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布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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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他媽也希望是聽錯了!」

  矮個子煩躁地抓了抓頭髮,聲音裡帶著後怕:「但那位大人說得還有假?」

  他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你想啊,那凶人能追殺邪神,把五通老爺逼得躲回來養傷……對付咱們這樣的,還不是跟捏死只螞蟻一樣簡單?五通老爺讓咱們巡夜,明面上是防著特調科,實際上……恐怕防的就是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追過來的『凶人』!」

  這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得高個子透心涼。

  高個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在昏暗的手電餘光下顯得一片慘白。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那照二表哥你說的……五通老爺就是拿咱們當墊背的,對吧?」

  矮個子沉默了片刻,並不意外。

  他顯然早已想通了其中關節,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認命般的疲憊與無奈:「事到如今,說這些有什麼用?既然站到了這個隊伍里,又能躲到哪裡去?」

  他頓了頓,像是安慰同伴:「不管怎麼說,遇到事……圓滑一點就是了。真要是那凶人來了,該低頭低頭,該求饒求饒,保命要緊。至於五通老爺……嘿,它要是真那麼厲害,也不至於被人追得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回來。」

  他話音剛落——

  「哐當!」

  一聲突兀的金屬撞擊聲,毫無徵兆地從兩人右前方不遠處的陰影深處傳來!

  在死寂的屠宰場中,這聲響動格外刺耳、清晰!

  兩人的腳步瞬間僵住!

  手電光柱如同受驚的毒蛇,猛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兩道光束交叉著,死死鎖定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區域。

  光影晃動中,只看到一片雜物堆起的廢舊油桶。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高個子腿一軟,差點當場癱倒,被矮個子死死拽住。

  兩人面面相覷,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無法掩飾的驚懼與慌亂。

  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也沒有任何遲疑。

  「噗通!」

  「噗通!」

  兩聲悶響,兩人不約而同地朝著那片黑暗,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膝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也顧不上疼。

  緊接著,「咚咚咚」的磕頭聲密集響起。

  兩人額頭觸地,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嘴裡爭先恐後地發出帶著哭腔的討饒話: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我們兄弟只是被逼無奈,在此巡夜混口飯吃,絕無害人之心啊!」

  矮個子更是反應極快,一邊磕頭一邊疾聲道:「那五通老賊兇狠殘暴,草菅人命,我等早就不齒其行徑,只是苦於無力反抗!今日好漢前來降魔,我等願棄暗投明,只求好漢饒我二人狗命!」

  他語速飛快,仿佛生怕說慢了就沒機會:「我二人可為好漢引路!那五通老賊便藏身於那處!」

  說著,他抬手指向廠區西北角一個高大的建築輪廓,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顫:「就在那邊!好漢可自行前去斬了那......」

  然而,他慷慨激昂的「投誠宣言」還未說完——

  「喵——嗚~」

  一聲帶著慵懶和些許不滿的貓叫,突兀地從那堆廢棄鐵桶後面傳來。

  矮個子臉上那混合著恐懼、決絕與諂媚的複雜表情,瞬間僵住。

  他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極度的錯愕,隨即轉化為被愚弄的羞怒。

  他手中的手電猛地抬高、聚焦,光束如同探照燈般狠狠刺向鐵桶縫隙!

  只見一道黑白相間的敏捷黑影,在光束邊緣一閃而逝,輕盈地躍上一個更高的廢料堆,回頭又不滿地「喵」了一聲,旋即消失在更深的陰影里。

  看那毛色和體型,分明是一隻不知從哪裡溜進來覓食的野貓。

  「……」

  矮個子臉上的謙卑、恐懼、決然……所有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鐵青的羞怒和一絲後知後覺的尷尬。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膝蓋處的工服沾滿了污漬。


  他抬手,對著旁邊身體因恐懼而微微發抖的高個子的後腦勺,毫不留情地狠狠拍了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

