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黑石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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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股恐怖氣息的出現,仿佛按下了某個無形的開關。

  「噗通!」

  「噗通!」

  「噗通!」

  ……

  一連串沉悶的跪地聲,如同驟雨擊打地面,接連不斷地響起!

  那些原本正與秦水廖對峙、甚至已經撲至半途的偽佛們,在這一刻,齊刷刷地停止了所有動作。

  它們臉上原本的凶戾、貪婪、驚惶,在感知到那股源自佛母腹部的恐怖氣息時,盡數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與敬畏。

  沒有絲毫猶豫,距離最近的幾尊偽佛率先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緊接著,如同傳染一般,大殿兩側所有剩餘的偽佛,全都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面朝中央那尊腹部鼓脹蠕動的漆黑惡鬼,雙膝跪地,上半身深深伏下,直至額頭緊貼地面。

  雙臂向前平伸,手掌攤開,掌心朝上,姿態卑微到了極點,仿佛在迎接至高無上的主宰降臨。

  整個大殿,除了那惡鬼腹部越發急促的「咕嚕」聲與陸昭刀身業火灼燒的「滋滋」聲,一時間竟只剩下這些偽佛們壓抑而粗重的呼吸。

  「這……這是?!」

  上一課還在面對偽佛撲殺的秦水廖,臉色在感知到那股氣息的瞬間,驟然變得一片煞白!

  「不好!」

  秦水廖心念電轉,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的目光急速掃向戰圈中央,看到陸昭的刀依舊深深嵌在惡鬼脖頸中,雙方似乎正處於一種危險的僵持狀態。

  「陸昭!快退!」

  秦水廖再顧不得眼前跪伏一地的偽佛,口中急喝出聲,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與擔憂而微微變調。

  他腳下步法急催,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殘影,手持那柄吞吐著淡紫色劍氣的青銅小劍,朝著陸昭與惡鬼糾纏之處猛衝而去!

  必須斬殺佛母,阻止她腹中的東西降世!

  聽到秦水廖的急喝,陸昭臉上不由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

  退?

  他何嘗不想退!

  那從惡鬼腹部瀰漫出的恐怖氣息,如同冰冷的毒蛇,已經纏繞上他的靈覺,帶來陣陣刺骨的寒意與強烈的死亡預警。

  他比秦水廖更近距離地感受著那股氣息的可怕,那絕非眼前這佛母本身所能擁有。

  可是,他的刀,此刻正被惡鬼脖頸處那肌肉與骨骼死死卡住,如同生根了一般。

  他嘗試發力抽刀,卻感覺刀身紋絲不動。

  眼見秦水廖已如離弦之箭般沖至近前,手中青銅小劍劍氣噴吐,寒光凜冽,顯然是打算不顧一切,一擊斬殺佛母,阻止腹中的存在降生。

  陸昭知道,自己不能猶豫!

  陸昭當機立斷,右手五指一松,就要放開緊握的刀柄,先以《踏罡》身法脫離這危險的糾纏中心再說。

  然而——

  就在他手指鬆開刀柄的剎那!

  一隻漆黑如墨、五指如鉤的鬼手,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驟然從旁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是那佛母!

  它竟然早已預料到了陸昭的脫身之舉!

  「咔嚓!」

  手腕處傳來一陣骨骼不堪重負的輕微呻吟。那漆黑手掌的力量大得驚人,如同鐵箍般收緊,蘊含著陰冷刺骨的屍煞之氣,瘋狂衝擊著陸昭身上的業火神罡。

  「滋滋滋——!」

  暗金色的神罡光華瞬間在手腕被握住處大亮!

  至陽至烈的業火神罡與至陰至邪的屍煞之氣激烈對抗,發出如同冷水滴入滾油般的爆鳴,黑煙與金紅火星迸濺!

  那漆黑手掌的皮膚在業火灼燒下迅速變得焦黑、碳化,甚至發出皮肉燒焦的臭味。

  但佛母臉上那扭曲的詭異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愈發猙獰詭異。

  它眼眶中的綠色鬼火瘋狂跳躍,臉上滿是一種不惜代價的瘋狂!

