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追索
玄璣子最後一道法印落下，口中咒文停歇。
偏殿內，那數十個「兵馬罐」的震動與嗡鳴也漸漸平息，罐身上亮起的猩紅符光如同退潮般緩緩黯淡下去，最終恢復成原本古樸沉寂的模樣。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股陰冷、躁動又帶著肅殺的氣息，證明著方才確實有一股非人的力量被調動了出去。
法事已畢。
玄璣子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他朝陸昭微微頷首，示意施法完成，接下來便是等待。
二人便在這偏殿中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殿內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躍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
陸昭閉目凝神，感知延伸，留意著周遭任何細微的變化。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
一陣微弱卻極其陰冷的氣息，如同冬日深夜從門縫裡鑽入的寒風，悄無聲息地拂過殿內。
這氣息並非實體之風，不搖燈焰，不動塵埃，卻讓陸昭瞬間有種清晰的感應，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陰冷氣息從四面八方吹入殿中，它們無形無質，卻在玄璣子身周盤旋、攪動、匯聚，仿佛一群看不見的人，正急切地要將探查到的信息匯報給玄璣子。
明明沒有任何聲音和動靜，但立於法壇前的玄璣子，卻微微側過了頭，神情專注，仿佛在凝神傾聽著什麼。
他時不時輕輕點頭，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如同正在接收著一段段無聲的密報。
便見隨著越來越多的兵馬歸來，玄璣子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起初是凝重，接著是訝異，隨後那訝異迅速轉變為深深的沉肅。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面色沉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連帶著偏殿內的空氣都似乎變得愈發壓抑。
陸昭心中微動。
看來，追蹤的結果……並不簡單，甚至可能超出了玄璣子最初的預料。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立一旁，目光沉靜地等待著。
又過了片刻，當最後一縷陰冷氣息飄入殿中，融入玄璣子身周那無形的「匯報圈」後，便再無異動。
所有派出的五猖兵馬，似乎都已回歸復命。
玄璣子站在原地，沉默了足有十幾秒，仿佛在消化最後得到的消息。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陸昭，臉上已不見絲毫方才施法時的自信與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凝重。
他走到陸昭面前，未語先嘆，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無奈：
「陸居士……你這回，可是不聲不響，捅了那群邪修的……老巢了。」
陸昭眼神驟然一凝，神色卻依舊平靜：「怎麼說？」
「方才下部兵馬循著神像殘留的香火願力，一路追索而去。」
玄璣子聲音低沉，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它們確實找到了那對五通神的藏匿之處，但……」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閃：
「但據兵馬回報，那地方，並非只有那兩尊藏頭露尾的邪神，與它們同居於一處的，還有人。而且不止一個，是一群！」
「這群人，身懷修為，氣息陰冷駁雜，行事鬼祟，聚於陰穢之地，根據兵馬感知到的氣息特質以及他們的活動跡象……貧道推測，十有八九，便是近日來活動日益猖獗，行事越發毫無顧忌的邪修！」
「邪修老巢？」
陸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若有所思。
五通神竟然和這群邪修還有牽扯？
「正是。」
玄璣子重重地點了點頭，臉色格外慎重：「此事……茲事體大，陸居士，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雖然命格極硬，又力氣極大，貧道親眼所見，自是佩服，但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那伙邪修如今已然成了氣候，你獨自一人前往，恐難成事。」
