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八目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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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綠色的鬼火無聲搖曳,映照著一張覆面頭盔下兩點驟然亮起的凶光。

  門板般寬厚的鬼頭大刀,裹挾著足以凍結生魂的煞氣,撕裂空氣,朝著陸昭脖頸狠狠斬落!

  刀未至,那凌厲的煞風已激得陸昭皮膚一陣刺痛,發梢向後揚起。

  電光石火間,陸昭眼神微凝,不見他有任何大幅度的閃避動作,只是握著刀柄的右手手腕一翻,肩頭那柄鬼刀便如游龍般彈起,由扛變橫,格擋在斬落的鬼頭大刀必經之路上!

  「鏘——!!!」

  一聲刺耳欲聾、遠超尋常金鐵交鳴的巨響猛然炸開!

  聲音中仿佛夾雜著無數怨魂的尖嘯與刀兵碰撞的殘響,震得篝火的綠色火焰都為之一暗,四周樹木枝葉簌簌抖動。

  一股肉眼可見的環形氣浪以刀劍相擊處為中心,轟然擴散,捲起地面塵土與枯葉。

  陸昭持刀的雙臂穩如磐石,身形紋絲未動,甚至連腳下的泥土都未曾凹陷半分。

  只有他手中那柄鬼刀的刀鞘上,隱約流淌過一層淡金色的微光,瞬息即逝。

  反倒是那氣勢洶洶衝鋒劈斬的大鬍子鬼將,鬼頭大刀上傳來的反震之力遠超預料,震得他覆面頭盔下的身軀猛然一顫,不由向後仰去,連胯下那匹雄健的鬼馬都不受控制地「噔噔噔」連退了三步,馬蹄在地上犁出幾道深深的痕跡。

  「咦?」

  面甲下,似乎傳出一聲帶著訝異的鼻音。

  那兩點幽綠的鬼火眼眸閃爍了一下,死死盯住了陸昭手中看似平平無奇的黑鞘長刀。

  短暫的僵持只持續了一瞬。

  「吼!」

  被激怒的大鬍子鬼將發出一聲低吼,穩住身形後,手中的鬼頭大刀再次揚起!

  這一次,不再是勢大力沉的劈砍,而是化為了狂風暴雨般的連綿攻勢!

  刀光如匹練,又如盛開在幽冥中的死亡之花,層層疊疊,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罩向陸昭!

  每一刀都刁鑽狠辣,直取要害,刀身上的煞氣濃郁得幾乎化為黑煙,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嗤嗤」的被腐蝕般的輕響。

  陸昭神色不變,腳下步法卻驟然變得輕靈而詭異。他不再硬撼,手中長刀倏然出鞘!

  「噌——!」

  清越的刀鳴仿佛龍吟,一道雪亮的刀光在幽綠火光中乍現!

  那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刀光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時而如靈蛇吐信,點、刺、撩、撥,精準地攔截下鬼頭大刀的每一次重擊;

  時而又如大江奔騰,以硬碰硬,以力破巧,與那沉重的鬼頭大刀毫無花哨地對斬!

  鏘!

  鏘!

  鏘!

  鏘!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金鐵交鳴聲連綿不絕地響起,火星四濺!

  每一次碰撞,都伴隨著煞氣與陸昭刀身上流轉的真氣的激烈對撞,發出「滋滋」的湮滅聲。

  一人一鬼的身影在篝火旁飛快交錯、分開、再碰撞,刀光縱橫,捲起的勁風將地面的塵土枯枝盡數掃空。

  躲在灌木叢後的葉瑩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連恐懼都暫時忘記了。

  她只能看到兩團模糊的身影和漫天閃爍的刀光,耳中充斥著令人牙酸的金鐵交擊聲和爆鳴聲。

  她從未想過,活人的武藝竟然能達到這種程度,更沒想到,陸昭面對這種如疾風暴雨般攻勢的鬼物,竟然能戰得如此平分秋色?

  不!

  甚至隱隱佔據了上風?

