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擾亂陰陽,厘定善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是討魔校尉!》經典語錄頻出,來尋找共鳴。

  想到這裡,陸昭心頭不由一沉,如同壓上了一塊冰。

  被地府鬼差親自拘魂,這可不是什么小事!

  無論原因是什麼,一旦進了鬼門關,踏過黃泉路,到了判官殿前,那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他當即想要開口詢問,哪怕只是喊一聲「二位且慢」或是「是否抓錯了人」。

  然而,脖頸上那條烏黑冰冷的勾魂鎖鏈,仿佛擁有某種鎮壓魂魄的無上威能。

  鎖鏈微微收緊,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禁錮感便瀰漫開來,讓他連動一動嘴唇都做不到,更別提發出聲音了。

  不僅僅是嘴巴,他的整個魂體都仿佛被凍僵了,除了最基本的跟隨本能,根本無法做出任何自主行動。

  無奈,他只能如同一具真正的提線木偶,被前方那黑無常手中延伸出的鎖鏈牽引著,在這條仿佛沒有盡頭的灰霧陰路上,緩緩向前飄蕩。

  黑白無常走在前面,步履看似緩慢,實則每一步踏出,周遭的灰霧便自行向兩側翻滾退避,腳下的路也仿佛在主動縮短。

  陸昭被鎖鏈拖著,身不由己地跟上他們的速度。

  陰冷!

  死寂!

  虛無!

  不知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意義。

  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一整天。

  前方翻滾的灰霧深處,終於出現了一點不一樣的輪廓。

  那是一座灰濛濛的龐大石門。

  巍峨!

  古樸!

  門框是由某種不知名的灰白色巨石雕琢而成,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與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

  門的上首,寫著三個古樸篆文。

  鬼門關。

  陸昭的魂體猛地一顫,哪怕被勾魂鎖鏈鎮壓著,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與悸動仍不可抑制地涌了上來。

  陰路,是連接陽世與陰間的隱秘小徑,是兩界之間模糊的夾縫。

  而鬼門關,則是真正分隔陰陽的界碑!

  是踏入陰曹地府的第一道門戶!

  一旦跨過這道門,便意味著徹底離開了生者的世界,正式進入了陰間。

  到那時,是生是死,是輪迴是受刑,便全由陰司律法說了算了。

  這兩個鬼差……是要帶自己進地府!

  就在黑白無常邁步,準備引著陸昭跨過鬼門關時———

  「二位大人且慢!」

  一聲清越而焦急的高呼,陡然從側方的灰霧深處傳來!

  這聲音,陸昭再熟悉不過了,在這死寂的陰路上顯得格外突兀!

  黑白無常齊齊頓住腳步,同時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白無常那張慘白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仿佛亘古不變的笑容,只是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黑無常則是面色冷硬,眉頭微皺,周身散發出的寒意更重了幾分。

  只見側方的灰霧如同幕布般向兩邊分開,一道少年的身影,腳踏虛空,衣袂飄飄,竟從半空中急急落下,擋在了鬼門關前。

  陸昭雖然無法轉頭,但眼角的餘光勉強能夠瞥見來人的側影。

  一襲素色道袍,身形清瘦,面容俊秀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稚氣,但此刻臉上卻布滿了顯而易見的焦急之色。

  是他!

  陸昭心中一震。

  正是那個之前被大黑佛母的「鬼母袋」困住的少年!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看起來……似乎是專門為自己而來?

  少年落地後,沒有絲毫耽擱,連步湊上前來,先是對著黑白無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姿態放得極低。

  白無常笑眯眯地打量著他,率先開口,聲音悠長:「你是何人?為何擅闖陰路,阻我等地府公差?」

  黑無常更是冷哼一聲,聲如悶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乃陰陽交界,亡魂通路,活人不得擅入!我觀你修為不淺,似是道門真傳,修行不易,速速離開此地!否則,休怪本差鐵面無私,將你也一併鎖了,押去判官桌前判定個擅闖陰司、妨礙公務之罪!」


  面對兩位陰司正神的威壓與質問,少年臉上焦急之色更濃,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鎮定下來,伸手從懷中鄭重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似帛非帛、似皮非皮的捲軸,通體呈暗金色,邊緣有著繁複的雲紋裝飾。

