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陰兵借道
那狐臉老太太聞言，碧綠的豎瞳微微轉動，極快地在陸昭身上掃了一眼。
鼻翼也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但她臉上卻陡然一肅。
「柳老八！」
她手中的棗木拐杖又是重重一頓，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休得胡攪蠻纏！就算……就算真有那麼一碼事，那也是山南海北、八竿子打不著的陳年舊帳，一碼歸一碼，你現在占著這娃娃的身子不放，吸他的陽氣，磨他的魂兒，這算怎麼個事兒？！這娃娃的爹娘已經按你的要求，千難萬難把你要的東西尋來了！」
她說著，目光銳利地轉向門口緊張的王建國，厲聲道：「建國！東西呢？！拿出來給他瞧瞧，讓他死了這份貪心！」
王建國一個激靈，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他手有些抖，但還是迅速解開幾層油布，露出裡面一個深褐色、還隱隱帶著一股奇異腥臊氣的乾燥囊狀物。
正是一枚保存完好的熊膽，看其干縮程度和色澤，年份恐怕不短了。
「柳……柳大仙。」
王建國捧著熊膽，聲音帶著幾分緊張：「您要的熊膽……俺家老爺子當年留下的，就這一枚了，您……您就高抬貴手，放了國慶吧！」
看到那枚熊膽，少年臉上扭曲的凶戾表情明顯僵滯了一瞬，豎瞳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對方真能拿出來。
但緊接著，那意外便被一股滿是怨毒的冷笑所取代。
「嘿……嘿嘿嘿……」
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得到供奉的喜悅，只有滿滿的惡意與嘲弄：「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們這些傢伙，為了這麼個小崽子，還真捨得下血本，連這種老東西都掏出來了。」
狐臉老太太眉頭緊鎖，碧瞳中厲色一閃：「柳老八，東西已經在這兒了，按規矩，你該走了，速速離了這娃娃的身子，回你的山林洞府去，再敢糾纏，別怪老娘請動老碑王說道說道！」
「走？」
柳老八猛地揚起被壓制的腦袋，臉上的冷笑徹底化為了猙獰：「我為什麼要走？老實告訴你們，從盯上這小崽子那天起，我就沒打算走！」
他掙扎著扭動脖子，視線死死鎖定臉色瞬間慘白的二柱和桂花嫂，聲音怨毒如同毒蛇吐信：
「這小崽子前兩天玩死了我的兒子，我現在就要玩死他！」
「血債就要血償！你們人類的道理是這樣，我們仙家的道理，更是這樣！熊膽？我要那玩意兒有屁用！我就是要占著他的身子，吸乾他的陽氣，磨碎他的三魂七魄！我要讓他也嘗嘗，一點點被玩死是什麼滋味！」
「一命……抵一命！」
少年口中吐出的最後五個字，怨毒如浸透了數九寒冰的鋼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里。
堂屋內本就昏暗的光線，似乎都隨之陰冷了幾分，仿佛寒冬臘月里最刺骨的一抹穿堂風，無聲無息地刮過，吹得人從心底里往外冒寒氣。
二柱和桂花嫂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連哭嚎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那被占據的軀殼，聽著那決絕的話語，眼神里最後一點希冀的光也在輕輕搖曳起來。
那狐臉老太太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碧綠的豎瞳中光芒閃爍，握著棗木拐杖的手背青筋隱現。
她顯然沒料到，柳老八的執念如此之深，竟連「老碑王」的名頭都壓不住，事情已然從可以協商的「討供奉」，變成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按著仙家古老的規矩，這種涉及直系血脈的私仇，是因果輪迴，即便是她，也不能強行干涉太多。
屋內的氣氛，徹底陷入了僵持與遲滯。
只有那被陸昭死死按在炕沿的柳老八，還在發出粗重而不甘的「嗬嗬」喘息，以及指甲無意識地刮擦炕席的刺耳聲響。
恰在此時。
一道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說完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狐臉老太太的碧瞳瞬間銳利如刀，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那個一直單手壓制著柳老八、自始至終神色幾乎沒有太大變化的外地人。
只見陸昭依舊保持著單膝抵住炕沿、一手扣住少年後頸的姿勢，身形穩如磐石。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從窗欞斜射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映照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和微微抿著的唇角。
仿佛剛才那番怨毒的宣告，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耳旁風。
那被壓制的柳老八一聽此言，如同被徹底激怒，掙扎得更加瘋狂，被扣住的後頸處甚至傳來皮肉與骨骼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他奮力扭過頭，用那雙盈滿血絲的豎瞳死死瞪向陸昭，臉上的怨毒幾乎要滴出來：
「外地人，你休要猖狂，進了我們北方的地界，就得守我們北方的規矩，山海關內的仙家傳承千百年，自有法度，你手上沾了我柳家同族的血，這筆帳，早就記下了，我是道行淺薄，奈何不了你，但這興嶺內外，這白山黑水之間，有的是修行深厚、能討回公道的仙家前輩，你註定……別想安生走出這片地界！」
他的威脅嘶啞而尖銳，帶著蛇類特有的陰冷濕滑，在昏暗的堂屋裡迴蕩，讓周圍的村民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陸昭聽著這色厲內荏的恫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不是畏懼，而是不耐。
「廢話真多。」
他打斷了柳老八尚未說完的狠話，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冰冷的鋒芒：
「那就省點力氣，你現在，或者等你回去之後，把你們柳家自認為「能對付我」的，不管是前輩還是老祖，有一個算一個——」
他微微俯身，湊近柳老八，一字一頓地說道：
「都給我叫出來。」
「我……親自會會。」
「……」
堂屋內，落針可聞。
別說周圍那些普通村民，就連自身也算「仙家」一員的狐臉老太太，聞言也是碧瞳劇震，臉上那層狐類虛影都波動了一瞬，看向陸昭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好大的口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挑釁或自信，而是一種對整個「柳家」乃至北方仙家潛在秩序的漠視與挑戰！
柳老八也被這完全超出預料的回應給震得呆了一瞬，豎瞳里兇狠的光芒都凝滯了，似乎無法理解這人類為何如此……不識時務？
然而，就在他這心神因極度驚愕而出現一絲縫隙的剎那——
陸昭動了。
不，他其實沒怎麼動。只是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驟然間精光暴漲！
不是殺氣，不是業火的熾烈，而是一種恢宏純粹、仿佛能滌盪一切陰邪魍魎的煌煌正氣，自他眼底升騰而起！
他胸膛微微起伏，氣海之內，真氣激盪，融匯了《淨蓮誅邪真訣》的純粹破邪之意、明王法相的威嚴怒念、以及業火神罡那焚盡不潔的凜然氣概！
無需醞釀，無需法咒。
他只是對著近在咫尺的柳老八，氣沉丹田，舌綻春雷——
「滾！！！」
一字喝出！
聲並不算震耳欲聾，卻仿佛一道無形無質、卻重若萬鈞的驚雷，直接在柳老八的心神深處炸響！
「啊——！！！」
一聲短促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少年喉嚨里迸發！
那尖叫聲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驚駭，以及某種源自魂魄層面的顫慄！
下一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那原本瘋狂掙扎、凶戾無比的柳老八，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頭，渾身力氣瞬間泄去，剛剛還緊繃弓起的身體，驟然一軟，「噗通」一聲，徹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炕上，一動不動了。