  連續數十記快如閃電的交鋒後,那大鬍子鬼將突然猛地一拉韁繩,胯下鬼馬長嘶一聲,向後連退數步,脫離了戰圈。

  他胯坐在馬上,他手中鬼頭大刀斜指地面,面甲後的幽綠鬼火死死盯著陸昭,尤其是陸昭手中那柄雪亮的長刀,以及刀身上仍未完全散去的濛濛清光。

  沉默了片刻,大鬍子鬼將忽然開口,又說了一段急促的異族語言。

  這一次,他的語調不再充滿暴戾和殺意,反而帶著一種疑惑與驚疑不定。

  他說完後,沒等陸昭有任何反應,猛地一勒馬頭,調轉方向,竟朝著來時的那片陰影密林方向,毫不猶豫地疾馳而去!


  他這一動,身後那幾十名一直如雕塑般肅立、矛尖始終對準陸昭的陰兵,也齊齊動了。

  它們動作整齊劃一地收起長矛,轉身,邁著僵硬而迅捷的步伐,如同潮水退去般,緊隨著大鬍子鬼將的背影,湧入了黑暗的林中。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剛才還煞氣沖天、刀光劍影的營地,便只剩下一堆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篝火,以及持刀而立的陸昭,還有從灌木叢後滿臉茫然的葉瑩瑩。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剛才還煞氣沖天、刀光劍影的營地,便只剩下一堆燃燒著幽綠火焰的篝火,以及持刀而立的陸昭,還有從灌木叢後滿臉茫然的葉瑩瑩。

  那些陰兵鬼將,來得突然,去得更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陰寒煞氣,以及地面上縱橫交錯的刀痕與馬蹄印,證明著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並非幻覺。

  「走……走了?」

  葉瑩瑩從藏身處鑽了出來,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陸昭身邊,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陸先生,那……那大鬍子鬼將軍,怎麼打著打著突然就跑了?」

  她原本以為會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沒想到結局竟是對方主動退走。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收刀歸鞘,目光依舊凝視著陰兵消失的黑暗林間,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他的呼吸已經平復,但體內真氣流轉的速度比平時稍快。

  剛才那一番交手看似輕鬆,實則兇險。

  那大鬍子鬼將的力量大得驚人,刀法更是沙場磨練出的殺人技,簡潔、高效、狠辣,每一刀都蘊含著濃烈的煞氣和陰氣,對心神也有極強的衝擊。

  他回想起老道士曾經閒談時提過的關於「陰兵借道」的隻言片語。

  老道士說,陰兵借道,最可怕的並非單個鬼卒的武力,而是那成千上萬戰死沙場、怨氣不散的兵卒魂魄匯聚而成的「軍陣煞氣」。

  那股煞氣凝結如實質,直衝霄漢,能夠生生將普通人的生魂從肉身中震出,即便是修行有成的修士,若非必要,也絕不敢正面衝擊陰兵軍陣的鋒芒,那與找死無異。

  剛才那幾十名陰兵雖然列陣,但數量遠遠達不到形成「軍陣煞氣」的程度,更多是依靠本能的凶煞之氣。

  這也是陸昭敢於獨自迎戰那鬼將的原因之一。若是真正成建制的陰兵大軍借道,他恐怕也只能暫避其鋒。

  「它未必是跑。」

  陸昭終於開口,臉色有些古怪:「更像是因為察覺到了什麼事情,要抓緊回去。」

  「什麼事情?」葉瑩瑩不解。

  陸昭搖了搖頭,表示不知,轉而說道:「不過,那鬼將的鎧甲制式,還有他那些陰兵的裝扮,很明顯是古代北方遊牧民族的風格。。」

  他頓了頓,看向葉瑩瑩:「你之前說,你們根據李家村將軍墓的壁畫,追查到這裡,認為這裡是女真部族的祖地?」

  葉瑩瑩連忙點頭:「沒錯!師傅是這樣判斷的。」

  陸昭重複了一遍,眼神若有所思,「剛才那大鬍子鬼將,雖然盔甲殘破,但形制粗獷兇猛,帶有濃烈的早期女真軍隊特徵……這麼說,我所料應該是不差的。」

  葉瑩瑩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陸昭的意思:「陸先生,您是說那些陰兵和女真祖地有關係?」