  它竟然硬頂著業火神罡的灼燒,死也不肯鬆手!

  與此同時,惡鬼低下頭,用那嘶啞破敗的嗓音,對著自己那劇烈蠕動的腹部,用一種格外溫柔的語調,低聲呢喃道:


  「乖兒……我苦命的孩兒……」

  「別急……別急……」

  「母親替你尋了這麼久,費盡心思,總算……總算尋到了一個絕佳的皮囊……」

  它抬起另一隻同樣漆黑的手,輕輕撫摸著劇烈起伏的腹部,動作輕柔得可怕。

  「看……多麼旺盛的氣血,多麼精純的陽氣,還有這獨特的火焰……多麼完美的載體……」

  惡鬼猛地抬起頭,綠色鬼火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陸昭,嘴角咧開一個幾乎延伸到耳根的怨毒笑容。

  「快出來吧……吃了他!」

  「吃了這個祭品……」

  「你就能……真正出世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噗嗤——!!!」

  一聲仿佛熟透果實爆裂的悶響,從大黑佛母那鼓脹到極致的腹部猛地炸開!

  散發著濃烈屍腐惡臭的污血,如同噴泉般朝著四面八方濺射!

  緊接著,一隻手臂,從破開的血洞中猛地探出!

  那手臂與母體漆黑污穢的形態截然相反,竟然異常的白淨修長,皮膚光潔細膩,甚至隱隱泛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五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然而,這極致的白淨,出現在如此邪惡污穢的母體之中,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與驚悚!

  這隻白淨的手剛一出現,便沒有絲毫遲疑,如同捕食的毒蛇,撕裂空氣,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邪異勁風,直取近在咫尺的陸昭頭顱!

  那五指伸展,指尖縈繞著淡淡的灰黑色漩渦,仿佛要將他整個腦袋連同魂魄都一把攥碎吞噬!

  陸昭臉色驟然一沉!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生死關頭,他再沒有絲毫保留!

  八臂明王相!

  「嗡——!」

  陸昭身後空氣劇烈扭曲,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沖天而起!

  一尊高達丈余、寶相莊嚴、怒目圓睜的八臂明王虛影,瞬間與他的身形重合!

  明王加身!

  磅礴浩大、滌盪一切邪魔的明王偉力灌注全身!

  陸昭周身氣息再度暴漲,體表的業火神罡光華大盛,暗金色火焰熊熊燃燒!

  與此同時,他那被漆黑鬼手死死鉗住的右手,雖然無法抽離,手指卻急速變幻,結成一個玄奧古樸的蓮花印訣!

  「淨!」

  陸昭口中吐出一個真言。

  蓮花印成的剎那,以他為中心,一圈純淨柔和、卻蘊含著至高淨化之意的璀璨佛光,如同水波般轟然擴散開來!

  這佛光並不熾烈刺眼,卻帶著洗滌罪業、淨化污穢、安撫神魂的無上偉力。

  佛光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屍臭、煞氣、怨念如同冰雪消融,發出「嗤嗤」輕響。

  就連那些跪伏在地的偽佛,被這佛光掃過,體表的邪氣都劇烈波動,發出痛苦的嗚咽。

  那隻疾抓而來的白淨手掌,被這突如其來的淨化佛光迎面籠罩,動作明顯為之一頓!

  手掌表面縈繞的灰黑色漩渦與佛光激烈對抗,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那白玉般的皮膚上,竟然隱隱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仿佛要被強行「淨化」掉其中的邪性。

  然而,下一瞬——

  那隻白淨手掌的五指,微微一曲,對著面前蕩漾的佛光,看似隨意地輕輕一彈。

  「咚!」

  仿佛敲擊在銅鐘之上的悶響傳來。

  陸昭渾身劇震!

  他只覺得一股詭異莫測的力道,沿著佛光倒卷而回,狠狠撞入了他的體內!

  那並非純粹的力量衝擊,更像是一種對佛光的反彈手法!

  八臂明王虛影劇烈閃爍,陸昭氣血翻騰,喉嚨一甜,險些吐出血來!