只有胸脯還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
滿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狐臉老太太最先反應過來，她身形一閃，已如一陣風般掠到炕邊，枯瘦的手指飛快扒開了少年的眼皮。
只見那眼瞳之中，令人心悸的針尖狀豎瞳已然消失不見，恢復了雖然渙散但分明屬於人類的圓形瞳仁。瞳孔深處，也再無那種陰冷濕滑的碧綠邪光。
「真……真的一語……就喝退了？」
狐臉老太太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駭然。她抬頭看向陸昭，碧綠的豎瞳中光芒急速閃爍，充滿了驚疑，以及一絲深深的忌憚。
她雖非直面陸昭一喝之威，但也依舊能感受到這一喝之中的力量。
這絕非普通的正氣旺盛所能解釋！
那一聲「滾」字之中所蘊含的，還有是一種對靈體邪異有著天然壓制力的「意」與「勢」！
這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陸昭卻已鬆開了扣住少年後頸的手，緩緩直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依舊昏迷的少年，又掠過呆若木雞的二柱夫婦和王建國，最後落在窗外已然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上，似乎就打算這樣轉身離開。
「道友！請留步！」
狐臉老太太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手中的棗木拐杖橫在身前，語氣竟帶上了幾分與她之前威嚴姿態不甚相符的急促，甚至用上了修行中人之間才常用的敬稱。
陸昭腳步微頓，側過頭，面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淡：
「有事？」
陸昭側身而立，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淡，仿佛剛才一語喝退柳仙，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夕陽的餘暉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與屋內搖曳的油燈光暈交織，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清晰，又帶著一種疏離的模糊。
狐臉老太太看著陸昭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碧綠的豎瞳里光芒複雜地閃爍了幾下。
她握著棗木拐杖的手指緊了緊，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她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勸誡的鄭重：
「道友……方才的手段，老婆子我開了眼界，但……你也聽見了，那柳老八臨走前的狠話，你對仙家兒如此……不敬，此事若真由他鬧將上去，捅到上面那些講究臉面的老傢伙耳朵里，那可就不是這般容易了結的了，牽扯甚廣，麻煩得很。」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陸昭的表情，見後者依舊沒什麼表情，這才繼續道：「這樣，你我今日也算有緣相識，老婆子我豁出這張老臉，回去後求見我們家五太爺，請他老人家出面，在中間幫你說和說和，你呢，也稍微……嗯，表示個態度，哪怕只是走個過場，有他老人家金面在，柳家那邊多半也會給個台階下，這事，咱們就當一陣風，吹過去算了，你看……可好？」
她的話已經說得很直白，甚至帶上了幾分「為你好」的意味。
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她思來想去最穩妥的解決方案。
既能平息可能的後續風波，也算給了這個實力莫測的年輕人一個台階。
陸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轉動目光，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狐臉老太太。
片刻的沉默，在昏暗的堂屋裡瀰漫開來，讓周圍不敢吱聲的村民們，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然後，陸昭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穩，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
他目光落在狐臉老太太臉上，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還有你口中的那位五太爺，既然千辛萬苦討得了『口封』，得了機緣，褪去獸形，入了仙家的門檻——」
他稍稍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
「那就該好好珍惜這份造化，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積累功德，護佑一方水土安寧，這才是仙家應有的本分和正道。」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了一瞬，狐臉老太太心頭陡然一驚，察覺到了一抹濃烈的殺意。
「至於那些仗著有點靈通，便肆意妄為、糾纏凡人、吸食陽氣、甚至妄動私刑索命的腥臊玩意——」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你替我帶句話。」
「這次，是警告。」
「若再有下次，不管它是柳家的，還是胡家的，黃家的……」
陸昭的手，幾不可察地按在了腰間的長柄的釣魚包上。
那裡，隱隱透出一截被布料包裹、筆直的輪廓。
「休怪我……刀下無情。」
言罷。
他不再看狐臉老太太驟然變幻的臉色，也不再理會堂屋內一眾村民或驚駭、或茫然、或敬畏的目光，徑直轉身。
黑色外套的下擺在轉身時帶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邁步，朝著院門外那已然完全被夜色籠罩的土路走去。
院內院外，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那道逐漸融入夜色的挺拔背影。
王建國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他先是看了看狐臉老太太，只見後者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碧綠的豎瞳定定地望著陸昭離去的方向，臉上那層狐類虛影劇烈波動，似乎陰晴不定。。
王建國咽了口唾沫，露出一抹尷尬笑容，對著狐臉老太太恭敬拜了拜，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連忙邁開步子，小跑著追了上去。
「陸、陸先生！等等我！天黑了，路不好走，我給您帶路！」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也驚醒了其他仍在發愣的人。
……
夜色如墨，將塔鎮完全吞沒。
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舟。
王建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陸昭前面領路，穿過寂靜無人的土路，回到了自己那處位於鎮子東頭、略顯孤僻的院子。
堂屋裡，之前那兩杯早已涼透的粗茶還擺在八仙桌上。
王建國手腳麻利地收拾掉冷茶，重新燒水，泡上了新的。
熱水注入搪瓷缸，茶葉在滾水中舒展開，散發出比之前更加濃郁的苦澀香氣。
陸昭在之前的位置坐下，依舊背對著東牆上那杆獵槍。
他接過王建國遞來的熱茶，沒有急著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瓷缸傳來的溫度，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建國臉上，等待著他開口。
屋裡只點了一盞功率不大的白熾燈泡，光線有些昏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長長的。
王建國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在陸昭對面坐下，卻沒有立刻去碰自己那杯茶。
剛剛那一幕仿佛猶在眼前，他知曉眼前這位是有本事的主兒，恐怕絲毫不弱於那位秦小真人，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陸先生，今晚……謝謝您，要不是您，國慶那娃兒，怕是……」
陸昭輕抿茶水，不置可否。
