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觀汲月禮,再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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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濃霧如幔,隔絕了視覺,仿佛也吞噬了聲音。

  陸昭一步踏入,身後的木屋輪廓瞬間被翻湧的灰白色吞沒。

  視野被壓縮到身前三尺,礦燈的光束在這粘稠的霧氣中顯得蒼白無力,只能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枯葉和盤曲的樹根。

  但他並不依賴視覺。

  氣海之內,業火神罡流轉不息,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那股試圖沁透衣物鑽入骨髓的陰氣隔絕在外。

  山林的地形在霧中變得更加詭譎難辨。

  他時而需要抓住樹藤盪過幽深的山澗,澗水在下方發出空洞的迴響,沒入霧中不知去向;時而需要攀上陡峭的岩壁,指尖扣進冰冷的石縫,避開濕滑的苔蘚。

  輕巧地落在一塊突出於霧海的山岩上,陸昭略微停頓。

  周遭的陰氣濃度明顯上升,即使有業火神罡護體,也能感覺到那股無孔不入的寒意正試圖尋找著屏障的縫隙。

  好重的陰氣!

  若是尋常人入得此地,怕是三盞陽火也得被壓滅兩盞。

  然而陸昭卻不在意。

  他感受到那縷古怪的氣息已經很近了。

  他沒有猶豫,身形再次掠出,如同一道融入霧中的影子,朝著感知中的源頭迅速靠近。

  山路在濃霧與夜色中變得格外崎嶇漫長。

  饒是陸昭身法超群,《踏罡》妙訣運轉間已近乎踏雪無痕,但在這種完全陌生的山林里長時間保持高速移動和高度警惕,對精神和體力都是不小的消耗。

  翻過一道植被茂密的山嶺,穿過一片瘴氣隱隱的谷地,前方出現了一片更為原始的老林。

  樹木更加高大粗壯,枝椏虬結,藤蔓垂落,仿佛數百年未曾有人踏足。

  陸昭毫不遲疑,一頭鑽了進去。

  林內光線幾乎完全被遮蔽,霧氣在這裡也顯得更加凝滯。

  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層,柔軟而濕滑,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橫生的荊棘不斷阻礙著前路。

  又堅持著跋涉了近半個時辰,一股疲憊感,悄然爬上陸昭的四肢百骸。

  並非力竭,而是精神長時間高度緊繃,加上環境持續施加的陰寒壓力,帶來的消耗。

  他腳步一頓,在一處相對乾燥、背靠巨大老樹根系的空地停了下來。

  不能冒進。

  在情況未明的環境中,保持最佳狀態至關重要。

  他慢慢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息,氣息在冰冷的霧氣中凝成一團白霧。

  隨即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意守丹田,調動氣海內的真氣,緩緩遊走全身經脈,驅散那份疲憊。

  調息片刻,身心重新歸於沉靜。

  然而突然間,他好似察覺到了什麼,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抹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

  光。

  不知何時起,周圍不再是那種灰濛濛的絕對黑暗。

  清冷皎潔的月光,透過老林稀疏了許多的樹冠縫隙,灑落下來。

  林間的霧氣並未散去,卻在這光芒的映照下,變成了流轉著朦朧光暈的薄紗,竟有幾分夢幻般的錯覺。

  陸昭抬起頭,透過枝葉的縫隙望向天空。

  只見中天之上,一輪<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碩大得超乎想像的明月,正靜靜高懸!

  那月亮……不對!

  陸昭瞳孔微微一縮。

  它太大了!

  比尋常所見的滿月,足足大了數倍有餘!