  「別他媽磕了!蠢貨!」

  矮個子惱羞成怒地罵道,聲音因為極度的尷尬和憤怒而扭曲,「不是那凶人!是只該死的野貓!野——貓——!」

  「什……什麼?」

  高個子被拍得一懵,茫然地抬起頭,額頭上還沾著灰塵和污垢。

  他眨巴著眼睛,呆愣了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

  「野、野貓?!」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如同假象般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被一隻畜牲戲耍的暴怒和強烈的屈辱感。

  他「噌」地一下從地上蹦起來,動作之迅猛與方才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判若兩人,臉上漲得通紅,眼中凶光畢露,哪裡還有半分剛才的慫樣?

  「他媽的!哪裡跑進來的野貓?嚇老子一跳!差點把老子魂都嚇飛了!」

  他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野貓消失的方向,仿佛那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敵。

  矮個子同樣氣不打一處來,回想自己剛才那番「聲情並茂」的投誠表演,簡直像個滑稽的小丑。

  他越想越氣,抬腳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空鐵桶,發出「咣當」一聲巨響。

  「走!」

  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命令:「去找那隻該死的貓!老子今晚非得扒了它的皮,燉鍋貓肉湯,好好打個牙祭!去去這身晦氣!」

  ......

  待那罵罵咧咧的腳步聲與晃動的光斑徹底消失在廠房極遠方的黑暗深處,又靜靜等待了十餘個呼吸,確認再無其他動靜後,陸昭才如同從牆壁上剝離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從藏身的雜物堆後緩緩走出。

  他站在方才那兩人跪地磕頭的位置,目光掃過地上凌亂的痕跡,又望向他們匆匆離去的方向,心裡默默評價道:

  「烏合之眾,一盤散沙!」

  紀律?

  忠誠?

  信仰?

  在這些只為利益和自身所驅動的渣滓身上,幾乎看不到。

  「單憑這些貨色,竟能破壞特調科嚴密的屍蛟行動布置......」

  然而陸昭卻並沒有看輕這些烏合之眾,眼神閃動不停:「這伙看似草台班子的邪修背後,定然還藏著真正厲害的角色,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他沒有深究。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方才矮個子情急之下所指的方向。

  那裡佇立著一棟比周圍廠房更加高大、厚重的建築,輪廓在稀薄的月光下顯得格外沉悶,如同匍匐無聲的巨獸一般。

  陸昭身形一動,如一道貼地疾行的夜風,迅捷而無聲地朝著那棟建築靠近。

  越靠近,四周的煞氣似乎也愈發沉重。

  很快,他來到了這棟高大廠房的側面。

  牆壁是厚實的水泥磚石,高處有幾扇布滿污垢的換氣窗,裡面一片漆黑,看不到絲毫光亮。

  然而,當陸昭在廠房那扇刷著斑駁綠漆的鐵質大門前停下腳步時,一股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的腥臭氣,如同實質的潮水般從門縫裡滲出,撲面而來!

  這腥氣不同於外圍屠宰區那種新鮮的動物血腥味,而是新鮮血液、陳舊血污與組織腐敗混於一起的惡臭腥氣,就好像裡面一直都沒清洗過一樣。

  但就在這濃郁的腥臭氣息之下,陸昭那經過強化的敏銳感知,卻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味道。

  一絲淡淡、檀香混合著紙錢焚燒後特有的香火味!

  這香火味極淡,幾乎被這濃重的腥臭味掩蓋,然而卻被陸昭無比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

