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北方仙家兒
，讀《我是討魔校尉！》，享受閱讀時光。
陸昭凝視著石刻，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這石刻的意境，竟隱隱與他所修的《淨蓮誅邪真訣》有幾分相通之處，卻又更加狂放不羈，睥睨天下。
他走近細看，在石刻右下角極不顯眼的位置，發現了幾個細若蚊足、卻力透石背的小字：
風道人！
字跡古樸蒼勁，透著一股歷經歲月的滄桑。
「風道人？」
陸昭看向秦水廖：「你聽說過這號人物嗎？」
秦水廖也湊了過來，盯著那幾個字，眉頭緊鎖，緩緩搖頭：「從未聽聞，龍虎山典籍記載，歷代先賢祖師、遊方高人中，並無風真人的道號或名諱流傳，看這石刻的風化程度和雕刻手法，年代恐怕相當久遠了，至少數百年以上。」
「能被大黑佛母特意用血池滋養掩蓋，此物絕非尋常石刻那麼簡單。」
陸昭若有所思，指尖輕觸冰冷的石面，體內業火神罡微微流轉，試圖感知其中究竟。
秦水廖也繞著黑石仔細探查了數圈，甚至動用了龍虎山探查的秘術，半晌後，他卻一臉納悶地直起身：「怪了……我仔細感應，這石頭除了硬得出奇之外，好像真就是個普通的石刻？沒有陣法波動，沒有符籙痕跡，也沒有任何靈氣或願力殘留。」
陸昭沒有立刻回應。
他凝視著石刻，心中卻泛起一絲奇異的熟悉感。
這漆黑石頭的質感，與他當初在屠宰場得到那枚黑色石子，隱約有幾分相似。
只是，這塊黑石中並沒有那股隱約的力量，反而是一片沉寂，仿佛當真如秦水廖所說，只是一個極為普通的黑石。
「算了。」
秦水廖揉了揉眉心，對戰偽佛的消耗讓他略顯疲憊：「這玩意處處透著古怪，留在這裡也是禍患，乾脆一併帶回去，交給山里那些老學究仔細研究研究，或許能挖出點線索。」
陸昭聞言，抬眼看了看這足有磨盤大小、分量顯然不輕的漆黑巨石，嘴角一抽：「帶回去？這玩意少說幾百斤，誰扛？你扛？」
「誰說要自己扛了？」
秦水廖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回頭找些人把這東西帶回去，咱們雖然找人不行，但托個東西回去還是可以的。」
陸昭：「……」
話雖如此，秦水廖取出手機，小心地將石刻整體拍照留存，又做了初步標記。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開這間石室時——
「咔嚓。」
一道清晰的脆響，毫無徵兆地從身後傳來。
兩人腳步猛然頓住，愕然回頭。
只見方才仔細檢查堅硬無比的黑石表面，竟是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脆響連成一片！
以那道最初裂縫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塊巨石表面！
在陸昭與秦水廖錯愕的目光下，那塊承載著久遠石刻的漆黑巨石，竟在他們眼皮底下，徹底地碎裂開來。
化為了一地的黑色碎石。
每一塊碎石，都光滑圓潤，仿佛經過精心打磨。
而那幅意氣風發的石刻，連同「風道人」的字跡，也隨之消散，再無痕跡。
二人目光驟然相撞，瞳孔中都映出對方臉上清晰的愕然。
空氣凝固了一瞬。
血池乾涸後殘留的濃重腥氣尚未散去，混合著石粉揚起的微塵，瀰漫在這間逼仄的秘室里。
「這東西……怎麼碎了？」秦水廖小聲詢問道。
「你問我？」
陸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體內氣海微旋，業火神罡蓄而不發，細細感應著周遭：「我怎麼知道？」
短暫的沉默。
陸昭卻絲毫沒有感受到任何邪祟的氣息。
秦水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迅速從懷中掏出手機，手指劃開屏幕：「幸好我剛剛拍了照……至少圖像資料還在。」
他的手指停在相冊圖標上，頓了頓，才點開最新的一張照片。
然而，就在屏幕亮起、照片清晰顯現的瞬間——
秦水廖的動作猛然僵住。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手背上的青筋隱約浮現。
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古怪起來。
陸昭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怎麼了？」
秦水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機屏幕緩緩轉向陸昭，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透出驚疑的語調：「我如果沒記錯……剛剛那塊石頭上，是有石刻的吧？」
陸昭的目光落向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他剛才親手拍攝的石刻照片。構圖清晰，光線分明，甚至連石面上細微的紋理都依稀可辨。
但是——
那石頭的表面，空空如也。
沒有持劍的背影，沒有蔓延的群魔，沒有滴血的劍尖。
更沒有那幾個力透石背的落筆留字。
平整，光滑，一片空白。
就像一塊從未被雕刻過的黑色巨石。
陸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向秦水廖同樣驚疑不定的臉，又緩緩垂落，看向腳下那一地細碎的黑石。
他的面色，變得前所未有的慎重。
「有。」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肯定，一字一頓：「不僅有，而且我看得很清楚。」
「可現在。」
秦水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死死盯著屏幕，又猛地抬頭看向那堆碎石：「這石刻……怎麼會沒了？」
照片還在。
石頭碎了。
但石刻的「內容」，卻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兩人的脊背。
……
時間如沙漏中的細沙，無聲滑落。
轉眼，自甸北歸來，已是一個月後。
盛夏的江市，仿佛被扣在了一隻無形的蒸籠里。
烈日炙烤著柏油路面，升騰起扭曲的氤氳。
路旁的行道樹枝葉蔫蔫地垂著，唯有藏在濃蔭里的知了，不知疲倦地扯著嗓子嘶鳴，將午後的悶熱與睏倦拉得無限綿長。
陸昭剛剛敲完小說的最新一章，隨手點了發布。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一股裹挾著城市喧囂與熱浪的風撲面而來。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噼啪脆響。
無聊。
這是他這一個月來最真切的感受。
一種令人渾身發癢的無聊。
仿佛一夜之間，那些遊蕩在江市黑暗裡的魑魅魍魎、牛鬼蛇神，都接到了某個統一的撤退命令，消失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陰氣、一點異常都捕捉不到。
江寒衣早在半個月前就結束了休假，重新投入了刑偵隊沒日沒夜的繁忙工作中，家裡大部分時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也曾詢問過周正，那位特調科的聯絡人也只是含糊其辭，語焉不詳，只說「最近江市清查得比較嚴」。
一切都顯得過於正常，正常得讓習慣了與邪祟對峙的陸昭，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他甚至開始有點懷念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緊迫感了。
冰箱門發出輕微的吸合聲。
陸昭拿出一根巧樂茲，撕開包裝，倚在陽台的欄杆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
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稍稍驅散了心頭的燥意。樓下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派庸常而祥和的都市景象。
就在這時，擱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鈴聲在空曠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昭瞥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湊到耳邊。
「餵？」