  擴散的佛光也隨之紊亂、黯淡,竟被硬生生逼退了回來!

  就是這短短一剎那的阻滯與反噬!

  「陸昭!閃開!!!」


  一聲焦急到極點的爆喝,如同驚雷般在陸昭身側炸響!

  秦水廖,終於趕到了!

  他此刻鬚髮皆張,雙目赤紅,周身道袍被狂涌的法力鼓盪得獵獵作響!

  手中那柄青銅小劍,已然不再是吞吐淡紫劍氣,而是纏繞上了無數細密跳躍的刺目銀白雷光!

  雷光噼啪作響,散發出毀滅一切的至陽至剛氣息!

  但他並未直接刺向佛母或那白淨手臂。

  只見秦水廖猛地停下腳步,雙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柄雷光纏繞的小劍,豎於眉心之前,閉上了雙眼。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無比肅穆、虔誠。

  一道古老、蒼茫、仿佛穿越了無盡時光的道門箴言,從他口中緩緩吐出,帶著某種特殊的語調,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引動著周圍天地之氣的劇烈變化:

  「龍虎山第三十九代不肖弟子秦水廖……」

  「恭請……祖宗法劍——」

  「降——魔——!!!」

  「降魔」二字出口的剎那!

  「轟——!!!」

  秦水廖身後,虛空驟然扭曲、塌陷!

  一道模糊不清、卻散發著浩瀚如淵氣息的虛影,驟然浮現!

  那虛影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見得一身古樸道袍,長發飄飛,姿態瀟灑若仙,卻又帶著鎮壓一切的無上威嚴!

  虛影出現的瞬間,便伸出一隻朦朧的手臂,輕輕搭在了秦水廖持劍的手腕之上。

  秦水廖的雙眼驟然睜開,眼中再無平時的跳脫與靈動,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古井無波,與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的動作、氣息、乃至周身流轉的道韻,都在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只見秦水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青銅小劍。

  劍尖遙指大黑佛母,以及那隻白淨手臂。

  就在劍尖抬起的瞬間——

  陸昭敏銳感知到周遭諸般「氣」被調動了起來。

  以小劍劍尖為中心,整個小雷音寺大殿,秦水廖身上精純清正的道家法力、偽佛身上污濁的邪佛邪氣、大黑佛母散發出的屍腐陰氣、地底滲出的地脈陰氣、空氣中游離的稀薄靈氣,乃至他們這些活人呼吸間產生的微弱的生氣……一切無形無質、性質各異的氣,此刻都仿佛受到了至高的調用,瘋狂地朝著那柄小小的青銅劍匯聚而去!

  統御萬氣!

  所有的氣,無論正邪陰陽,在接觸到劍身的剎那,都被強行淬鍊、提純、融合,化為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誅魔之力!

  「嗡——嗡嗡——!!!」

  青銅小劍發出了陣陣仿佛下一刻就要崩碎的劇烈震顫與嗡鳴!

  劍身之上,那原本暗沉的雲雷紋路,此刻如同活了過來,爆發出璀璨奪目、仿佛能灼瞎人眼的熾烈白光!

  那光芒之盛,之純,宛如一輪大日,在這邪佛大殿之中憑空升起!

  光芒普照,滌盪一切陰霾!

  所有跪伏的偽佛在這光芒照射下,如同被潑了濃硫酸,發出悽厲慘叫,體表邪氣瘋狂蒸騰消散!

  大殿內濃郁的檀香異氣與屍腐味被瞬間淨化一空!

  就連陸昭,也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體表的業火神罡在感受到那光芒中純粹的誅魔意志時,都發出了輕微的共鳴震顫。

  而首當其衝的大黑佛母——

  它臉上那一直掛著的詭異、怨毒、得意的笑容,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般的極致恐懼!