  皎潔的月輪幾乎占據了小半個視野,月面上的環形山和陰影輪廓清晰得令人心悸,仿佛觸手可及。

  清輝潑灑,將整片山林映照得如同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薄紗之中,竟有幾分月下白晝的奇異景象。

  月光如紗,宛若清晝。

  「月亮……出來了?」


  陸昭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他清楚地記得,進山時還是月暗星稀,濃霧吞噬了一切天光。

  這輪巨大得不合常理的明月,顯然與這山林中的異象脫不了干係。

  心中略有警惕,然而他沒有時間細究天象的劇變。

  體力已經恢復大半,他站起身,調整呼吸,將身法催動到極致,卻不是追求速度,而是極致的「輕」與「靜」。

  足尖點在鋪滿月光的腐葉上,幾近無聲;

  身形在林木間穿行,如同融入月色的流風,連衣袂摩擦的聲響都被刻意收斂。

  循著氣息,他穿過最後一片密林,前方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足有齊人高的茂密茅草,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隨風輕輕搖曳。

  陸昭在茅草邊緣停下,伏低身形,屏住呼吸,然後極為緩慢輕柔地分開了面前的草莖。

  月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來,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只一眼,陸昭便怔住了。

  茅草之後,是一處突兀斷絕的懸崖。

  崖前有一塊約莫數丈見方的石質平台,平坦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過。

  而真正讓陸昭愣住的,是平台更前方的景象——

  那輪在林中看來已經大得驚人的明月,在此處望去,更是膨脹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它赫然懸在斷崖之外的虛空中,月輪邊緣幾乎與兩側的山崖輪廓相接,足足占據了小半個天穹!

  清澈到極致的月華,如同實質的泉水,從那巨大的月輪中流淌下來,無聲地傾泄到懸崖前的平台之上,將那片區域映照得纖毫畢現,盈盈然宛若一池匯聚了天地精華的月光清池。

  然而,這近乎神跡般的月光奇景,此刻卻並非畫面的主角。

  主角,在平台上。

  在那「月光清池」的中央。

  一隻通體毛髮雪白、不含一絲雜色的老狐狸。

  它體型比尋常狐狸大上一圈,姿態優雅,正人立而起,身形微微抖動搖擺,好似帶著某種特殊的韻律。

  陸昭凝視著這古怪至極的一幕,一個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他在跳舞?

  只見那白狐的舞姿漸趨緩滯,最終定格在一個昂首向月的姿態。

  它尖吻微張,從喉間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鳴叫。

  那聲音並不刺耳,反而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在懸崖與月光之間迴蕩,清晰得仿佛能敲擊在旁觀者的心弦上。

  鳴聲方落,平台邊緣的陰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響動。

  緊接著,從幾簇開著不知名小花的草叢後,輕巧地躥出了四隻毛茸茸的小傢伙。

  它們的體型僅有成貓大小,毛色駁雜,以灰褐為主,間或夾雜著幾縷火紅或淺黃,與中央那通體雪白的老狐形成鮮明對比。

  這四隻小狐狸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它們共同用嘴銜著、用頭頂著、用小小的肩背承托著一件器物。

  那是一個被打磨得異常光滑、甚至在月光下泛著象牙般溫潤光澤的骷髏頭骨。

  眼眶、鼻腔等孔洞被巧妙保留,整體卻被精心雕琢成了一種古樸而奇特的酒盞形狀,邊緣圓潤,甚至還隱約可見如同符咒般的刻痕。

  小狐狸們步伐一致,小心翼翼地將這骷髏酒盞抬到了老白狐的面前,輕輕放下,然後迅速退到一旁,蹲坐下來,仰著小腦袋,烏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敬畏與期待。

  老白狐垂下頭顱,伸出前爪,以一種近乎人類執杯的優雅姿態,輕輕捧起了那隻骷髏酒盞。

  它將酒盞緩緩舉過頭頂,直對向天穹之上那輪大到不可思議的巨月!

  同時,它的尖吻再次開合,發出一連串抑揚頓挫的奇異音節。

  那聲音不再是單純的鳴叫,而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音節高低起伏,長短交錯。

  隨著咒言的吟誦,令人震撼的變化發生了!

  原本均勻灑落在平台、山林、乃至整個天地間的清冷月華,仿佛瞬間被賦予了生命與意志!

  肉眼可見的,那些瀰漫的光輝,開始朝著白狐手中高舉的骷髏酒盞匯聚!