電話那頭傳來秦水廖那熟悉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些空曠的回音：「昭啊，一個月沒聯繫，想我了沒？」
「想你個蛋。」
陸昭毫不客氣地回敬，又咬了一口雪糕。
「那倒也是。」
秦水廖竟深以為然地附和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江市最近太乾淨了吧？估計都給你閒得骨頭縫裡都長毛了吧？」
陸昭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蹙起：「聽你這意思……你好像知道為什麼？」
「廢話，我當然知道。」
秦水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得意，隨即又沒好氣地抱怨起來：「還不是因為你？」
「我？」
「對啊！就你！」
秦水廖仿佛找到了情緒宣洩口，語速都快了幾分：「甸國那趟回來之後，不知道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現在整個邪修圈子裡都在傳，說江市地界上盤踞著一個煞星，專挑邪修和邪祟下手，手段狠辣，百無禁忌，就連五通神和大黑佛母都折了戟，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消息越傳越邪乎，現在外頭都給你起了外號，叫什麼『江市清道夫』、『邪修天災』……你說，那些惜命怕死的傢伙，哪個還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冒頭？可不就都躲得遠遠的麼！」
原來如此。
陸昭恍然，隨即心底竟湧起一絲荒謬的遺憾。
合著是自己把「遊戲難度」調得太高，把「野怪」都給嚇跑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那血池下的黑石，你們龍虎山研究出什麼名堂了嗎？」
「別提了！」
秦水廖的聲音頓時蔫了下去，透著一股濃濃的挫敗感：「山里那群老學究，抱著那些碎石頭翻來覆去研究了快一個月，什麼光譜分析、靈力共振、古法符驗……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結論就是，那就是一堆質地異常堅硬、對陰氣邪氣有極強抗性，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靈氣反應、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的……普通石頭。」
「那石刻消失的照片呢？」
「更邪門，照片本身沒問題，拍攝時間、地點信息都對，但內容就是一片空白，幾位精修幻術和神魂之道的老東西親自查驗，確認照片沒有被篡改、覆蓋或施加任何障眼法的痕跡，它就是那樣。」
秦水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請教了師傅，師傅說這恐怕涉及到了某種極其高深、甚至觸及『因果』或『存在』層面的力量，總之，這已經不是我們現階段能理解的了。」
陸昭眉頭微皺。
「倒是那位「風道人」，我倒是在一位古老手札中查出了細枝末節。」
陸昭眉頭一挑：「怎麼說？」
「那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南北朝時期，巧的是，那時也是靈氣復甦，手札主人曾言，有一道人頻繁出入於邪魔作祟之處，而那位道人自名曰「風道人」！」
主角心頭猛的一跳。
靈氣復甦時，頻繁出入於邪魔作祟之處？
這位風道人莫非也是領受了天命的天命人？
「行了，不說這個了，越說越頭疼。」
秦水廖顯然不想在這個無解的問題上繼續糾纏，話鋒再次一轉：「你最近這麼閒，有沒有興趣……出去走走？」
陸昭眉宇微動，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什麼意思？說清楚。」
「我有個朋友，嗯……算是朋友吧。」
秦水廖斟酌了一下用詞：「他最近遇到點「麻煩」，在他老家那邊，本來他邀請我過去看看，幫個忙，順便……嗯，用他的話說，「品鑑一下他老家的風土人情」，可惜啊……」
他拖長了調子，故意嘆了口氣：「我上次動用祖宗法劍，雖然斬了那邪祟，但也折損不小，被我師傅知道了，罰我在後山禁閉靜修，至少還得蹲三個月，我是去不成了。」
陸昭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意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秦水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慫恿和期待：「所以啊，陸兄，你看……反正你在江市也是閒著長蘑菇，不如你代我走一趟？」
陸昭心頭微動，問道：「哪裡？」
「塔鎮，興嶺。」
靜室內，秦水廖放下了手機，看向了一旁的黑衣西裝男，一臉無奈。
「這下可以了吧？」
「多謝小真人！」
黑衣西裝男長舒了一口氣，明顯如釋重負。
秦水廖好奇問道：「我如果沒記錯，塔鎮是它們的地盤吧？陸昭就這麼去，真的沒事嗎？」
「小真人放心，我們已經和它們進行交涉，並不會阻撓陸先生此行。」
「話說，為何需要我來說這話？你們特調科不直接出個任務讓他去？」
「抱歉，此舉是上面的屬意，我等並不會對陸先生不利。」
……
三天後，火車站。
北方夏末的午後，陽光依舊熾烈，但空氣里已隱約透著一股乾燥的涼意，與江市那種潮濕悶熱截然不同。
站前廣場上人流熙攘，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吆喝生意的司機、舉著接站牌的各色人等，匯成一片喧囂的聲浪。
陸昭背著一個簡單的黑色雙肩包，手裡提著釣魚包，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目光在那一排排高舉的紙牌上快速掃過。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個站在廣場邊緣花壇旁的中年男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藍色工裝外套，下身是沾著灰土的牛仔褲。
他臉龐黝黑粗糙，布滿風霜刻下的溝壑，下巴和兩腮鬍子拉碴，顯得有些憔悴。
他手裡舉著的硬紙板上，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大字：
陸昭。
陸昭拎著行李袋，徑直走了過去。
站定在那中年人面前，他開口問道：
「你是老王吧？」
那中年人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神驟然一厲，眉頭猛地擰起，臉上瞬間湧起一層怒色：「你才是老王八！」
聲如洪鐘，引得旁邊幾個接站的人紛紛側目。
陸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弄得一愣，隨即迅速反應過來。
他立刻擺了擺手，解釋道：「誤會誤會，我是陸昭，秦水廖通知我過來幫忙的。」
「啊？……啊！」
那中年人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種混合著尷尬、恍然和窘迫的複雜表情。
他連忙放下牌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臉膛上竟泛起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暈，連連道歉：「哎喲！對不住對不住！你看我這腦子……我是王建國，秦小師傅跟我提過您，讓我來接站，我這一聽……咳，誤會，全是誤會！陸先生您千萬別介意！」
他的態度轉變極快，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直爽和歉疚。
「沒事。」
陸昭搖了搖頭，表示不必在意。
他打量了一下對方，王建國身上帶著明顯的體力勞動者痕跡，手掌寬大布滿老繭，眼神雖然有些疲憊，但還算清明，陽氣充足，不像是被什麼陰邪之物長期糾纏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
王建國鬆了口氣，臉上的尷尬還沒完全褪去，他連忙伸手去接陸昭的背包：「陸先生，一路辛苦，車就在那邊，我來拿我來拿。」
陸昭也沒推辭，將背包遞了過去。
接站的車是一輛半舊的綠色皮卡，車身上沾著不少泥點，一看就是常跑野路的。
王建國麻利地將行李放進後斗，用繩子固定好，招呼陸昭上了副駕駛。
引擎發出一陣低吼，皮卡駛離喧囂的火車站，匯入城市車流。
穿過略顯陳舊的城區，高樓漸稀，平房和農田開始映入眼帘。