王建國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轉而道：「其實，秦小真人讓您來，不是專為處理這種事的，這類仙家兒鬧騰，鎮上隔幾年總會有那麼一兩回，有三姑奶奶在，大多也能按老規矩擺平，我找秦小真人，是因為……興嶺裡頭，出了些不對勁的東西。」
陸昭神色未變，只是將搪瓷缸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啜飲了一小口。
滾燙的茶湯入喉，帶來一絲暖意。
「嗯。」
他應了一聲，示意王建國繼續。
王建國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這事，得從五年前說起。」
「五年前，也是差不多這個時節，俺還是興嶺的護林員，整天在山裡轉悠。有一天，在林子裡頭，俺……俺碰上了一件怪事。」
他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具體是啥，現在說起來也沒啥意思，反正就是撞了邪，差點把命丟在山裡頭。」
「巧的是，那天秦小真人正好和他師傅在興嶺附近雲遊，察覺到了山裡的陰氣不對，尋了過來，出手救了俺，順帶把那股作祟的邪氣給驅了。」
他臉上露出感激與後怕交織的神情：「要不是遇到他們師徒，俺這條命，五年前就交代了。」
「臨走前，秦小真人特意跟俺交代了幾句。」
王建國的語氣突然變得鄭重起來：「他說，興嶺這片老林子，年頭太久，裡頭埋的東西很不簡單，髒東西盤根錯節，不是一次兩次就能清理乾淨的，他讓俺這個常年在山裡跑的護林員，多留個心眼，注意著點，要是往後發現山裡有什麼不對勁的苗頭，一定要通知他。」
王建國看向陸昭，眼神坦誠：「這次俺一發現苗頭不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秦小真人，只是沒想到，來的是您。」
陸昭放下茶杯，指尖在搪瓷缸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具體是哪裡不對勁？」
他詢問出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神平靜的古怪力量。
王建國聞言，心頭隱約間的惶恐似乎也被驅散。
他將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氣音：
「陸先生……您……您聽說過『陰兵借道』嗎？」
「陰兵借道？」
陸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詞，他自然不陌生。
在一些零散的異聞記錄、或者與老道士的閒聊中，都曾提及。
傳聞，在子夜交替、陰氣達到極盛的時刻，某些極陰之地，會有大量遊魂野鬼匯聚，形成「百鬼夜行」。
而這「百鬼夜行」，若恰好發生在那些煞氣沖天、死者無數的古戰場遺址，或是曾發生過大屠殺、怨氣凝結不散的凶地，便有可能引動那些曾經死去的亡魂將士。
那些並非普通遊魂，而是依舊保持著生前戰陣隊列、受古戰場殺伐戾氣與軍令束縛而不得往生、只能千年萬載重複徘徊征戰的古代軍魂！
它們列隊而行，煞氣滾滾，所過之處，生人退避。
活人若不幸撞見，輕則大病一場，魂不守舍；
重則直接被那滔天的煞氣與軍陣戾氣衝散魂魄，或是被行走的陰兵隊列當作「擋路者」、「闖入者」，當場拘走生魂，填入那無盡的征戰隊列之中，永世不得脫身！
便是再強的修士，面對如此恐怖沖天的煞氣，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霸道，酷烈，幾乎沒有道理可講。
「你在興嶺里……看到了？」陸昭看向王建國，眼神銳利了幾分。
王建國臉色發白，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恐懼。
「看到了……就在最近這半個月，月亮最暗的那幾天晚上……」
王建國喉嚨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冰冷的恐懼。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猛灌了一大口，茶湯似乎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但握著搪瓷缸的手，指節依舊用力到發白。
「其實……不止一次。」
他聲音沙啞，帶著普通人對於靈異事件的畏懼和無奈：「陸先生，您可能不知道，俺們護林員，不止要看著那些樹，防著山火，更得護著林子裡的活物，那些鹿、狍子、野豬，還有……熊，總有些黑了心肝、要錢不要命的傢伙，覺著晚上沒人管，摸進山里去下套子、放夾子、甚至用槍，所以，前些年，俺經常是半夜進山巡林子，專抓這些時候活動的盜獵分子。」
他說著，臉上閃過一絲屬於職業護林員的倔強和責任感，但隨即就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可最近……就這半個月，月亮最暗、山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那幾個晚上，俺……俺連著碰到了兩回！」
他呼吸急促起來，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興嶺的方向，仿佛那濃稠的夜色里就藏著什麼可怖的東西。
「頭一回，是在老鷹溝那邊，當時俺正打著手電筒沿著山脊走，大概……大概是子時剛過沒多久，山里靜得嚇人，連聲蟲叫都沒有，然後，俺就聽見了……」
王建國閉了閉眼，似乎想驅散那聲音：「不是風聲，不是獸吼，是……是很多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響，悶悶的，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但又特別整齊，特別……沉！」
「俺當時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腦子裡立刻就想起了老輩子人講的古話，俺連手電都不敢開，連滾帶爬躲進了一處石砬子後面，死死趴著，大氣都不敢喘。」
他描述著當時的場景，身體還不自覺地微微蜷縮：「俺沒敢探頭看，但那聲音……那聲音就從離俺藏身處不遠的一條廢道上過去了！嗚嗚咽咽的，好像還有人在小聲哭，又好像是在念著什麼……聽不清，但瘮人骨頭，過了好半天，聲音才徹底消失，山里那股子凍死人的陰冷勁兒，也才慢慢散了。」
「打那以後，俺就不敢半夜進山了，命要緊。」
王建國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微微抽搐，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聲音都在發顫：「可是……就在大概十天前，白天，俺在白石砬子那邊的林子裡，例行巡山……」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後面的話。
「俺……發現了兩具屍體。」
「是……是俺們這一片兒出了名的兩個二流子，遊手好閒，以前就被抓到過想偷著進山打野味賣錢。」
王建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就倒在一條小溪邊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沾滿了泥和腐爛的樹葉，臉……他們的臉……」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仿佛想擦掉那恐怖的畫面。
「他們的臉，扭曲得……根本就不像人臉了，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眼珠子是渾的，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好像都脫臼了，那整張臉上的表情就是被活生生嚇破了膽！」
王建國抬起頭，看向陸昭，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後怕：「他們身上沒有別的傷口，也沒有野獸啃咬的痕跡。就是那麼……活活嚇死的，手裡的獵槍都扔在一邊，子彈都沒上膛。」
「他們肯定是晚上摸進山想偷獵，結果……結果撞上了那些東西，被發現了！」
「毫無疑問，他們就是被陰兵……拘走的！」
堂屋裡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白熾燈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陸昭指尖依舊輕輕敲擊著搪瓷缸沿，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消化王建國描述的細節，同時也在腦中快速檢索相關信息。
「興嶺這一帶……」
他抬眼看向王建國，聲音沉穩，「歷史上，可曾是什麼古戰場？或者……發生過大規模戰事、屠殺的地方？」
這是最直接的聯想。
