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黑白無常
「陸先生……」
周正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他走到陸昭身旁，目光簡單在陸昭手中那塊黑色石頭上一掃而過，似乎並未察覺其異常，隨即落在了陸昭臉上，那張一貫嚴肅刻板的臉上，此刻卻擠出了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笑容。
「原來……你這麼厲害。」
周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忍不住道：
「你有這種實力，為什麼不早說？」
他的語氣中，既有後知後覺的震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若是早知道這位陸先生有如此能耐，他之前的許多安排與擔憂，或許就全然不同了。
陸昭聞言，緩緩收起手中的黑色石頭，將其握在掌心，這才抬起頭，瞥了周正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
「我說過。」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但那份平靜之下，卻讓周正莫名感到一陣心虛。
「只是你們不信。」
周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想起了之前對於陸昭的話，當時自己是怎麼回應的？
「陸先生，這種時候了，還請不要開玩笑。」
周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幾滴冷汗。
他暗暗鬆了口氣，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慶幸。
幸好自己雖然不信，但一直以來對這位陸先生的態度都還算客氣，公事公辦，從未有過任何輕慢之處。
否則……
看看地上那攤紙人灰燼，再看看不遠處知了禪師依舊蒼白的臉色，周正心中不由打了個寒顫。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而溫和的佛號響起，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氣氛。
知了禪師在玄璣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過來。
這位老僧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也略顯虛弱，顯然方才與紙人那隔空一掌的對拼，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但他那雙半闔著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明亮而探究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昭。
「陸施主。」
知了禪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隱隱的激動。
「方才老衲所見，施主所展露的佛法手印，尤其是那尊八臂明王法相……皆與我佛門正法一脈相承，且深得其中三昧，精純浩大，非同小可。」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昭，問道：
「不知施主……師承何處？出自哪家名山古剎？」
此言一出，旁邊的玄璣子也豎起了耳朵，眼中同樣充滿了好奇。
能夠修出八臂明王法相，能夠將佛門手印運用得如此嫻熟精妙，這絕非尋常散修所能為！
背後必然有著極其深厚的佛門傳承！
須知道佛素來就有爭端，雖不至於打生打死，但大爭之世來臨，彼此都想壓過對方一頭。
而如今，道門年輕一代有「小真人」，佛門至今都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排面，這種情況早已讓佛門心急如焚。
而陸昭的出現無疑是解了佛門的燃眉之急！
陸昭那實力或許未曾達到S級，但定然所差無幾了！
面對兩人灼灼的目光，陸昭卻只是微微搖頭，客氣答道：
「禪師過譽了，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來歷，這些……大多是自己瞎捉摸，胡亂練出來的。」
瞎捉摸？
知了禪師與玄璣子聞言頓時一愣，不由對視了一眼，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信。
八臂明王法相，佛門至高法相之一，多少高僧大德苦修一世都未必能窺其門徑，你一個年輕人，自己瞎捉摸就能練出來？
這分明是不願透露真實來歷的託詞！
但兩人都是老江湖，深知修行界中奇人異士眾多，有些前輩高人性格古怪，不喜張揚，門下弟子也往往諱莫如深。
眼前這位陸昭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背後定然站著某位了不得的師承，對方既然不願多說，他們自然也不便強求，更不敢輕易得罪。
「施主謙虛了。」
知了禪師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臉上擠出一絲因傷勢而顯得勉強的笑容：「無論如何，今日若非施主出手，我等恐怕都要栽在這具紙人手中，此等援手之恩，老衲銘記於心。」
玄璣子也點了點頭，看向陸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由衷的欽佩與感激。
隨即，兩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地上那攤紙人化成的灰燼上。
「玄璣子道長。」
知了禪師適時開口：「方才可看出那紙人所施術法的來歷？老衲總覺得那紙人的術法甚是古怪，隱約感覺有股子道門術法的影子。」
玄璣子聞言，神色一肅。
他蹲下身，伸出兩指，捻起一小撮灰燼，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指尖細細碾磨感受，眉頭越皺越緊。
如此反覆檢查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起身，面色凝重道：
「禪師慧眼，這術法確實與道門術法有幾分相似，但……似是而非，應該是某一支失傳已久的法教。」
「法教？」知了禪師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難怪……那咒文念動時，既有道門律令，又夾雜著佛門梵音，不倫不類，卻又威力驚人。」
「正是。」
玄璣子點頭，想起方才那紙人施展術法的威力，語氣中帶著幾分驚疑：「法教傳承多在民間，不成體系，且多已失傳，能在靈氣復甦這短短時間內，將這等殘缺法門修到如此高深境地，甚至能以請神術降臨紙人，如常人般催使術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邪修之中，何時出了這麼個人物？」
此言一出，氣氛驟然凝重。
要知道未知的敵人最為可怕。
一直沉默的陸昭，此時突然開口，聲音平靜：
「他叫陰先生。」
「陰先生？」
周正、玄璣子、知了禪師三人幾乎同時轉頭看向他。
「具體來歷我也不清楚。」
陸昭淡淡道：「只是之前在清理邪修時，聽他們提起過這個名字，似乎屍蛟行動的失利，便是因為這陰先生通風報信。」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沉。
一個實力深不可測、精通法教術法、且隱藏極深的陰先生……遠比一群烏合之眾的邪修，要危險得多！
陸昭卻沒有再多解釋，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了地上那攤灰燼。
準確地說，是落在灰燼中那顆毫不起眼的黑色石頭上。
玄璣子和知了禪師方才檢查得那般仔細，從灰燼質地到殘留氣息都一一探查，然而他們的視線，卻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顆石頭。
不，不是沒有看到。
陸昭敏銳地察覺到，玄璣子的目光曾在那石頭上停留過一瞬，但隨即就移開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塊普通至極的碎石。
他們似乎察覺不到這顆黑色石頭的異常？
陸昭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將那枚黑色石頭撿了起來。
入手冰涼，觸感光滑，重量比尋常石頭略輕。
他屏息凝神，將一絲精純的《淨蓮誅邪真訣》真氣緩緩注入其中。
果然！
一股極其隱晦的陰寒氣息，如同沉睡的毒蛇被驚動，自石頭內部悄然滲透出來！
沒錯！
這石頭……有問題！