  「走吧。」

  陸昭收回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平淡:「收拾一下,我們連夜趕路。」

  「去……去哪兒?」葉瑩瑩下意識問。

  陸昭邁步走向他們之前躲藏的灌木叢,拿起自己的東西:「看看那位大鬍子將軍,到底急著回去幹什麼。」

  ……

  夜色如墨,山林寂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兩人腳下踩過枯枝落葉的細微聲響。

  葉瑩瑩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二人便緊跟著那陰兵離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只是,終究是深夜。

  林間光線幾乎為零,僅憑葉瑩瑩手中那支強光手電,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

  腳下是崎嶇不平的山路,遍布樹根、石塊和暗坑。

  葉瑩瑩雖然體質不錯,也有些野外經驗,但背著幾十斤的裝備,在這樣黑暗複雜的環境下長途跋涉,速度實在快不起來。


  她必須全神貫注,才能避免摔倒或崴腳,體力消耗極大。

  反觀陸昭,卻顯得輕鬆得多。

  他步履穩健,在黑暗中仿佛能視物一般,總能提前避開障礙,速度不快不慢,恰好保持在葉瑩瑩能勉強跟上的程度。他並沒有催促,只是偶爾會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感應陰氣移動的方位。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濃重的夜色與山林中穿行了近一個小時。

  葉瑩瑩早已氣喘吁吁,額頭上布滿汗珠,雙腿如同灌了鉛,但她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陸昭的背影,拼命邁動腳步。

  終於,前方的陸昭停下了。

  葉瑩瑩踉蹌著跟上來,扶著一棵樹大口喘氣,順著陸昭的目光望去,只見前方出現了一面陡峭的山岩。

  「竟是到了這裡?」

  葉瑩瑩環顧四周場景,語氣中帶著幾分詫異。

  「你來過這裡?」陸昭問道。

  葉瑩瑩當即道:「這裡就是地宮的入口!」

  「果然有關係!」

  陸昭嘀咕了一聲,繞著這面山岩緩緩走了半圈,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細節。

  片刻後,他納悶道:「哪裡有地宮入口?」

  葉瑩瑩舉起手電照過去。

  只見在岩壁與地面交接的角落,生長著幾叢茂密的灌木。

  而在灌木後方,緊貼著岩壁的地方,赫然立著一塊半人高、需要兩三人合抱的巨大石塊。石塊表面粗糙,布滿了青苔,乍一看就像是天然滾落在此,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只見葉瑩瑩放下背包,走到大石旁,紮好馬步,雙手抵住石頭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深吸一口氣,使出全身力氣想要將其推開。

  然而,大石只是微微晃動了一下,便紋絲不動。這石頭重量恐怕不下千斤,再加上底部可能陷入泥土,單憑她一個女子的力量,根本無法挪動。

  葉瑩瑩臉上一郝,當初看師兄們搬得倒是輕鬆,沒想到竟是這麼重。

  「我來。」陸昭上前一步。

  葉瑩瑩連忙讓開。

  只見陸昭並未像她那樣擺出全力推搡的姿勢,只是隨意地伸出右手,五指扣住大石一側的凹陷處,手臂肌肉微微繃緊,口中輕喝一聲:「起!」

  下一刻,讓葉瑩瑩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那塊讓她使出吃奶力氣都撼動不了的千斤巨石,在陸昭手中,竟如同一個輕巧的木箱般,被硬生生地向側面挪開了足足一米多的距離!

  整個過程中,陸昭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甚至連呼吸都依舊平穩。

  要知道,就連師兄搬時,也要雙臂合抱才能搬得動,沒想到眼前這個陸先生只憑一隻手就可以搬起來!

  巨石移開,一個約莫一米五高、寬度僅容一人通過的漆黑洞口,赫然出現在原本被石塊嚴實遮擋住的位置!