  月光不再是分散的光斑,而是凝聚成無數道細如髮絲、卻又璀璨奪目的金色光線,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從月輪深處、從虛空的每一個角落,萬流歸宗般投向那一點!

  無數道金色光線在酒盞上方交織、纏繞、壓縮!

  最終,在陸昭一瞬不瞬的注視下,那高度壓縮凝聚的月華精華,竟從無形無質的光,化作了有形有質的「液」!

  一滴。

  清澈透明,卻又內蘊著難以言喻的金色光暈,如同熔化的黃金與最純淨的泉水混合,卻又比兩者更加輕盈、更加神聖的液體,從交織的光線最中心處,閃爍著星辰般微光地,滴落下來。

  「嗒。」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可聞的脆響,落在骷髏酒盞之中。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如同打開了某個關鍵的閥門,金色的月華精粹開始持續不斷地滴落,在酒盞中漸漸蓄起淺淺的一汪。

  每一滴落下,那酒盞表面的刻痕便會微微一亮,仿佛在為此歡呼共鳴。

  而伴隨著這液體的不斷匯聚,更宏觀的異象同步顯現。

  天穹之上,那輪巨大得仿佛要壓垮山巒的滿月,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就像是一個被緩緩放氣的氣球,月輪邊緣的光芒向內收斂,月體本身也逐漸坍縮,從占據小半個天穹,到恢復成尋常滿月的大小,再到略微小於常態……

  整個過程伴隨著月華精粹的滴落而同步進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當酒盞中淺淺的金液停止增加,最後一縷過度凝聚的金色光線也悄然消散時,天空中的月亮,也已恢復了陸昭認知中正常、清冷皎潔的模樣。

  月光依舊明亮,卻不再有那種鋪天蓋地、近乎神跡的震撼場景。

  平台上的「月光清池」異象也隨之淡去,只剩下尋常的月夜景象。

  老白狐似乎耗去了不少心力,它將手中的骷髏酒盞輕輕放在平滑的石面上,長吁了一口氣,那氣息在冰涼的夜空中凝成一團白霧。

  早已等待多時的四隻小狐狸,見狀立刻發出一陣歡快的鳴叫,一擁而上,圍住了地上的酒盞。

  它們伸出<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小舌頭,爭先恐後地舔舐著盞中那淺淺一層金色液體。

  隨著它們的飲用,陸昭清晰地感知到,這幾隻小狐狸身上原本微弱且散亂的靈性氣息,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凝實壯大!

  它們的毛色似乎都在月光下顯得更加鮮亮,眼神也更加靈動聰慧。

  這月華金液對它們而言,似乎是堪比靈丹妙藥的大補之物。

  老白狐並未參與爭食,只是靜靜地看著晚輩們享用這份難得的月禮。

  它甚至還微微點了點頭,尖吻邊似乎流露出一絲極淡的欣慰之色。

  然而,下一刻。

  它忽然動了。

  不是撲擊,不是戒備,只是緩緩地轉過身。

  那雙在月光下呈現出深邃琥珀色的眸子,望向陸昭所藏身的茅草從,目光好似看透了搖曳的茅草,落在了陸昭的身上。

  它沒有顯出絲毫意外或敵意,反而像是早已瞭然。

  然後,它抬起一隻前爪,如同人類老者捋須般,輕輕拂了拂自己雪白的下頜。

  一個蒼老溫和的老人嗓音,從它那尖尖的吻部,清晰地傳了出來,字正腔圓,甚至還帶著點北方話的口音:

  「月光正好,山風送爽。」

  「遠道而來的朋友,既已賞完老朽這族內的『汲月禮』……」

  「何不現身一見,與老朽……敘敘閒話?」

  對於自己被察覺,陸昭心中並無太多意外。

  眼前這老白狐很明顯是一位「仙家兒」!