「陸居士。」
玄璣子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疑惑，「這石頭……有什麼問題嗎？」
他和知了禪師都望了過來。
玄璣子眼神清明，帶著純粹的好奇。
知了禪師則微微皺眉，凝神感應了片刻，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老衲並未感覺到什麼邪物氣息……這，應該只是一塊尋常的石頭吧？」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五指緩緩收攏，握住那塊黑色石頭，然後猛然發力！
以他如今的力量，五指之力足以將精鋼鐵塊像捏泥巴一樣輕易攥變形！
便是堅硬的合金，也能留下深深的指印！
然而下一瞬——
「嗯？」
陸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掌心的黑色石頭，紋絲不動！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恐怖握力，作用在這顆石頭上，竟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石頭表面依舊光滑冰涼，連一道最細微的裂紋都沒有出現！
這絕非尋常！
陸昭心中終於徹底確定了下來。
「這石頭……果然有問題！」
他鬆開手，目光銳利如刀，盯著那塊看似普通的黑色石頭，腦海中念頭飛轉。
「那紙人潛伏在行動組中，被我看破後裝死，試圖矇混過關，然而當注意到裝死沒用後，他當機立斷就向外跑！！」
「這很不正常！」
「若是普通的紙人傀儡，被發現了，大不了就棄了，對背後的操控者來說，若是再施法對抗，實在得不償失。」
「可那陰先生……為什麼一定要這紙人逃走？甚至不惜出手，也要將紙人送出去？」
陸昭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黑色石頭。
一個猜測，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難道……」
「這紙人拼了命想逃，根本不是因為它自己有多重要。」
「而是……」
「它身上帶著的東西，必須帶回去！」
「這石頭究竟是什麼東西？」
「有這麼重要嗎？」
耳邊這時傳來玄璣子的喚聲。
「陸先生？陸先生？」
陸昭這才恍然一驚，思緒瞬間回歸，抬頭便看到三雙寫滿好奇與探究的眼睛正緊緊盯著自己z
他沉吟片刻，掂了掂手中那塊冰涼光滑的黑色石頭，決定如實相告：
「這東西……確實有問題。」
此言一出，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塊看似普通的石頭上。
「什麼問題？」
「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
陸昭搖了搖頭，將石頭遞向玄璣子：「我暫時也看不出來，只是感覺……它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玄璣子神色一肅，連忙雙手接過石頭。
他先是湊到眼前，借著廠房內慘白的燈光仔細端詳，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石頭表面，接著又閉目凝神，將一縷精純的道家法力緩緩注入其中，細細感應。
足足過了半晌，他才睜開眼睛，眉頭緊鎖，臉上露出困惑之色。
「奇怪……」
玄璣子喃喃道：「質地堅硬異常，但……貧道並未感應到任何靈氣波動，從氣機上判斷，這似乎……真的只是一塊普通石頭？」
說著，他將石頭遞給身旁的知了禪師。
知了禪師同樣謹慎，雙手合十，低聲誦念佛號，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佛光，將石頭籠罩其中。
佛光流轉，試圖探查其中可能隱藏的陰穢。
然而，片刻之後，知了禪師也緩緩搖頭，將石頭遞還給陸昭，面色凝重中帶著幾分不解：
「阿彌陀佛……老衲以佛光探查，亦無所獲，此物……確如玄璣子道長所言，並無似乎異常，不似邪道法器，亦非某種靈物。」
周正見狀，也湊上前來，接過石頭掂量了幾下，又用手敲了敲，眉頭越皺越緊。
「既然連禪師和道長都看不出來歷，陸先生卻覺得有問題……」
他沉吟片刻，轉身朝不遠處一名組員招了招手：「取一個加厚的證物袋，還有總部特批的『鎮邪符』來。」
很快，組員便拿著東西快步跑來。
周正小心翼翼地將黑色石頭放入證物袋中，又以符籙封口。
做完這一切，他將封好的證物袋鄭重地交給那名組員，沉聲吩咐道：
「此物詭異，雖暫未表現出邪異，但不可不防。立刻安排專人，以最高保密等級，連夜送至總部檢測科，申請溯源級全面檢測，務必查清它的材質、來源，以及究竟有何用途。」
「是！」
那名組員立正敬禮，雙手接過證物袋，轉身快步離去。
……
接下來的幾天，江市特調科上下，籠罩在一片肅殺與凝重的氣氛之中。
周正雷厲風行，在請示總部後，對整個江市分部進行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內查。
所有組員、文職、乃至後勤人員，都被要求重新進行一遍嚴格的檢查，除卻一些玄學術法，還做了一系列的身體檢查。
結果，不出所料。
又在兩個相對核心的崗位上，揪出了兩具潛伏的紙人。
這兩具紙人的偽裝，遠不如被陸昭斬殺的那一具精妙。
它們身上的人皮略顯粗糙，竹篾骨架的關節處甚至能看到明顯的拼接痕跡，氣息的模擬也漏洞百出，只能騙過最基礎的常規檢查。
陰先生並沒有通過它們隔空施法，兩具紙人幾乎是在暴露的瞬間，就被早已嚴陣以待的特調科修士以雷霆手段迅速打殺，化作兩攤毫無價值的灰燼。
之後，一場規模空前的全市大搜查，以屠宰場為核心，迅速鋪開。
特調科的調查員、警方的支援力量，甚至協調了部分社區網格員，對江市範圍內所有登記在冊的屠宰場、肉聯廠、冷庫，乃至一些廢棄的廠房、倉庫，進行了地毯式的摸排。
結果，同樣不容樂觀。
確實又找到了幾處疑似邪修活動的據點。
有的藏匿在郊外荒廢的屠宰場地下室，陰氣森森，牆壁上塗抹著早已乾涸的邪法陣圖；有的偽裝成正常的冷凍食品倉庫，卻在隱秘的隔間裡發現了祭壇的痕跡和少量未帶走的邪異物品。
但無一例外，全都人去樓空。
現場收拾得相當「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沒有活口，甚至沒有近期有人活動的明顯痕跡。
仿佛那些邪修早在一兩天前，甚至更早，就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提前一步悄然撤離，消失無蹤。
隨著是那些邪修據點的暴露，整個江市的「靈異事件」發生率，竟也有斷崖式的下跌。
平時隔三差五就會冒出來的遊魂野鬼、乃至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現象，仿佛一夜之間全都銷聲匿跡了。
特調科接到的相關案子幾乎寥寥無幾，就連陸昭夜晚出門打野，都沒有找到幾個像樣的邪祟。
仿佛一夜之間，整個江市都格外得乾淨起來了。
……
江市醫院，
VIP單人病房。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床頭柜上那束百合花的清香。
「姓陸的！老娘告訴你，今天這院，我是出定了！」
江寒衣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靠坐在床頭，一頭長髮略顯凌亂，但那雙眼睛卻瞪得溜圓，正怒氣沖沖地瞪著坐在床邊的陸昭。
她指著牆上的電子日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你看看！這都第幾天了？！我就是那天晚上貪睡了一會兒，著了涼，怎麼就一連住了好幾天醫院？！我堂堂江市刑警隊長江寒衣，傳出去還要不要面子了？！」
陸昭神色淡然，仿佛早已對這種「冰火兩重天」的陣仗習以為常。
他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正不緊不慢地削著皮。銀色的水果刀在他指間靈巧轉動，蘋果皮連成一條均勻細長的帶子，垂落下來。
「既然躺在了醫院，就要老實聽醫生的。」
陸昭頭也不抬，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什麼時候醫生說可以出院了，我立馬給你辦手續。」
「我現在真的沒事了！」
江寒衣揮舞手臂展示自己的健康，見陸昭油鹽不進，立馬神色一厲，語氣變得兇惡起來：「你看，活蹦亂跳的！能吃能睡能罵人！我告訴你，姓陸的，你今天不放我出去，等回去準備拿枸杞當飯吃吧！」
陸昭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手上削蘋果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等你徹底好了。」
他將最後一點蘋果皮削掉，語氣依舊平淡，「都隨你。只要搞不死，就往死里搞。」
「你——！」