  「果然在這裡……」

  陸昭眼神一凜,心中再無懷疑。

  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門後沒有任何動靜,便伸出手,在門鎖上輕輕一撮。


  門把手一指粗的鐵鏈被他輕鬆撮斷,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手印。

  陸昭輕輕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身形一晃,便如游魚般滑入了門內。

  甫一踏入,外界微弱的光線被徹底隔絕。

  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間將他包裹。

  與此同時,那股腥臭氣仿佛找到了宣洩口,變得更加濃郁,幾乎要順著鼻腔鑽進腦髓,讓陸昭一瞬間差點暈過去。

  他強忍著這股複雜的臭味,閉上眼睛,摒棄了在絕對黑暗中幾乎失效的視覺,將全部心神集中於聽覺與嗅覺,用以追蹤對那縷極淡的香火味上。

  很快,他臉上露出喜色。

  他邁開腳步,動作緩慢,順著那股香火味嗅了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隨著他一步步走入黑暗,向著那香火味傳來的源頭靠近,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腥臭依舊,但那縷香火味明顯濃郁了許多。

  就在那香火氣濃郁到仿佛滿鼻都是,幾乎能聞到具體檀木與紙錢焚燒味道的剎那——

  陸昭猛地停下了腳步!

  一股寒意直衝入腦門,如涼水潑面般,他心頭猛地一抽。

  不對!

  太不對了!

  太順利了!

  從潛入屠宰場開始,一切都順利得近乎刻意!

  先是兩個膽小如鼠的嘍囉邪修,然後又陰差陽錯地給自己指引方向,然後又恰巧嗅到了一股香火味......這也太巧合了。

  巧合得仿佛就是一張專門引自己入瓮的網!

  「江寒衣的事……還有最近實力的快速提升,讓我行事過於急切了!」

  陸昭心頭驟然一跳,瞬間明悟。

  救人心切,加上最近實力暴漲帶來的自信,竟在不知不覺間影響了他,讓他行事沒有任何顧忌。

  他太想儘快揪出幕後黑手,解決麻煩,以至於忽略了行動中那些過於明顯的引導。

  一念及此,寒意瞬間從脊椎骨升起。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思考下一步的時間都不浪費,身體如同緊繃的弓弦驟然放鬆,猛地向側後方一擰,就要原路折返,以最快的速度脫離此處!

  然而——

  就在他身形將動未動的電光石火之間!

  嗤嗤嗤——!!!

  他的腳下毫無徵兆地亮起了數十道、上百道猩紅如血的細密光線!

  這些光線並非實體,卻如同擁有生命般在地面急速遊走、交織、勾連,瞬間便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個密布整個廠房的複雜陣圖!

  陣法!

  「既然來了……」

  一道充滿了戲謔和惡意的嗓音,如同九幽之下吹出的陰風,轟然迴蕩在整個黑暗空間!

  「……走什麼走?!」

  這聲音!

  陸昭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銳利,他正欲離去的身形陡然頓下。

  他絕不會認錯!

  這正是五通神的聲音!

  五通神竟然在這裡?

  他猛地回頭,看向自己原本所站的地方。

  只見那裡,黑暗如同被無形的雙手撕開。

  「噗」、「噗」兩聲輕響,兩盞造型古樸、燭身慘白如骨的蠟燭,憑空燃起。

  那燭火並非正常的橙黃,而是一種仿佛磷火般的慘綠色,光芒微弱,卻將一小片蠟燭後的小片地方映照得鬼氣森森。

  在兩燭之間,一線極細的供香,頂端「嗤」地一下自行點燃,亮起一點猩紅如血的火光。

  一股煙氣裊裊升起。

  而在蠟燭與供香之後,燭火與香頭微弱光芒勉強照亮的,是一個通體由某種暗沉黑木打造、雕刻著無數扭曲難明符文與詭異浮雕的古老神龕。

  神龕之前,垂落著一幅沾著不明液體的布幔,那液體暗黃,散發著腐臭,正順著布幔滴滴答答地往地下滴落。

  而正是這幅布幔,將神龕內部徹底遮掩,讓人根本無法窺見其中究竟供奉著何物。


  陸昭方才聽得真切,五通神的聲音似乎就是從這神龕深處傳來。

  陸昭的瞳孔在慘綠燭光與猩紅香火的映照下,收縮如針尖。

  他死死盯著那幅垂落的白布,仿佛要用目光將其刺穿,看清後面究竟藏著何物。

  就在那兩盞骨燭燃起的瞬間,一股遠比五通神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惡意,如同無形卻冰冷的潮水般,從那神龕內部瀰漫開來。