  少年雙手捧起捲軸,將其展開少許,露出了卷首幾個同樣以暗金書寫的古樸篆字,同時朗聲報出名號:

  「龍虎山天師府第三十九代真傳弟子,酆都北陰大帝座下,速報司特敕活人吏秦水廖,見過七爺、八爺!」

  而速報司,則是陰司中專司稽查、速報善惡的機構。

  「活人吏」更是一種極其特殊的職位,通常由陽間修行有成、且與陰司有深厚淵源或契約的修士擔任,享有在特定情況下往來陰陽、協助陰司辦事的特權。

  這身份,在陰司系統中,雖然職位不算極高,但意義特殊,足以讓尋常鬼差重視。

  果然,一聽這名號,白無常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變得正式了些許,微微頷首:「原來是北陰大帝座下的活人吏,不知攔我兄弟去路,所為何事?」

  黑無常雖然面色依舊冷硬,但也沒再立刻驅趕,只是冷冷盯著少年,等待下文。

  秦水廖見穩住了二位鬼差,連忙抬手指向被鎖鏈禁錮僵立在一旁的陸昭,語氣急切地問道:「二位鬼差大人,此人乃我在陽間的至交好友,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亦未到壽終正寢之時,不知他身犯何律,竟勞動二位爺親自出手拘魂?」

  「至交好友?」

  黑無常聞言,冷嗤一聲,聲調依舊毫無波瀾,卻帶著鐵案如山的斷然:「秦水廖你怕是交友不慎,看走了眼!」

  他轉向陸昭,目光如電,仿佛能穿透魂魄:「此人仗著身懷異術,無所顧忌,肆意擾亂陰陽秩序,竟敢在陰路之上,悍然出手,打殺陰間所屬之孤魂野鬼數十,此舉已嚴重觸犯陰司律令,踐踏陰陽兩界平衡之大忌,判官大人有令,命我二人即刻將其拘拿歸案,押至殿前,明正典刑,判定罪罰!」

  秦水廖聞言,猛地一怔,不由側過頭望向陸昭,眼神中充滿了驚愕與問詢。

  然而,此刻的陸昭,全身被勾魂鎖鏈的力量死死壓制,連眼皮都無法完全自主眨動,臉上更是一片木然,對秦水廖的目光沒有任何回應。

  但黑無常的話,卻如同驚雷般在他心中炸響!

  打殺陰路上的孤魂野鬼?

  陸昭瞬間想起那日自陰路回到陽世時,自己的引路黑狗被那些玩意給殺了,失了回去的辦法,一怒之下便出了手。

  當時他只覺那些都是欲害他的邪祟,清除便是。

  萬萬沒想到,那些遊蕩在陰路上的,即便充滿惡意,也算是陰間所屬的鬼魂,受陰司律法管轄!

  自己一個陽間生魂,在陰路上擅自打殺它們,竟會被視為嚴重觸犯陰間律法!

  這……這陰間的規矩,未免也……

  秦水廖見陸昭一臉木然,毫無反應,又仔細看了一眼他脖頸上那烏光流轉的勾魂鎖鏈,心中頓時明白了大半。

  他臉上閃過一絲掙扎,隨即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小步挪到白無常身邊,臉上堆起略顯生硬的笑容,一邊嘴裡低聲飛快地說著什麼,一邊借著身體的遮擋,袖袍微動,似乎將某樣東西迅速塞進了白無常那寬大的白色袖袍之中。

  白無常臉上那招牌式的笑容微微一頓,細長的眼睛眯了眯,側耳聽著秦水廖的低語,目光在陸昭身上掃過,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黑無常,臉上露出了幾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秦水廖的低語很快結束,後退一步,再次恭敬行禮,眼神中帶著懇求。

  白無常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恢復了平靜無波的表情。他轉過頭,對著身旁一直冷眼旁觀的黑無常,輕輕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

  「老黑,勾魂鎖,去了吧。」

  黑無常聞言,濃黑的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但看了一眼白無常,又瞥了一眼秦水廖,最終沒有多問,只是沉悶地應了一聲:

  「嗯。」

  他抬手,對著陸昭脖頸處的烏黑鎖鏈凌空一招。

  「嘩啦」一聲輕響,那條散發著徹骨寒意的勾魂鎖鏈,如同有生命的靈蛇般,瞬間從陸昭脖頸上鬆開,倒卷而回,消失在黑無常那寬大的黑袍袖口之中。

  鎖鏈離體的瞬間——

  「呃!」

  陸昭只覺得魂體猛地一輕!