江寒衣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的怒火和準備好的撒潑台詞全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給堵了回去，心頭猛地一悶，差點真的吐出一口老血。
這混蛋……怎麼油鹽不進呢！
就在她氣鼓鼓地準備醞釀下一波攻勢時——
「叮鈴鈴……」
床頭柜上，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江寒衣愣了一下，暫時壓下火氣，伸手拿過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隊裡打來的。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按下接聽鍵，沒好氣地喊了一聲。
「餵？」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江寒衣原本因為生氣而微微漲紅的臉，先是怔住，隨即眼睛漸漸睜大，臉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什麼？！」她甚至忍不住驚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劉小風……被抓了？！這次……證據確鑿，板上釘釘了？！」
陸昭依舊坐在床邊，神色不變，仿佛根本沒聽到這通電話。
他正專注地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動作細緻而從容，刀鋒與瓷盤接觸發出輕微而規律的「篤篤」聲。
江寒衣則完全沉浸在了電話帶來的好消息中。
她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認真聽著電話那頭的詳細匯報，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很快，電話掛斷。
江寒衣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上，臉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暢快。
她甚至覺得，連坐在床邊那個油鹽不進的混蛋，此刻看起來都順眼了不少。
「喏。」
一個白瓷果盤恰時被推到了她面前的床頭柜上。
果盤裡，蘋果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小塊，擺放得整整齊齊。
陸昭站起身，將水果刀放在果盤旁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剛剛削好的蘋果，趁新鮮吃。」
他語氣平淡：「我出去洗個手。」
「好嘞老公～」
江寒衣這次聲音甜得發膩，甚至帶上了一絲甜得發膩的尾音。
她心情大好，隨手拈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嚼得歡快，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來。
陸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病房。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安靜了許多，消毒水的氣味也更濃了些。
陸昭並沒有走向洗手間，而是徑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窗外，是醫院的後花園，幾個病人在家屬的陪同下慢慢散步，陽光灑在草坪上，一片寧靜祥和。
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註為「小林」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迅速接通。
「餵？是陸哥嗎？」
聽筒里傳來小林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和恭敬。顯然，對於陸昭的來電，她也有些驚訝。
「是我。」
陸昭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聽說劉小風被抓了？」
「陸哥你這麼快就知道了？是江姐跟你說的嗎？我剛剛才跟江姐說過這個事情。」
小林的聲音更驚訝了，隨即帶著幾分興奮：「沒錯！就在今天上午！人贓並獲，直接按住的！說起來，這事兒還跟陸哥您有關係呢！」
「跟我有關？」
「對！就是您上次在醫院，讓我們緊急出警救下來的那個人！」
小林語速加快，顯然對這個案子很是上心：「他其實一直就是給我們打匿名電話、提供海順集團內部黑料的那個人，只是之前膽子小，不敢露面，這次徹底豁出去了，把他知道的事情全說了出來！」
小林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順暢感：
「我們根據他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查得那叫一個順利……簡直就跟有人提前把路鋪好了一樣，以前江姐也查過劉小風好幾次，可每次不是關鍵證據消失，就是證人突然改口翻案，邪門得很，但這次不一樣，所有證據鏈都出奇地完整紮實，一路暢通無阻，直接捅到了要害，您說怪不怪？」
陸昭握著手機，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後花園，眼神深邃。
怪嗎？
一點也不怪。
劉家背後那尊「五通神」，都已經被他斬於刀下，魂飛魄散。
失去了這種邪異力量的庇護，那些依靠陰邪手段維持的障眼法和運氣，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案子查得順利，才是理所應當。
「不出意外的話。」
小林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痛快：「就目前掌握的證據，足夠讓劉小風把牢底坐穿，甚至……死刑都有可能！」
陸昭「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他的心思卻已經跳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劉海順呢？」
陸昭問道：「他兒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個當老子的，沒有出手撈人？或者……想辦法壓下去？」
電話那頭，小林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陸哥……您還不知道嗎？劉家，出大事了！」
「海順集團涉嫌巨額偷稅漏稅、商業賄賂、非法經營，甚至可能牽扯到更嚴重的刑事案件，已經被省里來的聯合調查組正式立案調查了，就在劉小風被抓的前一天，調查組的人已經進駐了海順集團總部！」
小林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麼機密：
「至於劉海順本人……他跑了！」
「跑了！？」
陸昭眼神驟然一凝。
那時候無緣無故地，他跑什麼跑？
「他什麼時候跑的？」
「四天前吧。」
陸昭身子陡然一緊。
那不是自己殺了五通神的第二天嗎？
陸昭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握著電話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他跑到哪裡去了？」
陸昭的聲音低沉下來，語速加快。
「還能跑哪裡去。」
小林隨口回道，帶著一絲對這類犯罪者慣常路數的不屑：「肯定是想辦法弄了假身份，溜到國外去了唄，這種人，一旦東窗事發，第一選擇都是往國外跑。」
國外……
陸昭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異常清晰的猜測，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花，在他腦海中炸開！
陸昭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急迫：「劉海順……他是不是跑到東南亞去了？！」
電話那頭，小林明顯愣了一下。
「陸哥你怎麼知道？」
果然如此！
陸昭心中一跳。
小林絮絮叨叨道：「我也是剛聽經偵那邊的兄弟透露的，這劉海順……跑得也太蹊蹺了！簡直像是未卜先知一樣！調查組這邊剛有點風聲，還沒正式行動呢，他那邊就已經安排好了私人飛機，人直接消失了！」
小林頓了頓，十分八卦道：
「而且，陸哥你說怪不怪？一般這種有錢有勢的老闆，出了事，第一反應都是往米國、加國這些發達國家跑，覺得那邊法律完善，又能享受，可這劉海順……他買的機票，目的地是甸國！」