陰兵借道，往往與極重的煞氣、沖天的怨念和無法安息的古代軍魂有關。
一處沒有相應歷史淵源的普通山林，按理說很難自然形成陰兵借道。
王建國聞言，腦袋立刻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臉上露出肯定的神色：「沒有，絕對沒有，俺從小在塔鎮長大，聽老輩人講古，也從沒聽說過興嶺是什麼古戰場。這地方雖然偏，但歷來還算太平，最多就是早年有些山匪流寇躲進來，但也成不了氣候，更談不上啥大戰，縣誌上俺也翻過，沒這記載。」
不是古戰場？
陸昭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閃而過。
「帶我去看看。」
陸昭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晚，就去你遇到陰兵的地方，或者發現屍體的附近。」
王建國愣了一下。
雖然見識過陸昭喝退柳仙的手段，但「陰兵借道」的凶名實在太過駭人，那畢竟是帶著沖天煞氣的古代軍魂，與單個鬧騰的精怪完全不同。
他嘴唇動了動，臉上露出躊躇之色：
「陸先生，這個陰兵借道……俺一共也就碰見過兩回，今晚……今晚能不能再撞見，俺實在說不準，萬一白跑一趟……」
「無妨。」
陸昭打斷了他的顧慮，神色平靜：「即便見不到，先進山熟悉一下地形，檢查一下那裡，也是好的，總比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強。」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實幹者的果斷。
等待和猜測從來不是他的風格，親眼去看，親手去探，才是解決問題的最直接途徑。
王建國看著陸昭沉靜的眼神，心裡的那點猶豫漸漸被信任取代。
他咬了咬牙，重重一點頭：「成，陸先生您有這膽氣，俺老王也不是孬種，俺這就準備準備，咱們吃過晚飯就進山！」
……
簡單的晚飯後，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
北地夏末的夜晚來得早，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星光點綴天幕。
王建國換上了一身更厚實的迷彩護林服，腳蹬高幫登山靴。
他仔細檢查了那杆雙管獵槍，填好子彈，又往背包里塞了手電、備用電池、繩索、水壺和一些乾糧。
最後，他拿出兩盞頭戴式礦燈，調試好亮度，將其中一盞遞給了陸昭。
陸昭換上老王的備用護林服，接過礦燈戴在頭上。
裝了鬼刀的釣魚包被他斜挎在身側，動作間，隱約能感覺到其中的分量和筆直輪廓。
兩人推開院門，踏入濃稠的夜色之中。
興嶺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塔鎮便是依著山腳而建。
鎮上的居民，除了種地，許多人也靠著進山採摘蘑菇、榛子、五味子等山貨補貼家用。
年深日久，進出山林的人多了，便在茂密的植被間，踩踏出了一條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
王建國打頭，礦燈的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腳下濕滑的泥土、交錯的樹根和橫生的枝椏。
陸昭緊隨其後，步伐輕捷穩健，在這種崎嶇難行的山路上，竟也如履平地。
起初，王建國還擔心陸昭跟不上，特意放慢了速度。
但走了一段後，他驚訝地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加快腳步，身後的人總是穩穩地跟在一丈之內，不近不遠。
更讓他詫異的是，當他自己已經微微有些氣喘，額角見汗時，回頭瞥見的陸昭，竟是臉不紅、氣不喘，呼吸平穩得仿佛只是在散步。
「陸……陸先生。」
王建國忍不住停下腳步，擦了把汗，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你這身體……可真不是一般的好！練家子吧？」
陸昭在礦燈的光暈里微微一笑，笑容清淡：「平常偶爾鍛鍊一下罷了，不算什麼。」
王建國暗自咋舌，這哪是「偶爾鍛鍊」能練出來的？但他識趣地沒有多問，轉身繼續帶路。
心裡對今晚的行動，莫名又多了幾分底氣。
山路越發陡峭崎嶇，林木也更加茂密陰森。
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怪叫，更添幾分幽寂。
約莫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樹木忽然變得稀疏，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中央，立著一間用原木搭建、低矮卻結實的小木屋。
「到了，這是俺以前巡夜時歇腳的地方，有時候守林子一守就是一整晚，就住這兒。」
王建國解釋道，掏出鑰匙打開木屋的門。
屋裡空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一張簡易木床，一張小桌子，一個鐵皮爐子，牆角堆著些柴火。空氣里有股木頭和乾燥泥土混合的味道。
王建國沒有點燈，只是關了礦燈，借著從木窗透進的些許慘澹月光，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錶。
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又抬頭透過窗戶縫隙望了望天幕上那彎模糊的月牙。
他壓低聲音，語氣嚴肅：「陸先生，根據俺前兩次遇到那玩意兒的經驗……大概還得再等一個小時左右，那些東西才會出現。」
他指了指木床和凳子：「咱們先在這裡歇歇腳，養養精神，等時間差不多了，再悄悄摸出去，到老鷹溝那邊找找看。」
陸昭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將釣魚包輕輕放在腳邊，在木凳上坐下，背靠著冰涼的木牆，閉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在黑暗中，開始調動起感知。
氣海微旋，真氣如潛流般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一股無形且細膩的感知，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開始探索這深夜山林里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小木屋內，重歸寂靜。
時間在寂靜中無聲流淌。
小木屋外，是綿延無際、被濃重夜色浸透的山林。
陸昭閉目凝神，體內氣海運轉不息，感知的觸鬚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天線，以木屋為中心，向著四周的黑暗緩緩掃過。
枯葉、泥土、潮濕的樹幹、冰冷的岩石、喧囂的蟲鳴……這些屬於山林的尋常氣息，一一反饋回來。
然而，並沒有。
沒有預想中那種沖天的煞氣，沒有陰魂匯聚特有的冰寒怨念，更沒有古代軍魂徘徊不定的殺氣。
至少，在他感知能夠觸及的範圍內，一片乾淨。
另一側的木床上，傳來王建國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這個忙碌了一天的漢子，終究是抵不住疲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夜色，愈加深沉。
不知何時，一種濃密的灰白色霧氣，從地底、從林間每一個縫隙里無聲無息地滲出蔓延，順著木屋的縫隙湧入屋裡。
起初只是絲絲縷縷，很快便連成了片，濃得化不開。
木屋內的溫度，開始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下降。
並沒有夏日的爽利，反而有一種直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
陸昭一直微蹙的眉頭，猛地一緊！
雙眼在黑暗中驟然睜開！
眼底精光一閃而逝。
不對勁！
沒有半分猶豫，陸昭霍然起身！
木凳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立刻驚醒了王建國。
「唔……陸、陸先生？」
王建國一個激靈翻身坐起，睡意全無，下意識就伸手去摸靠在床邊的獵槍，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緊張：「怎麼了？是不是……來了？」
陸昭已走到門邊，一手搭在了門上。
聞言，他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
礦燈沒有打開，黑暗中，王建國只能勉強看到對方一個挺拔而沉靜的輪廓。
「待在這裡。」
陸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我沒回來之前，不要出去。關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開門。」