  那股無處不在的冰冷壓制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直僵硬如木石的眼皮,終於能自主眨動了!

  一直無法控制的手腳,也重新感受到了那種如臂使指的掌控感!

  被封禁的感知迅速恢復,周圍灰霧的流動、鬼門關散發的威壓、黑白無常與秦水廖身上的氣息……一切重新清晰地映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但立刻,他便警覺起來,目光迅速掃過眼前的黑白無常和秦水廖,心中念頭急轉。

  然而,還沒等他完全理清現狀,或者嘗試開口解釋,白無常那悠長平淡的聲音,便再次響起,輕飄飄地傳入他耳中:

  「勾魂鎖雖去,但判官殿,還是要走一遭的。」

  「陸昭,你隨我等來吧。」

  「秦水廖,你既有心,亦可一同前往,於判官殿前,陳明情由。」

  秦水廖聞聽此言,臉色明顯沉了沉,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與凝重。

  他知道,白無常這話看似客氣,實則已經定了調子,事情還沒完,必須走正式流程。他不敢再多言,當即恭恭敬敬地應和了一聲:「是,謹遵七爺吩咐。」

  說罷,他便默默退到陸昭身側,示意陸昭跟上黑白無常的腳步。

  於是,兩位陰司正神在前,兩位陽間來客在後,重新邁開步伐,朝著鬼門關內走去。

  跨過那道灰濛濛的巨大門檻時,陸昭只覺魂體微微一涼,仿佛穿過了一層無形的水膜。

  門內的景象與門外並無太大區別,依舊是灰霧瀰漫的路徑,但空氣中的陰氣似乎更加凝實,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極遠處傳來的流水聲與哀嚎聲。

  這裡,便是真正的陰間了。

  陸昭稍稍落後半步,與秦水廖並肩而行。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小聲問道:「秦水廖?你怎麼會在這裡?」

  秦水廖沒好氣地翻了翻白眼,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與埋怨:「我正在以秘法推算大黑佛母的藏身之處,心血來潮,順手給你都卜了一卦,結果你的卦象顯示『魂離體,陷幽冥,有枷鎖之災』,是大凶之兆,一路上緊趕慢趕……幸好,總算是趕上了。」

  陸昭聞言,心中微微一動。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那兩位黑白無常,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試探:「前面這兩位……地府的正牌鬼差,很難搞定嗎?」

  他口中所謂的搞定,自然不是指暴力對抗,而是指溝通斡旋。

  秦水廖卻誤會了他的意思,一聽這話,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猛地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陸昭,臉上寫滿了「你TM在開玩笑嗎?!」的驚悚表情。

  這位爺……生來就這麼勇的麼?!

  他連忙瘋狂使眼色,示意陸昭閉嘴,同時語氣急促:「您可消停點吧!這裡是哪?陰曹地府!前面走的兩位是誰?謝七爺范八爺!正兒八經的陰司正神,有神職在身的,跟你在陽間砍的那些孤魂野鬼、邪神淫祀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在這裡,陰司律法就是天條,你那套拳頭大就有理的行事風格,趕緊給我收起來!千萬別亂來!」

  陸昭頓時呼吸一滯,這人是不是把自己當成滿腦子都是肌肉的傻大個了?

  他無意糾纏這些事情,只是問道:「那現在怎麼辦?真要跟他們去那個什麼判官殿?會不會直接被判下油鍋?」

  秦水廖見他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臉色稍緩,但依舊凝重。

  「擾亂陰陽是大罪,尤其像你這種打殺遊魂野鬼的,更是罪上加罪,修行之人最忌諱自恃修為高深無所顧忌,這就是所謂的舉頭三尺有神明。」

  「像你這種情況,下油鍋都算是好的了。」

  他眉頭緊皺,絞盡腦汁想著辦法,忽然好似想到了什麼,猛地望向陸昭,那眼神灼灼得好似要把他燙傷般。

  「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且問你,你必須老老實實告訴我。除了剛才黑八爺說的,在陰路上打殺孤魂野鬼之外,你有沒有做過其他惡事?我指的是陰司律法明確禁止,會記錄在生死簿上的那種惡業!比如,濫殺無辜之人?戕害有道行的正派修士?修煉邪法殘害生靈?或者……與某些不該接觸的邪神做出過交易承諾?」