  洞口邊緣能看到明顯的人工鑿刻痕跡,但岩石的色澤和紋理又與周圍天然岩壁幾乎一致,若不仔細看,極難發現。

  一股帶著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從洞內緩緩逸散出來。

  「好高明的偽裝……」

  陸昭看著這個洞口,又瞥了一眼旁邊累得滿臉通紅的葉瑩瑩,心中對她的那位「師父」評價不由又高了幾分。

  能在茫茫興嶺中找到這樣一處隱秘入口,並且精準判斷出大石有地宮,這份眼力和經驗,絕非普通盜墓賊可比。

  「走,下去。」

  陸昭沒有耽擱,率先彎腰,鑽入了洞口。

  葉瑩瑩連忙背起包,緊隨其後。

  洞內比想像中要寬敞一些,雖然入口狹窄,但進去幾步後,便是一條向下傾斜的天然甬道,高度足以讓人直立行走。

  葉瑩瑩打開了一支功率更大的高射手電,遞給了陸昭,雪亮的光柱刺破了前方深邃的黑暗。

  陸昭本以為,這種古代墓葬或祭祀場所的地宮入口,下來後應該會看到規整的墓道、青磚鋪地、或許還有壁畫之類的。

  然而,手電光所照之處,兩側岩壁凹凸不平,多是天然形成的岩石紋理,只有少數地方能看到粗糙的人工開鑿痕跡,似乎只是為了拓寬通道或者剷平障礙。

  腳下也是天然的岩石地面,布滿了灰塵和細碎的石子。


  這不像是一座精心修建的陵墓入口,反倒更像是一個利用天然岩洞改造而成的通道。

  兩人一前一後,在寂靜的甬道中緩緩向下行走。

  手電光晃動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忽長忽短。

  除了腳步聲和呼吸聲,就只有偶爾從極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滴水聲。

  走了大約十幾分鐘,前方道路似乎到了盡頭,手電光照射過去,是一片更大的黑暗空間。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甬道時,走在前面的陸昭突然輕咦了一聲。

  葉瑩瑩順著光柱看去,只見在前方甬道出口的側面,岩壁向內凹陷進去,形成了一處不大的天然石室。而在這石室的中央,竟然靜靜地躺著一汪池水。

  池子不大,約莫兩三米見方,池水呈現出一種極其古怪的、近乎透明的碧綠色,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幽幽的微光。

  水面平靜得如同鏡面,沒有一絲漣漪,也看不到池底有多深。一股帶著寒意的水汽從池面瀰漫開來。

  在這幽深黑暗的地下洞穴中,突然出現這樣一潭靜謐詭異的碧水,給人一種極其突兀的感覺。

  「這是淨身池……」葉瑩瑩小聲說道。

  「淨身池?」陸昭看向她。

  「嗯,」

  葉瑩瑩點點頭,用手電光示意著池水,解釋道:「師傅說,這地宮不是普通的墓葬,而是女真族某個重要支系的祖地,這在女真部族中是最神聖的地方,進入這種神聖之地,按照古老的薩滿傳統,需要保持身軀和靈魂的潔淨。」

  她頓了頓,繼續道:「這池水,就是所謂的淨身池。進入地宮核心區域前,需要在這裡沐浴淨身,洗去塵世的污穢和不潔,以無垢無瑕、神聖超然的姿態,才能覲見祖靈。師父說,一旦在通道里看見淨身池,就意味著……真正的地宮,已經不遠了。」

  陸昭微微頷首,目光在那潭碧綠平靜的水面上停留了片刻。

  二人繞過淨身池,從甬道出口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進入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

  手電光向上照射,竟然看不到頂,只能看到無數倒垂下來千姿百態的鐘乳石,如同森林般密集。

  有些鐘乳石尖端還凝聚著水珠,偶爾滴落,在寂靜的洞窟中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地面也不再是簡單的岩石,而是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石灰華,踩上去有些鬆軟。