「甸國？！」陸昭眼神驟然銳利。
「對！就是那個東南亞的甸國！」
小林的聲音十分不解：「那地方……您也知道，亂得很，軍閥割據，各種勢力魚龍混雜，法制基本等於沒有，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大老闆，跑那裡去幹什麼？那不是自找苦吃嗎？」
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陽光依舊明媚，後花園的寧靜景象與電話里傳遞出的混亂、危險的訊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陸昭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甸國……
大黑佛母定然是在甸國！
……
深夜。
陸昭躺在床上，陷入沉沉的夢境之中。
連續數日的激戰追查，以及與五通神那場生死搏殺，即便以他如今強橫的體魄與精神，也感到了深沉的疲憊。
這幾天睡得格外得香。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桌椅衣櫃的模糊輪廓，將黑暗驅散成一片曖昧的陰影。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過窗簾縫隙滲入些許，與室內昏黃的光暈交融，營造出一種靜謐的假象。
就在這時——
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徵兆地在屋內悄然吹起。
明明門窗緊閉。
這風卻不知從何而來，帶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悄然拂過房間每一個角落，連床頭那盞小夜燈的光焰，都似乎隨之搖曳，黯淡了一瞬。
緊接著，一片淡淡的白霧，從客廳光潔的地磚上緩緩升起。
起初只是薄薄一層，如同初冬的晨霜，隨即越來越濃，翻滾著，蔓延著，很快便瀰漫了大半個客廳。
霧氣並非純白，其中隱隱夾雜著些許灰敗的色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空氣中的溫度急轉直下。
霧氣深處，兩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悄然浮現。
它們沒有腳，身形飄忽不定，邊緣與霧氣交融，難以分辨具體的輪廓，只能勉強看出是人形。
一道略高，一道稍矮，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
片刻的死寂。
兩道影子緩緩轉動，那張模糊不清的面部，似乎望向了臥室的方向。
然後，它們動了。
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悄無聲息地朝著臥室里那張床上沉睡的身影，緩緩飄了過去。
兩道飄忽的身影，無聲無息間穿過了臥室的門，最終停在了床邊，一左一右，如同兩尊守墓的石像，那對面目模糊不清的臉朝著陸昭，好似在靜靜注視著床上沉睡的陸昭。
陸昭呼吸均勻，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出奇地卻對近在咫尺的詭異存在毫無察覺。
兩道身影那模糊的頭部位置，微微側了側，似乎彼此對視了一眼。
無聲的交流瞬間完成。
稍高的那道身影，緩緩抬起了右手。
它的動作僵硬而緩慢，隨著它的動作，周遭的霧氣仿佛受到了吸引，紛紛匯聚向它的掌心，凝實扭曲變形——
一根長約三尺、通體慘白、頂端懸掛著幾縷破敗紙穗的哭喪棒，憑空出現在它的手中。
棒身並非實體木質，更像是凝固的霧與霜，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在昏黃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幽光。
沒有猶豫。
哭喪棒對著床上陸昭的身體，輕輕一打。
並非猛擊，動作輕飄飄的，仿佛只是用羽毛拂過。
然而——
「嗤！」
一聲輕微的異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得大！
陸昭的身體猛地一震！
一道半透明、與陸昭身形一模一樣的虛影，竟被這一打，硬生生從他身體裡打了出來！
那虛影飄飄蕩蕩，懸浮在肉身之上數寸的位置，雙目緊閉，面容與沉睡的陸昭一般無二，只是更加模糊、更加虛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正是陸昭的魂魄！
此刻的陸昭魂魄，似乎處於一種極其懵懂、渾噩的狀態。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眼睛，但那眼中沒有任何神采，空洞、呆滯，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兩道詭異身影，卻視而不見，仿佛此刻的他沒有任何意識般。
完成了這一擊，那稍高的身影似乎消耗不小，握著哭喪棒的手微微垂下，身形也仿佛黯淡了一絲。
輪到另一道稍矮的身影了。
它同樣抬起右手，五指對著陸昭那懵懂的魂魄虛影，凌空一抓——
「嘩啦啦！」
一陣冰冷刺耳的金鐵摩擦聲憑空響起！
一條烏黑髮亮的鎖鏈，從虛無中蜿蜒而出，鏈環相扣，散發著比周遭霧氣更加陰寒的氣息。
鎖鏈的一端握在矮小身影的手中，另一端則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靈巧地一繞，便精準地套在了陸昭魂魄的脖頸上！
鎖鏈收緊，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烏黑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些，將魂魄映照得更加慘澹。
矮小的身影轉過身，牽著鎖鏈，朝著臥室門外，緩緩邁出了一步。
「嘩啦……」
鎖鏈輕響。
陸昭的魂魄，雙目依舊空洞呆滯，如同被牽引的木偶，也跟著邁出了一步。
那並非用腳，而是魂體自然而然地隨著鎖鏈的牽引向前飄動。
一步，兩步……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牽著那鎖鏈，引著渾渾噩噩的陸昭魂魄，重新沒入客廳瀰漫的霧氣之中。
隨著它們的身影消失，那瀰漫室內的霧氣，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收縮，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陰風停歇。
小夜燈的光焰恢復了穩定，昏黃依舊。
房間裡，只剩下陸昭的肉身靜靜躺在床上，呼吸依舊均勻，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渾渾噩噩中，陸昭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牽引力，從脖頸處傳來，拉扯著他不斷向前。
四周是翻滾不定的灰敗霧氣，腳下是某種虛無的、仿佛不存在的路，耳邊只有鎖鏈拖曳時發出的輕微「嘩啦」聲。
如同大夢初醒般，他呆滯的雙目逐漸恢復了神采，下意識眨了眨眼，望向四周。
視野依舊模糊，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但已經能隱約分辨出周圍環境的輪廓。
不再是熟悉的臥室，而是一條無限延伸、被濃重灰霧包裹的陌生路徑。
空氣陰冷刺骨，帶著一種深入靈魂的寒意和淡淡的腐朽氣息。
這種感覺，他並非第一次經歷。
走陰？
我怎麼走陰？
陸昭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浮現一縷愕然。
不僅如此，不同於上次的主動走陰。
這一次……
脖頸上那冰冷堅硬的鎖鏈觸感，以及前方傳來的不容抗拒的牽引力，無比清晰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他這是被人強行拘了魂！
誰幹的？
陸昭那正在緩慢恢復運轉的思維，徹底運轉開來，他一點一點地抬起頭，順著那條烏黑鎖鏈，望向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兩道身影。
霧氣依舊繚繞，但那兩道身影已經清晰宛若真人。
左邊那位，身材略顯高瘦，面白如粉，口吐長舌，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袍，袍角無風自動。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尖頂帽子，慘白的帽身上，用濃墨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你可來了。