  它眼眶中的綠色鬼火瘋狂搖曳,幾乎要熄滅。

  那死死鉗住陸昭手腕的漆黑鬼手,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不……不可能……這是……祖……!」

  它似乎認出了這力量的來歷,嘶啞的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想要掙扎,想要躲避,想要做些什麼……

  但,已經晚了。

  那「操控」著秦水廖身軀的古老虛影,握著劍,對著大黑佛母與那隻白淨手臂所在的方位,輕輕向下一划。

  動作舒緩,寫意,不帶絲毫煙火氣。


  仿佛不是在進行生死搏殺,而是在揮毫潑墨。

  然而,就是這輕輕的一划——

  那輪懸浮於劍尖、濃縮了萬氣的「大日」,便隨著劍鋒,輕輕落下。

  沒有呼嘯,沒有爆鳴,只有光與熱,以及不容置疑的「誅魔」真意。

  死亡,如此靜謐,又如此恢弘地降臨。

  那隻原本抓向陸昭頭顱的白淨手臂,在這「大日」落下的瞬間,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硬生生停滯在了半空,然後猛地調轉方向,五指併攏如刀,帶著一股灰黑色邪芒,不再抓取,而是如同盾牌般,主動迎向了那落下的「大日」!

  它竟是要……硬接這匯聚萬氣的一劍!

  下一剎那——

  「大日」與「白手」,輕輕接觸。

  時間與聲音,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吞噬。

  極致的寂靜,只持續了彈指一瞬。

  緊接著——

  「轟——!!!!!」

  仿佛世界初開般的恐怖爆炸,在那接觸點上徹底地爆發開來!

  那不是單純的巨響,而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的光、極致的熱、極致的淨化之力、與極致的陰邪反衝的能量湮滅!

  那是至陽誅魔的「大日」與至陰邪異的「白手」最暴烈的對撞與湮滅!

  陸昭首當其衝!

  他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狂暴力量洪流,如同決堤的星河,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那洪流之中,混雜著無數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恐怖的力量,有至陽至剛的誅魔神雷,銀白刺目,帶著淨化一切的意志;有他自身業火神罡被引爆後逸散的暗紅業火,專焚罪業;甚至還有大殿中原本存在、此刻被狂暴能量裹挾激盪而出的陰寒屍水、污濁邪氣……種種性質衝突、互不相容的能量,在這湮滅的奇點被強行攪拌撕碎、然後朝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地噴射沖刷!

  若非陸昭有業火神罡護體,此刻恐怕早已在這股混亂狂暴到極點的洪流中被撕成碎片,連魂魄都要被攪散!

  即便如此——

  「呃——!」

  陸昭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向後倒飛出去!

  體表那層堅韌的暗金色神罡光華瘋狂閃爍、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顫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混雜的能量亂流如同無數把無形的、粗糙的銼刀,正瘋狂地沖刷、摩擦、侵蝕著他的護體神罡!

  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乃至深層的骨骼,都傳來了如同被烈火灼燒後又浸入冰水的、尖銳而持續的刺痛與酸麻!

  那是防禦被極限衝擊,力量被瘋狂消耗帶來的痛苦!

  他甚至能聽到神罡與能量亂流對抗時,細微卻密集的「嗤嗤」聲!

  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卻仿佛過了幾個世紀般漫長。

  終於,那毀滅性的交鋒達到了頂峰,然後如同潮水般迅速衰退消散。

  狂暴的光與熱斂去,刺耳的轟鳴平息,只剩下大殿中依舊在緩緩飄蕩的塵埃,以及空氣混合了焦臭、屍腐與雷火氣息的古怪味道。

  「噗通。」

  一聲沉重的悶響。

  陸昭穩住身形,落回地面,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淺痕。

  他第一時間抬頭,睜眼,目光銳利如鷹隼,死死盯向前方。

  只見原本大黑佛母所化的漆黑惡鬼站立之處,此刻只剩下一個焦黑扭曲的軀體,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那軀體通體焦黑,如同被最猛烈的天雷與真火反覆煅燒過,表面布滿了皸裂的痕跡和碳化的碎塊。

  原本鼓脹的腹部徹底乾癟下去,破開一個大洞,邊緣焦糊,裡面空空如也,再不見那隻詭異的白淨手臂。

  頭顱歪斜,五官模糊,眼眶中的綠色鬼火早已熄滅。

  周身上下,再也感受不到絲毫氣息。

  死寂。

  徹底的死寂。

  然而,陸昭卻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他渾身各處傳來如同被鋼絲球反覆磋磨過的疼痛依舊清晰,但這並未影響他的判斷。


  他緩緩抬起依舊有些發麻的右手,虛握成拳,業火神罡在體表緩緩流轉,修復著細微的損傷,也維持著戒備。

  這大黑佛母並非他出手斬殺,故而他沒有收到討魔點增加的消息。

  同樣這也意味著,大黑佛母或那腹內的東西,極有可能,沒有死!