  在這等道行的「仙家」面前,又是如此近距離目睹其儀式,若還能完全隱匿氣息,那反倒是奇事一樁。

  聽到那並無敵意的邀請,他神色平靜,並無半分被人窺破行藏的尷尬與慌亂。

  只是依言站起身,隨手拍掉了沾在衣服上的幾根枯草與夜露。


  動作從容,仿佛只是赴一場尋常的約。

  他分開齊人高的茅草,走了出去,踏上了那平坦石台。

  月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岩石上。

  他的目光,並未第一時間與那深不可測的老白狐交匯,而是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幾隻小狐狸仍在舔舐的骷髏酒盞之上。

  腦海中,瞬間閃過與秦水廖閒談時聽到的隻言片語。

  一個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名字,與眼前這由月華凝聚而成的金色靈液,悄然重合。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那背負雙爪、人立而站的老白狐,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探究,開口問道:

  「這便是……帝流漿?」

  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懸崖平台上卻顯得清晰。

  用的是問句,語氣里卻帶著七八分的篤定。

  正在舔舐酒盞的小狐狸們動作猛地頓住,齊刷刷轉過身,死死盯著陸昭,那眼神中滿是敵視。

  老白狐微微眯了迷眼睛,並未立即回答。

  陸昭卻沒有任何退縮,一臉地好奇。

  時間仿佛停頓了那麼幾秒。

  老白狐終於緩緩開口。

  「清人袁枚《子不語》有載:『凡草木成妖,必須受月華精氣,但非庚申夜月華不可。因庚申夜月華,其中有帝流漿,其形如無數橄欖,萬道金絲,累累貫串垂下。人間草木受其精氣即能成妖,狐狸鬼魅食之能顯神通。』」

  它頓了頓,似乎是在回味書中真意,又像是在給陸昭消化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解釋道,語氣平和:

  「書中又言:『以草木有性無命,流漿有性,可以補命;狐狸鬼魅本自有命,故食之大有益也。』」

  念完這長長一段引文,老白狐才緩緩點了點頭,肯定了陸昭的猜測。

  它伸出前爪,指了指地上那酒盞中僅剩的一點點金液餘暉,聲音恢復了之前的蒼老溫和:

  「小友見識不俗。」

  「不錯。」

  「此物,正是那六十年一逢的庚申月夜,機緣巧合之下,方能汲取凝聚的……帝流漿。」

  聽聞「帝流漿」三字被親口確認,陸昭沉默了片刻,望著那酒盞中已然見底的金色餘暉,不由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複雜的輕嘆:

  「六十年一逢的庚申帝流漿……當真是大世將至,靈氣復甦,連這等只存在於古籍傳說中的天地奇珍,都再度現世了。」

  感嘆過後,他的目光終於從帝流漿上移開,落在了對面那老白狐的身上。

  月光下,對方雪白的毛髮纖塵不染,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古潭,那份歷經歲月沉澱的從容氣度,絕非尋常精怪可比。

  「還未請教。」

  陸昭略一拱手,算是行了見面禮,語氣平和:「老人家……如何稱呼?」

  老白狐依舊是那副背負雙爪、人立而站的姿態,聞言,尖吻邊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蒼老而溫和:

  「山野老朽,不足掛齒,承蒙這一方水土的生靈抬愛,喚老朽一聲……胡天豹。」

  「胡天豹?」

  陸昭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眉頭下意識地一挑,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色。

  一個在北方仙家傳說中極為響亮、代表著某個狐仙世家極高輩分與地位的名號,幾乎脫口而出:

  「可是……『胡八太爺』當面?」

  這下,輪到老白狐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訝異。

  它那雙深邃的琥珀眸子在陸昭身上仔細地掃視了一番,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本質。

  片刻後,它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疑惑:

  「哦?小友竟知老朽這陳年舊號?看來並非尋常誤入山林的旅人。」

  它微微偏著頭,眯著眼睛,仿佛在仔細分辨著什麼:

  「我觀小友周身氣息,頗為古怪。根基之中,隱有佛門金剛怒目、龍象偉力之相,應是得了某門佛家護法真傳;其間又纏繞著一縷清正平和的誅邪道韻,暗合道家某支斬妖除魔的路數;而最顯眼的,卻是那幾乎凝為實質、鋒銳逼人的刀兵殺伐之氣,深重酷烈,絕非尋常修行中人溫養的法寶兵刃所能有……佛、道、兵煞,三氣相衝卻又詭異地在你體內共存,當真稀奇。」


  老白狐抬起一隻前爪,輕輕捋了捋頜下並不存在的長須,眼中好奇更濃:

  「恕老朽眼拙,竟有些看不出小友的跟腳路數,不知小友……尊姓大名?又因何故,在這深更半夜,闖入老朽這清修之地?」

  面對這位「胡八太爺」的審視與詢問,陸昭並未慌張。

  「在下陸昭。」

  他坦然報上姓名,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慎重起來:「至於深夜至此,實非有意打擾前輩清修,而是受友人所託,前來查證一樁怪事。」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直視著胡天豹的眼睛,沉聲問道:

  「胡八太爺久居興嶺,不知……可曾聽聞,或親眼見過,這興嶺深山之中,有『陰兵借道』之事發生?」

  「陰兵借道?」

  胡天豹聞言,臉上那絲溫和探究的神色,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它沉默了片刻,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光芒微微流轉,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權衡。

  最終,它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依舊蒼老平穩,卻帶上了幾分肯定的語氣:

  「陰兵借道?小友怕是誤聽了傳言,或是找錯了地方。」

  「老朽在這興嶺深處隱居已有些年頭,對此地一草一木、一氣一息都算熟悉。興嶺雖有古木幽深之處,地氣也偶有淤積,但絕非古戰場那等煞氣沖天、怨魂不散的凶絕之地。莫說成建制的『陰兵』,便是尋常稍具規模的『百鬼夜行』,老朽也從未得見。」

  它看向陸昭,語氣坦然中帶著一絲疑惑:

  「不知小友這『陰兵借道』的消息,從何而來?可是……親眼所見?」

  陸昭聽到胡天豹如此肯定的否認,臉上先是掠過一絲明顯的意外,隨即迅速恢復了平靜。他目光微垂,似乎在心中快速權衡,片刻後,輕輕頷首:

  「原來如此……看來或許是傳言有誤,或是在下尋錯了方位。既然如此,晚輩便不再打擾前輩清修,這就回去,再仔細確認一番消息來源。」

  言罷,他對著胡天豹再次略一拱手,便乾脆地轉過身,準備沿著來路離開這處懸崖。

  「小友且慢。」

  就在他剛剛邁出兩步時,身後響起了老白狐那蒼老溫和的聲音。

  陸昭腳步一頓,回身望去。

  只見月光下,那老白狐依舊背負雙爪站立著,神態從容。

  它伸出右前爪,對著石台上那幾乎已經被小狐狸們舔舐乾淨的骷髏酒盞,輕輕一點。

  酒盞底部殘餘的最後一點晶瑩剔透的金色液滴,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悄無聲息地脫離盞底,懸浮而起,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落入胡天豹不知何時已握在左爪中一個天青色釉質的瓷瓶里。

  「啵」一聲輕響,瓶塞被塞緊,隔絕了那<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靈機。

  胡天豹將瓷瓶輕輕一拋,那瓷瓶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平穩地飛向陸昭。

  陸昭伸手接住。

  入手微涼,瓷質細膩,瓶身不過寸許高,握在掌心正好。

  「老朽這『汲月禮』,雖算不得什麼驚天動地的秘法,卻也是我胡家傳承已久、關乎晚輩根基的秘儀。」

  胡天豹的聲音緩緩響起,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今夜小友誤入此地,目睹全程,亦是緣分,老朽別無他求,只望小友此行出去,莫要將此地所見所聞,傳揚於外。」

  它頓了頓,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顯得溫和:

  「瓶中這點帝流漿,雖只是殘瀝,於老朽已無大用,對凡人可百病全消,就連修行中的傷勢,也是大有裨益,便贈與小友,權當……老朽一番心意,也謝過小友肯聽老朽這番囉嗦。」

  陸昭捏了捏手中微涼的瓷瓶,沒有推辭,坦然收下,點頭道:「前輩放心,今夜之事,陸某心中有數,多謝贈禮。」

  他將瓷瓶收入懷中貼身藏好,再次拱手,這次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身影很快沒入來時的茂密茅草叢中,消失在懸崖平台的月光之外。

  ......