右邊那位，面黑矮胖，表情嚴肅，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頭上同樣是一頂高高的尖頂帽，漆黑的帽身上，則寫著另外四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正在捉你。
兩位的容貌都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之下，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浩瀚冰冷的威嚴氣息，如同冰山般鎮壓著這條灰霧瀰漫的陰路。
陸昭的魂魄猛地一震，殘餘的懵懂與呆滯瞬間被衝散了大半，一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與驚愕，如同冰水般灌頂而下！
這二位……
這打扮，這帽子上的字……
好嘛！
黑白無常？！
民間傳說中，專門負責接引亡魂、勾攝生魂的陰司正神，地府鬼差中的頭面人物！？
自己這是……被鬼差給拘來了？！
為什麼？！
拘錯人了吧？
周正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
他走到陸昭身旁，目光簡單在陸昭手中那塊黑色石頭上一掃而過，似乎並未察覺其異常，隨即落在了陸昭臉上，那張一貫嚴肅刻板的臉上，此刻卻擠出了一絲極其不自然的笑容。
「原來……你這麼厲害。」
周正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忍不住道：
「你有這種實力，為什麼不早說？」
他的語氣中，既有後知後覺的震驚，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若是早知道這位陸先生有如此能耐，他之前的許多安排與擔憂，或許就全然不同了。
陸昭聞言，緩緩收起手中的黑色石頭，將其握在掌心，這才抬起頭，瞥了周正一眼，嘴角微微撇了撇。
「我說過。」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但那份平靜之下，卻讓周正莫名感到一陣心虛。
「只是你們不信。」
周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想起了之前對於陸昭的話，當時自己是怎麼回應的？
「陸先生，這種時候了，還請不要開玩笑。」
周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幾滴冷汗。
他暗暗鬆了口氣，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慶幸。
幸好自己雖然不信，但一直以來對這位陸先生的態度都還算客氣，公事公辦，從未有過任何輕慢之處。
否則……
看看地上那攤紙人灰燼，再看看不遠處知了禪師依舊蒼白的臉色，周正心中不由打了個寒顫。
「阿彌陀佛。」
一聲低沉而溫和的佛號響起，打破了略顯尷尬的氣氛。
知了禪師在玄璣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過來。
這位老僧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也略顯虛弱，顯然方才與紙人那隔空一掌的對拼，讓他受了不輕的內傷。
但他那雙半闔著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明亮而探究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昭。
「陸施主。」
知了禪師雙手合十，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隱隱的激動。
「方才老衲所見，施主所展露的佛法手印，尤其是那尊八臂明王法相……皆與我佛門正法一脈相承，且深得其中三昧，精純浩大，非同小可。」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昭，問道：
「不知施主……師承何處？出自哪家名山古剎？」
此言一出，旁邊的玄璣子也豎起了耳朵，眼中同樣充滿了好奇。
能夠修出八臂明王法相，能夠將佛門手印運用得如此嫻熟精妙，這絕非尋常散修所能為！
背後必然有著極其深厚的佛門傳承！
須知道佛素來就有爭端，雖不至於打生打死，但大爭之世來臨，彼此都想壓過對方一頭。
而如今，道門年輕一代有「小真人」，佛門至今都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排面，這種情況早已讓佛門心急如焚。
而陸昭的出現無疑是解了佛門的燃眉之急！
陸昭那實力或許未曾達到S級，但定然所差無幾了！
面對兩人灼灼的目光，陸昭卻只是微微搖頭，客氣答道：
「禪師過譽了，我沒有什麼特別的來歷，這些……大多是自己瞎捉摸，胡亂練出來的。」
瞎捉摸？
知了禪師與玄璣子聞言頓時一愣，不由對視了一眼，卻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信。
八臂明王法相，佛門至高法相之一，多少高僧大德苦修一世都未必能窺其門徑，你一個年輕人，自己瞎捉摸就能練出來？
這分明是不願透露真實來歷的託詞！
但兩人都是老江湖，深知修行界中奇人異士眾多，有些前輩高人性格古怪，不喜張揚，門下弟子也往往諱莫如深。
眼前這位陸昭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背後定然站著某位了不得的師承，對方既然不願多說，他們自然也不便強求，更不敢輕易得罪。
「施主謙虛了。」
知了禪師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臉上擠出一絲因傷勢而顯得勉強的笑容：「無論如何，今日若非施主出手，我等恐怕都要栽在這具紙人手中，此等援手之恩，老衲銘記於心。」
玄璣子也點了點頭，看向陸昭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由衷的欽佩與感激。
隨即，兩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地上那攤紙人化成的灰燼上。
「玄璣子道長。」
知了禪師適時開口：「方才可看出那紙人所施術法的來歷？老衲總覺得那紙人的術法甚是古怪，隱約感覺有股子道門術法的影子。」
玄璣子聞言，神色一肅。
他蹲下身，伸出兩指，捻起一小撮灰燼，放在鼻尖輕嗅，又用指尖細細碾磨感受，眉頭越皺越緊。
如此反覆檢查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起身，面色凝重道：
「禪師慧眼，這術法確實與道門術法有幾分相似，但……似是而非，應該是某一支失傳已久的法教。」
「法教？」知了禪師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難怪……那咒文念動時，既有道門律令，又夾雜著佛門梵音，不倫不類，卻又威力驚人。」
「正是。」
玄璣子點頭，想起方才那紙人施展術法的威力，語氣中帶著幾分驚疑：「法教傳承多在民間，不成體系，且多已失傳，能在靈氣復甦這短短時間內，將這等殘缺法門修到如此高深境地，甚至能以請神術降臨紙人，如常人般催使術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
「邪修之中，何時出了這麼個人物？」
此言一出，氣氛驟然凝重。
要知道未知的敵人最為可怕。
一直沉默的陸昭，此時突然開口，聲音平靜：
「他叫陰先生。」
「陰先生？」
周正、玄璣子、知了禪師三人幾乎同時轉頭看向他。
「具體來歷我也不清楚。」
陸昭淡淡道：「只是之前在清理邪修時，聽他們提起過這個名字，似乎屍蛟行動的失利，便是因為這陰先生通風報信。」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俱是一沉。
一個實力深不可測、精通法教術法、且隱藏極深的陰先生……遠比一群烏合之眾的邪修，要危險得多！
陸昭卻沒有再多解釋，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了地上那攤灰燼。
準確地說，是落在灰燼中那顆毫不起眼的黑色石頭上。
玄璣子和知了禪師方才檢查得那般仔細，從灰燼質地到殘留氣息都一一探查，然而他們的視線，卻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顆石頭。
不，不是沒有看到。
陸昭敏銳地察覺到，玄璣子的目光曾在那石頭上停留過一瞬，但隨即就移開了，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塊普通至極的碎石。
他們似乎察覺不到這顆黑色石頭的異常？
陸昭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將那枚黑色石頭撿了起來。
入手冰涼，觸感光滑，重量比尋常石頭略輕。