  儘管眼前這具焦黑軀體看上去生機全無,氣息湮滅,但面對這種級別的邪祟,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呼……呼……咳咳……」

  一陣粗重而虛弱的喘息聲,伴隨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從旁邊傳來。

  陸昭微微側頭。

  只見秦水廖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半截傾倒的蓮花座殘骸,臉色蒼白如紙,額頭與鬢角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前襟甚至沾染了幾點暗紅的血跡。

  他手中的那柄青銅小劍,此刻光華盡失,劍身上的雲雷紋路黯淡無光,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紋,顯然受損不輕。

  秦水廖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抬起有些顫抖的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跡,抬眼看向依舊戒備的陸昭,扯出一個疲憊卻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笑容。

  「放……放心吧,陸兄……」

  他的聲音沙啞,氣息不穩,但語氣卻頗為篤定。

  「那玩意肯定是沒了,魂飛魄散了!」

  「祖宗法劍……咳咳……請動的是我龍虎山某位祖師留在法劍中的一縷誅魔真意,統御萬氣,至陽至剛,專克一切陰邪魔物……剛才那一劍的威力,別說這大黑佛母,就是來個更狠的,只要沒跳出三界外,也夠它喝一壺的……」

  他頓了頓,緩了口氣,看著地上那具焦黑軀體,搖搖頭。

  「這已經不是殺雞用牛刀了……這是用大炮打蚊子,就算它肚子裡那東西再邪門,在這種層面的力量對撞湮滅下,也絕無幸理。」

  秦水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肉疼,又有一絲後怕。

  「這……咳咳……可是我壓箱底的保命底牌了,用一次,起碼折我三年道行,這祖宗法劍沒個十年溫養也恢復不過來……」

  然而,陸昭依舊保持著半蹲戒備的姿態,目光如同釘子般,死死鎖定在那具焦黑扭曲的軀體之上。

  他身上的疼痛依舊清晰,但靈覺深處,卻始終縈繞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違和感。

  他總感覺不對勁!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翻騰的氣血,同時也將自身的感知提升到極致。

  【敏銳】特性全開。

  幾乎瞬間,他臉色陰沉了下來。

  「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陸昭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聲音?」

  癱坐在地的秦水廖聞言一愣,不由側耳傾聽。

  偽佛們在這誅魔一劍下悉數化為飛灰,偌大的大殿內只有二人,除了自己的喘息聲,那裡還有什麼動靜?

  「哪有什麼聲音?陸兄,你是不是太緊張,聽錯了?那東西肯定死透了,我……」

  「不對!」

  陸昭眉頭驟然擰緊,猛地提高了音量,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警醒!

  「這東西......沒死!!!」

  「什麼?!」秦水廖臉色瞬間大變,下意識就要從地上彈起。

  而就在陸昭話音落下的幾乎同一時間——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悶響,毫無徵兆地,直接在秦水廖的……不,是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底深處,驟然響起!

  那是......心跳聲!

  緊接著——

  「咚!咚!」

  「咚!咚!咚!」

  一聲接著一聲,一聲快過一聲!

  那詭異的心跳聲,如同被驚醒的遠古魔神,從最初在心底深處的細微悸動,迅速變得強勁、有力、狂暴!

  不過短短几次搏動之後,就已經如同戰鼓擂響,又仿佛近在咫尺的悶雷在顱腔內不斷炸開!

  「咚!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帶著一種混合了貪婪、怨毒、新生與毀滅的詭異韻律,瘋狂衝擊著兩人的腦門!