陸昭聽出了玄璣子話中的深意，眉宇微微動了動：「道長的意思是……」
玄璣子捋了捋鬍鬚，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貧道的意思是……此事，或可請特調科助拳。」
「特調科？」陸昭目光一閃。
「不錯。」
玄璣子點頭：「前幾日的屍蛟圍剿行動中，這伙邪修膽大包天，竟然敢從中坐收漁利，甚至襲擊了特調科。」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冷意：
「此舉，等於是徹底與特調科撕破了臉，結下了死仇，據貧道所知，此事已驚動了特調科總部。就在昨日，總部已特意派遣了一位實力評定達到『A級』的修士，星夜兼程，趕來江市分部坐鎮，一方面是為穩定局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為了統籌力量，準備對這伙無法無天的邪修進行徹底清剿！」
玄璣子看向陸昭，分析道：
「如今，我們恰好掌握了這伙邪修聚集地的確切線索，這豈不是天賜良機？與其冒險獨自應對，不如將此事通報給特調科，他們既有官方身份，行事名正言順；又正值怒火中燒，亟需找到邪修蹤跡報仇雪恨；更有A級修士坐鎮，實力足夠雄厚。」
陸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天性獨立，不喜受制於人，更習慣於獨自面對和解決麻煩。
他自信以自己目前的實力，是無懼那些邪修邪神的。
但玄璣子的話，確實點中了他最大的顧慮。
除惡務盡！
他不怕正面對抗，甚至渴望與強敵交手來磨礪自身。
但他擔心的是，自己終究獨木難支，對方若是狡兔三窟，導致清剿出現疏漏，讓幾個核心的邪修頭目逃脫。那麼，這些僥倖活下來的毒蛇，將會潛伏在更深的陰影里，用更陰毒的手段進行報復。到時，受害的可能就不止是他自己，還會牽連到他身邊的人。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一念及此，陸昭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看向玄璣子，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堅定：
「道長所言在理，個人勇武，有時確實不及周密協作，既然特調科與這群邪修本就有深仇大恨，又具備清剿的實力與名分，那此事便交由他們主導，我等從旁協助，務求將此獠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玄璣子聞言，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撫須贊道：「陸居士能以大局為重，理智決斷，實難可貴。」
事不宜遲，陸昭當即走到偏殿一角無人處，拿出了手機，找到了周正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周正的聲音依舊帶著疲憊，但那份恭敬絲毫未減：「陸先生？青羊宮那邊……可是有結果了？」
「嗯。」
陸昭言簡意賅：「玄璣子道長已施法追蹤到那兩尊邪神的真身藏匿之處。」
「太好了！那恭喜陸先生了。」周正的聲音立刻振奮起來。
「期間我們有一個更重要的發現。」
陸昭語氣一沉：「據道長探查，那地方不僅是邪神藏身之所，更是一夥邪修的聚集地，疑似他們的一個老巢，人數不少，且有修為在身。」
「什麼？！邪修老巢？！」
周正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陸先生，您確定？！這……這消息來源可靠嗎？是玄璣子道長親自……」
「是玄璣子道長驅使下部兵馬千里追索所得。」
陸昭肯定道：「道長判斷，與之前伏擊你們的邪修，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周正明顯加重的呼吸聲。
幾秒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徹底沒有了疲憊，只剩下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冰冷與決絕：
「……我明白了。陸先生，請您和玄璣子道長稍等。此事關係重大，我必須立刻向上級匯報請示，請您保持通訊暢通，我很快給您回電！」
電話掛斷。
陸昭收起手機，走回玄璣子身邊，簡單說了情況。二人便在偏殿中靜靜等待。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約莫二十分鐘後，陸昭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周正的回電。
「陸先生！」