  陸昭聞言,眉頭微皺,認真思索起來。

  他行走坐臥,但求問心無愧。

  仔細回想自己的所作所為,斬殺的都是為禍人間的邪祟,救下的都是無辜性命。

  唯一可能沾點邊的……

  「打殺惡鬼……算嗎?」

  他有些不確定地問。畢竟按照黑無常的說法,這好像也算惡行。

  「那不算!」

  秦水廖立刻搖頭,語氣肯定:「惡鬼行惡,你打殺了他們,只能算替天行道。」

  「那沒有了。」

  陸昭搖頭,回答得乾脆利落。

  秦水廖聞言,一直緊繃的臉色終於放鬆了些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那就好,那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低聲自語,隨即抬起頭,看向陸昭,眼神中重新燃起幾分神采和自信,用力拍了拍陸昭的肩膀。

  「既然你身無大惡,此事便不算絕路,等下到了判官殿,他問什麼你如實回答,尤其不要頂撞判官。一切交給我來周旋!」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仿佛對後方竊竊私語毫無察覺的黑白無常,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我秦水廖,好歹也是酆都大帝親敕的活人吏,龍虎山第三十九代真傳,這點面子,應該還是能討到一點的。」

  跨過鬼門關後,腳下的路似乎變得實在了一些,雖然依舊被灰霧籠罩,但兩側開始出現影影綽綽的「影子」。

  那是其他被接引或押送的亡魂隊伍,沉默有序地流向霧靄深處。

  又走了一段,灰霧漸薄,前方赫然出現了一座巍峨古樸的城池輪廓。

  城牆高聳,以某種巨大的暗色岩石壘砌而成,散發著蒼涼古老的氣息。城門洞開,門楣上掛著巨大的牌匾,以古老的陰文寫著兩個大字。

  酆都。

  這便是陰司的核心,亡魂的最終歸宿之一,酆都城。

  黑白無常沒有停留,徑直將陸昭和秦水廖帶入城中。城內景象與陽世城市迥異,街道寬闊卻寂寥,兩旁是樣式古樸、門窗緊閉的殿閣樓宇,少有行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仿佛亘古不變的寂靜與肅穆,只有時不時不知從何處響起的鐵鏈拖曳聲。

  最終,他們被帶到了一座格外宏偉的大殿前。

  殿門高闊,匾額上書「察查司」三個森嚴大字。

  踏入殿中,光線驟然變得昏暗而集中,只有大殿深處的高台上燃著幾盞幽綠色的燈火,勉強照亮核心區域。

  大殿兩旁,矗立著數名身穿皂袍、頭戴方巾的陰吏。

  他們面無表情,身形凝實,散發著不弱於尋常厲鬼的陰氣,只是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執行程序的傀儡。此刻,他們如同雕塑般拄著手中刑杖,分立兩側,無形中營造出一股沉重的威壓。

  大殿上首,是一張寬大厚重的黑色案桌。

  案桌之後,端坐著一位身形高大、穿著寬大暗紅色官袍的身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覆蓋著一層仿佛由灰色霧氣凝聚而成的「簾幕」,那簾幕不斷微微波動,隱約可見其下模糊的面部輪廓,卻始終無法看清真容。

  這便是「屍簾」。

  傳說中用以隔絕判官自身情緒與感知,確保審判絕對公正的陰司法器。

  這位,顯然便是此殿的主事判官。

  「判官大人,人犯陸昭,已帶到。」

  白無常上前一步,臉上不再帶笑,而是充滿了公事公辦的肅然。

  黑無常則默默立於另一側,如同鐵鑄的雕像。

  兩位鬼差完成任務,便退至大殿一側,不再言語。

  那判官雖然被屍簾覆面,但陸昭卻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自那簾幕後落下,先是掃過自己全身。那目光不蘊含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審視與衡量,讓陸昭的魂體本能地感到一絲寒意與拘束。

  很快,那目光移開,落在了緊隨其後的秦水廖身上。

  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自屍簾後響起,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重量:

  「爾乃何人?為何隨行至此?」


  秦水廖連忙上前一步,

  再次出示那捲暗金色的敕書,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恭敬:「回稟判官大人,在下秦水廖,乃酆都北陰大帝座下速報司特敕活人吏。堂下受審之人陸昭,乃我在陽間至交好友,聞其被拘,特來旁聽,以期了解案情,陳明情由,並無他意,望大人明鑑。」

  判官沉默了片刻,屍簾微微波動,似乎是在查驗敕書真偽及秦水廖的身份。

  數息後,那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既為速報司吏員,且已報備,你且立於一旁,未得傳喚,不得擅自插言。」

  「是,謝大人。」

  秦水廖鬆了口氣,依言退到陸昭側後方不遠的位置,垂手而立,但目光卻緊緊關注著堂上。

  接著,判官的目光重新鎖定了陸昭。

  「堂下之人,報上名來,籍貫何處?」聲音威嚴,不容置疑。

  陸昭定了定神,按照秦水廖之前的叮囑,壓下所有雜念,坦然抬頭,迎向那屍簾後的目光,朗聲答道:

  「在下陸昭,籍貫江城。」

  「陸昭。」

  判官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無波無瀾:「黑無常稟報,你不僅擅闖陰路,更悍然出手,打殺遊魂共計四十七名,擾亂陰陽秩序,觸犯陰司律令第三百二十七條『擅傷陰屬』,第二百零一條『擾亂陰陽』,以上指控,你可認否?」

  陸昭心中早有準備,當下也不狡辯,點頭道:「回大人,擅入陰路、並與遊魂發生衝突之事,確有,但當時乃因追蹤陽世罪案線索,情急之下誤入,且遭眾多遊魂圍攻,為求自保,方才反擊,並非有意擾亂陰陽,亦無戕害陰屬之惡意。」

  他陳述的是事實,語氣不卑不亢。

  然而,判官聞言,屍簾後的氣息似乎更冷了一分。

  「陰路乃陰陽交界,秩序重地,豈容生魂擅闖?遊魂縱有攻擊之舉,自有陰司律法與其自身業力裁定其罰,你一介生魂,有何權柄代陰司行刑?『自保』二字,豈能成為越權屠戮之藉口?」

  判官的聲音逐漸嚴厲,帶著鐵律般的無情。

  「依律,擅闖陰路,擾亂秩序,當受鞭刑,洗滌魂體,禁閉陰獄三十日;擅殺陰屬,罪加一等,當入刀山地獄,受刑百日,以儆效尤!數罪併罰……」

  判官猛地抬起驚神木,似乎就要拍向案桌,定下判決!

  堂下兩側的陰吏,手中刑杖微微一頓,氣氛驟然繃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判官大人!」

  秦水廖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為急切而略顯高昂,他深深一躬,幾乎將頭埋到地上:「請大人暫緩判決!容在下斗膽一言!」

  判官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屍簾轉向秦水廖,那股無形的壓力讓秦水廖的魂體都微微顫抖,但他咬牙堅持著。

  「講。」

  秦水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向判官,一字一句地說道:「判官大人明鑑,陸昭雖有越權之舉,然其本心是為陽世除惡,誤入陰路亦屬無心之失,其所殺遊魂,皆具攻擊性,於陰司而言亦屬待懲之列,陸昭生平,除此次過失外,並無大惡,在下……在下懇請判官大人,能否念及其情有可原,且為初犯,對陰陽兩界或有裨益……允其厘定善惡,以功過簿實載之業力為準,再做裁決?」

  「厘定善惡」四個字一出,整個察查司大殿,驟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之中。

  兩旁如同雕塑般的陰吏,那空洞的眼眶似乎都微微轉動了一下。

  就連一直面無表情、侍立一旁的黑白無常,也同時抬眼,看向了秦水廖,眼神中閃過一絲愕然。

  判官覆蓋著屍簾的「面孔」,緩緩轉向陸昭,那低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陸昭,秦水廖為你請奏厘定善惡。此法一旦啟用,將以你魂魄所載之全部業力為準,功過分明,無可辯駁,若最終惡業多於善功,則刑罰加倍;若善功遠超惡業,或可酌情減罰,乃至功過相抵。」