  空氣變得更加潮濕,溫度也明顯下降了許多。

  然而,陸昭感受到的,卻不僅僅是潮濕和低溫。

  一股極其凜冽的寒意,如同無形的細針,穿透衣服,刺入皮膚,鑽入骨髓。

  這不是陰氣帶來的那種陰冷死寂,也不是煞氣帶來的森然可怖。正在閱讀:第八十二章 八目神,最新章節盡在。

  這只是一種單純意義上的冷,冷得徹骨,冷得連呼吸都仿佛要凝結出白霜。

  而且,這股寒意隨著他們向前走,正在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強烈。

  陸昭調動一絲真氣在體內流轉,才驅散了那刺骨的感覺。

  他看向身邊的葉瑩瑩,只見她早已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正從背包里翻找衣服披上。

  兩人在那片極寒的鐘乳石森林中繼續前行。

  腳下是鬆軟的石灰華,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空曠寂靜的洞窟中顯得格外清晰。

  刺骨的寒意越來越重,葉瑩瑩已經裹上了最厚的羽絨服,戴上了帽子和手套,但依然凍得牙齒打顫,每一步都走得艱難。

  陸昭不得不稍微放慢腳步,讓她能跟上。

  周圍的鐘乳石形態越發奇詭,有些如同猙獰的鬼爪,有些則像垂掛的冰瀑,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慘白或幽綠的光澤。

  大約又走了六七分鐘,前方出現了一個天然的彎角,通道在這裡被幾根巨大的石柱分割,形成了類似「巷角」的結構。

  陸昭率先拐了過去。

  下一刻,他腳步微微一頓。

  眼前的景象,讓見多識廣的他也禁不住有一瞬間的失神。

  只見拐角之後,是一個遠比之前所有洞窟都要宏偉、都要規整得多的巨大空間!


  這空間近乎圓形,直徑恐怕超過五十米,頂部高懸,隱沒在黑暗之中。而最令人震撼的,是矗立在空間正對面岩壁上的一扇大門!

  一扇巨大到超乎想像的金屬大門!

  門高足有數丈,寬度也接近其高度的一半,通體呈現出一種沉黯的黝黑色澤。

  材質非鐵非銅,隱隱泛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冷硬質感,表面布滿了細密繁複的的暗紋,好似是一幅銘畫。

  在這扇巨門正上方的岩頂上,竟然鑲嵌著一顆人頭大小的球體。

  那球體散發出一種乳白色的光芒,並非電燈,也不是火把,那光芒純淨而清冷,如同傳說中的皎潔月光!

  正是這顆夜明珠的光芒,自上而下灑落,將整扇黝黑的金屬大門映照得纖毫畢現,同時也驅散了門前的部分黑暗,營造出一種詭異而神聖的光明。

  「這……這就是我們之前找到的門!」

  葉瑩瑩從陸昭身後探出頭,看到這扇門,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既有找到目標的激動,也有一絲恐懼:「我們用了很多辦法都打不開,最後師父才決定用強酸試試……」

  她用手電光指向巨門的右下角。

  果然,在那裡,金屬門體上有一個邊緣不規則、呈現融化流淌狀的小洞。

  洞口周圍的金屬顏色與別處略有不同,顯得有些晦暗,洞口內部則漆黑一片,不知深淺。

  陸昭的注意力卻沒有完全被門和破洞吸引。

  他的目光,被大門上那幅無比巨大、幾乎占據了整個門板的浮雕銘畫牢牢鎖定了。

  這銘畫的工藝極其精湛,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感,即便歷經漫長歲月,依然清晰可辨。

  畫面內容更是充滿了原始、蠻荒而又神秘的意味。

  畫面的最上方中央,站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身披一件由無數羽毛編織而成的華麗羽衣,羽衣幾乎拖到腳踝,頭上戴著一頂同樣裝飾著羽毛和奇異骨飾的高冠。

  手中握著一根造型古樸、頂端鑲嵌著某種寶石的權杖。

  這個身影的面容模糊,但姿態威嚴,仿佛正在主持一場至關重要的儀式。

  而儀式的核心,就在羽衣祭司的下方,有一口通體赤紅的棺槨!