周正的聲音此刻充滿了某種壓抑著的、雷厲風行的銳氣：「領導已經批准，將此案列為當前最高優先級，要求我們立即與您和玄璣子道長對接，派遣總部的那位 A級專員坐鎮，獲取詳細情報，並協同制定周密的清剿行動計劃！」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鄭重：
「陸先生，接下來的具體事宜，將由我全權負責與您接洽，我們的人，很快就會抵達青羊宮，這一次……定要叫那群畜生，血債血償！」
陸昭放下手機，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特調科的配合度，高得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以特調科這樣龐大、嚴謹且通常掌握著絕對主動權的國家機器，在接到如此重大的線索後，第一反應理應是反覆的核實與求證。
要求他提供更具體的位置信息、邪修規模、實力評估，甚至可能派專人來青羊宮進行正式的詢問與記錄，再經過層層上報、分析、研判，最終才會決定是否採取行動，以及如何行動。
然而，周正以及整個特調科分部領導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他們沒有要求更多細節，沒有試圖將情報控制在自己手中慢慢消化，反而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做出了最高優先級的決定，並且直接要求「立即對接」、「協同制定計劃」，甚至主動表示「很快就會抵達青羊宮」。
這種近乎「聞風而動」、將自身行動直接置於情報提供者眼皮底下的做法，與其說是高效，不如說……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迫與迫不及待，甚至隱隱有種「反常規」的意味。
「有點不對勁……」
陸昭目光微沉，心中念頭飛快轉動。
作為理應占據主導地位的官方強力部門，特調科此時表現出的，更像是一種被動、甚至略帶「依賴」性質的配合姿態。
這不得不讓陸昭深思。
「除非……」
一個念頭悄然冒了出來。
「除非，特調科……對他們自己內部的人，也並不完全信任？」
這個想法一旦浮現，便迅速紮根，並且與之前掌握的信息嚴絲合縫地串聯起來。
屍蛟圍剿行動。
那場發生在小青河，本應是一次高度機密、計劃周詳的鎮壓行動。
然而結果呢？
特調科不僅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邪修們似乎早有準備，進行了精準無比的伏擊！
一次行動計劃如此周密、執行層面本應萬無一失的官方行動，卻被一群邪修實施了堪稱完美的反伏擊？
這僅僅用「巧合」或「狡猾」來解釋，未免太過牽強。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行動信息泄露了。
有人，在特調科內部，為邪修通風報信！
而以特調科的專業性和敏銳度，在經歷了如此慘痛的損失和明顯的異常後，他們自己，也絕對不可能毫無察覺。
內部審查、排查、清洗……這些必然已經在暗中進行。
但「內鬼」既然能潛伏到可以接觸「屍蛟圍剿行動」這種級別情報的位置，其隱藏的深度和造成的破壞力，恐怕遠超尋常想像。
想要在短時間內將其徹底挖出，絕非易事。
那麼，面對眼下這條關於「邪修老巢」的關鍵情報，特調科高層的顧慮就很容易理解了。
他們無法確定，如果將情報按常規流程在內部傳遞、研判、部署，會不會在某個環節，再次被那些尚未被挖出的「內鬼」截獲，從而驚動邪修，導致對方提前轉移，讓這次千載難逢的圍剿機會，再次化為泡影！
所以，他們才不得不採取這種看似「反常」的應對策略。
以最高權限壓下常規流程，由最核心、最可靠的極少數人直接主導，並且將行動的前期策劃與協調，直接放在情報來源地進行。
最大限度地減少情報在不可控環節的流轉，最大程度地保證行動的突然性與保密性。
「原來如此……」
只是短短片刻，陸昭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他與玄璣子聊了大概一個小時，殿門便被輕輕叩響，一名青羊宮的道童在外稟報：「師叔祖，特調科的客人到了。」
玄璣子與陸昭對視一眼，均收斂了神色。
「請進。」
殿門推開，周正率先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作戰服，神情冷峻，眼神銳利，之前電話里的疲憊與悲憤已被一種全神貫注的臨戰狀態所取代。
而跟在他身後步入殿中的，卻是一位僧人。
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圓潤，眉眼溫和，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絲悲憫的弧度，身著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土黃色僧衣，腳踏尋常布鞋，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他步履從容，氣息平和，乍一看去，與這肅殺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倒像是一位偶然路過的遊方和尚。