  他頓了頓,問道:

  「你,是否同意進行『厘定善惡』?」

  陸昭敏銳地察覺到了整個大殿因為秦水廖這個提議而產生的凝滯與古怪氣氛。

  就連秦水廖自己,在說出這話後,臉色也微微發白,顯然這個請求蘊含著不小的風險。


  他心裡有些納悶,不知道這「厘定善惡」究竟有何特殊之處,為何眾人反應如此微妙。

  但看秦水廖拼死為自己爭取到這個機會,顯然這是目前唯一可能扭轉局面的方法。

  他沒有猶豫,迎著判官的目光,沉聲應道:

  「我同意。」

  「善。」判官不再多言,收回拍案的手,轉而輕輕一揮袍袖。

  只見黑色案桌之上,幽光匯聚,迅速凝實,化作一架造型古樸的天平。

  天平通體呈暗金色,兩端托盤空空如也,靜靜地懸浮在案桌上方,散發著一種玄妙而公正的氣息。

  只見判官伸出一根手指,遙遙指向殿下的陸昭。

  下一刻——

  「嗡!」

  一陣輕微的震顫自陸昭魂體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道或純白、或黝黑的光點,如同受到召喚的螢火,自他魂體之中剝離、飛出!

  白色光點溫暖、明亮,代表著善行、功德、正面願力凝聚的「善功砝碼」。

  黑色光點冰冷、沉重,代表著惡行、罪業、負面因果糾纏的「惡業砝碼」。

  這些光點在空中划過道道軌跡,卻並未立刻落入托盤,而是懸浮於天平上方,仿佛在等待指令。

  判官覆蓋著屍簾的面孔微微低垂,注視著那些光點。

  他緩緩伸出右手食指,先是對準了其中一顆最為凝實、散發著冰冷抗拒氣息的黑色光點,輕輕一點。

  那顆黑色光點受其牽引,劃出一道黯淡的軌跡,精準地落入右側代表「惡業」的托盤之中。

  「叮!」

  一聲清脆而沉重的撞擊聲響起。

  與此同時,判官那低沉渾厚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地響起,念出了一個簡短的評價:

  「狂悖無禮!」

  孤零零的四個字,在這寂靜的大殿中迴蕩,讓陸昭不由一愣。

  狂悖無禮?

  這似乎並非某種具體的罪行,更像是一種性情或行事風格的判定。

  陸昭眉頭微皺。

  判官並未理會陸昭的細微反應,繼續施為。

  他手指連點,將剩餘幾顆稀少的黑色光點一一牽引落下。

  「擾亂陰陽!」

  「不敬鬼神!」

  「叮!叮!叮!」

  每一顆黑點落下,都伴隨著一聲輕響。

  惡業砝碼盡數歸位,右側托盤裡只有寥寥數點黑光。

  接著,判官的手指轉向了那數量龐大、匯聚如星河般的白色光點群。

  他的動作變得細緻而平穩,開始逐一牽引那些代表「善功」的光點,落入左側托盤。

  每落下一顆,或者數顆同類光點,他便低聲念出其代表的業力性質。

  「扶貧濟弱。」

  幾顆散發著溫和憐憫氣息的白色光點落下,光暈中隱約可見曾經受助者模糊的感激面容。

  「急公好義。」

  又是數顆光點,光芒中帶著銳氣與果決,仿佛映照著陸昭多次主動捲入事件、為陌生人不平出手的場景。

  「殺人無算。」

  這一次,落下的白色光點數量極多,匯聚成一小股光流!

  然而,這光點散發的並非血腥暴戾之氣,而是一種斬滅邪穢、滌盪陰霾的凜然正氣!

  光暈中隱約閃現的,是無數道邪修被斬殺的場景。

  殺的是邪修妖人,護的是陽世安寧,故雖「殺人無算」,業力仍屬善功!

  這四個字念出時,大殿中的陰吏,乃至一旁的黑白無常,氣息都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

  如此濃烈的「誅邪」善功,在生魂身上,實屬罕見!