  這惡意並非五通神那種混雜著貪婪、暴戾與偽神性的邪氣,而是一種對生靈存在本身的厭棄與毀滅欲,好似要將一切生者徹底撕碎的暴虐。

  它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剃刀,貼著陸昭的皮膚緩緩刮過,將他里里外外、從肉身到靈魂都千刀萬剮了一遍。

  「裡面的東西……不是五通神。」

  陸昭瞬間做出了判斷。雖然那聲音確實是五通神的,但這神龕深處散發出的氣息,與他在劉家別墅交手過的五通神截然不同。

  這神龕里的存在,恐怕遠比那尊放陰債的邪神……更加惡!

  他一把拉下釣魚包,抵在地上,輕吐了一口氣,強行壓制著心頭那股迫不及待要揮刀出手的怒意,目光從神龕上移開,開始審視自身的處境。

  首先便是腳下這個將他困住的詭異陣法。

  他低下頭,仔細觀察那些猩紅如血、在地面遊走交織的細密光線。

  借著骨燭與供香的微光,他赫然發現,這些「光線」並非能量凝聚,而是地面提前蝕刻出的一道道凹槽!

  凹槽之中,正有粘稠、暗紅、散發著濃郁鐵鏽與淡淡腥甜氣味的液體,在某種無形力量的驅動下,緩緩流動著,才映照出了那猩紅的光芒。

  陸昭蹲下身,伸出食指,以極快的速度在一條流動的紅線邊緣輕輕一蘸,指尖立刻沾染上了一抹暗紅。

  他將指尖湊到鼻尖,嗅了一下。

  一股腥味鑽入鼻腔。

  血!

  而且是……人血!

  老道士曾說過,人有七情六慾,是以為萬靈之長,故而最易滋生負面情緒,所以人血遠比動物血更為腥臭。

  實際上,這便是人類生來便帶有的「情毒」!

  而從這些血中,陸昭隱約感覺到了一股淡淡的怨念。

  以如此多人血勾勒出的陣法!?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隼,不再局限於腳下的陣圖,而是掃向整個廠房的內部空間。

  這一看,他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只見在四周那高大厚實的混凝土牆壁上,不知何時,竟然也隱隱透出了一層如同浸血般的赤紅色光芒!

  這光芒很淡,幾乎融入黑暗,但在他集中注意力觀察下,卻能清晰看到,整個廠房的內壁,從地面到天花板,似乎都被一層由血色能量構成的膜給完全覆蓋、包裹了起來!

  這陣法似乎對自己並沒有什麼效果,難道是......

  隱隱推測出了一二,陸昭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無視陣法帶來的沉重束縛感,真氣與氣血轟然運轉,力量瞬間凝聚於右拳。

  他身形一閃,以最快的速度衝到了最近的牆旁。

  「喝!」

  陸昭低喝一聲,右拳緊握,肌肉虬結,帶著足以能崩山裂石般的巨力,毫無花哨地狠狠轟在了那面被赤芒包裹的牆壁上!

  「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在封閉空間內迴蕩。

  然而,預料中的磚石碎裂、牆壁洞穿的場景並未出現。

  那面看似普通的混凝土牆壁,在遭受如此重擊的剎那,表面覆蓋的那層赤紅微芒猛地一亮,仿佛水波般蕩漾了一下,竟將陸昭這足以擊穿鋼板的恐怖拳力,盡數吸收、分散、卸去!

  牆上紋絲不動!

  甚至連一點粉末都沒有震落!

  陸昭收回微微發麻的拳頭,臉色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果然!

  這陣法的威能,遠超他的預估。

  竟是可以吃下自己的全力一拳?

  這五通神就是要把自己困在這裡!


  自那神龕現身之後,那五通神便再也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

  五通神三番五次引導自己靠近神龕,卻又不主動現身,讓陸昭不由地冒出了一個念頭。

  難道五通神……在忌憚這神龕里的東西?