他屏息凝神，將一絲精純的《淨蓮誅邪真訣》真氣緩緩注入其中。
果然！
一股極其隱晦的陰寒氣息，如同沉睡的毒蛇被驚動，自石頭內部悄然滲透出來！
沒錯！
這石頭……有問題！
「陸居士。」
玄璣子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疑惑，「這石頭……有什麼問題嗎？」
他和知了禪師都望了過來。
玄璣子眼神清明，帶著純粹的好奇。
知了禪師則微微皺眉，凝神感應了片刻，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老衲並未感覺到什麼邪物氣息……這，應該只是一塊尋常的石頭吧？」
陸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五指緩緩收攏，握住那塊黑色石頭，然後猛然發力！
以他如今的力量，五指之力足以將精鋼鐵塊像捏泥巴一樣輕易攥變形！
便是堅硬的合金，也能留下深深的指印！
然而下一瞬——
「嗯？」
陸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掌心的黑色石頭，紋絲不動！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恐怖握力，作用在這顆石頭上，竟如同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波瀾！
石頭表面依舊光滑冰涼，連一道最細微的裂紋都沒有出現！
這絕非尋常！
陸昭心中終於徹底確定了下來。
「這石頭……果然有問題！」
他鬆開手，目光銳利如刀，盯著那塊看似普通的黑色石頭，腦海中念頭飛轉。
「那紙人潛伏在行動組中，被我看破後裝死，試圖矇混過關，然而當注意到裝死沒用後，他當機立斷就向外跑！！」
「這很不正常！」
「若是普通的紙人傀儡，被發現了，大不了就棄了，對背後的操控者來說，若是再施法對抗，實在得不償失。」
「可那陰先生……為什麼一定要這紙人逃走？甚至不惜出手，也要將紙人送出去？」
陸昭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黑色石頭。
一個猜測，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難道……」
「這紙人拼了命想逃，根本不是因為它自己有多重要。」
「而是……」
「它身上帶著的東西，必須帶回去！」
「這石頭究竟是什麼東西？」
「有這麼重要嗎？」
耳邊這時傳來玄璣子的喚聲。
「陸先生？陸先生？」
陸昭這才恍然一驚，思緒瞬間回歸，抬頭便看到三雙寫滿好奇與探究的眼睛正緊緊盯著自己z
他沉吟片刻，掂了掂手中那塊冰涼光滑的黑色石頭，決定如實相告：
「這東西……確實有問題。」
此言一出，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塊看似普通的石頭上。
「什麼問題？」
「至於具體是什麼問題……」
陸昭搖了搖頭，將石頭遞向玄璣子：「我暫時也看不出來，只是感覺……它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簡單。」
玄璣子神色一肅，連忙雙手接過石頭。
他先是湊到眼前，借著廠房內慘白的燈光仔細端詳，手指<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石頭表面，接著又閉目凝神，將一縷精純的道家法力緩緩注入其中，細細感應。
足足過了半晌，他才睜開眼睛，眉頭緊鎖，臉上露出困惑之色。
「奇怪……」
玄璣子喃喃道：「質地堅硬異常，但……貧道並未感應到任何靈氣波動，從氣機上判斷，這似乎……真的只是一塊普通石頭？」
說著，他將石頭遞給身旁的知了禪師。
知了禪師同樣謹慎，雙手合十，低聲誦念佛號，周身泛起淡淡的金色佛光，將石頭籠罩其中。
佛光流轉，試圖探查其中可能隱藏的陰穢。
然而，片刻之後，知了禪師也緩緩搖頭，將石頭遞還給陸昭，面色凝重中帶著幾分不解：
「阿彌陀佛……老衲以佛光探查，亦無所獲，此物……確如玄璣子道長所言，並無似乎異常，不似邪道法器，亦非某種靈物。」
周正見狀，也湊上前來，接過石頭掂量了幾下，又用手敲了敲，眉頭越皺越緊。
「既然連禪師和道長都看不出來歷，陸先生卻覺得有問題……」
他沉吟片刻，轉身朝不遠處一名組員招了招手：「取一個加厚的證物袋，還有總部特批的『鎮邪符』來。」
很快，組員便拿著東西快步跑來。
周正小心翼翼地將黑色石頭放入證物袋中，又以符籙封口。
做完這一切，他將封好的證物袋鄭重地交給那名組員，沉聲吩咐道：
「此物詭異，雖暫未表現出邪異，但不可不防。立刻安排專人，以最高保密等級，連夜送至總部檢測科，申請溯源級全面檢測，務必查清它的材質、來源，以及究竟有何用途。」
「是！」
那名組員立正敬禮，雙手接過證物袋，轉身快步離去。
……
接下來的幾天，江市特調科上下，籠罩在一片肅殺與凝重的氣氛之中。
周正雷厲風行，在請示總部後，對整個江市分部進行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內查。
所有組員、文職、乃至後勤人員，都被要求重新進行一遍嚴格的檢查，除卻一些玄學術法，還做了一系列的身體檢查。
結果，不出所料。
又在兩個相對核心的崗位上，揪出了兩具潛伏的紙人。
這兩具紙人的偽裝，遠不如被陸昭斬殺的那一具精妙。
它們身上的人皮略顯粗糙，竹篾骨架的關節處甚至能看到明顯的拼接痕跡，氣息的模擬也漏洞百出，只能騙過最基礎的常規檢查。
陰先生並沒有通過它們隔空施法，兩具紙人幾乎是在暴露的瞬間，就被早已嚴陣以待的特調科修士以雷霆手段迅速打殺，化作兩攤毫無價值的灰燼。
之後，一場規模空前的全市大搜查，以屠宰場為核心，迅速鋪開。
特調科的調查員、警方的支援力量，甚至協調了部分社區網格員，對江市範圍內所有登記在冊的屠宰場、肉聯廠、冷庫，乃至一些廢棄的廠房、倉庫，進行了地毯式的摸排。
結果，同樣不容樂觀。
確實又找到了幾處疑似邪修活動的據點。
有的藏匿在郊外荒廢的屠宰場地下室，陰氣森森，牆壁上塗抹著早已乾涸的邪法陣圖；有的偽裝成正常的冷凍食品倉庫，卻在隱秘的隔間裡發現了祭壇的痕跡和少量未帶走的邪異物品。
但無一例外，全都人去樓空。
現場收拾得相當「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沒有活口，甚至沒有近期有人活動的明顯痕跡。
仿佛那些邪修早在一兩天前，甚至更早，就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提前一步悄然撤離，消失無蹤。
隨著是那些邪修據點的暴露，整個江市的「靈異事件」發生率，竟也有斷崖式的下跌。
平時隔三差五就會冒出來的遊魂野鬼、乃至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現象，仿佛一夜之間全都銷聲匿跡了。
特調科接到的相關案子幾乎寥寥無幾，就連陸昭夜晚出門打野，都沒有找到幾個像樣的邪祟。
仿佛一夜之間，整個江市都格外得乾淨起來了。
……
江市醫院，
VIP單人病房。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床頭柜上那束百合花的清香。
「姓陸的！老娘告訴你，今天這院，我是出定了！」
江寒衣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靠坐在床頭，一頭長髮略顯凌亂，但那雙眼睛卻瞪得溜圓，正怒氣沖沖地瞪著坐在床邊的陸昭。
她指著牆上的電子日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你看看！這都第幾天了？！我就是那天晚上貪睡了一會兒，著了涼，怎麼就一連住了好幾天醫院？！我堂堂江市刑警隊長江寒衣，傳出去還要不要面子了？！」
陸昭神色淡然，仿佛早已對這種「冰火兩重天」的陣仗習以為常。
他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正不緊不慢地削著皮。銀色的水果刀在他指間靈巧轉動，蘋果皮連成一條均勻細長的帶子，垂落下來。
「既然躺在了醫院，就要老實聽醫生的。」
陸昭頭也不抬，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什麼時候醫生說可以出院了，我立馬給你辦手續。」
「我現在真的沒事了！」
江寒衣揮舞手臂展示自己的健康，見陸昭油鹽不進，立馬神色一厲，語氣變得兇惡起來：「你看，活蹦亂跳的！能吃能睡能罵人！我告訴你，姓陸的，你今天不放我出去，等回去準備拿枸杞當飯吃吧！」
陸昭這才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手上削蘋果的動作卻絲毫未停。
「等你徹底好了。」
他將最後一點蘋果皮削掉，語氣依舊平淡，「都隨你。只要搞不死，就往死里搞。」
「你——！」