  棺槨被描繪得極為醒目,棺槨的樣式古樸厚重,表面似乎還有一些簡練的紋飾,在棺槨的周圍,銘刻著幾個小小的光點,這些光點似乎正在向外輻射著光芒,使得整口棺槨在畫面中呈現出一種「大放光華」的神聖感。

  最令人感到詭異甚至有些不安的,是環繞在赤紅棺槨下方,正在做出朝拜姿態的那些「人」。

  或者說,那些「東西」。

  它們大致保持著人的形體輪廓,有頭,有四肢,做著跪拜、匍匐、仰望等各種表示崇敬的動作。

  但是,它們每一個,都有著明顯非人的特徵!

  有的頭頂生出一對彎曲如同牛羊般的犄角;有的屁股後面拖著一條長長帶著鱗片或毛髮的尾巴;有的耳朵尖細豎起,遠超常人比例,仿佛野獸的耳朵;更有甚者,明明有著人的軀幹和手臂,下半身卻如同巨蟒般蜿蜒盤臥在地上……

  它們形態各異,奇形怪狀,共同構成了一幅既神聖莊嚴又荒誕詭異的朝聖圖景。

  整幅銘畫充滿了強烈的象徵意味和原始宗教的神秘色彩。

  陸昭盯著這幅巨大的銘畫,眉頭微蹙。

  這幅畫透露出的信息,遠比葉瑩瑩之前簡單的描述要複雜和詭異得多。

  「這上面的畫。」

  陸昭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洞窟中帶著回音:「你師父當初怎麼看?」

  葉瑩瑩順著陸昭的目光看向銘畫,臉上也露出一絲困惑:「師父他……主要關注的是那口紅棺材,他說,按照規制和這幅畫顯示的地位,這棺材裡躺著的,很可能就是當時建造這個祖地的女真部族首領,至於其他的……」

  她搖了搖頭:「師父說這幅畫太抽象,可能只是古代薩滿教的一些圖騰崇拜,未必是寫實的,而且我們當時時間緊迫,注意力都在怎麼開門上,就沒深究。」

  陸昭指著畫面下方那些形態各異的朝拜者,語氣帶著一絲質疑:「你看這些東西,雖然誇張,但特徵如此鮮明具體,角、尾、尖耳、蛇身……這真的只是抽象的象徵嗎?」


  葉瑩瑩被問得一愣,再次仔細看向那些「怪人」。

  的確,如果只是象徵,為何要將不同特徵如此清晰地刻畫出來?

  這更像是在描繪一群真實但擁有不同特徵的「類人」存在。

  她遲疑地搖了搖頭:「這……師父確實沒提過,他老人家走南闖北,見過不少古墓壁畫,比這奇怪的也不少,可能覺得這不重要?」

  陸昭沒有再追問,但心中的疑慮卻更深了,他心頭隱隱感覺葉瑩瑩的師傅或許可能知道什麼,卻選擇了隱瞞。

  「這老東西,對自己徒弟都藏著嗎?」

  陸昭輕吐了一口氣,將困惑壓在心底,轉而望向那下方由化學試劑融出來的洞口。

  「咱們進去!」

  說完,不等葉瑩瑩回應,他便率先俯身,從那破洞中,鑽了進去。

  這裡是金屬巨門後的第一個空間,比門外那個有夜明珠的大廳要小得多,但也十分空曠。

  這是一座大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薰香的氣味,溫度似乎也比門外稍高一些,但那刺骨的寒意並未完全消退。

  陸昭一抬頭,剛要四處打量,便發現距離不足五步的地方,靜靜地佇立著一尊東西。

  是一尊銅像。

  一尊頗顯高大的青銅神像。

  神像的鑄造工藝極為精湛,雖歷經漫長歲月,表面覆蓋著一層斑駁的銅綠,但整體輪廓和細節依然清晰。

  它身披一件樣式繁複的羽衣,羽衣的紋理細膩,仿佛真由一片片羽毛編織而成。

  神像呈現人形坐姿,盤膝而坐,雙手置於膝上,結著一個古怪的手印。

  然而,當手電光移向神像的面部時,一股極其強烈的不適感瞬間攫住了陸昭。

  那張臉,依舊是人的輪廓,有鼻有口。

  但在本應是雙目的位置上,卻並排分布著四對眼睛!