  想到這裡,陸昭心頭猛地一跳,一個更加大膽、卻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猜測,如同黑暗中划過的閃電,驟然照亮了他的思緒!

  他緩緩低下頭,再次看向腳下那由人血驅動、猩紅光線流轉不息的複雜陣法。

  這陣法能輕易困住自己,連全力一擊都無法撼動其加固的牆壁,其威能顯然是為了應對極其強大的存在。

  如果……如果這陣法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對付他這個闖入者的呢?

  如果它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困住、壓制、甚至是……封印那神龕里的東西呢?!

  而五通神,在察覺到自己意外闖入後,便順水推舟,利用這現成的陷阱,將自己也一併困了進來。

  它的目的並非親自動手,而是想藉助神龕內那令它都感到忌憚的未知存在,來除掉自己!?

  「好一招驅虎吞狼,坐收漁利!」

  陸昭眼中寒芒驟盛,臉上原本的凝重逐漸被一種冰冷的決斷所取代。

  「當下最主要的......」

  陸昭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燭火搖曳、白布低垂的神龕,眼神逐漸變得冷厲起來:「恐怕是解決掉神龕里的東西。」

  心中念頭一定,陸昭不再猶豫。

  他反手將釣魚包拽到身前,動作利落地拉開拉鏈。

  他的手直接探向包底,觸碰到一個被多層特質黃符緊緊纏繞的刀柄。

  指尖傳來熟悉的冰冷與沉甸甸的分量,以及符紙下那股被極力壓抑卻依舊躁動不安的凶煞之氣。

  陸昭手腕一翻,將鬼刀從包中取出。

  一手握住刀鞘,陸昭另一隻手迅速按住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通訊耳機,嘗試與外圍的周正取得聯繫,擔心那伙邪修見勢不妙趁勢逃走。

  「周組長?」

  他語速極快,聲音壓低。

  然而,耳機中傳來的並非任何回應,只有一陣持續不斷的高頻嗡鳴聲,仿佛有無數隻金屬蜜蜂在耳道內瘋狂振翅!

  信號被徹底屏蔽了!

  對方顯然早有準備,切斷了他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陸昭果斷鬆開了按著耳機的手,眼神中沒有意外,只有一片沉靜如水的冰冷。

  也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前方那幽暗神龕。左手五指緩緩收緊,握住了刀鞘,右手則虛搭在了刀柄之上。

  先解決眼前了罷!

  誅盡一切邪祟的戰意和怒意如火山噴發,再無需任何壓制。

  誅盡一切邪祟的戰意和怒意如火山噴發,再無需任何壓制。

  陸昭雙眸深處,一點赤紅如血的光芒驟然沁出、蔓延,將整個瞳孔染上幾分熾烈的煞氣。

  他低喝一聲,《明王龍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氣血奔騰如大江決堤,筋骨齊鳴如雷霆隱隱!

  身後虛空之中,那尊沐浴業火的八臂明王法相,不再是虛幻的投影,而是伴隨著低沉的梵唱轟鳴,緩緩由虛化實,然後……如同最沉重的甲冑,又好似同源的本尊,一絲絲地朝著陸昭的肉身印刻而來!

  「嗡——!」

  奇異的震盪感傳遍周身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淡金色的符文流轉明滅,使得他通體都籠罩在一層極其淡薄、卻煌煌大氣的淡金色輝光之中。

  可堪龍象的至強力量!

  斬盡一切邪祟的至純意念!

  一切宏偉巨力充斥四肢百骸,陸昭只覺得舉手投足間仿佛能撕裂空氣,踏碎大地!

  他沒有絲毫猶豫,更沒有試探。

  腳下轟然炸開一圈無形的氣浪!

  陸昭身形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淡金色殘影,右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刀柄,猛地向外一抽!

  「鋥——!」

  一聲清越卻又帶著無盡凶戾的刀鳴響徹整片空間!