道路也從平整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繼而變成了顛簸的砂石路。
王建國開車很穩，但話不多，只是偶爾簡單介紹幾句路過的地名。
陸昭也沒多問，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
北方的曠野與南方的丘陵截然不同，視野開闊，天空高遠，大片大片或黃或綠的作物在風中起伏。
空氣中飄蕩著泥土和植物秸稈的氣息。
顛簸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皮卡終於拐下主路，駛上一條更窄的土路。
路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磚瓦房，有的院牆用木板或籬笆圍著。
炊煙從一些煙囪里裊裊升起。
「到了，陸先生。」王建國放緩車速，聲音里透著一絲如釋重負：「這兒就是塔鎮。」
陸昭抬眼望去。
這是一個依著山腳散落而建的小鎮子，規模確實不大，放眼望去，稀稀拉拉的房屋大概也就幾十戶人家。
房屋多是紅磚或土坯砌成，樣式古樸，有些年頭了。
鎮子中心似乎有一條小街，能看到幾家掛著簡陋招牌的店鋪。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深青色山嶺輪廓，在午後斜陽下拉出長長的陰影，將小鎮半攏在懷中。
一種與世隔絕、安靜到近乎凝滯的氣息，撲面而來。
皮卡的引擎聲打破了這份寧靜，引得幾條土狗從院子裡跑出來，遠遠地吠叫了幾聲。
「我家就在鎮子東頭，馬上就到。」
王建國說著，方向盤一打，皮卡碾過土路，朝著鎮子深處駛去。
車輪捲起的塵土，在夕陽的光柱里緩緩飄散。
皮卡最終停在了鎮子東頭一處略顯孤立的院落前。
院子由半人高的紅磚牆圍著，院門是兩扇有些年頭的木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紋理。
王建國跳下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引著陸昭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齊整。
靠牆根堆著些劈好的柴火，牆角立著幾件沾著泥的農具。
三間正房坐北朝南，也是紅磚結構，窗戶上貼著透明的塑料布，在風中嘩啦作響。
王建國推開堂屋的門，一股混合著菸草、木頭和乾燥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的木頭柜子。
然而陸昭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掛在東牆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桿保養得相當不錯的雙管獵槍，槍身烏黑油亮，旁邊還掛著一條皮質子彈帶。
王建國順著陸昭的視線看去，臉上露出些許侷促，連忙解釋道：「陸先生別見怪，我是興嶺這一片的護林員，常年在林子裡轉悠，防著偷獵的，也防著野物傷人，所以家裡備著這個，有證的，合法。」
陸昭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護林員這個身份，倒是解釋了王建國身上那種山林里浸染出來的粗糲感，也讓他手上那些老繭有了更合理的出處。
「您坐，您坐，一路顛簸辛苦，我先給您沏杯茶。」
王建國招呼陸昭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轉身進了裡間，不一會兒端出來兩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深褐色的茶葉，熱氣騰騰。
「山里粗茶，您別嫌棄。」
王建國將其中一個缸子推到陸昭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搓了搓手，似乎正在組織語言，準備切入正題。
然而，話還未出口，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砰砰砰」的敲門聲，力道之大，震得門板都在顫動。
王建國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立刻站起身：「誰啊？這就來。」
他快步走到院門前，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看年紀和王建國相仿，但臉色卻是驚人的蒼白，眼眶深陷，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寫滿了驚惶與絕望。
兩人身上都穿著洗得發舊的棉布衣服，沾著些泥點草屑，風塵僕僕。
一見到王建國，那對男女竟像是見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噗通」一聲，雙雙直挺挺地跪在了門檻外的泥土地上！
「建國！建國啊！你可一定要救救俺家娃兒啊！」
那女人率先哭喊出聲，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男人顯然是個沉悶的主兒，此刻跟著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王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後退了半步，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彎腰去扶：「二柱哥，桂花嫂？你們這是幹啥？快起來！快起來！有話好好說！國慶……國慶他咋了？」
那叫二柱的男人被王建國硬拉起來，卻依舊佝僂著身子，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建國……娃兒，娃兒他……不知咋的，招惹了『仙家兒』了！」
「仙家兒」三個字一出，王建國的臉色也瞬間變了變。
在這片靠近深山老林的地方，老一輩人口中流傳的「仙家兒」，指的可不僅僅是尋常的狐狸、黃鼠狼，往往意味著某些有了道行、通了靈性、甚至能作祟害人的精怪之物。
就連屋裡的陸昭也不由探出了身子，一臉好奇。
桂花嫂抹著眼淚，接過話頭，語速又快又急，帶著哭音：「就在前天，娃兒從後山撿柴火回來，人就魔怔了，不吃不喝，一個勁地說胡話，身子燙得跟火炭似的！俺們請了鎮上的三姑奶奶來看，三姑奶奶點了香，說是被仙家兒上了身，後來上了供，好說歹說，那附在娃兒身上的仙家兒總算鬆了口，說願意走……」
「但它有個條件！」
二柱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走投無路的絕望：「它要俺們供奉一枚熊膽！」
王建國的呼吸一滯。
「建國，你也知道，這年頭，熊那是國家保護動物，誰敢去弄？弄到了那也是要蹲大牢的！」
桂花嫂哭道：「可那仙家兒說了，要是三天之內拿不出熊膽，它……它就要帶俺家國慶的魂兒走，讓他永遠給它當個吹燈拔蠟的小童子！」
陸昭眉頭微挑，據他所知這些仙家兒過不了山海關，故而無法危及南方，卻沒想在北方竟如此放肆跋扈。
二柱一把抓住王建國的胳膊，手指用力得指節發白，聲音帶著最後的希冀和哀求：「建國，你爺爺是老獵戶，俺們聽老輩人說過，他當年在興嶺裡頭，是獵過熊的！他肯定……肯定留了熊膽下來，對不對？建國，俺求求你，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救救國慶吧！娃兒才十三歲啊！」
王建國被兩人哀求的目光逼視著，臉上陣青陣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堂屋門口，陸昭端著那杯熱氣漸消的粗茶，目光平靜地掠過跪地哀求的村民，掠過王建國掙扎的表情。
空氣里，瀰漫著茶葉的微苦，泥土的腥氣，和一種無形無質、卻沉沉壓在人心頭的焦灼與寒意。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王建國看著二柱和桂花嫂絕望哀求的臉，又回頭瞥了一眼堂屋內好奇張望卻沒有任何出手意思的陸昭，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牙關緊咬，腮邊的肌肉繃得死緊。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跺腳：
「你們在這兒等著！」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衝進了裡屋。裡面傳來一陣翻箱倒櫃、搬動重物的沉悶聲響。
片刻後，王建國重新走了出來，他身上的外套內側明顯鼓起了一塊，沉甸甸的，勾勒出一個不太規則的輪廓。