  整整八隻眼睛!

  每一隻眼睛都細長而狹小,眼尾微微上挑,形狀竟與狐狸的眼睛有七八分相似。

  它們被鑄造得活靈活現,瞳孔處似乎還特意用了某種特殊的鑲嵌工藝,在手電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點仿佛活物般的詭光。

  這八隻眼睛,並非呆板地望向前方,而是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微微向下俯視,恰好對準了從洞口鑽出、站立起來的來者。

  陸昭剛剛從洞裡爬出來,一起身,目光第一時間與之對上。

  就在視線接觸的剎那,他只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巨響!

  仿佛有八根冰冷的鋼針,順著視線猛然刺入了他的腦海深處!

  一陣天旋地轉的強烈眩暈感襲來,胃裡翻江倒海,一股難以抑制的作嘔衝動直衝喉頭。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重疊,那尊銅像仿佛活了過來,八隻狐狸眼同時眨動,散發出攝人心魄的邪異光芒。

  「陸先生!」

  一聲低呼,伴隨著衣袖被拉扯的觸感,將陸昭從那種詭異的暈眩中強行拽了出來。

  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和腥甜味讓他精神一振,立刻強行移開了目光,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才壓下了那股噁心感。

  他側頭看去,只見葉瑩瑩不知何時已經鑽了進來,此刻正死死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根本不敢往神像方向看,一隻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不能看它的眼睛!」

  葉瑩瑩大聲道,帶著心有餘悸的顫抖:「這是八目神!」

  「八目神?」陸昭皺眉,目光停留在銅像的基座附近,不再向上移動。

  「嗯!」

  葉瑩瑩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語速很快地解釋道:「以前我跟師父在京城那邊的一座荒廢的『潮關廟』里遇到過類似的東西,也是銅像,也是好多眼睛。師父說,這東西不是什么正經供奉的神佛,是民間一些歪門邪道弄出來的野神,專門吸食生人魂魄和精氣。」

  她頓了頓,回憶著師父當時的話:「師父說,這種『八目神』最邪門的就是它的眼睛,不能跟它的眼睛對上,對視久了,輕則頭暈目眩,嘔吐不已,重則……據說這『八目神』會真的活過來,順著對視的聯繫,把人的魂魄從身體裡勾走、吃掉!」


  陸昭聽著,心中若有所思。

  這八目神正好堵在從洞口進來後最順理成章的前行路線上,幾乎是每個闖入者一抬頭就必然會對上的位置。

  他若有所思,低聲問道:「你說,這地方……在這扇大門後面,一進來最顯眼的地方,不放別的,就放這麼一尊專門迷惑心神、震懾魂魄的『八目神』,是為了什麼?」

  葉瑩瑩一愣,下意識道:「為了……為了嚇退誤闖進來的人?」

  「有可能。」

  陸昭點了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它有沒有可能……還有別的用處?比如,它放在這裡,用這雙……這八雙讓人不敢直視的眼睛,是不是也在有意無意地,引導進來的人,不要往某個方向看?」

  「不要往某個方向看?」

  葉瑩瑩聽得有些迷惑,她嘗試理解陸昭的意思:「您是說……它站在這裡,讓人一進來就頭暈眼花,不敢抬頭,所以自然而然就會忽略掉它周圍,或者……它頭頂上的東西?」

  她試著想抬頭,但一想到那雙八目邪眼,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低聲猜測:「是……不想讓人看這尊神像本身?還是不想讓人看它後面的路?或者……看上面?看穹頂?」

  「試試就知道了。」

  陸昭說著,沒有再看那銅像的眼睛,而是微微仰起了頭,將手電光緩緩向上方,向這間石室的穹頂照去。

  葉瑩瑩不敢去看,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

  然而好半天,都沒有聽到陸昭說話。

  正當她以為陸昭出了什麼事時,準備再次拉一拉對方時,陸昭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可能是我判斷錯了。」