江寒衣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滿腔的怒火和準備好的撒潑台詞全被這句輕描淡寫的話給堵了回去，心頭猛地一悶，差點真的吐出一口老血。
這混蛋……怎麼油鹽不進呢！
就在她氣鼓鼓地準備醞釀下一波攻勢時——
「叮鈴鈴……」
床頭柜上，她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江寒衣愣了一下，暫時壓下火氣，伸手拿過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隊裡打來的。
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按下接聽鍵，沒好氣地喊了一聲。
「餵？」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江寒衣原本因為生氣而微微漲紅的臉，先是怔住，隨即眼睛漸漸睜大，臉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什麼？！」她甚至忍不住驚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喜悅：「劉小風……被抓了？！這次……證據確鑿，板上釘釘了？！」
陸昭依舊坐在床邊，神色不變，仿佛根本沒聽到這通電話。
他正專注地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均勻的小塊，動作細緻而從容，刀鋒與瓷盤接觸發出輕微而規律的「篤篤」聲。
江寒衣則完全沉浸在了電話帶來的好消息中。
她一邊「嗯」「嗯」地應著，一邊認真聽著電話那頭的詳細匯報，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很快，電話掛斷。
江寒衣握著手機，呆呆地坐在床上，臉上的怒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興奮與暢快。
她甚至覺得，連坐在床邊那個油鹽不進的混蛋，此刻看起來都順眼了不少。
「喏。」
一個白瓷果盤恰時被推到了她面前的床頭柜上。
果盤裡，蘋果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小塊，擺放得整整齊齊。
陸昭站起身，將水果刀放在果盤旁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
「剛剛削好的蘋果，趁新鮮吃。」
他語氣平淡：「我出去洗個手。」
「好嘞老公～」
江寒衣這次聲音甜得發膩，甚至帶上了一絲甜得發膩的尾音。
她心情大好，隨手拈起一塊蘋果塞進嘴裡，咔嚓咔嚓嚼得歡快，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來。
陸昭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出了病房。
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里安靜了許多，消毒水的氣味也更濃了些。
陸昭並沒有走向洗手間，而是徑直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
窗外，是醫院的後花園，幾個病人在家屬的陪同下慢慢散步，陽光灑在草坪上，一片寧靜祥和。
他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備註為「小林」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迅速接通。
「餵？是陸哥嗎？」
聽筒里傳來小林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和恭敬。顯然，對於陸昭的來電，她也有些驚訝。
「是我。」
陸昭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聽說劉小風被抓了？」
「陸哥你這麼快就知道了？是江姐跟你說的嗎？我剛剛才跟江姐說過這個事情。」
小林的聲音更驚訝了，隨即帶著幾分興奮：「沒錯！就在今天上午！人贓並獲，直接按住的！說起來，這事兒還跟陸哥您有關係呢！」
「跟我有關？」
「對！就是您上次在醫院，讓我們緊急出警救下來的那個人！」
小林語速加快，顯然對這個案子很是上心：「他其實一直就是給我們打匿名電話、提供海順集團內部黑料的那個人，只是之前膽子小，不敢露面，這次徹底豁出去了，把他知道的事情全說了出來！」
小林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順暢感：
「我們根據他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查得那叫一個順利……簡直就跟有人提前把路鋪好了一樣，以前江姐也查過劉小風好幾次，可每次不是關鍵證據消失，就是證人突然改口翻案，邪門得很，但這次不一樣，所有證據鏈都出奇地完整紮實，一路暢通無阻，直接捅到了要害，您說怪不怪？」
陸昭握著手機，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後花園，眼神深邃。
怪嗎？
一點也不怪。
劉家背後那尊「五通神」，都已經被他斬於刀下，魂飛魄散。
失去了這種邪異力量的庇護，那些依靠陰邪手段維持的障眼法和運氣，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案子查得順利，才是理所應當。
「不出意外的話。」
小林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痛快：「就目前掌握的證據，足夠讓劉小風把牢底坐穿，甚至……死刑都有可能！」
陸昭「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他的心思卻已經跳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劉海順呢？」
陸昭問道：「他兒子出了這麼大的事，他這個當老子的，沒有出手撈人？或者……想辦法壓下去？」
電話那頭，小林沉默了兩秒，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陸哥……您還不知道嗎？劉家，出大事了！」
「海順集團涉嫌巨額偷稅漏稅、商業賄賂、非法經營，甚至可能牽扯到更嚴重的刑事案件，已經被省里來的聯合調查組正式立案調查了，就在劉小風被抓的前一天，調查組的人已經進駐了海順集團總部！」
小林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麼機密：
「至於劉海順本人……他跑了！」
「跑了！？」
陸昭眼神驟然一凝。
那時候無緣無故地，他跑什麼跑？
「他什麼時候跑的？」
「四天前吧。」
陸昭身子陡然一緊。
那不是自己殺了五通神的第二天嗎？
陸昭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握著電話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他跑到哪裡去了？」
陸昭的聲音低沉下來，語速加快。
「還能跑哪裡去。」
小林隨口回道，帶著一絲對這類犯罪者慣常路數的不屑：「肯定是想辦法弄了假身份，溜到國外去了唄，這種人，一旦東窗事發，第一選擇都是往國外跑。」
國外……
陸昭的心猛地一沉。
一個異常清晰的猜測，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花，在他腦海中炸開！
陸昭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甚至帶上了一絲急迫：「劉海順……他是不是跑到東南亞去了？！」
電話那頭，小林明顯愣了一下。
「陸哥你怎麼知道？」
果然如此！
陸昭心中一跳。
小林絮絮叨叨道：「我也是剛聽經偵那邊的兄弟透露的，這劉海順……跑得也太蹊蹺了！簡直像是未卜先知一樣！調查組這邊剛有點風聲，還沒正式行動呢，他那邊就已經安排好了私人飛機，人直接消失了！」
小林頓了頓，十分八卦道：
「而且，陸哥你說怪不怪？一般這種有錢有勢的老闆，出了事，第一反應都是往米國、加國這些發達國家跑，覺得那邊法律完善，又能享受，可這劉海順……他買的機票，目的地是甸國！」
「甸國？！」陸昭眼神驟然銳利。
「對！就是那個東南亞的甸國！」
小林的聲音十分不解：「那地方……您也知道，亂得很，軍閥割據，各種勢力魚龍混雜，法制基本等於沒有，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大老闆，跑那裡去幹什麼？那不是自找苦吃嗎？」