「陸先生，您一個人……」
王建國急了，也摸下了床。
「你跟著，未必有用。」
陸昭打斷他，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留在這裡，更安全。」
話音未落，他已不再停留。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打開
木門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遠比屋內更加濃郁、更加陰寒濕重的灰白霧氣，立刻如同找到了入口的活物，翻滾著涌了進來，瞬間帶來刺骨的涼意。
陸昭的身影，沒有絲毫遲疑，一步便邁入了那片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霧氣之中。
鼻翼也幾不可察地翕動了一下，但她臉上卻陡然一肅。
「柳老八！」
她手中的棗木拐杖又是重重一頓，聲音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休得胡攪蠻纏！就算……就算真有那麼一碼事，那也是山南海北、八竿子打不著的陳年舊帳，一碼歸一碼，你現在占著這娃娃的身子不放，吸他的陽氣，磨他的魂兒，這算怎麼個事兒？！這娃娃的爹娘已經按你的要求，千難萬難把你要的東西尋來了！」
她說著，目光銳利地轉向門口緊張的王建國，厲聲道：「建國！東西呢？！拿出來給他瞧瞧，讓他死了這份貪心！」
王建國一個激靈，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
他手有些抖，但還是迅速解開幾層油布，露出裡面一個深褐色、還隱隱帶著一股奇異腥臊氣的乾燥囊狀物。
正是一枚保存完好的熊膽，看其干縮程度和色澤，年份恐怕不短了。
「柳……柳大仙。」
王建國捧著熊膽，聲音帶著幾分緊張：「您要的熊膽……俺家老爺子當年留下的，就這一枚了，您……您就高抬貴手，放了國慶吧！」
看到那枚熊膽，少年臉上扭曲的凶戾表情明顯僵滯了一瞬，豎瞳中飛快地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料到對方真能拿出來。
但緊接著，那意外便被一股滿是怨毒的冷笑所取代。
「嘿……嘿嘿嘿……」
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笑聲，那笑聲里沒有絲毫得到供奉的喜悅，只有滿滿的惡意與嘲弄：「沒想到啊沒想到……你們這些傢伙，為了這麼個小崽子，還真捨得下血本，連這種老東西都掏出來了。」
狐臉老太太眉頭緊鎖，碧瞳中厲色一閃：「柳老八，東西已經在這兒了，按規矩，你該走了，速速離了這娃娃的身子，回你的山林洞府去，再敢糾纏，別怪老娘請動老碑王說道說道！」
「走？」
柳老八猛地揚起被壓制的腦袋，臉上的冷笑徹底化為了猙獰：「我為什麼要走？老實告訴你們，從盯上這小崽子那天起，我就沒打算走！」
他掙扎著扭動脖子，視線死死鎖定臉色瞬間慘白的二柱和桂花嫂，聲音怨毒如同毒蛇吐信：
「這小崽子前兩天玩死了我的兒子，我現在就要玩死他！」
「血債就要血償！你們人類的道理是這樣，我們仙家的道理，更是這樣！熊膽？我要那玩意兒有屁用！我就是要占著他的身子，吸乾他的陽氣，磨碎他的三魂七魄！我要讓他也嘗嘗，一點點被玩死是什麼滋味！」
「一命……抵一命！」
少年口中吐出的最後五個字，怨毒如浸透了數九寒冰的鋼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里。
堂屋內本就昏暗的光線，似乎都隨之陰冷了幾分，仿佛寒冬臘月里最刺骨的一抹穿堂風，無聲無息地刮過，吹得人從心底里往外冒寒氣。
二柱和桂花嫂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連哭嚎都發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那被占據的軀殼，聽著那決絕的話語，眼神里最後一點希冀的光也在輕輕搖曳起來。
那狐臉老太太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碧綠的豎瞳中光芒閃爍，握著棗木拐杖的手背青筋隱現。
她顯然沒料到，柳老八的執念如此之深，竟連「老碑王」的名頭都壓不住，事情已然從可以協商的「討供奉」，變成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按著仙家古老的規矩，這種涉及直系血脈的私仇，是因果輪迴，即便是她，也不能強行干涉太多。
屋內的氣氛，徹底陷入了僵持與遲滯。
只有那被陸昭死死按在炕沿的柳老八，還在發出粗重而不甘的「嗬嗬」喘息，以及指甲無意識地刮擦炕席的刺耳聲響。
恰在此時。
一道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說完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狐臉老太太的碧瞳瞬間銳利如刀，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那個一直單手壓制著柳老八、自始至終神色幾乎沒有太大變化的外地人。
只見陸昭依舊保持著單膝抵住炕沿、一手扣住少年後頸的姿勢，身形穩如磐石。
夕陽最後一點餘暉從窗欞斜射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映照出他平靜無波的眼眸和微微抿著的唇角。
仿佛剛才那番怨毒的宣告，於他而言，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耳旁風。
那被壓制的柳老八一聽此言，如同被徹底激怒，掙扎得更加瘋狂，被扣住的後頸處甚至傳來皮肉與骨骼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他奮力扭過頭，用那雙盈滿血絲的豎瞳死死瞪向陸昭，臉上的怨毒幾乎要滴出來：
「外地人，你休要猖狂，進了我們北方的地界，就得守我們北方的規矩，山海關內的仙家傳承千百年，自有法度，你手上沾了我柳家同族的血，這筆帳，早就記下了，我是道行淺薄，奈何不了你，但這興嶺內外，這白山黑水之間，有的是修行深厚、能討回公道的仙家前輩，你註定……別想安生走出這片地界！」
他的威脅嘶啞而尖銳，帶著蛇類特有的陰冷濕滑，在昏暗的堂屋裡迴蕩，讓周圍的村民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陸昭聽著這色厲內荏的恫嚇，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不是畏懼，而是不耐。
「廢話真多。」
他打斷了柳老八尚未說完的狠話，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冰冷的鋒芒：
「那就省點力氣，你現在，或者等你回去之後，把你們柳家自認為「能對付我」的，不管是前輩還是老祖，有一個算一個——」
他微微俯身，湊近柳老八，一字一頓地說道：
「都給我叫出來。」
「我……親自會會。」
「……」
堂屋內，落針可聞。
別說周圍那些普通村民，就連自身也算「仙家」一員的狐臉老太太，聞言也是碧瞳劇震，臉上那層狐類虛影都波動了一瞬，看向陸昭的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好大的口氣！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挑釁或自信，而是一種對整個「柳家」乃至北方仙家潛在秩序的漠視與挑戰！
柳老八也被這完全超出預料的回應給震得呆了一瞬，豎瞳里兇狠的光芒都凝滯了，似乎無法理解這人類為何如此……不識時務？
然而，就在他這心神因極度驚愕而出現一絲縫隙的剎那——
陸昭動了。
不，他其實沒怎麼動。只是那雙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眸，驟然間精光暴漲！
不是殺氣，不是業火的熾烈，而是一種恢宏純粹、仿佛能滌盪一切陰邪魍魎的煌煌正氣，自他眼底升騰而起！
他胸膛微微起伏，氣海之內，真氣激盪，融匯了《淨蓮誅邪真訣》的純粹破邪之意、明王法相的威嚴怒念、以及業火神罡那焚盡不潔的凜然氣概！
無需醞釀，無需法咒。
他只是對著近在咫尺的柳老八，氣沉丹田，舌綻春雷——
「滾！！！」
一字喝出！
聲並不算震耳欲聾，卻仿佛一道無形無質、卻重若萬鈞的驚雷，直接在柳老八的心神深處炸響！
「啊——！！！」
一聲短促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少年喉嚨里迸發！
那尖叫聲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驚駭，以及某種源自魂魄層面的顫慄！
下一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