  「沒有什麼東西。」

  葉瑩瑩覺得陸昭的語氣有點古怪,但又說不清哪裡古怪,正欲再次開口,卻見陸昭邁出了一步,朝著前方邁步走去。

  她連忙跟上,但心裡那點疑惑卻像小爪子一樣撓著。

  陸先生剛才看穹頂看了那麼久,最後卻只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東西」,可他的語氣……分明透著一股凝重和警惕。

  她連忙跟上,但心裡那點疑惑卻像小爪子一樣撓著。

  陸先生剛才看穹頂看了那麼久,最後卻只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東西」,可他的語氣……分明透著一股凝重和警惕。

  這太不尋常了。

  以她對陸昭短暫的了解,這位可不是會被輕易驚到的主。

  連外面那大鬍子鬼將的刀都敢硬接,怎麼看了幾眼穹頂,反應就這麼怪?

  好奇心像藤蔓一樣瘋長。

  她跟在陸昭身後,忍不住又悄悄抬起眼皮,想飛快地瞥一眼頭頂那片黑暗。

  就在她腦袋剛剛仰起一個微不可察的角度時——

  一隻手掌,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按在了她的腦門上,硬生生將她的腦袋壓了下去!

  葉瑩瑩嚇了一跳,耳邊同時響起陸昭壓得極低、卻帶著無比嚴肅的聲音,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傳來,氣息灼熱:

  「別抬頭!」

  「眼睛往下看,走你的路!上面那些東西……不是你能看的!」

  那聲音里的警告意味濃得化不開。

  葉瑩瑩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常年跟著師父在生死邊緣遊走,在地下跟各種邪門玩意兒打交道,她太清楚「規矩」的重要性。

  有些東西,不該你看,你就絕對不能看;

  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反而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陸昭的反應,無疑是在告訴她。

  穹頂上的「東西」,不僅存在,而且極其危險,危險到連他都需要如此鄭重其事地警告。

  她再不敢有絲毫好奇,連忙死死低下頭,幾乎把下巴貼到了胸口,眼睛只敢盯著前方陸昭的腳後跟和地面那點被手電光照亮的範圍,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幾乎是逃也似的,跟著陸昭朝下一間大殿走去。

  她能感覺到,陸昭的步伐也比之前快了不少,甚至透著一股想要儘快離開此地的意味。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在沉默和疾走中,穿過了這間大殿。

  前方出現了一個相對低矮的拱形門洞,通往更深處。


  直到完全鑽過門洞,將那座「八目神」銅像和它鎮守的詭異大殿徹底拋在身後,又沿著新的通道走出十幾米遠,葉瑩瑩才感覺壓在心頭的那塊巨石稍稍挪開了一點,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她這才敢稍微放鬆緊繃的脖子,抬起頭,看向走在前方半步的陸昭。

  手電光下,陸昭的側臉線條依舊冷硬,但眉頭卻緊緊鎖著,臉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凝重。

  「陸……陸先生。」

  葉瑩瑩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乾:「剛才……剛才那個大殿的穹頂上……到底有什麼啊?」

  她問得小心翼翼,既怕觸怒陸昭,又實在按捺不住那差點害死貓的好奇心。

  陸昭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轉過頭,看向葉瑩瑩,眼神里有些古怪。

  「你確定。」

  他沒有直接回答葉瑩瑩的問題,反而提出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們師徒幾個追查到這裡,確定這地方……真是那個女真部族的祖地?」

  葉瑩瑩被問得一愣,連忙點頭,語氣肯定:「當然確定!師父為了查這個,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古籍和地方志,還勘察了李家村將軍墓的壁畫,所有的線索都指向興嶺,指向這個地宮,師傅的判斷,很少出錯的。」

  陸昭聽完,沉默了更長時間。

  他臉上的凝重絲毫沒有減退,反而更深了。

  他轉過頭,望向身後那片被黑暗吞噬的來路,又看了看前方更深不可測的通道,仿佛在思慮著什麼。

  「那就奇了怪了……」

  「誰家正經的祖地……會往自家門口,弄個這麼邪門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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