他沒有解釋那是什麼，只是臉色緊繃，沉聲道：
「走！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
二柱和桂花嫂聞言，眼中猛地爆發出死裡逃生般的光芒，連連點頭，淚水又涌了出來。
王建國下意識又看向陸昭，張了張嘴，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畢竟陸昭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怎麼能讓人家一來就捲入這種麻煩事……
陸昭卻已輕輕放下了手中那杯粗茶。
瓷缸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也一起去看看。」
他對那所謂的「仙家兒」，確實生出了幾分探究的興趣。
這北地的精怪，與他在南方遭遇的邪祟、降頭、偽佛，究竟有何不同？
那對中年夫婦這才注意到屋裡還有一位陌生的年輕人，見王建國對他態度恭敬，雖不明所以，卻也不太在意，連連道謝。
幾人不再耽擱，急匆匆出了院門。
夕陽已將半邊天染成血紅色，塔鎮狹窄的土路上光影斑駁。他們一路疾行，穿過大半個鎮子，來到了西頭一處更顯破敗的小院前。
這裡早已被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圍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足有二三十人，都踮著腳、伸著脖子，朝著緊閉的院門裡張望，臉上交織著恐懼與好奇。
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像是一群受驚的蜂群。
不知是誰眼尖，突然喊了一聲：「建國來了！建國帶著東西來了！」
人群「嘩」地一下，如同被無形的刀子劈開，迅速向兩側退去，讓出一條通道。
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幾人身上。
隱約間，陸昭聽到有人低語。
「當真有熊膽啊！」
「我滴個乖乖，這東西放現在得值老鼻子錢了吧？」
「就這麼供奉給那仙家兒了？」
……
王建國無暇理會這些目光，帶著陸昭，跟著二柱夫婦，徑直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子裡的景象，比外面陰冷得多。
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面沒有開燈，僅憑窗外透入的殘陽餘光照明，顯得昏暗而森然。
屋內正中，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瘦弱少年，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盤坐在土炕上。
他穿著單薄的舊衣，低垂著頭，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人脊背發涼。
那並非孩童應有的氣息，而是一種陰冷、帶著腥氣的凶戾。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來，少年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還是那張本該屬於少年的稚嫩臉龐，此刻表情卻徹底扭曲了。
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布滿血絲，瞳孔卻縮成了兩個針尖般的小點，閃爍著一種冰冷的光澤。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舌頭正一下又一下地從齒間探出，又飛快縮回，舌尖分叉不明顯，但那迅捷而規律的頻率，活脫脫就是一條蓄勢待發的蛇在吐信！
而在少年的對面，約莫三步開外，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太太。
她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稀疏的髮髻，身上穿著深藍色的粗布衣服，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拐杖。
若只看背影，與尋常村中老嫗無異。
但當她微微側身，露出正臉時——
陸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老太太的臉上，竟隱隱覆蓋著一層淡黃色、如同動物絨毛般的虛影，使得她的面頰輪廓呈現出一種尖削類似狐類的特徵。
她的眼睛，瞳孔不再是人類的圓形，而是兩條豎直的細縫，在昏暗的光線中，幽幽地閃爍著如同鬼火般的冷光！
一「老」一「童」，隔著昏暗的堂屋無聲對峙。
空氣里瀰漫著香灰、草藥、還有某種屬於野物的腥臊氣味。
一種無形且緊繃的張力，在兩者之間拉扯。
然而，就在陸昭踏入堂屋門檻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盤坐在炕上、原本死死盯著狐臉老太太的少年，猛地扭過了頭！
那雙縮成針尖的豎瞳，瞬間鎖定了陸昭！
凶戾、貪婪、暴虐……種種負面情緒如同實質的毒液，從那目光中噴射而出！
「嘶——哈！」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混合著嘶鳴與哈氣的怪響，從少年喉嚨里迸發！
原本盤坐的身軀，竟違背了人體關節的常理，如同身下裝了強力彈簧，毫無徵兆地如閃電般彈射而起！
目標直指陸昭的脖頸！
張開的嘴巴里，牙齒似乎都變得尖利了許多，帶著一股腥風！
這突如其來的暴起發難，快如電光石火！
堂屋內外的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大腦一片空白，呆愣當場！
只有陸昭。
在少年轉頭鎖定他的瞬間，他全身肌肉便同時緊繃起來，那點速度，在他歷經蛻變、又有無數戰鬥經歷的眼中，與慢動作無異。
他甚至沒有後退。
只是上身極其輕微地向後一仰，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那隻帶著腥風的「人形毒蛇」便已貼著他的鼻尖撲空。
與此同時，陸昭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不是格擋，不是擊打，而是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尚在半空、無處借力的少年後頸，隨即手腕向下一按——
「砰！」
一聲悶響。
那爆發出遠超少年體魄該有之巨力、猙獰撲來的身軀，被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按，如同拍蒼蠅般，硬生生按回了炕上！
力道之猛，甚至讓土炕都震起一蓬灰塵！
「少年」被死死壓在炕沿，四肢瘋狂地掙扎扭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指甲在炕席上抓出刺耳的刮擦聲，那凶戾的眼睛死死瞪著上方的陸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
但在那隻看似平常、實則重若山嶽的手掌壓制下，他的一切反抗都成了徒勞。
直到這時，堂屋內外的人們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倒吸冷氣聲、驚呼聲驟然響起。
而那一直對峙的狐臉老太太，臉色也是劇變！
她手中的棗木拐杖重重一頓地，發出「咚」的一聲，碧綠的豎瞳死死盯著被陸昭輕易制服的「少年」，聲音尖厲，帶著驚怒和後怕，厲聲喝道：
「柳老八！你瘋了？！你鬧騰這孩子，貪點血食供奉，老娘我還能按著老規矩跟你說道說道，誰讓你對無關的外人動手？！仙家的規矩，你都就著黃湯喝進狗肚子裡去了嗎？！」
那被稱作「柳老八」的「少年」在陸昭掌下瘋狂扭動，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試圖掙脫。
然而陸昭的五指仿佛五根澆築在岩石里的鋼柱，紋絲不動，反而隨著掙扎微微收緊，讓那具軀殼發出一陣骨頭受壓的輕微「咯吱」聲。
「嗬……嗬……」嘶啞的喘息從「少年」喉間擠出，他仰著頭，用那雙縮成針尖、充滿怨毒的豎瞳死死剜著陸昭的臉，聲音像是從破裂的風箱裡擠出來的，尖利而扭曲：
「外人？！嘿嘿……這小子……這小子手上沾過我柳家仙兒的血！他身上有那股味兒！我聞得清清楚楚！他做過孽！殺過我的同族！」
