師父本事的欽佩，隨即又被憂慮覆蓋：
「那棺材內壁的壁畫，描繪的並非將軍生前的榮光過往，而是薩滿教的古老儀式，根據儀式顯示，那鬼將軍雖然身處南方，但最終將魂歸祖地。」
「我師父根據那些壁畫上的山水地形特徵、星象方位，還有棺槨上屬於女真部族特有的葬儀符號，結合大量散落在各地的縣誌、邊關檔案、甚至一些早已失傳的薩滿手札……一點點拼湊，最後所有的線索，都將祖地指向一個地方。」
她抬起手，指向院牆之外，那連綿起伏、在陽光下呈現出深青色輪廓的興嶺群山。
「就是這裡，興嶺。」
陸昭的眼神微微一動：「女真部族？葬儀符號？」
「對！」
葉瑩瑩肯定道，語氣更加急促：「那位『鬼將軍』，根本不是中原王朝的將領，根據我師父的推斷，他極有可能是一位女真族的大將，活躍的年代，大概在明末清初，清軍入關前後那段風雲激盪的歲月。」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師父當時的分析，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揭示隱秘的悚然：
「而且，最關鍵的發現還不是這個。」
「我師父對比了所有關於那個時期女真高級將領陣亡或病逝的記載，發現沒有一個人的死亡地點、時間，能與這位將軍完全吻合……」
「而且根據儀式展示。」
她咽了口唾沫，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恐懼與難以置信的神色，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位將軍，極有可能……並非戰死沙場，也非正常病逝。」
「他是被活生生地封入棺中，然後埋葬的。」
「我們……我們就是根據這個，才一路找到這裡來的。」
說完這些，葉瑩瑩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但她仍強撐著，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昭，等待著他的反應。
陸昭沉默地聽著，腦海中卻飛速地將這些新的信息，與之前掌握的情況進行著比對與拼接。
王建國言之鑿鑿的「陰兵借道」，胡八太爺諱莫如深的斷然否認，如今又加上這一支追尋「活葬女真大將」秘藏而來的盜墓團伙……。
事情，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最初「查明陰兵借道」的簡單範疇。
像是一潭看似平靜的深水，底下卻糾纏著無數暗流與看不見的根須，彼此牽扯，盤根錯節。
而且，這潭水裡，似乎還混進了一些「不乾淨」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在葉瑩瑩憔悴不堪、布滿血絲的臉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腦後那隻滿臉陰狠怨毒的死小孩身上。
一直被這東西纏著，一點點侵蝕著她的精氣神，消磨她的陽氣，眼下三盞陽火已經滅了兩盞，恐怕再晚個一天，也是離死不遠了。
葉瑩瑩說完，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陸昭的回應，卻見對方的目光忽然變得格外銳利，直勾勾盯著自己看，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視她魂魄深處的不適。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然後，她看到陸昭動了。
沒有念咒，沒有掐訣，甚至沒有太大的動作幅度。
陸昭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五指自然舒展，掌心朝下，對著葉瑩瑩的腦後，輕描淡寫地向下一拍。
動作隨意得仿佛只是要拂去對方肩頭的一片落葉。
然而，就在他手掌虛按而下的瞬間——
「啵！」
一聲如同厚實氣球被瞬間戳爆的悶響，陡然在葉瑩瑩腦後寸許的空氣中炸開！
伴隨著這聲爆響，隱約還有一絲極其短促尖銳、充滿了怨毒與不甘的悽厲嘶嚎，一閃即逝！
聲音並不算大，但在場的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瑩瑩只覺得後腦勺微微一震，仿佛有一層無形無質的什麼東西，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掌，給硬生生拍碎震散了！
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輕鬆與清明感，如同破開雲層的陽光，瞬間席捲了她昏沉脹痛了許久的腦袋。
一直像巨石般壓在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的莫名鬱結與惶恐，也隨之煙消雲散。
糾纏多日的疲憊感雖然還在，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沉重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連眼前看出去的世界，似乎都清晰明亮了幾分。
她呆呆地跪在原地，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又摸了摸心口，感受著那份久違的的輕鬆。
下一刻，她猛地抬起頭，望向已經收回手、神色恢復平淡的陸昭，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迅速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
她哪裡還會不明白？
這幾天，自己一直被不乾淨的東西纏著，為此師傅尋來了多種辦法，可都不見成效！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如此輕而易舉，信手一揮，就將其解決了！
「陸、陸先生……剛才那是……」
葉瑩瑩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其中的顫抖已經變成了激動。
陸昭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看著她臉上恢復了些許血色的驚喜表情，平靜開口道：
「你身上沾的髒東西暫時清了，但這只是你個人的問題。」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
「現在該說說你們了。」
「你們究竟遇到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