  回到山中那處簡陋的木屋時,天色依舊沉黑,距離黎明尚有一段時間。


  木屋內,王建國竟還在那張硬板床上呼呼大睡,鼾聲均勻。

  他到底只是個普通人,白日勞累,深夜又擔驚受怕,精神一旦放鬆,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不過,當陸昭推門進屋,帶進一股夜半山間的寒涼空氣時,王建國還是立刻驚醒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睡眼惺忪中帶著緊張,一把抓起床邊的獵槍,待看清是陸昭,才鬆了口氣,連忙問道:

  「陸先生!您回來了!怎麼樣?那、那東西……找到了嗎?有沒有危險?」

  陸昭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水壺喝了一口涼水,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沒有,我探查了許久,沒有發現任何『陰兵借道』的蹤跡,也沒有感應到有什麼大規模的陰魂煞氣。」

  「啊?」

  王建國臉上期待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被濃濃的失望取代。

  他撓了撓頭,有些訕訕地道:「也是……那玩意兒神出鬼沒的,我也就碰巧撞見過兩回,哪能次次都遇上……讓陸先生您白跑一趟了。」

  陸昭放下水壺,看向王建國,目光平靜卻帶著審視:

  「王大哥,你確定……你當時看到的,真的是『陰兵借道』?有沒有可能……是看錯了?或者,是別的什麼動靜?」

  王建國聞言,頓時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臉色因為急切而有些發紅:「陸先生!這咋能有假?!我當時嚇得魂兒都快飛了!那腳步聲,那金屬響,還有那股子凍死人的氣息……跟老輩子人傳說的陰兵借道一模一樣!我趴在那兒動都不敢動,過了好久才敢喘氣!這要是都能弄錯,我老王把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

  看著王建國激動而確信的神情,陸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起來。

  如果王建國沒有撒謊,他確實在興嶺中遭遇了某種類似「陰兵借道」的靈異事件。

  但是,胡八太爺為何會說從未遇見過?

  胡八太爺久居山中,對興嶺的一草一木不可謂不明了,怎麼可能察覺不到陰兵借道?

  陸昭眼神微微閃動,臉上露出一抹沉思。

  胡八太爺,為什麼要說謊?

  ......

  第二天一早,二人回到了塔鎮,陸昭便嘗試聯繫秦水廖。

  胡八太爺的否認與王建國確鑿的經歷之間的巨大矛盾,像一根刺扎在心頭。

  這背後隱藏的真相,可能遠超他最初的預想。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而秦水廖作為最初的牽線人,或許能提供一些關於胡八太爺、關於興嶺、乃至關於五年前在此地驅邪時究竟發現了什麼的線索。

  然而,塔鎮這地方,實在是太過偏僻了。

  手機在這裡幾乎成了擺設。

  陸昭在王建國家的院子裡、鎮子中心、甚至爬到附近的一個小土坡上,舉著手機來回走動,屏幕頂格的信號標誌始終固執地顯示著一個刺眼的「×」,偶爾僥倖跳出半格信號,也瞬間即逝,別說上網,連條簡訊都發不出去。

  「嘖。」

  陸昭收起手機,有些無奈。

  這深山小鎮,被重重山嶺包圍,通信基站覆蓋不到實屬正常。

  他記得昨天進鎮時,似乎看到鎮子唯一那條小街的供銷社門口,掛著個「公用電話」的牌子。

  這大概是塔鎮與外界保持語音聯繫的唯一渠道了。

  循著記憶找去,果然在供銷社那扇貼著褪色年畫的老舊玻璃門旁,看到了一個漆皮斑駁的綠色鐵皮電話匣子,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長途電話,每分鐘X元」的字樣。