但陸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瞳孔卻微微收縮，以他的感知，竟只能從這僧人身上感受到一種深如淵海、靜若古潭的平和，這並非沒有修為，而是修為已臻至返璞歸真、海納百川的極高境界。
「陸先生，玄璣子道長，」
周正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地介紹道：「這位是大林禪院的知了禪師，乃是總部得知江市情況後，特意派遣前來坐鎮支援的A級專員，禪師佛法精深，修為高絕，此次清剿行動，將由禪師親自壓陣。」
他特別強調了最後一句：「禪師此行，只帶了兩位貼身護法沙彌，行動信息完全由總部最高層直接下達，是絕對信得過的人。」
「阿彌陀佛。」
那知了禪師雙掌合十，低頌一聲佛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與安定力量。他抬眼看向陸昭和玄璣子，目光溫潤澄澈，微微頷首：「陸施主，玄璣子道長，貧僧有禮了，此番除魔衛道，勞煩二位助力了。」
玄璣子連忙稽首還禮：「禪師客氣了，青羊宮分內之事。」
陸昭也微微點頭致意，心中卻暗暗心忖。這知了禪師不愧是總部過來坐ZJ市的 A級專員，這修為絕對是他至今所見最強，就連自己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隱隱的壓力。
寒暄既畢，玄璣子不再耽擱，取出早已準備好了一張攤開的江市及周邊區域詳圖。
玄璣子伸手指向地圖上位於市郊結合部的一個點，那裡用硃砂筆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方才下部兵馬循跡追索，最終鎖定的位置，便是這裡。」
周正上前一步，俯身細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詫異：「宏發牲畜屠宰加工廠？一個……屠宰場？！」
他直起身，看向玄璣子，眼中滿是不解：「為什麼是屠宰場？這種地方……雖然偏僻，但也並非人跡罕至，他們怎麼會把老巢選在這種地方？就不怕日常運營的工人發現異常？」
「這正是他們的狡猾與高明之處。」
玄璣子捋了捋鬍鬚，解釋道：「周組長，你有所不知，屠宰場此等所在，每日宰殺牲畜無數，鮮血浸透地面，哀嚎日夜不息，長年累月下來，累積的血腥氣、死氣、怨氣、煞氣……混雜一處，濃郁沖天，堪稱一處天然的穢煞地。」
他指著地圖，繼續道：
「這等環境，對於絕大多數依靠靈氣感應、氣息追蹤、乃至天機演算的正道術法而言，無異於一片盲區。強烈的煞氣會嚴重扭曲和遮蔽範圍內的術法施展，尋常的尋蹤術法在此基本失靈。」
「即便是貧道驅使的那些五猖兵馬，若非它們本身也是陰煞之屬，對這類環境適應性強，且修為足夠，恐怕也難以穿透那層厚重的穢煞地，感知到那般多的邪修。」
「原來如此……」
周正聞言，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化為一聲冰冷的嗤笑：「我們這兩天動用所有常規和非常規手段，幾乎把江市翻了個底朝天，尋蹤術法用了不下七八種，卻始終捕捉不到這群老鼠的半點蹤跡，連大致方向都模糊不清……原來，他們是鑽進了這麼個地洞裡躲著！」
他眼神銳利如刀，咬牙道：「看來，這群畜生不光是心狠手辣，算計也是極深！早就找好了這麼一處既能滿足他們修煉某些陰毒邪法需求，又能完美規避探查的風水寶地！當真是……早有預謀，狡詐至極！」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血腥與殺戮的紅圈之上。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開始緩緩瀰漫。
短暫的沉默後，周正直起身，聲音恢復了特調科行動負責人特有的冷靜與條理：
「地點已經確定，接下來我們需要更細緻的情報。」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紅圈周圍點了點，目光掃過在場三人：
「這個屠宰場內部，究竟有多少邪修？他們的修為如何？有沒有需要特別警惕的硬茬子？內部結構是怎樣的？有沒有布置陷阱或陣法？這些細節，我們現在一概不知。」
他看向玄璣子：「道長，您的下部兵馬……能否提供更詳細的信息？」
玄璣子眉頭緊皺，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幾分無奈：
「難。」
「貧道方才也說了，那屠宰場煞氣沖天，如同一個天然的干擾結界，貧道麾下的五猖兵馬雖屬陰煞，不懼尋常血腥，但面對如此濃郁且混亂的穢煞之氣，也只能勉強在外圍感知到其中聚集著不少邪修，數量不少，但具體多少，修為深淺，卻如同霧裡看花，根本分辨不清。至於靠近探查……」