  秦水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也被這詭異的心跳聲牽引,不受控制地跟著劇烈狂跳起來,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

  他臉上血色盡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聲音都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形:

  「俺滴娘啊!這……這佛母到底練了個什麼鬼東西?!連祖宗法劍的誅魔真意……都轟不死它?!」

  回答他的,是陸昭迅猛無比的行動!

  在確認大邪未除的瞬間,陸昭便已做出了最本能的戰鬥反應。

  進攻!在威脅徹底成形之前,將其扼殺!

  《踏罡》身法再運!

  腳下氣浪炸開,他整個人如同撲食的獵豹,瞬間跨越數丈距離,欺身而至!

  衝到近前,陸昭右手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依舊深深嵌在焦黑脖頸處的苗刀刀柄!

  「嗤啦!」

  手腕發力,肌肉賁張,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苗刀被硬生生從大黑佛母脖頸中拔出,帶出幾縷粘稠的黑色絲狀物!

  雙手持握刀柄,刀尖向下,陸昭眼中寒光爆閃,將全身剩餘的氣力、氣海中旋轉的真氣,盡數灌注於這一刺之中!

  刀鋒之上,暗紅業火再次熊熊燃起!

  刀光如隕星墜地,狠狠刺向那靜默空空的腹部!

  然而——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那焦黑皮膚的剎那!

  「噗!」

  一聲如同戳破某種堅韌皮囊的悶響。

  一隻不到<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手掌一半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被高溫炙烤後的焦黑色的手臂,猛地從那腹部破洞中再次探出!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隻白淨詭異的手臂,而是一隻更加幼小、卻透著無盡邪性與不祥的嬰兒手掌!

  那焦黑的嬰兒手掌,五指張開,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一把攥住了疾刺而下的刀鋒!

  「鐺——!!!」

  竟發出了金鐵交擊般的脆響!

  陸昭只覺得刀身傳來一股難以形容的巨力與堅硬觸感!

  這一刀,仿佛不是刺中了血肉之軀,而是扎在了一塊萬載玄鐵,瞬間不得寸進!

  刀身劇烈震顫,發出「嗡嗡」哀鳴。

  更讓陸昭心中一沉的是,他灌注於刀身、本應誅邪破煞的真氣,以及那專焚罪業的暗紅業火,在接觸到那焦黑嬰兒手掌的瞬間,竟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應有的克制反應!

  那焦黑嬰兒手掌,僅僅只是被刀勢衝擊得微微向後彎曲了一點點,五指卻如同最堅固的鐐銬,死死鎖住了刀鋒,紋絲不動!

  「哇——!!!!!!」

  就在陸昭與這焦黑嬰兒手掌僵持的剎那,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嬰兒啼哭聲,毫無徵兆地在那腹部深處,轟然炸響!

  這哭聲與之前的心跳聲一樣,直接作用於靈魂!

  陸昭只覺眼前猛地一黑,無數光怪陸離的扭曲幻象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三魂七魄在這蘊含了怨毒痛苦的啼哭聲中劇烈震盪,仿佛立即要脫離軀殼的束縛,被強行抽離!

  「哼!」

  千鈞一髮之際,陸昭猛地一咬舌尖!

  劇痛伴隨著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中爆開,瞬間衝散了部分魂魄的恍惚與動搖!

  他眼神陡然恢復清明,卻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凌厲,如同萬載寒冰,不含絲毫感情!

  「邪魔外道!」

  陸昭口中吐出冰冷如鐵的字句,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著金石之音,與那邪異的啼哭對抗!

  「事已至此——」

  「還敢作祟!」

  「當——誅——!!!」

  最後一聲怒喝如同雷霆炸裂!

  與此同時,他身後虛空之中陡然浮現出一尊八臂明王法相,感應到主人滔天的怒意與誅邪決心,這尊明王法相爆發出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


  「嗡——!!!」

  明王虛影八臂齊動!

  金剛杵、降魔劍、伏魔印、鎖魂鏈、業火蓮、淨世瓶、誅邪弓、盪魔戟……八件法器虛影不再是之前配合身法的格擋與反擊,而是在這一刻,首次同時爆發出全部威能!