  鬼刀脫鞘而出,刀身並非金屬的寒光,而是流淌著一層氤氳不定的暗紅血芒,那是煞氣與陸昭此刻沸騰氣血混合的產物!

  刀光如血月乍現,人隨刀走,刀借人勢!

  幾乎在抽刀出鞘的同一瞬,陸昭已如瞬移般出現在那慘白布幔垂落的神龕正前方!

  沒有半點花哨,手臂肌肉賁張,將所有融合了明王偉力的磅礴真氣,連同胸中那股熾烈怒意,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對著那幅看似脆弱的布幔,當頭便是全力一記豎劈!

  勢要將其連同後面的神龕,一分為二!

  刀鋒破空,發出悽厲的尖嘯!

  然而——

  「噗!」

  一聲沉悶得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預想中布帛撕裂、木屑紛飛的場景並未出現。

  陸昭這足以斬斷鋼柱、劈開山石的全力一刀,在觸及那幅慘白布幔的瞬間,竟如同劈在了一座絕對不可撼動的神山之上!

  刀鋒穩穩停在了距離布幔表面,再無法寸進!

  「呃啊——!」

  陸昭雙臂衣袖承受不住驟然反饋回來的恐怖反震之力,砰然炸裂成無數碎片!

  <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手臂肌肉如同吹氣般猛然鼓脹,青黑色的血管與筋絡如同怒龍般虬結凸起,皮膚因巨力擠壓而呈現出駭人的紫紅色!

  額頭、脖頸、乃至太陽穴處,青筋如同蚯蚓般暴突蠕動,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摩擦聲!

  然而,任他如何催動真氣,如何爆發蠻力,那柄凶煞滔天的苗刀,就是被一股無形卻絕對規則般的力量,死死擋在了布幔之外!

  甚至,他能清晰看到,布幔表面那些不斷滴落的屍水在刀鋒激盪的氣流下微微蕩漾,卻連最細微的破損都沒有!

  這布幔……是何物,竟連誅邪真氣都無法斬破!?

  「給我……開!!」

  陸昭眼中赤紅更盛,喉嚨里迸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他不再保留,將周身沸騰如岩漿的氣血與真氣,如同洪流決堤般瘋狂貫入手中的鬼刀之中!

  「嗡——!!!」

  猩紅刀身劇烈震顫,其上流淌的暗紅血芒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猛地暴漲!

  血光熾盛,幾乎要將周遭慘綠的燭火與猩紅的香頭光芒都壓制下去!

  刀鋒之上,更是迸發出細密如髮絲的血色電芒!

  「撕拉——!」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裂帛聲,終於響起!

  刀鋒前端,那幅慘白布幔上,終於被這凝聚了陸昭所有力量與兇刀煞氣的極致一擊,撕開了一道不過寸許長的微小缺口!

  成功了?!

  這個念頭剛在陸昭腦中閃過——

  「轟!!!」

  一股無法抵禦的恐怖怪力,順著那布幔上微小的缺口,如同潰堤的河水般,轟然反衝而出!

  「噗——!」

  陸昭如遭雷擊,胸口一悶,一口逆血險些噴出。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被這股恐怖的巨力震得倒飛出去,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才滑落在地。

  他單膝跪地,以刀拄地,強行咽下喉頭的腥甜,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神龕方向。

  然而,這一看,卻讓他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不對!

  不是神龕的方向不對,而是……整個空間,都徹底不對了!

  原先的廠房牆壁、天花板、地面……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無邊無際、上下顛倒、由無數慘白布幔構成的囚籠!

  然而,真正攫取陸昭所有注意力的,並非這布幔囚籠本身,而是布幔之上,令人毛骨悚然的變化。

  那些從無數慘白布幔表面不斷滲出、滴落的粘稠屍水,此刻仿佛被賦予了某種陰邪的意志。


  它們不再無序滴落,而是如同無數條細小污穢的蠕蟲,開始在布幔的表面緩緩蠕動、匯聚、交織……

  屍水粘合、堆疊、塑形。

  最終,在陸昭正前方,那幅最為巨大、最為慘白的布幔中央,屍水凝聚、勾勒出了一道宮裝女子虛影!