那原本瘋狂掙扎、凶戾無比的柳老八，如同被抽掉了全身骨頭，渾身力氣瞬間泄去，剛剛還緊繃弓起的身體，驟然一軟，「噗通」一聲，徹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炕上，一動不動了。
只有胸脯還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起伏。
滿屋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這電光石火間發生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狐臉老太太最先反應過來，她身形一閃，已如一陣風般掠到炕邊，枯瘦的手指飛快扒開了少年的眼皮。
只見那眼瞳之中，令人心悸的針尖狀豎瞳已然消失不見，恢復了雖然渙散但分明屬於人類的圓形瞳仁。瞳孔深處，也再無那種陰冷濕滑的碧綠邪光。
「真……真的一語……就喝退了？」
狐臉老太太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駭然。她抬頭看向陸昭，碧綠的豎瞳中光芒急速閃爍，充滿了驚疑，以及一絲深深的忌憚。
她雖非直面陸昭一喝之威，但也依舊能感受到這一喝之中的力量。
這絕非普通的正氣旺盛所能解釋！
那一聲「滾」字之中所蘊含的，還有是一種對靈體邪異有著天然壓制力的「意」與「勢」！
這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路？
陸昭卻已鬆開了扣住少年後頸的手，緩緩直起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依舊昏迷的少年，又掠過呆若木雞的二柱夫婦和王建國，最後落在窗外已然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上，似乎就打算這樣轉身離開。
「道友！請留步！」
狐臉老太太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手中的棗木拐杖橫在身前，語氣竟帶上了幾分與她之前威嚴姿態不甚相符的急促，甚至用上了修行中人之間才常用的敬稱。
陸昭腳步微頓，側過頭，面色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淡：
「有事？」
陸昭側身而立，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淡，仿佛剛才一語喝退柳仙，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夕陽的餘暉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與屋內搖曳的油燈光暈交織，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清晰，又帶著一種疏離的模糊。
狐臉老太太看著陸昭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碧綠的豎瞳里光芒複雜地閃爍了幾下。
她握著棗木拐杖的手指緊了緊，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她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勸誡的鄭重：
「道友……方才的手段，老婆子我開了眼界，但……你也聽見了，那柳老八臨走前的狠話，你對仙家兒如此……不敬，此事若真由他鬧將上去，捅到上面那些講究臉面的老傢伙耳朵里，那可就不是這般容易了結的了，牽扯甚廣，麻煩得很。」
她頓了頓，觀察了一下陸昭的表情，見後者依舊沒什麼表情，這才繼續道：「這樣，你我今日也算有緣相識，老婆子我豁出這張老臉，回去後求見我們家五太爺，請他老人家出面，在中間幫你說和說和，你呢，也稍微……嗯，表示個態度，哪怕只是走個過場，有他老人家金面在，柳家那邊多半也會給個台階下，這事，咱們就當一陣風，吹過去算了，你看……可好？」
她的話已經說得很直白，甚至帶上了幾分「為你好」的意味。
在她看來，這已經是她思來想去最穩妥的解決方案。
既能平息可能的後續風波，也算給了這個實力莫測的年輕人一個台階。
陸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轉動目光，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狐臉老太太。
片刻的沉默，在昏暗的堂屋裡瀰漫開來，讓周圍不敢吱聲的村民們，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然後，陸昭開口了。
聲音依舊平穩，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
他目光落在狐臉老太太臉上，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還有你口中的那位五太爺，既然千辛萬苦討得了『口封』，得了機緣，褪去獸形，入了仙家的門檻——」
他稍稍停頓，仿佛在斟酌用詞。
「那就該好好珍惜這份造化，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積累功德，護佑一方水土安寧，這才是仙家應有的本分和正道。」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了一瞬，狐臉老太太心頭陡然一驚，察覺到了一抹濃烈的殺意。
「至於那些仗著有點靈通，便肆意妄為、糾纏凡人、吸食陽氣、甚至妄動私刑索命的腥臊玩意——」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你替我帶句話。」
「這次，是警告。」
「若再有下次，不管它是柳家的，還是胡家的，黃家的……」
陸昭的手，幾不可察地按在了腰間的長柄的釣魚包上。
那裡，隱隱透出一截被布料包裹、筆直的輪廓。
「休怪我……刀下無情。」
言罷。
他不再看狐臉老太太驟然變幻的臉色，也不再理會堂屋內一眾村民或驚駭、或茫然、或敬畏的目光，徑直轉身。
黑色外套的下擺在轉身時帶起一道利落的弧線。
他邁步，朝著院門外那已然完全被夜色籠罩的土路走去。
院內院外，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那道逐漸融入夜色的挺拔背影。
王建國站在人群邊緣，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
他先是看了看狐臉老太太，只見後者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碧綠的豎瞳定定地望著陸昭離去的方向，臉上那層狐類虛影劇烈波動，似乎陰晴不定。。
王建國咽了口唾沫，露出一抹尷尬笑容，對著狐臉老太太恭敬拜了拜，也顧不上什麼禮數了，連忙邁開步子，小跑著追了上去。
「陸、陸先生！等等我！天黑了，路不好走，我給您帶路！」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也驚醒了其他仍在發愣的人。
……
夜色如墨，將塔鎮完全吞沒。
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舟。
王建國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陸昭前面領路，穿過寂靜無人的土路，回到了自己那處位於鎮子東頭、略顯孤僻的院子。
堂屋裡，之前那兩杯早已涼透的粗茶還擺在八仙桌上。
王建國手腳麻利地收拾掉冷茶，重新燒水，泡上了新的。
熱水注入搪瓷缸，茶葉在滾水中舒展開，散發出比之前更加濃郁的苦澀香氣。
陸昭在之前的位置坐下，依舊背對著東牆上那杆獵槍。
他接過王建國遞來的熱茶，沒有急著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瓷缸傳來的溫度，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建國臉上，等待著他開口。
屋裡只點了一盞功率不大的白熾燈泡，光線有些昏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長長的。
王建國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在陸昭對面坐下，卻沒有立刻去碰自己那杯茶。
剛剛那一幕仿佛猶在眼前，他知曉眼前這位是有本事的主兒，恐怕絲毫不弱於那位秦小真人，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組織語言。
「陸先生，今晚……謝謝您，要不是您，國慶那娃兒，怕是……」
陸昭輕抿茶水，不置可否。