走廊盡頭的窗戶邊，陽光依舊明媚，後花園的寧靜景象與電話里傳遞出的混亂、危險的訊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陸昭握著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甸國……
大黑佛母定然是在甸國！
……
深夜。
陸昭躺在床上，陷入沉沉的夢境之中。
連續數日的激戰追查，以及與五通神那場生死搏殺，即便以他如今強橫的體魄與精神，也感到了深沉的疲憊。
這幾天睡得格外得香。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床頭一盞小夜燈亮著昏黃的光，勉強勾勒出桌椅衣櫃的模糊輪廓，將黑暗驅散成一片曖昧的陰影。
窗外，城市的夜光透過窗簾縫隙滲入些許，與室內昏黃的光暈交融，營造出一種靜謐的假象。
就在這時——
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徵兆地在屋內悄然吹起。
明明門窗緊閉。
這風卻不知從何而來，帶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悄然拂過房間每一個角落，連床頭那盞小夜燈的光焰，都似乎隨之搖曳，黯淡了一瞬。
緊接著，一片淡淡的白霧，從客廳光潔的地磚上緩緩升起。
起初只是薄薄一層，如同初冬的晨霜，隨即越來越濃，翻滾著，蔓延著，很快便瀰漫了大半個客廳。
霧氣並非純白，其中隱隱夾雜著些許灰敗的色澤，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空氣中的溫度急轉直下。
霧氣深處，兩道模糊不清的影子，悄然浮現。
它們沒有腳，身形飄忽不定，邊緣與霧氣交融，難以分辨具體的輪廓，只能勉強看出是人形。
一道略高，一道稍矮，靜靜地站在客廳中央，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像。
片刻的死寂。
兩道影子緩緩轉動，那張模糊不清的面部，似乎望向了臥室的方向。
然後，它們動了。
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悄無聲息地朝著臥室里那張床上沉睡的身影，緩緩飄了過去。
兩道飄忽的身影，無聲無息間穿過了臥室的門，最終停在了床邊，一左一右，如同兩尊守墓的石像，那對面目模糊不清的臉朝著陸昭，好似在靜靜注視著床上沉睡的陸昭。
陸昭呼吸均勻，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出奇地卻對近在咫尺的詭異存在毫無察覺。
兩道身影那模糊的頭部位置，微微側了側，似乎彼此對視了一眼。
無聲的交流瞬間完成。
稍高的那道身影，緩緩抬起了右手。
它的動作僵硬而緩慢，隨著它的動作，周遭的霧氣仿佛受到了吸引，紛紛匯聚向它的掌心，凝實扭曲變形——
一根長約三尺、通體慘白、頂端懸掛著幾縷破敗紙穗的哭喪棒，憑空出現在它的手中。
棒身並非實體木質，更像是凝固的霧與霜，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寒氣息，在昏黃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幽光。
沒有猶豫。
哭喪棒對著床上陸昭的身體，輕輕一打。
並非猛擊，動作輕飄飄的，仿佛只是用羽毛拂過。
然而——
「嗤！」
一聲輕微的異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得大！
陸昭的身體猛地一震！
一道半透明、與陸昭身形一模一樣的虛影，竟被這一打，硬生生從他身體裡打了出來！
那虛影飄飄蕩蕩，懸浮在肉身之上數寸的位置，雙目緊閉，面容與沉睡的陸昭一般無二，只是更加模糊、更加虛幻，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正是陸昭的魂魄！
此刻的陸昭魂魄，似乎處於一種極其懵懂、渾噩的狀態。
他緩緩睜開了雙眼眼睛，但那眼中沒有任何神采，空洞、呆滯，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陰翳。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兩道詭異身影，卻視而不見，仿佛此刻的他沒有任何意識般。
完成了這一擊，那稍高的身影似乎消耗不小，握著哭喪棒的手微微垂下，身形也仿佛黯淡了一絲。
輪到另一道稍矮的身影了。
它同樣抬起右手，五指對著陸昭那懵懂的魂魄虛影，凌空一抓——
「嘩啦啦！」
一陣冰冷刺耳的金鐵摩擦聲憑空響起！
一條烏黑髮亮的鎖鏈，從虛無中蜿蜒而出，鏈環相扣，散發著比周遭霧氣更加陰寒的氣息。
鎖鏈的一端握在矮小身影的手中，另一端則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靈巧地一繞，便精準地套在了陸昭魂魄的脖頸上！
鎖鏈收緊，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烏黑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些，將魂魄映照得更加慘澹。
矮小的身影轉過身，牽著鎖鏈，朝著臥室門外，緩緩邁出了一步。
「嘩啦……」
鎖鏈輕響。
陸昭的魂魄，雙目依舊空洞呆滯，如同被牽引的木偶，也跟著邁出了一步。
那並非用腳，而是魂體自然而然地隨著鎖鏈的牽引向前飄動。
一步，兩步……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牽著那鎖鏈，引著渾渾噩噩的陸昭魂魄，重新沒入客廳瀰漫的霧氣之中。
隨著它們的身影消失，那瀰漫室內的霧氣，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收縮，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里。
陰風停歇。
小夜燈的光焰恢復了穩定，昏黃依舊。
房間裡，只剩下陸昭的肉身靜靜躺在床上，呼吸依舊均勻，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渾渾噩噩中，陸昭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牽引力，從脖頸處傳來，拉扯著他不斷向前。
四周是翻滾不定的灰敗霧氣，腳下是某種虛無的、仿佛不存在的路，耳邊只有鎖鏈拖曳時發出的輕微「嘩啦」聲。
如同大夢初醒般，他呆滯的雙目逐漸恢復了神采，下意識眨了眨眼，望向四周。
視野依舊模糊，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但已經能隱約分辨出周圍環境的輪廓。
不再是熟悉的臥室，而是一條無限延伸、被濃重灰霧包裹的陌生路徑。
空氣陰冷刺骨，帶著一種深入靈魂的寒意和淡淡的腐朽氣息。
這種感覺，他並非第一次經歷。
走陰？
我怎麼走陰？
陸昭猛地睜大了眼睛，臉上浮現一縷愕然。
不僅如此，不同於上次的主動走陰。
這一次……
脖頸上那冰冷堅硬的鎖鏈觸感，以及前方傳來的不容抗拒的牽引力，無比清晰地告訴他一個事實——
他這是被人強行拘了魂！
誰幹的？
陸昭那正在緩慢恢復運轉的思維，徹底運轉開來，他一點一點地抬起頭，順著那條烏黑鎖鏈，望向走在自己前面的那兩道身影。
霧氣依舊繚繞，但那兩道身影已經清晰宛若真人。
左邊那位，身材略顯高瘦，面白如粉，口吐長舌，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袍，袍角無風自動。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尖頂帽子，慘白的帽身上，用濃墨寫著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
你可來了。
右邊那位，面黑矮胖，表情嚴肅，穿著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仿佛能吸收周圍所有的光線。頭上同樣是一頂高高的尖頂帽，漆黑的帽身上，則寫著另外四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正在捉你。
兩位的容貌都隱藏在帽檐的陰影之下，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浩瀚冰冷的威嚴氣息，如同冰山般鎮壓著這條灰霧瀰漫的陰路。
陸昭的魂魄猛地一震，殘餘的懵懂與呆滯瞬間被衝散了大半，一股難以置信的荒謬感與驚愕，如同冰水般灌頂而下！
這二位……
這打扮，這帽子上的字……
好嘛！
黑白無常？！
民間傳說中，專門負責接引亡魂、勾攝生魂的陰司正神，地府鬼差中的頭面人物！？
自己這是……被鬼差給拘來了？！
為什麼？！
拘錯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