  判官的手指未停,繼續牽引。

  「除暴安良。」

  更多的白色光點落下,與之前的「殺人無算」之功德相呼應,進一步明確了其行為的正面性質。

  之後,判官不再逐一念誦,手指輕拂,剩餘大量的白色光點如同受到指引的星河,紛紛揚揚,絡繹不絕地落入左側托盤之中。


  它們光芒各異,有的代表「護持正道」,有的代表「救死扶傷」,有的代表「震懾奸邪」……共同匯聚成一片柔和卻浩瀚的純淨白光,將整個天平左側映照得一片通明,甚至驅散了大殿深處的部分幽暗。

  「叮叮叮叮……」

  清脆的落盤聲連成一片,如同奏響了一曲奇特的樂章。

  最終,所有光點盡數歸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架天平。

  只見左側代表「善功」的托盤之中,白色的光點已然堆積如山,散發出浩瀚而溫和的純白光芒,仿佛一輪小型的明月,照亮了附近大片區域,甚至讓那暗金色的天平本身都披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

  而右側代表「惡業」的托盤裡,那寥寥數個黑色光點,在左側那一片浩瀚白光的映襯與壓制下,顯得如此渺小、黯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仿佛隨時都會被白光徹底淹沒。

  兩者之間的對比,懸殊得令人震撼!

  不僅僅是數量,更是質量與光芒的絕對碾壓!

  眼見此景,一直緊繃著神經、甚至因為「殺人無算」那四個字而心頭一緊的秦水廖,終於徹底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忍不住悄悄握了握拳。

  穩了!

  秦水廖心中剛剛落下這塊石頭,便見上首的判官,覆蓋著屍簾的面孔微微轉動,重新看向那架業力天平。

  天平左側,善功白光浩瀚如海,右側惡業黑點渺如塵埃。

  判官沉默了。

  時間仿佛在這察查司大殿中凝滯了數息。

  唯有那架天平散發出的微光在幽幽流轉,映照著堂下眾人神色各異的臉。

  兩側的陰吏如同真正的石雕,連手中刑杖上纏繞的陰氣似乎都停止了波動。

  黑白無常侍立一旁,帽檐下的陰影遮掩了所有表情,但那份專注的靜默,卻透露出此事的不尋常。

  終於,那低沉渾厚、仿佛帶著金石摩擦般質感的聲音,緩緩自屍簾後吐出,一個字一個字地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大——善——!」

  二字落下,如同定音之槌,敲在了每個人耳邊。

  「厘定善惡,自有獎懲。」

  「允你……」

  判官微微一頓,似乎想了一下,繼而道:「自由出入陰司,但切記不可打殺遊魂,否則便要再來走一遭判官殿!」

  判官抬起了手,那覆蓋著寬大袍袖的手臂,指向了懸浮的天平。

  天平上的光芒開始收斂,白色與黑色的光點如同退潮般,重新化為點點流光,自托盤飛起,倒卷而回,一一沒入陸昭的魂體之中。

  天平虛影也隨之緩緩消散,仿佛從未出現。

  判官收回目光,不再言語,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這是逐客,也是了結。

  白無常上前一步,臉上重新掛起笑眯眯的笑容:「陸昭,既然判官大人已做了決斷,便隨我等離開吧,秦吏員,也請一同。」

  黑無常一言不發,轉身便走,黑袍帶起一陣陰風。

  陸昭與秦水廖對視一眼,均看出對方眼中的如釋重負。

  兩人不再多言,跟上黑白無常的步伐,離開了這座肅穆壓抑的察查司大殿。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快了許多。

  沒有勾魂鎖鏈的束縛,陸昭的魂體輕盈自如。

  更重要的是,判官那句「允你自由出入陰司」,仿佛在他魂魄中留下了一道無形的許可印記。

  當他再次踏上那條灰霧瀰漫的陰路時,一種清晰的「方向感」自然而然地浮現心頭,讓他不至於在陰路上迷路。

  這便是陰司許可的便利。

  意味著他將來若有需要,可以相對安全往來陰陽。

  「二位,就此別過。」白無常很快就停下腳步,笑眯眯地說道。

  黑無常只是微微點頭,隨即與白無常一同轉身,身影漸漸沒入濃郁的灰霧之中,消失不見。

  原地,只剩下陸昭與秦水廖兩人。

  秦水廖明顯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臉上恢復了幾分少年人的跳脫:「總算是出來了,你可是嚇死我了!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現在肯定都涼透了……」