王建國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轉而道：「其實，秦小真人讓您來，不是專為處理這種事的，這類仙家兒鬧騰，鎮上隔幾年總會有那麼一兩回，有三姑奶奶在，大多也能按老規矩擺平，我找秦小真人，是因為……興嶺裡頭，出了些不對勁的東西。」
陸昭神色未變，只是將搪瓷缸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啜飲了一小口。
滾燙的茶湯入喉，帶來一絲暖意。
「嗯。」
他應了一聲，示意王建國繼續。
王建國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這事，得從五年前說起。」
「五年前，也是差不多這個時節，俺還是興嶺的護林員，整天在山裡轉悠。有一天，在林子裡頭，俺……俺碰上了一件怪事。」
他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具體是啥，現在說起來也沒啥意思，反正就是撞了邪，差點把命丟在山裡頭。」
「巧的是，那天秦小真人正好和他師傅在興嶺附近雲遊，察覺到了山裡的陰氣不對，尋了過來，出手救了俺，順帶把那股作祟的邪氣給驅了。」
他臉上露出感激與後怕交織的神情：「要不是遇到他們師徒，俺這條命，五年前就交代了。」
「臨走前，秦小真人特意跟俺交代了幾句。」
王建國的語氣突然變得鄭重起來：「他說，興嶺這片老林子，年頭太久，裡頭埋的東西很不簡單，髒東西盤根錯節，不是一次兩次就能清理乾淨的，他讓俺這個常年在山裡跑的護林員，多留個心眼，注意著點，要是往後發現山裡有什麼不對勁的苗頭，一定要通知他。」
王建國看向陸昭，眼神坦誠：「這次俺一發現苗頭不對，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秦小真人，只是沒想到，來的是您。」
陸昭放下茶杯，指尖在搪瓷缸沿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具體是哪裡不對勁？」
他詢問出聲，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神平靜的古怪力量。
王建國聞言，心頭隱約間的惶恐似乎也被驅散。
他將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成了氣音：
「陸先生……您……您聽說過『陰兵借道』嗎？」
「陰兵借道？」
陸昭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詞，他自然不陌生。
在一些零散的異聞記錄、或者與老道士的閒聊中，都曾提及。
傳聞，在子夜交替、陰氣達到極盛的時刻，某些極陰之地，會有大量遊魂野鬼匯聚，形成「百鬼夜行」。
而這「百鬼夜行」，若恰好發生在那些煞氣沖天、死者無數的古戰場遺址，或是曾發生過大屠殺、怨氣凝結不散的凶地，便有可能引動那些曾經死去的亡魂將士。
那些並非普通遊魂，而是依舊保持著生前戰陣隊列、受古戰場殺伐戾氣與軍令束縛而不得往生、只能千年萬載重複徘徊征戰的古代軍魂！
它們列隊而行，煞氣滾滾，所過之處，生人退避。
活人若不幸撞見，輕則大病一場，魂不守舍；
重則直接被那滔天的煞氣與軍陣戾氣衝散魂魄，或是被行走的陰兵隊列當作「擋路者」、「闖入者」，當場拘走生魂，填入那無盡的征戰隊列之中，永世不得脫身！
便是再強的修士，面對如此恐怖沖天的煞氣，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霸道，酷烈，幾乎沒有道理可講。
「你在興嶺里……看到了？」陸昭看向王建國，眼神銳利了幾分。
王建國臉色發白，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恐懼。
「看到了……就在最近這半個月，月亮最暗的那幾天晚上……」
王建國喉嚨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冰冷的恐懼。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猛灌了一大口，茶湯似乎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但握著搪瓷缸的手，指節依舊用力到發白。
「其實……不止一次。」
他聲音沙啞，帶著普通人對於靈異事件的畏懼和無奈：「陸先生，您可能不知道，俺們護林員，不止要看著那些樹，防著山火，更得護著林子裡的活物，那些鹿、狍子、野豬，還有……熊，總有些黑了心肝、要錢不要命的傢伙，覺著晚上沒人管，摸進山里去下套子、放夾子、甚至用槍，所以，前些年，俺經常是半夜進山巡林子，專抓這些時候活動的盜獵分子。」
他說著，臉上閃過一絲屬於職業護林員的倔強和責任感，但隨即就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可最近……就這半個月，月亮最暗、山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那幾個晚上，俺……俺連著碰到了兩回！」
他呼吸急促起來，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興嶺的方向，仿佛那濃稠的夜色里就藏著什麼可怖的東西。
「頭一回，是在老鷹溝那邊，當時俺正打著手電筒沿著山脊走，大概……大概是子時剛過沒多久，山里靜得嚇人，連聲蟲叫都沒有，然後，俺就聽見了……」
王建國閉了閉眼，似乎想驅散那聲音：「不是風聲，不是獸吼，是……是很多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摩擦、碰撞的聲響，悶悶的，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但又特別整齊，特別……沉！」
「俺當時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腦子裡立刻就想起了老輩子人講的古話，俺連手電都不敢開，連滾帶爬躲進了一處石砬子後面，死死趴著，大氣都不敢喘。」
他描述著當時的場景，身體還不自覺地微微蜷縮：「俺沒敢探頭看，但那聲音……那聲音就從離俺藏身處不遠的一條廢道上過去了！嗚嗚咽咽的，好像還有人在小聲哭，又好像是在念著什麼……聽不清，但瘮人骨頭，過了好半天，聲音才徹底消失，山里那股子凍死人的陰冷勁兒，也才慢慢散了。」
「打那以後，俺就不敢半夜進山了，命要緊。」
王建國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可是……」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微微抽搐，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連帶著聲音都在發顫：「可是……就在大概十天前，白天，俺在白石砬子那邊的林子裡，例行巡山……」
他停頓了很久，似乎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說出後面的話。
「俺……發現了兩具屍體。」
「是……是俺們這一片兒出了名的兩個二流子，遊手好閒，以前就被抓到過想偷著進山打野味賣錢。」
王建國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就倒在一條小溪邊上，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沾滿了泥和腐爛的樹葉，臉……他們的臉……」
他猛地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臉，仿佛想擦掉那恐怖的畫面。
「他們的臉，扭曲得……根本就不像人臉了，眼睛瞪得快要裂開，眼珠子是渾的，嘴巴張得老大，下巴好像都脫臼了，那整張臉上的表情就是被活生生嚇破了膽！」
王建國抬起頭，看向陸昭，眼神里充滿了無助和後怕：「他們身上沒有別的傷口，也沒有野獸啃咬的痕跡。就是那麼……活活嚇死的，手裡的獵槍都扔在一邊，子彈都沒上膛。」
「他們肯定是晚上摸進山想偷獵，結果……結果撞上了那些東西，被發現了！」
「毫無疑問，他們就是被陰兵……拘走的！」
堂屋裡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白熾燈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陸昭指尖依舊輕輕敲擊著搪瓷缸沿，發出有節奏的輕響。他眉頭微蹙，似乎在消化王建國描述的細節，同時也在腦中快速檢索相關信息。
「興嶺這一帶……」
他抬眼看向王建國，聲音沉穩，「歷史上，可曾是什麼古戰場？或者……發生過大規模戰事、屠殺的地方？」
這是最直接的聯想。
陰兵借道，往往與極重的煞氣、沖天的怨念和無法安息的古代軍魂有關。
一處沒有相應歷史淵源的普通山林，按理說很難自然形成陰兵借道。