  八道性質各異、卻同樣蘊含著鎮魔誅邪無上偉力的磅礴金光,如同八條咆哮的金色天龍,帶著淨化一切的煌煌神威,撕裂空氣,震碎啼哭帶來的精神衝擊,朝著地上那具大黑佛母的腹部,鋪天蓋地般轟然刷落!

  「嗤!嗤嗤嗤——!!!」

  璀璨奪目的金色佛光,如同最鋒銳的裁決之矛,瞬間刺破了那層經過高溫炙烤、本就脆弱不堪的焦黑皮膚與「血肉」,狠狠貫入大黑佛母那早已破敗的腹腔深處!

  這並非簡單的能量轟擊。

  明王八寶,各司其職,各具妙用!

  金剛杵主破堅,降魔劍主斬殺,伏魔印主鎮壓,鎖魂鏈主拘束,業火蓮主焚業,淨世瓶主淨化,誅邪弓主破邪,盪魔戟主掃蕩……八種截然不同、卻又同根同源的佛門誅魔偉力,在陸昭全神貫注的催動下,如同八柄無形卻無堅不摧的神兵利刃,在那邪異軀體的內部瘋狂穿梭、切割、攪合、滌盪!

  目標明確,勢必要將這邪祟誅殺!

  「哇啊啊啊——!!!」

  那悽厲的嬰兒啼哭聲驟然拔高,變得尖銳而急促,充滿了痛苦與憤怒!

  顯然,這來自八臂明王全力催動的飽和式攻擊,真正威脅到了那魔嬰的本源!

  它不得不將大部分力量從外部對抗撤回,轉而全力抵禦化解體內那八股橫衝直撞的誅魔金光!

  此消彼長!

  陸昭戰鬥直覺何等敏銳?

  幾乎在手中苗刀傳來的抵抗力量驟然一輕的瞬間,他便已察覺!

  機不可失!

  他眼中寒芒爆閃,雙手五指如同鐵鉗般死死合握刀柄,將剛剛從氣海中壓榨出的最後一股精純真氣,毫無保留地灌入刀身!

  《淨蓮誅邪真訣》運轉到極致,清濛濛的誅邪真氣與暗紅色的熊熊業火交織纏繞,如同兩條相互撕咬、又相輔相成的怒龍,順著刀鋒咆哮而下!

  「給我——破!!!」

  一聲低吼,雙臂肌肉賁張,全力下壓!

  失去了內部力量支持的焦黑軀殼,防禦力大減。

  那堪比破敗皮革的皮膚與肌肉,再也無法阻擋這凝聚了陸昭決死意志的一刀!

  「噗嗤!」

  刀刃先是艱難地擠開那焦黑嬰兒手掌五指的最後鉗制,發出一聲輕響,隨即勢如破竹,徹底撕裂了下方早已被明王金光攪得千瘡百孔的腹部組織,深深刺入其中!

  刀鋒所過之處,清氣與業火如跗骨之蛆,瘋狂蔓延、侵蝕!

  這一次,再無阻礙!

  刀身深深沒入,直至沒柄!

  陸昭手腕猛地一擰,刀身在腹腔內悍然一攪!

  「轟——!!!」

  如同點燃了最後的火藥桶!

  積蓄在刀鋒與腹腔內的誅邪真氣與業火,在此刻徹底爆發了!

  暗紅色的業火如同潑灑的油,瞬間從那破開的傷口中噴涌而出,沿著焦黑軀殼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個孔洞瘋狂蔓延、舔舐、燃燒!

  清濛濛的誅邪真氣則在內部縱橫交錯,與八道明王金光裡應外合,將殘餘的一切陰邪存在,一併包裹、切割、淨化!

  「哇————————!!!!!!」

  一聲超越了之前任何一次、悽厲到幾乎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從大黑佛母的腹腔深處,迸發出來!

  這慘嚎之響,之烈,甚至震得整個小雷音寺大殿都微微顫抖!