他嘆了口氣：「這等穢煞地，越是靠近核心區域，煞氣中混雜的怨念與殺氣就越發狂暴，它們本能地感到畏懼與不適，強行驅使靠近，恐怕非但得不到準確情報，反而會打草驚蛇，折損兵馬。」
周正聞言，眉頭也鎖了起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眼下這種「敵暗我明」，對敵方實力和布置幾乎一無所知的狀況，是制定行動計劃的最大障礙。
貿然強攻，風險極高。
「那麼……」
周正沉吟道：「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在總攻之前，先派一個人潛入進去，實地偵察，摸清裡面的具體情況。」
這個提議一出，偏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派誰去？
這可不是普通的潛入偵查。
裡面是一群心狠手辣、行事毫無底線、且精通邪術的修士。
他們盤踞的老巢，必然是龍潭虎穴，危機四伏。
偵查者不僅需要極強的隱匿和生存能力，更需要有在暴露時能夠迅速脫身，甚至短暫抗衡的實力。
更重要的是，偵查者的身份不能引起懷疑。
一個正常運轉的屠宰場，突然出現一個道士或者和尚，無異於黑夜裡的燈塔，瞬間就會引起邪修的警覺。
玄璣子與知了禪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顧慮。
兩人一個道袍鶴氅，一個僧衣芒鞋，特徵太過明顯，絕非潛入偵查的合適人選。
他們不約而同地微微搖了搖頭。
偏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只有長明燈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去吧。」
陸昭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周正和兩位修行者。
現場剩餘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三人的反應各有不同。
知了禪師慈和的眉宇間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蹙起，帶著一絲擔憂與審視。
眼前這人似乎只是凡人，這般進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玄璣子緊皺的眉頭卻緩緩舒展開來，眼中閃過「理當如此」的瞭然。
能夠鎮壓鬼刀，再加上敢隻身追殺邪神，玄璣子並不認為陸昭是個軟柿子。
他雖然不知陸昭實力如何，但無疑是此地最合適的人選。
周正的反應最為複雜。
他先是眉頭緊鎖，本能地覺得讓陸昭這種「編外人員」，去執行最危險的偵察任務，於情於理都有些欠妥，也怕萬一出事無法交代。
但隨即，他腦中飛快地閃過陸昭在之前的案件中展現出的能力，又想到眼下確實沒有更隱蔽、更合適的人選。
想通此節，周正緊蹙的眉頭也為之舒展，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陸昭，鄭重而快速地說道：
「陸先生身手了得，經驗豐富，若是由您前去偵察，確實是最佳選擇！我們會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後方支援。偵察過程中，以隱匿和收集情報為第一要務，萬一身份暴露，或遭遇無法應對的危險，請務必以自保和拖延時間為先！」
「我們的人就埋伏在外圍，一旦收到信號，或察覺內部有激烈戰鬥的跡象，會立刻發動強攻接應！絕不會讓您孤身陷入險地！」
陸昭聽到周正的話，眉頭反而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本想說「不必接應，你們守住外圍，防止有人逃脫即可」，但話到嘴邊，看著周正那鄭重其事的表情，以及旁邊玄璣子和知了禪師關切的目光，終究沒有說出口。
有些實力和自信，自己知道就好。
說得太滿，反而徒費口舌。
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靜：「好。」
人選既定，接下來的事情便進入了部署階段。
周正立刻進入狀態，開始有條不紊地發布指令。
他先是聯繫外圍待命的特調科行動隊，命令他們以「消防檢查」、「環保突擊巡查」等名義，悄無聲息地對屠宰場周邊道路進行交通疏導與半隱蔽管制，確保行動時外部干擾最小，也防止有不明車輛人員靠近。
同時，他調取屠宰場的建築圖紙，分析一切可能的出入口、通風管道、制高點以及便於布控的關鍵位置。
玄璣子則與知了禪師低聲商議，準備針對屠宰場裡的煞氣，秘密布置一些淨化和鎮壓類的壇儀，不求直接攻擊，只求在總攻開始時，能一定程度上削弱那沖天煞氣對己方的影響。
一項項指令發出，一個個環節敲定。
時間在緊張有序的籌備中飛快流逝，轉眼便過了一個小時。