王建國聞言，腦袋立刻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臉上露出肯定的神色：「沒有，絕對沒有，俺從小在塔鎮長大，聽老輩人講古，也從沒聽說過興嶺是什麼古戰場。這地方雖然偏，但歷來還算太平，最多就是早年有些山匪流寇躲進來，但也成不了氣候，更談不上啥大戰，縣誌上俺也翻過，沒這記載。」
不是古戰場？
陸昭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一閃而過。
「帶我去看看。」
陸昭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今晚，就去你遇到陰兵的地方，或者發現屍體的附近。」
王建國愣了一下。
雖然見識過陸昭喝退柳仙的手段，但「陰兵借道」的凶名實在太過駭人，那畢竟是帶著沖天煞氣的古代軍魂，與單個鬧騰的精怪完全不同。
他嘴唇動了動，臉上露出躊躇之色：
「陸先生，這個陰兵借道……俺一共也就碰見過兩回，今晚……今晚能不能再撞見，俺實在說不準，萬一白跑一趟……」
「無妨。」
陸昭打斷了他的顧慮，神色平靜：「即便見不到，先進山熟悉一下地形，檢查一下那裡，也是好的，總比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強。」
他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實幹者的果斷。
等待和猜測從來不是他的風格，親眼去看，親手去探，才是解決問題的最直接途徑。
王建國看著陸昭沉靜的眼神，心裡的那點猶豫漸漸被信任取代。
他咬了咬牙，重重一點頭：「成，陸先生您有這膽氣，俺老王也不是孬種，俺這就準備準備，咱們吃過晚飯就進山！」
……
簡單的晚飯後，時間已接近晚上八點。
北地夏末的夜晚來得早，窗外早已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星光點綴天幕。
王建國換上了一身更厚實的迷彩護林服，腳蹬高幫登山靴。
他仔細檢查了那杆雙管獵槍，填好子彈，又往背包里塞了手電、備用電池、繩索、水壺和一些乾糧。
最後，他拿出兩盞頭戴式礦燈，調試好亮度，將其中一盞遞給了陸昭。
陸昭換上老王的備用護林服，接過礦燈戴在頭上。
裝了鬼刀的釣魚包被他斜挎在身側，動作間，隱約能感覺到其中的分量和筆直輪廓。
兩人推開院門，踏入濃稠的夜色之中。
興嶺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塔鎮便是依著山腳而建。
鎮上的居民，除了種地，許多人也靠著進山採摘蘑菇、榛子、五味子等山貨補貼家用。
年深日久，進出山林的人多了，便在茂密的植被間，踩踏出了一條條僅容一人通過的、蜿蜒曲折的羊腸小道。
王建國打頭，礦燈的光束刺破前方的黑暗，照亮腳下濕滑的泥土、交錯的樹根和橫生的枝椏。
陸昭緊隨其後，步伐輕捷穩健，在這種崎嶇難行的山路上，竟也如履平地。
起初，王建國還擔心陸昭跟不上，特意放慢了速度。
但走了一段後，他驚訝地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加快腳步，身後的人總是穩穩地跟在一丈之內，不近不遠。
更讓他詫異的是，當他自己已經微微有些氣喘，額角見汗時，回頭瞥見的陸昭，竟是臉不紅、氣不喘，呼吸平穩得仿佛只是在散步。
「陸……陸先生。」
王建國忍不住停下腳步，擦了把汗，語氣裡帶著由衷的佩服：「你這身體……可真不是一般的好！練家子吧？」
陸昭在礦燈的光暈里微微一笑，笑容清淡：「平常偶爾鍛鍊一下罷了，不算什麼。」
王建國暗自咋舌，這哪是「偶爾鍛鍊」能練出來的？但他識趣地沒有多問，轉身繼續帶路。
心裡對今晚的行動，莫名又多了幾分底氣。
山路越發陡峭崎嶇，林木也更加茂密陰森。
不知名的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怪叫，更添幾分幽寂。
約莫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樹木忽然變得稀疏，一片相對平坦的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
空地中央，立著一間用原木搭建、低矮卻結實的小木屋。
「到了，這是俺以前巡夜時歇腳的地方，有時候守林子一守就是一整晚，就住這兒。」
王建國解釋道，掏出鑰匙打開木屋的門。
屋裡空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一張簡易木床，一張小桌子，一個鐵皮爐子，牆角堆著些柴火。空氣里有股木頭和乾燥泥土混合的味道。
王建國沒有點燈，只是關了礦燈，借著從木窗透進的些許慘澹月光，看了看腕上的老式手錶。
他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外面的動靜，又抬頭透過窗戶縫隙望了望天幕上那彎模糊的月牙。
他壓低聲音，語氣嚴肅：「陸先生，根據俺前兩次遇到那玩意兒的經驗……大概還得再等一個小時左右，那些東西才會出現。」
他指了指木床和凳子：「咱們先在這裡歇歇腳，養養精神，等時間差不多了，再悄悄摸出去，到老鷹溝那邊找找看。」
陸昭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他將釣魚包輕輕放在腳邊，在木凳上坐下，背靠著冰涼的木牆，閉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在黑暗中，開始調動起感知。
氣海微旋，真氣如潛流般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一股無形且細膩的感知，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開始探索這深夜山林里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小木屋內，重歸寂靜。
時間在寂靜中無聲流淌。
小木屋外，是綿延無際、被濃重夜色浸透的山林。
陸昭閉目凝神，體內氣海運轉不息，感知的觸鬚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天線，以木屋為中心，向著四周的黑暗緩緩掃過。
枯葉、泥土、潮濕的樹幹、冰冷的岩石、喧囂的蟲鳴……這些屬於山林的尋常氣息，一一反饋回來。
然而，並沒有。
沒有預想中那種沖天的煞氣，沒有陰魂匯聚特有的冰寒怨念，更沒有古代軍魂徘徊不定的殺氣。
至少，在他感知能夠觸及的範圍內，一片乾淨。
另一側的木床上，傳來王建國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這個忙碌了一天的漢子，終究是抵不住疲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夜色，愈加深沉。
不知何時，一種濃密的灰白色霧氣，從地底、從林間每一個縫隙里無聲無息地滲出蔓延，順著木屋的縫隙湧入屋裡。
起初只是絲絲縷縷，很快便連成了片，濃得化不開。
木屋內的溫度，開始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下降。
並沒有夏日的爽利，反而有一種直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
陸昭一直微蹙的眉頭，猛地一緊！
雙眼在黑暗中驟然睜開！
眼底精光一閃而逝。
不對勁！
沒有半分猶豫，陸昭霍然起身！
木凳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立刻驚醒了王建國。
「唔……陸、陸先生？」
王建國一個激靈翻身坐起，睡意全無，下意識就伸手去摸靠在床邊的獵槍，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緊張：「怎麼了？是不是……來了？」
陸昭已走到門邊，一手搭在了門上。
聞言，他動作微微一頓，側過頭。
礦燈沒有打開，黑暗中，王建國只能勉強看到對方一個挺拔而沉靜的輪廓。
「待在這裡。」
陸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我沒回來之前，不要出去。關好門，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別開門。」
「陸先生，您一個人……」
王建國急了，也摸下了床。
「你跟著，未必有用。」
陸昭打斷他，語氣平靜地陳述事實：「留在這裡，更安全。」
話音未落，他已不再停留。
「咔噠」一聲輕響，門被打開
木門被推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股遠比屋內更加濃郁、更加陰寒濕重的灰白霧氣，立刻如同找到了入口的活物，翻滾著涌了進來，瞬間帶來刺骨的涼意。
陸昭的身影，沒有絲毫遲疑，一步便邁入了那片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霧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