  守著電話匣子的是個打著瞌睡的老頭,陸昭說明來意,付了押金,拿起那部老式電話機的聽筒。

  聽筒里傳來一陣滋啦的電流雜音,等了片刻,才響起斷斷續續的撥號音。

  他撥出了秦水廖的號碼。

  「嘟——嘟——嘟——」

  漫長的等待音,在寂靜的供銷社門口顯得格外清晰。

  一遍,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後,陸昭皺了皺眉,再次重撥。

  「嘟——嘟——嘟——」

  依舊如此。

  第三遍,第四遍……聽筒里傳來的,始終是那種單調、空洞、最終歸於忙音的提示。

  陸昭緩緩放下聽筒,眉頭緊鎖。

  「這個秦水廖……」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絲不快:「讓我大老遠跑過來幫忙,具體情況說得語焉不詳,雲遮霧繞,現在事情起了古怪,需要找他問問清楚,人卻聯繫不上了?」

  五年前,秦水廖的師傅在此地驅邪後,曾特意叮囑王建國,說「興嶺下面的東西很不一般,陰氣盤根錯節,不是一次兩次就能清理乾淨的」。

  當時那位老道長口中的「很不一般的東西」,究竟指的是什麼?

  陸昭站在供銷社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露水的濕意,思慮一閃而過。

  他驀然轉身,準備先回王建國家再從長計議。

  陸昭腳步未停,面色如常,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變化。

  但在就在他轉身離去的瞬間,不遠處,一處堆放雜物的院牆拐角後。

  一道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影,如同受驚的狸貓般,悄無聲息地一閃而逝!

  ......

  「該死!該死!怎麼會……怎麼會在這個鬼地方遇到他?!」

  葉瑩瑩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死死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回頭,腳下的步子卻越邁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起來,拐進了一條狹窄幽深的背街小巷。

  巷子兩側是低矮的土坯院牆,牆頭生著枯黃的雜草。

  地上坑窪不平,積著前夜的雨水,散發出一股霉味。

  她顧不上濺起的泥點打濕褲腳,也顧不上巷子裡偶爾竄過的野貓,只是悶著頭,憑著記憶在小道里穿行,仿佛身後有什麼擇人而噬的凶獸在追趕。

  不可能認錯!

  雖然只是匆匆一眼,雖然已經隔了不短的時間,但那股子仿佛什麼事情都無法讓其動容的氣質……還有那張臉,她不可能認錯!

  他怎麼會出現在塔鎮?

  這個偏遠的、鳥不拉屎的北方山鎮?是巧合?還是……衝著自己這些人來的?

  紛亂的念頭攪得她心煩意亂,呼吸也越發急促。

  七拐八繞,終於穿出了那片逼仄的民居區,眼前稍微開闊了些。

  她來到了鎮子東邊,一處看起來比王建國家還要破敗、院牆塌了半截的孤零零土屋前。

  這裡已經是鎮子邊緣,再往外就是山林和田地,平時罕有人至。

  她停下腳步,急促地喘息了幾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無人跟蹤,這才走上前,抬手,用一種特殊的、兩長三短的節奏,敲響了那扇木門。

  敲擊聲在寂靜的院外顯得格外清晰。

  裡面靜了片刻。

  然後,門板後面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一聲,似乎是門閂被撥動。

  木門向內拉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一隻充滿了警惕的眼睛,藏在門縫後的陰影里,飛快地上下掃視了葉瑩瑩一遍。

  看清是她,那隻眼睛裡的警惕才稍稍褪去。

  「吱呀——」

  門被完全拉開,一個身影堵在了門口。

  那是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壯碩中年漢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迷彩背心,<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雙臂肌肉虬結,皮膚黝黑粗糙,布滿了各種疤痕。