  她身形窈窕,身著古代宮裝長裙,長發低垂,面容模糊,只能看到一個蒼白浮腫的輪廓。

  她雙臂端於身前,雙手以一種極其古老、詭異、充滿儀式感的姿態交疊相合,指尖微翹,仿佛正捧著什麼東西。

  然後,她動了。

  那道由屍水構成的虛影,保持著那詭異古老的禮儀姿態,朝著單膝跪地的陸昭,緩緩施下禮來!

  不是攻擊,不是嘶吼,僅僅是一個無聲的施禮動作。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

  「嗡!!!」

  陸昭頭皮猛地一炸!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近乎本能的極致警兆,如同億萬根冰針同時刺入他的識海!

  心臟狂跳,眼皮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危險!

  無法言喻、絕對的死亡危險!

  他甚至無法理解這危險具體來自何種形式!

  是詛咒?

  是即死的規則?

  還是魂魄的湮滅?

  但他無比清晰地感覺到,絕不能讓這宮裝女人將這個古老禮儀完整施展開來!

  一旦禮成,某種無法抗拒且無法防禦的結果必將降臨,而那個結果,百分之百是他的徹底消亡!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餘地猶豫!

  在這生死一線的電光石火間,陸昭憑藉著無數次在死亡邊緣錘鍊出的戰鬥本能,做出了最果斷的反應!

  他左手依舊緊握鬼刀刀柄拄地維持平衡,空出的右手已如閃電般抬起,五指以一種玄奧莫測的軌跡急速變幻、掐合!

  心法自然流轉,與體內沸騰氣血轟然共鳴!

  「明王蓮淨!」

  一聲低喝,如同驚雷在他心間炸響。

  剎那間,陸昭周身那層因明王法相融合而泛起的淡金色輝光,猛然向內一縮,隨即如同蓮苞綻放般轟然向外擴散!

  「啵——」

  一聲仿佛蓮花破水而出的清音,在這詭異的布幔囚籠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無比清晰。

  一朵純粹由璀璨金光凝聚而成、聖潔無垢的蓮花虛影,在他身上憑空顯現,雖一閃而逝,但其綻放的剎那,一股純淨、浩大、蘊含著佛門「破妄清淨」真意的磅礴力量,如同無形的淨化波紋,以陸昭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橫掃開來!

  「嗤嗤嗤嗤——!!!」

  淨化波紋所過之處,那充斥視野、無邊無際的慘白布幔,如同遭遇驕陽的積雪,發出連綿不絕的腐蝕消融之聲!

  布幔上蠕動交織的屍水瞬間蒸騰成縷縷惡臭黑煙,整幅整幅的布幔如同脆弱的紙張般片片碎裂、崩解、化作飛灰!

  「呃啊——!!」

  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仿佛無數怨魂重疊在一起的尖嘯,從布幔中央那道宮裝女人虛影口中爆發而出。

  她那由屍水凝聚的形體,在純淨金光的照耀下劇烈扭曲、沸騰、潰散,最終「嘭」的一聲,徹底炸裂成漫天飛舞、細碎污穢的黑氣,隨即被緊隨其後的淨化波紋滌盪一空,消散於虛無之中。

  幻象破滅,囚籠崩解!

  眼前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般片片剝落,露出了其後真實的景象。

  依舊是那個血腥瀰漫、牆壁覆蓋赤紅微芒的冷庫廠房。腳下依舊是粘膩的血槽地面,前方不遠處,那尊黑木神龕依舊靜靜矗立,慘白骨燭與猩紅供香幽幽燃燒,只是神龕前那幅慘白布幔上,多了一道寸許長、邊緣泛著細微黑氣的刀痕裂口。

  仿佛方才那籠罩一切的布幔世界、宮裝女人、乃至致命的施禮儀禮……似乎都只是一場幻術!