此言一出，堂屋內外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除了壓抑的呼吸和遠處隱隱的狗吠，再無聲響。
所有村民，包括二柱和桂花嫂，都驚疑不定地看向陸昭。
王建國更是瞳孔微縮，下意識握緊了拳頭，看向陸昭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好奇。
陸昭心頭亦是微微一震。
北方地界的「仙家」，他雖未親身打過交道，但也從一些雜聞中略知一二。
常說的「五大仙」，無非是胡黃白灰柳。
看這作態，眼前這附身少年的，無疑便是「柳家」的蛇仙。
自己手上沾過「柳家仙兒」的血？
電光石火間，陸昭腦中猛地閃過一抹靈光。
甸國金孔雀會所地下，那個降頭師豢養的黑蛇！？
那難道並非尋常毒物，而是一位柳家仙兒？
深挖仙俠小說精品，是您的淘書寶地。
陸昭凝視著石刻，眼中閃過一抹訝異。
這石刻的意境，竟隱隱與他所修的《淨蓮誅邪真訣》有幾分相通之處，卻又更加狂放不羈，睥睨天下。
他走近細看，在石刻右下角極不顯眼的位置，發現了幾個細若蚊足、卻力透石背的小字：
風道人！
字跡古樸蒼勁，透著一股歷經歲月的滄桑。
「風道人？」
陸昭看向秦水廖：「你聽說過這號人物嗎？」
秦水廖也湊了過來，盯著那幾個字，眉頭緊鎖，緩緩搖頭：「從未聽聞，龍虎山典籍記載，歷代先賢祖師、遊方高人中，並無風真人的道號或名諱流傳，看這石刻的風化程度和雕刻手法，年代恐怕相當久遠了，至少數百年以上。」
「能被大黑佛母特意用血池滋養掩蓋，此物絕非尋常石刻那麼簡單。」
陸昭若有所思，指尖輕觸冰冷的石面，體內業火神罡微微流轉，試圖感知其中究竟。
秦水廖也繞著黑石仔細探查了數圈，甚至動用了龍虎山探查的秘術，半晌後，他卻一臉納悶地直起身：「怪了……我仔細感應，這石頭除了硬得出奇之外，好像真就是個普通的石刻？沒有陣法波動，沒有符籙痕跡，也沒有任何靈氣或願力殘留。」
陸昭沒有立刻回應。
他凝視著石刻，心中卻泛起一絲奇異的熟悉感。
這漆黑石頭的質感，與他當初在屠宰場得到那枚黑色石子，隱約有幾分相似。
只是，這塊黑石中並沒有那股隱約的力量，反而是一片沉寂，仿佛當真如秦水廖所說，只是一個極為普通的黑石。
「算了。」
秦水廖揉了揉眉心，對戰偽佛的消耗讓他略顯疲憊：「這玩意處處透著古怪，留在這裡也是禍患，乾脆一併帶回去，交給山里那些老學究仔細研究研究，或許能挖出點線索。」
陸昭聞言，抬眼看了看這足有磨盤大小、分量顯然不輕的漆黑巨石，嘴角一抽：「帶回去？這玩意少說幾百斤，誰扛？你扛？」
「誰說要自己扛了？」
秦水廖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回頭找些人把這東西帶回去，咱們雖然找人不行，但托個東西回去還是可以的。」
陸昭：「……」
話雖如此，秦水廖取出手機，小心地將石刻整體拍照留存，又做了初步標記。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轉身離開這間石室時——
「咔嚓。」
一道清晰的脆響，毫無徵兆地從身後傳來。
兩人腳步猛然頓住，愕然回頭。
只見方才仔細檢查堅硬無比的黑石表面，竟是毫無徵兆地裂開了一道細如髮絲的縫隙。
緊接著——
「咔嚓、咔嚓、咔嚓……」
脆響連成一片！
以那道最初裂縫為中心，無數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瞬間布滿了整塊巨石表面！
在陸昭與秦水廖錯愕的目光下，那塊承載著久遠石刻的漆黑巨石，竟在他們眼皮底下，徹底地碎裂開來。
化為了一地的黑色碎石。
每一塊碎石，都光滑圓潤，仿佛經過精心打磨。
而那幅意氣風發的石刻，連同「風道人」的字跡，也隨之消散，再無痕跡。
二人目光驟然相撞，瞳孔中都映出對方臉上清晰的愕然。
空氣凝固了一瞬。
血池乾涸後殘留的濃重腥氣尚未散去，混合著石粉揚起的微塵，瀰漫在這間逼仄的秘室里。
「這東西……怎麼碎了？」秦水廖小聲詢問道。
「你問我？」
陸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體內氣海微旋，業火神罡蓄而不發，細細感應著周遭：「我怎麼知道？」
短暫的沉默。
陸昭卻絲毫沒有感受到任何邪祟的氣息。
秦水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迅速從懷中掏出手機，手指劃開屏幕：「幸好我剛剛拍了照……至少圖像資料還在。」
他的手指停在相冊圖標上，頓了頓，才點開最新的一張照片。
然而，就在屏幕亮起、照片清晰顯現的瞬間——
秦水廖的動作猛然僵住。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手背上的青筋隱約浮現。
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不受控制地收縮了一下，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古怪起來。
陸昭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怎麼了？」
秦水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手機屏幕緩緩轉向陸昭，聲音乾澀，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仍透出驚疑的語調：「我如果沒記錯……剛剛那塊石頭上，是有石刻的吧？」
陸昭的目光落向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正是他剛才親手拍攝的石刻照片。構圖清晰，光線分明，甚至連石面上細微的紋理都依稀可辨。
但是——
那石頭的表面，空空如也。
沒有持劍的背影，沒有蔓延的群魔，沒有滴血的劍尖。
更沒有那幾個力透石背的落筆留字。
平整，光滑，一片空白。
就像一塊從未被雕刻過的黑色巨石。
陸昭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向秦水廖同樣驚疑不定的臉，又緩緩垂落，看向腳下那一地細碎的黑石。
他的面色，變得前所未有的慎重。
「有。」
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肯定，一字一頓：「不僅有，而且我看得很清楚。」
「可現在。」
秦水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他死死盯著屏幕，又猛地抬頭看向那堆碎石：「這石刻……怎麼會沒了？」
照片還在。
石頭碎了。
但石刻的「內容」，卻仿佛從未存在過。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悄然爬上兩人的脊背。
……
時間如沙漏中的細沙，無聲滑落。
轉眼，自甸北歸來，已是一個月後。
盛夏的江市，仿佛被扣在了一隻無形的蒸籠里。
烈日炙烤著柏油路面，升騰起扭曲的氤氳。
路旁的行道樹枝葉蔫蔫地垂著，唯有藏在濃蔭里的知了，不知疲倦地扯著嗓子嘶鳴，將午後的悶熱與睏倦拉得無限綿長。
陸昭剛剛敲完小說的最新一章，隨手點了發布。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玻璃，一股裹挾著城市喧囂與熱浪的風撲面而來。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噼啪脆響。
無聊。
這是他這一個月來最真切的感受。
一種令人渾身發癢的無聊。
仿佛一夜之間，那些遊蕩在江市黑暗裡的魑魅魍魎、牛鬼蛇神，都接到了某個統一的撤退命令，消失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陰氣、一點異常都捕捉不到。
江寒衣早在半個月前就結束了休假，重新投入了刑偵隊沒日沒夜的繁忙工作中，家裡大部分時間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也曾詢問過周正，那位特調科的聯絡人也只是含糊其辭，語焉不詳，只說「最近江市清查得比較嚴」。
一切都顯得過於正常，正常得讓習慣了與邪祟對峙的陸昭，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他甚至開始有點懷念那種腎上腺素飆升的緊迫感了。
冰箱門發出輕微的吸合聲。
陸昭拿出一根巧樂茲，撕開包裝，倚在陽台的欄杆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
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稍稍驅散了心頭的燥意。樓下的街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派庸常而祥和的都市景象。