  陸昭也感到一陣輕鬆,但心中更多的疑問卻在此刻翻湧上來。

  他忽然開口問道:「秦水廖,你之前說,你在追查大黑佛母的下落……可有什麼進展?」

  秦水廖聞言,臉上那點輕鬆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頹然與挫敗。

  「別提了!」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儘管魂體狀態下這個動作顯得有些虛幻:「那大黑佛母修為不俗,我用龍虎山傳承的『先天神數』算過,用『紫微斗數』推過,甚至偷偷借了我師父的『河洛龜甲』卜了一卦……結果全都一樣,一片混沌,迷霧重重,根本算不出她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連個大致方位都模糊不清!」

  他越說越氣,顯然在這件事上耗費了極大心力卻一無所獲:「這大黑佛母,絕對不只是個簡單的千年厲鬼那麼簡單,她對天機遁術的理解,恐怕遠超尋常鬼王!」

  陸昭心頭一動。

  算不出大黑佛母,那……普通人呢?

  他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道:「既然大黑佛母這等存在難以推算……那若是普通的陽世凡人,毫無修為在身的那種,推算其下落,是否容易些?」

  「自是不難。」

  秦水廖隨口答道,有些奇怪地看了陸昭一眼:「只要不是命格極其特殊、或者有高人代為遮掩,推算一個普通凡人的行蹤,對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嗯?」

  他忽然眉頭一挑,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陸兄,你突然問這個……是有什麼線索?」

  陸昭沒有隱瞞,當即將劉海順之事,從頭到尾,仔細地說了一遍。

  從海順集團的背景,到劉小風的惡行,再到江寒衣的追查受阻,以及自己斬殺五通神後,劉家氣運崩塌,劉小風迅速被捕。

  最後,是關鍵之處,劉海順在調查組行動前夕,異常果斷地拋下億萬家產,神秘消失,逃往的方向,正是東南亞。

  秦水廖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漸漸變為凝重,最後陷入沉思。

  「所以……你懷疑這個劉海順,和大黑佛母有關係?」

  他摸著下巴,緩緩說道。

  「雖然我還想不明白,為什麼其中還牽扯到了五通神。」

  陸昭目光沉凝:「但五通神背後那個『陰先生』,以及大黑佛母,還有劉海順異常逃往的甸國……這幾條線,無疑是有某種關聯的。」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判斷:「順著劉海順這條線查下去,很有可能……摸到大黑佛母的蹤跡!」

  秦水廖眼睛一亮!

  對啊!

  直接推算大黑佛母是塊鐵板,但推算個與她可能有關聯的「凡人」,難度可就小得多了!

  這就像直接攻打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很難,但若是先找到為城池運送糧草的信使,順藤摸瓜,或許就能找到城池的破綻!

  「有道理!」

  秦水廖臉上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興奮:「若要推演大黑佛母那等存在的確切位置,是千難萬難,幾乎不可能,但要算那個什麼劉海順……一個有點錢、有點勢,但本身並無修行在身的凡人,那倒是簡單得很!」

  他越想越覺得此路可行,當即拍著胸脯保證道:「陸兄,你這線索太重要了,我回去立刻全力推算他現在的下落,一有結果,我馬上告訴你!」

  陸昭心中也升起一絲希望,點頭道:「好!我等你消息。」

  「事不宜遲,我這就回去準備!」秦水廖是個急性子,有了方向便坐不住,「陸兄,你也速速還魂吧,你如今未成元神,魂體離體太久,終歸對肉身有損,咱們陽間再會!」

  說罷,秦水廖對陸昭抱拳一禮,隨即身形一晃,魂體化作一道淡淡的清光,沒入上方虛無之中。

  陸昭仰頭看了看秦水廖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魂體手掌。

  判官殿一行,雖驚險,卻也有了意外收穫。

  不僅解決了「擅殺陰屬」的麻煩,獲得了自由出入陰路的許可,更重要的是追查大黑佛母之事,似乎也終於找到了一條可行的路徑。

  甸國……劉海順……陰先生……大黑佛母……

  他不再耽擱,心念微動,循著魂魄與肉身之間那絲天然的聯繫,以及判官許可帶來的清晰指引,朝著陽世的方向,一步踏出。

  灰霧翻湧,將他吞沒。

  下一瞬,陰冷死寂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