  那些跪伏在地、早已失去活力的偽佛殘骸,都被這最後的聲浪衝擊得簌簌作響!

  然而,這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嚎,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就如同被無形之手驟然扼住了喉嚨。

  「嗬……」

  一聲仿佛漏氣般的微弱嘶聲後。

  所有的聲音——

  心跳聲、啼哭聲、慘嚎聲……


  徹底消失了。

  死寂。

  真正的、毫無雜質的死寂,降臨在這座飽經摧殘的邪佛大殿之中。

  唯有業火靜靜燃燒時發出的「呼呼」輕響,以及那具焦黑軀體在火焰中緩緩蜷縮、碳化、最終化為一小撮隨風飄散的灰燼。

  與此同時。

  在陸昭的眼前,那唯有他能看到的面板之上,一行古樸而清晰的金色字跡,緩緩浮現。

  【討魔點+3125!】

  ......

  塵埃落定。

  秦水廖盯著那最後一抹灰燼隨風散盡,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釋然:「這鬼東西……總算死了。」

  大殿內一片狼藉,偽佛的金身被那一劍悉數化為焦炭,在業火餘燼的微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腥臭與香火混雜的詭異氣味。

  兩人稍作調息,恢復了些許體力,便開始檢查這處邪佛的老巢。

  秦水廖繞到那蓮花寶座之後,目光忽然一凝。

  「這裡有個小門!」

  陸昭聞聲而來。

  秦水廖凝神戒備,緩緩推開了小門。

  一股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腥臭血氣,如同積壓了數百年的怨毒,猛地從門內噴涌而出!

  兩人同時屏息後退半步。

  門後並非想像中的密室,而是一個向下挖掘出的、約莫丈許見方的坑洞。

  坑底,蓄滿了粘稠、暗紅近黑的液體,赫然正是一汪血池!!

  「嘶……」

  秦水廖眉頭緊鎖,捂住口鼻,低聲道:「陰氣與邪念濃郁至此……這裡恐怕就是她蘊養那些偽佛的地方了。」

  血池不大,但深不見底,池壁光滑,仿佛被精心打磨過。

  池中央似乎有東西,隱約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陸昭眼神微眯,沒有貿然靠近。

  氣海微微轉動,一股無形的感知力如漣漪般擴散開去,觸及血池。

  轉而眉頭一挑。

  「池裡好像有東西。」

  話音未落,他手中苗刀已然揚起,刀身之上業火與誅邪真氣流轉,對準血池中心,毫不猶豫地一刀斬落!

  「嗤啦——!」

  刀光如匹練,切入粘稠的血漿,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血池中央應聲破開一道巨大的裂口,粘稠的血漿如同找到宣洩口的洪水,轟然向裂口處傾瀉!

  嘩啦啦的聲響中,暗紅色的血水沿著池壁預留的溝槽迅速流淌、滲透,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偌大一個血池竟已見底,只留下池底一層漆黑油膩的沉澱物。

  二人退到稍高處,靜靜等待。

  血水流盡,池底的景象終於清晰。

  那裡並非泥土,而是整塊渾然一體的漆黑巨石,表面光滑如鏡,卻又泛著一種仿佛能吸收光線的啞光質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巨石表面,赫然雕刻著一幅栩栩如生、足有桌面大小的石刻圖!

  石刻主體,是一個背對觀者的男子。

  他身著古樸長衫,身形挺拔如松,僅僅一個背影,便透出一股孤高絕世的凌厲之意。

  男子單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紅的液體正從劍尖滑落,似乎剛剛完成一場酣暢淋漓的斬殺。

  而在他腳下,畫面以寫意又猙獰的筆觸,勾勒出無數扭曲、掙扎、蔓延的陰影。

  那是形態各異的邪祟魔物,層層疊疊,無邊無際,卻盡數匍匐於那一人一劍之下!

  整幅石刻線條凌厲流暢,充滿了動感與張力。

  那持劍背影散發出的,並非單純的殺意,而是一種俯瞰群魔、盪盡妖邪的浩然意氣,一種「雖千萬魔,吾往矣」的決絕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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