就在這時，擱在客廳茶几上的手機，毫無徵兆地響了起來。鈴聲在空曠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昭瞥了一眼屏幕，挑了挑眉，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湊到耳邊。
「餵？」
電話那頭傳來秦水廖那熟悉的聲音，背景似乎還有些空曠的回音：「昭啊，一個月沒聯繫，想我了沒？」
「想你個蛋。」
陸昭毫不客氣地回敬，又咬了一口雪糕。
「那倒也是。」
秦水廖竟深以為然地附和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笑意：「江市最近太乾淨了吧？估計都給你閒得骨頭縫裡都長毛了吧？」
陸昭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眉頭蹙起：「聽你這意思……你好像知道為什麼？」
「廢話，我當然知道。」
秦水廖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得意，隨即又沒好氣地抱怨起來：「還不是因為你？」
「我？」
「對啊！就你！」
秦水廖仿佛找到了情緒宣洩口，語速都快了幾分：「甸國那趟回來之後，不知道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現在整個邪修圈子裡都在傳，說江市地界上盤踞著一個煞星，專挑邪修和邪祟下手，手段狠辣，百無禁忌，就連五通神和大黑佛母都折了戟，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消息越傳越邪乎，現在外頭都給你起了外號，叫什麼『江市清道夫』、『邪修天災』……你說，那些惜命怕死的傢伙，哪個還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冒頭？可不就都躲得遠遠的麼！」
原來如此。
陸昭恍然，隨即心底竟湧起一絲荒謬的遺憾。
合著是自己把「遊戲難度」調得太高，把「野怪」都給嚇跑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對了，那血池下的黑石，你們龍虎山研究出什麼名堂了嗎？」
「別提了！」
秦水廖的聲音頓時蔫了下去，透著一股濃濃的挫敗感：「山里那群老學究，抱著那些碎石頭翻來覆去研究了快一個月，什麼光譜分析、靈力共振、古法符驗……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結論就是，那就是一堆質地異常堅硬、對陰氣邪氣有極強抗性，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靈氣反應、沒有任何特異之處的……普通石頭。」
「那石刻消失的照片呢？」
「更邪門，照片本身沒問題，拍攝時間、地點信息都對，但內容就是一片空白，幾位精修幻術和神魂之道的老東西親自查驗，確認照片沒有被篡改、覆蓋或施加任何障眼法的痕跡，它就是那樣。」
秦水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我請教了師傅，師傅說這恐怕涉及到了某種極其高深、甚至觸及『因果』或『存在』層面的力量，總之，這已經不是我們現階段能理解的了。」
陸昭眉頭微皺。
「倒是那位「風道人」，我倒是在一位古老手札中查出了細枝末節。」
陸昭眉頭一挑：「怎麼說？」
「那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南北朝時期，巧的是，那時也是靈氣復甦，手札主人曾言，有一道人頻繁出入於邪魔作祟之處，而那位道人自名曰「風道人」！」
主角心頭猛的一跳。
靈氣復甦時，頻繁出入於邪魔作祟之處？
這位風道人莫非也是領受了天命的天命人？
「行了，不說這個了，越說越頭疼。」
秦水廖顯然不想在這個無解的問題上繼續糾纏，話鋒再次一轉：「你最近這麼閒，有沒有興趣……出去走走？」
陸昭眉宇微動，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語氣中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什麼意思？說清楚。」
「我有個朋友，嗯……算是朋友吧。」
秦水廖斟酌了一下用詞：「他最近遇到點「麻煩」，在他老家那邊，本來他邀請我過去看看，幫個忙，順便……嗯，用他的話說，「品鑑一下他老家的風土人情」，可惜啊……」
他拖長了調子，故意嘆了口氣：「我上次動用祖宗法劍，雖然斬了那邪祟，但也折損不小，被我師傅知道了，罰我在後山禁閉靜修，至少還得蹲三個月，我是去不成了。」
陸昭已經隱約猜到了他的意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秦水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慫恿和期待：「所以啊，陸兄，你看……反正你在江市也是閒著長蘑菇，不如你代我走一趟？」
陸昭心頭微動，問道：「哪裡？」
「塔鎮，興嶺。」
靜室內，秦水廖放下了手機，看向了一旁的黑衣西裝男，一臉無奈。
「這下可以了吧？」
「多謝小真人！」
黑衣西裝男長舒了一口氣，明顯如釋重負。
秦水廖好奇問道：「我如果沒記錯，塔鎮是它們的地盤吧？陸昭就這麼去，真的沒事嗎？」
「小真人放心，我們已經和它們進行交涉，並不會阻撓陸先生此行。」
「話說，為何需要我來說這話？你們特調科不直接出個任務讓他去？」
「抱歉，此舉是上面的屬意，我等並不會對陸先生不利。」
……
三天後，火車站。
北方夏末的午後，陽光依舊熾烈，但空氣里已隱約透著一股乾燥的涼意，與江市那種潮濕悶熱截然不同。
站前廣場上人流熙攘，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吆喝生意的司機、舉著接站牌的各色人等，匯成一片喧囂的聲浪。
陸昭背著一個簡單的黑色雙肩包，手裡提著釣魚包，隨著人流走出出站口，目光在那一排排高舉的紙牌上快速掃過。
很快，他鎖定了一個目標。
那是一個站在廣場邊緣花壇旁的中年男人，約莫四五十歲年紀，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藍色工裝外套，下身是沾著灰土的牛仔褲。
他臉龐黝黑粗糙，布滿風霜刻下的溝壑，下巴和兩腮鬍子拉碴，顯得有些憔悴。
他手裡舉著的硬紙板上，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大字：
陸昭。
陸昭拎著行李袋，徑直走了過去。
站定在那中年人面前，他開口問道：
「你是老王吧？」
那中年人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神驟然一厲，眉頭猛地擰起，臉上瞬間湧起一層怒色：「你才是老王八！」
聲如洪鐘，引得旁邊幾個接站的人紛紛側目。
陸昭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弄得一愣，隨即迅速反應過來。
他立刻擺了擺手，解釋道：「誤會誤會，我是陸昭，秦水廖通知我過來幫忙的。」
「啊？……啊！」
那中年人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隨即化為一種混合著尷尬、恍然和窘迫的複雜表情。
他連忙放下牌子，搓了搓粗糙的大手，黝黑的臉膛上竟泛起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暈，連連道歉：「哎喲！對不住對不住！你看我這腦子……我是王建國，秦小師傅跟我提過您，讓我來接站，我這一聽……咳，誤會，全是誤會！陸先生您千萬別介意！」
他的態度轉變極快，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直爽和歉疚。
「沒事。」
陸昭搖了搖頭，表示不必在意。
他打量了一下對方，王建國身上帶著明顯的體力勞動者痕跡，手掌寬大布滿老繭，眼神雖然有些疲憊，但還算清明，陽氣充足，不像是被什麼陰邪之物長期糾纏的樣子。
「那就好，那就好。」
王建國鬆了口氣，臉上的尷尬還沒完全褪去，他連忙伸手去接陸昭的背包：「陸先生，一路辛苦，車就在那邊，我來拿我來拿。」
陸昭也沒推辭，將背包遞了過去。
接站的車是一輛半舊的綠色皮卡，車身上沾著不少泥點，一看就是常跑野路的。
王建國麻利地將行李放進後斗，用繩子固定好，招呼陸昭上了副駕駛。
引擎發出一陣低吼，皮卡駛離喧囂的火車站，匯入城市車流。