  但陸昭心中沒有半分破敵的喜悅,只有更加凜冽的寒意。

  那絕非單純的幻術,那宮裝女人施禮時帶來的死亡預感真實不虛!

  若非他反應夠快,以蓮花印強行破開,此刻恐怕已遭不測。


  這神龕里的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詭異兇險百倍!

  絕不能給它任何喘息和再次施展手段的機會!

  破開幻象的瞬間,陸昭甚至沒有去看那潰散的宮裝女人殘影。

  他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已死死釘在了神龕前那幅被刀氣撕開裂痕的布幔之上!

  沒有絲毫停頓,陸昭右手蓮花印散去的同時,五指已再次疾速變幻,掐出了一個印決。

  降魔印!

  「明王降魔!」

  真言吐出,聲雖不高,卻帶著一股斬妖除魔、滌盪乾坤的決絕意志!

  印結,他揚刀遙遙一指,刀尖正對神龕布幔上那道刀痕裂口!

  「嗡——!!!」

  金光震盪!

  他身上的淡金色輝光,以及周身澎湃的明王偉力,如同受到至高指令的軍隊,瘋狂朝著他指尖前方匯聚!

  金光扭曲、凝聚、塑形!

  眨眼之間,竟化作了一條肌肉虬結、筋絡暴起、通體宛如純金澆築而成的粗壯手臂虛影!

  那手臂並非人類,其上密布著玄奧的梵文與降魔紋路,五指緊握,手中赫然持著一柄短柄、三棱、通體燃燒著淡淡金焰的降魔寶杵!

  明王真相,持降魔杵,顯化於此!

  「破!」

  隨著陸昭一聲斷喝,那金色的明王手臂虛影,裹挾著沛然莫御的降魔偉力與焚盡邪祟的金剛怒火,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璀璨金光,朝著神龕前那幅慘白布幔,朝著那道刀痕裂口,以崩山摧岳之勢,狠狠砸落!

  這一擊,匯聚了陸昭破開幻象後的全部精氣神,勢要一舉洞穿布幔,直搗黃龍,將那神龕內的邪物,徹底轟殺!

  「轟——!!!」

  降魔杵與布幔裂口接觸的剎那,並未發出預料中的爆裂巨響。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仿佛巨物墜入深潭的悶響。

  那柄燃燒著金焰的降魔寶杵,竟如同泥牛入海,大半截沒入了布幔裂口之中,金光與黑氣激烈交纏,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響。

  然而,布幔並未被徹底洞穿。

  它……活了。

  整幅慘白布幔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劇烈地抽搐、蠕動起來!

  布幔表面那些原本緩緩滴落的暗黃屍水,此刻如同沸騰般「咕嘟咕嘟」冒起無數粘稠的氣泡,氣泡破裂,釋放出更加濃烈刺鼻的、混合著腐肉與廉價香燭的惡臭。

  裂口邊緣,原本寸許長的刀痕,在降魔杵的偉力衝擊下,被迫撕扯、擴大……但擴大的速度極其緩慢,且極不穩定。

  裂口兩側的布帛,如同無數細小蒼白的觸鬚,瘋狂地扭動著,纏繞上降魔杵的金色杵身,拼命向內側拉扯、包裹,試圖將其吞噬、同化。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嗬……嗬嗬……」

  一陣極其輕微,仿佛瀕死之人喉管漏風般的喘息聲,從布幔深處幽幽傳來。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

  那是無數個聲音重疊在一起,男女老幼皆有,沙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怨毒。

  他們細碎地呢喃著,音節破碎,難以辨明含義,一縷縷鑽入耳道,纏繞上陸昭的意念,試圖污染陸昭的意念。

  「邪魔外道!」

  「罪不容殊!」

  陸昭豎目怒斥,單手結了個無畏印,敕令出聲。

  「明王無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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