  他方臉闊口,眉毛濃黑,站在那裡就像一堵厚實的牆,將屋內的景象擋得嚴嚴實實。

  葉瑩瑩閃身擠了進去,漢子立刻反手將門關上,重新插好門閂。

  院子裡不大,收拾得倒是乾淨,角落裡堆著些劈好的木柴。

  院牆根下,一個身材瘦小、穿著灰色舊夾克的男人正坐在小馬紮上,低著頭,嘴裡叼著煙,專心致志地磨著一把一尺來長的短刃。

  砂石摩擦刃口,發出「嚓、嚓、嚓」單調而規律的聲響。

  聽到葉瑩瑩進來的動靜,瘦小男人頭也沒抬,只是手上磨刀的動作略微頓了頓,悶聲問道:


  「怎麼去了這麼久?東西呢?」

  葉瑩瑩腦子裡亂糟糟的,聞言隨口應付道:「路上……遇到點事情,耽擱了。」

  「遇到點事情?」

  磨刀的瘦小男人和關好門走回來的壯漢幾乎同時停下了動作。

  瘦小男人終於抬起了頭,露出一張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起來有些刻薄精明的臉。

  他皺著眉頭,盯著葉瑩瑩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尚未完全平復的呼吸,追問道:

  「什麼事情?被人盯上了?」

  葉瑩瑩沒有立刻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轉向那個沉默寡言的壯漢,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師兄,上次在滇南,我問你,以你現在的橫練功夫,能不能正面硬抗一具黑僵,全身而退……你當時是怎麼跟我說的?」

  壯漢被她問得一愣,茫然地撓了撓自己板寸頭,瓮聲瓮氣地回答:

  「瑩瑩,你開啥玩笑?黑僵那玩意兒,銅皮鐵骨,力大無窮,還帶著屍毒!我這點莊稼把式,對付個把活人還行,跟那東西硬碰硬?你這不是想要你師兄我的命嗎?」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師妹這問題問得莫名其妙,又補充道:「除非有趁手的傢伙,或者用上師父教的那些法子,不然見了那玩意兒,最好的辦法就是跑,頭也別回地跑!」

  葉瑩瑩聽著,緩緩點了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明悟,低聲喃喃道:「連師兄你都沒把握……那他當初……」

  她話沒說完,但臉上的神色卻讓壯漢和瘦小男人都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正想再仔細問問。

  恰在此時。

  「咳咳……」

  一陣蒼老的咳嗽聲,從緊閉的堂屋門內傳了出來。

  隨即,一個緩慢低沉的老者聲音,隔著門板響起,清晰地傳入院中三人的耳中:

  「瑩瑩回來了?」

  「讓你去採買的東西……都準備得怎麼樣了?」

  葉瑩瑩聞聲,立刻收斂了忐忑的心緒,轉身面向堂屋緊閉的木門。

  她定了定神,伸手拍了拍自己肩上那個略顯鼓囊的帆布背包,發出硬物摩擦的窸窣聲,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利落:

  「師父,按照您的吩咐,能買到的幾樣東西,都已經備齊了,都是我親眼看著的,絕對正宗,全在這裡了。」

  「好!」

  屋內傳來一聲簡短而滿意的回應。

  緊接著,是一陣細碎而略顯拖沓的腳步聲,由內而外,緩緩接近門邊。

  「啪嗒。」

  門閂被撥開的輕響。

  那扇緊閉的木門,被從內向外拉開。

  屋內的光線比院子更加昏暗,只能勉強看清一個乾瘦矮小的身影輪廓,正站在門內的陰影里。

  隨著門扇完全打開,更多的天光透了進去,照亮了來人的樣貌。

  那是一個約莫六七十歲年紀的瘦小老頭,穿著件洗得發灰的深藍色對襟褂子,身形佝僂,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那雙從深陷眼窩裡透出的目光卻異常銳利明亮,如同鷹隼般,緩緩掃過院中三人,最後落在葉瑩瑩身上。

  《我是討魔校尉!》 - 文筆驚艷,情節跌宕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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