穿過略顯陳舊的城區，高樓漸稀，平房和農田開始映入眼帘。
道路也從平整的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繼而變成了顛簸的砂石路。
王建國開車很穩，但話不多，只是偶爾簡單介紹幾句路過的地名。
陸昭也沒多問，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景色。
北方的曠野與南方的丘陵截然不同，視野開闊，天空高遠，大片大片或黃或綠的作物在風中起伏。
空氣中飄蕩著泥土和植物秸稈的氣息。
顛簸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皮卡終於拐下主路，駛上一條更窄的土路。
路兩旁開始出現低矮的磚瓦房，有的院牆用木板或籬笆圍著。
炊煙從一些煙囪里裊裊升起。
「到了，陸先生。」王建國放緩車速，聲音里透著一絲如釋重負：「這兒就是塔鎮。」
陸昭抬眼望去。
這是一個依著山腳散落而建的小鎮子，規模確實不大，放眼望去，稀稀拉拉的房屋大概也就幾十戶人家。
房屋多是紅磚或土坯砌成，樣式古樸，有些年頭了。
鎮子中心似乎有一條小街，能看到幾家掛著簡陋招牌的店鋪。
更遠處，是連綿起伏、植被茂密的深青色山嶺輪廓，在午後斜陽下拉出長長的陰影，將小鎮半攏在懷中。
一種與世隔絕、安靜到近乎凝滯的氣息，撲面而來。
皮卡的引擎聲打破了這份寧靜，引得幾條土狗從院子裡跑出來，遠遠地吠叫了幾聲。
「我家就在鎮子東頭，馬上就到。」
王建國說著，方向盤一打，皮卡碾過土路，朝著鎮子深處駛去。
車輪捲起的塵土，在夕陽的光柱里緩緩飄散。
皮卡最終停在了鎮子東頭一處略顯孤立的院落前。
院子由半人高的紅磚牆圍著，院門是兩扇有些年頭的木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頭紋理。
王建國跳下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引著陸昭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齊整。
靠牆根堆著些劈好的柴火，牆角立著幾件沾著泥的農具。
三間正房坐北朝南，也是紅磚結構，窗戶上貼著透明的塑料布，在風中嘩啦作響。
王建國推開堂屋的門，一股混合著菸草、木頭和乾燥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椅子，一個老式的木頭柜子。
然而陸昭的目光卻第一時間被掛在東牆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桿保養得相當不錯的雙管獵槍，槍身烏黑油亮，旁邊還掛著一條皮質子彈帶。
王建國順著陸昭的視線看去，臉上露出些許侷促，連忙解釋道：「陸先生別見怪，我是興嶺這一片的護林員，常年在林子裡轉悠，防著偷獵的，也防著野物傷人，所以家裡備著這個，有證的，合法。」
陸昭微微頷首，表示理解。
護林員這個身份，倒是解釋了王建國身上那種山林里浸染出來的粗糲感，也讓他手上那些老繭有了更合理的出處。
「您坐，您坐，一路顛簸辛苦，我先給您沏杯茶。」
王建國招呼陸昭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轉身進了裡間，不一會兒端出來兩個印著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深褐色的茶葉，熱氣騰騰。
「山里粗茶，您別嫌棄。」
王建國將其中一個缸子推到陸昭面前，自己也在對面坐下，搓了搓手，似乎正在組織語言，準備切入正題。
然而，話還未出口，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砰砰砰」的敲門聲，力道之大，震得門板都在顫動。
王建國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立刻站起身：「誰啊？這就來。」
他快步走到院門前，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中年人，看年紀和王建國相仿，但臉色卻是驚人的蒼白，眼眶深陷，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寫滿了驚惶與絕望。
兩人身上都穿著洗得發舊的棉布衣服，沾著些泥點草屑，風塵僕僕。
一見到王建國，那對男女竟像是見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噗通」一聲，雙雙直挺挺地跪在了門檻外的泥土地上！
「建國！建國啊！你可一定要救救俺家娃兒啊！」
那女人率先哭喊出聲，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男人顯然是個沉悶的主兒，此刻跟著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王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後退了半步，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彎腰去扶：「二柱哥，桂花嫂？你們這是幹啥？快起來！快起來！有話好好說！國慶……國慶他咋了？」
那叫二柱的男人被王建國硬拉起來，卻依舊佝僂著身子，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建國……娃兒，娃兒他……不知咋的，招惹了『仙家兒』了！」
「仙家兒」三個字一出，王建國的臉色也瞬間變了變。
在這片靠近深山老林的地方，老一輩人口中流傳的「仙家兒」，指的可不僅僅是尋常的狐狸、黃鼠狼，往往意味著某些有了道行、通了靈性、甚至能作祟害人的精怪之物。
就連屋裡的陸昭也不由探出了身子，一臉好奇。
桂花嫂抹著眼淚，接過話頭，語速又快又急，帶著哭音：「就在前天，娃兒從後山撿柴火回來，人就魔怔了，不吃不喝，一個勁地說胡話，身子燙得跟火炭似的！俺們請了鎮上的三姑奶奶來看，三姑奶奶點了香，說是被仙家兒上了身，後來上了供，好說歹說，那附在娃兒身上的仙家兒總算鬆了口，說願意走……」
「但它有個條件！」
二柱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走投無路的絕望：「它要俺們供奉一枚熊膽！」
王建國的呼吸一滯。
「建國，你也知道，這年頭，熊那是國家保護動物，誰敢去弄？弄到了那也是要蹲大牢的！」
桂花嫂哭道：「可那仙家兒說了，要是三天之內拿不出熊膽，它……它就要帶俺家國慶的魂兒走，讓他永遠給它當個吹燈拔蠟的小童子！」
陸昭眉頭微挑，據他所知這些仙家兒過不了山海關，故而無法危及南方，卻沒想在北方竟如此放肆跋扈。
二柱一把抓住王建國的胳膊，手指用力得指節發白，聲音帶著最後的希冀和哀求：「建國，你爺爺是老獵戶，俺們聽老輩人說過，他當年在興嶺裡頭，是獵過熊的！他肯定……肯定留了熊膽下來，對不對？建國，俺求求你，看在鄉里鄉親的份上，救救國慶吧！娃兒才十三歲啊！」
王建國被兩人哀求的目光逼視著，臉上陣青陣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堂屋門口，陸昭端著那杯熱氣漸消的粗茶，目光平靜地掠過跪地哀求的村民，掠過王建國掙扎的表情。
空氣里，瀰漫著茶葉的微苦，泥土的腥氣，和一種無形無質、卻沉沉壓在人心頭的焦灼與寒意。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王建國看著二柱和桂花嫂絕望哀求的臉，又回頭瞥了一眼堂屋內好奇張望卻沒有任何出手意思的陸昭，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牙關緊咬，腮邊的肌肉繃得死緊。他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一跺腳：
「你們在這兒等著！」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衝進了裡屋。裡面傳來一陣翻箱倒櫃、搬動重物的沉悶聲響。
片刻後，王建國重新走了出來，他身上的外套內側明顯鼓起了一塊，沉甸甸的，勾勒出一個不太規則的輪廓。
他沒有解釋那是什麼，只是臉色緊繃，沉聲道：
「走！我跟你們一起去看看！」
二柱和桂花嫂聞言，眼中猛地爆發出死裡逃生般的光芒，連連點頭，淚水又涌了出來。
王建國下意識又看向陸昭，張了張嘴，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畢竟陸昭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怎麼能讓人家一來就捲入這種麻煩事……
陸昭卻已輕輕放下了手中那杯粗茶。
瓷缸底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也一起去看看。」
他對那所謂的「仙家兒」，確實生出了幾分探究的興趣。
這北地的精怪，與他在南方遭遇的邪祟、降頭、偽佛，究竟有何不同？
那對中年夫婦這才注意到屋裡還有一位陌生的年輕人，見王建國對他態度恭敬，雖不明所以，卻也不太在意，連連道謝。
幾人不再耽擱，急匆匆出了院門。
夕陽已將半邊天染成血紅色，塔鎮狹窄的土路上光影斑駁。他們一路疾行，穿過大半個鎮子，來到了西頭一處更顯破敗的小院前。
這裡早已被聞訊趕來的左鄰右舍圍得水泄不通。
男女老少，足有二三十人，都踮著腳、伸著脖子，朝著緊閉的院門裡張望，臉上交織著恐懼與好奇。
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像是一群受驚的蜂群。
不知是誰眼尖，突然喊了一聲：「建國來了！建國帶著東西來了！」
人群「嘩」地一下，如同被無形的刀子劈開，迅速向兩側退去，讓出一條通道。
所有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在幾人身上。
隱約間，陸昭聽到有人低語。
「當真有熊膽啊！」
「我滴個乖乖，這東西放現在得值老鼻子錢了吧？」
「就這麼供奉給那仙家兒了？」
……
王建國無暇理會這些目光，帶著陸昭，跟著二柱夫婦，徑直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院門。
院子裡的景象，比外面陰冷得多。
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面沒有開燈，僅憑窗外透入的殘陽餘光照明，顯得昏暗而森然。
屋內正中，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瘦弱少年，正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盤坐在土炕上。
他穿著單薄的舊衣，低垂著頭，但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人脊背發涼。
那並非孩童應有的氣息，而是一種陰冷、帶著腥氣的凶戾。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來，少年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還是那張本該屬於少年的稚嫩臉龐，此刻表情卻徹底扭曲了。
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癲狂的弧度，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布滿血絲，瞳孔卻縮成了兩個針尖般的小點，閃爍著一種冰冷的光澤。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舌頭正一下又一下地從齒間探出，又飛快縮回，舌尖分叉不明顯，但那迅捷而規律的頻率，活脫脫就是一條蓄勢待發的蛇在吐信！
而在少年的對面，約莫三步開外，站著一個身形佝僂的老太太。
她頭髮花白，在腦後挽成一個稀疏的髮髻，身上穿著深藍色的粗布衣服，手裡拄著一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棗木拐杖。
若只看背影，與尋常村中老嫗無異。
但當她微微側身，露出正臉時——
陸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老太太的臉上，竟隱隱覆蓋著一層淡黃色、如同動物絨毛般的虛影，使得她的面頰輪廓呈現出一種尖削類似狐類的特徵。
她的眼睛，瞳孔不再是人類的圓形，而是兩條豎直的細縫，在昏暗的光線中，幽幽地閃爍著如同鬼火般的冷光！
一「老」一「童」，隔著昏暗的堂屋無聲對峙。
空氣里瀰漫著香灰、草藥、還有某種屬於野物的腥臊氣味。
一種無形且緊繃的張力，在兩者之間拉扯。
然而，就在陸昭踏入堂屋門檻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盤坐在炕上、原本死死盯著狐臉老太太的少年，猛地扭過了頭！
那雙縮成針尖的豎瞳，瞬間鎖定了陸昭！
凶戾、貪婪、暴虐……種種負面情緒如同實質的毒液，從那目光中噴射而出！
「嘶——哈！」
一聲完全不似人聲、混合著嘶鳴與哈氣的怪響，從少年喉嚨里迸發！
原本盤坐的身軀，竟違背了人體關節的常理，如同身下裝了強力彈簧，毫無徵兆地如閃電般彈射而起！
目標直指陸昭的脖頸！
張開的嘴巴里，牙齒似乎都變得尖利了許多，帶著一股腥風！
這突如其來的暴起發難，快如電光石火！
堂屋內外的所有人全都猝不及防，大腦一片空白，呆愣當場！
只有陸昭。
在少年轉頭鎖定他的瞬間，他全身肌肉便同時緊繃起來，那點速度，在他歷經蛻變、又有無數戰鬥經歷的眼中，與慢動作無異。
他甚至沒有後退。
只是上身極其輕微地向後一仰，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那隻帶著腥風的「人形毒蛇」便已貼著他的鼻尖撲空。
與此同時，陸昭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不是格擋，不是擊打，而是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尚在半空、無處借力的少年後頸，隨即手腕向下一按——
「砰！」
一聲悶響。
那爆發出遠超少年體魄該有之巨力、猙獰撲來的身軀，被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按，如同拍蒼蠅般，硬生生按回了炕上！
力道之猛，甚至讓土炕都震起一蓬灰塵！
「少年」被死死壓在炕沿，四肢瘋狂地掙扎扭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指甲在炕席上抓出刺耳的刮擦聲，那凶戾的眼睛死死瞪著上方的陸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
但在那隻看似平常、實則重若山嶽的手掌壓制下，他的一切反抗都成了徒勞。
直到這時，堂屋內外的人們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倒吸冷氣聲、驚呼聲驟然響起。
而那一直對峙的狐臉老太太，臉色也是劇變！
她手中的棗木拐杖重重一頓地，發出「咚」的一聲，碧綠的豎瞳死死盯著被陸昭輕易制服的「少年」，聲音尖厲，帶著驚怒和後怕，厲聲喝道：
「柳老八！你瘋了？！你鬧騰這孩子，貪點血食供奉，老娘我還能按著老規矩跟你說道說道，誰讓你對無關的外人動手？！仙家的規矩，你都就著黃湯喝進狗肚子裡去了嗎？！」
那被稱作「柳老八」的「少年」在陸昭掌下瘋狂扭動，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試圖掙脫。
然而陸昭的五指仿佛五根澆築在岩石里的鋼柱，紋絲不動，反而隨著掙扎微微收緊，讓那具軀殼發出一陣骨頭受壓的輕微「咯吱」聲。
「嗬……嗬……」嘶啞的喘息從「少年」喉間擠出，他仰著頭，用那雙縮成針尖、充滿怨毒的豎瞳死死剜著陸昭的臉，聲音像是從破裂的風箱裡擠出來的，尖利而扭曲：
「外人？！嘿嘿……這小子……這小子手上沾過我柳家仙兒的血！他身上有那股味兒！我聞得清清楚楚！他做過孽！殺過我的同族！」
此言一出，堂屋內外的空氣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除了壓抑的呼吸和遠處隱隱的狗吠，再無聲響。
所有村民，包括二柱和桂花嫂，都驚疑不定地看向陸昭。
王建國更是瞳孔微縮，下意識握緊了拳頭，看向陸昭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好奇。
陸昭心頭亦是微微一震。
北方地界的「仙家」，他雖未親身打過交道，但也從一些雜聞中略知一二。
常說的「五大仙」，無非是胡黃白灰柳。
看這作態，眼前這附身少年的，無疑便是「柳家」的蛇仙。
自己手上沾過「柳家仙兒」的血？
電光石火間，陸昭腦中猛地閃過一抹靈光。
甸國金孔雀會所地下，那個降頭師豢養的黑蛇！？
那難道並非尋常毒物，而是一位柳家仙兒？
深挖仙俠小說精品，是您的淘書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