為了這次任務，特調科極為看重，甚至調動了一艘飛機，聊完諸多事情後，眾人坐飛機返回江市。
待一切準備妥當，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陸先生，外圍布控已經完成，壇儀也已準備就緒。」
「這是監控耳機，隨時可以和我們溝通。」
周正遞過來一個耳機，與陸昭調音後，又看了眼時間，慎重道：「可以開始了。」
陸昭站起身，拿起釣魚包背在身上。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三人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偏殿外走去。
玄璣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念了句「福生無量天尊」。知了禪師雙掌合十，默頌佛號。
周正則拿起對講機，低聲命令：「各小組注意，『觀鳥者』已出發，重複，『觀鳥者』已出發，保持靜默，等待進一步指令。」
……
夜色已深。
屠宰加工廠的鐵質大門緊閉，只有旁邊門衛室的小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廠區內一片寂靜，聽不到半點機械運轉或牲畜嘶鳴的聲音。
陸昭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大門外不遠處的陰影里。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呼吸都變得悠長微不可聞，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座籠罩在沉沉黑暗中的建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門衛室。
一個穿著舊棉襖、頭髮花白的老大爺，正歪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部老式智慧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昏昏欲睡的臉上，似乎正在刷著短視頻。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值夜班的門衛老大爺。
但陸昭的眼神，卻微微凝了凝。
他沒有選擇從大門進入。
那看似昏昏欲睡的老頭，給他的感覺雖然是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但那氣息極為晦澀，隱隱透著一絲不協調的凝滯感，似乎只是某個被邪術控制了神志的傀儡。
看來這裡果然有問題。
打草驚蛇，絕非上策。
陸昭身形一晃，如同夜色下流淌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沿著圍牆向側後方移動。
在遠離門衛室視線的一處監控死角，他足尖在粗糙的水泥牆面輕輕一點，整個身體便如失去重量般騰空而起，輕而易舉地越過了近三米高、頂端布有鏽蝕鐵絲網的圍牆，如同一片枯葉，輕盈地落在了廠區內部的地面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甫一落地，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便撲面而來。
那是經年累月浸入每一寸水泥地的血腥氣、動物糞便的臊臭味。
空氣粘稠而沉重，連吸入肺中都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陸昭立刻運起龜息法門。
心跳減緩，血液流速變慢，體溫下降，皮膚毛孔閉合，所有屬於活人的氣息與生命熱量，都在瞬間被收斂到了極致。
此刻的他，哪怕站在普通人面前，若不刻意用目光注視，也只會被當作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或陰影。
他貼著廠房牆壁的陰影，步履輕快地移動著，腳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與此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嘗試將自身感知向外延伸、探查，試圖查探到這裡的邪修位置。
然而，正如玄璣子所言，這裡的煞氣不僅濃郁，而且混亂狂暴。
在他的感知中，四周仿佛充斥著一片無邊無際、翻騰不休的猩紅血霧。
無數充滿了痛苦、恐懼與絕望的怨念，如同血霧中的塵埃，在其中沉浮、嘶嚎，嚴重干擾和扭曲著任何試圖深入感知的力量。
仿佛間，他甚至好似聽到這片土地上積累的哀怨聲音，卻始終無法感知到應當屬於邪修的那種陰冷感。
感知失效。
陸昭心中並無太大波瀾，對此早有預料。
他立刻放棄了感知的打算，目光掃過眼前幾棟黑黢黢的廠房建築。
按照屠宰場的常規布局，這裡應該有屠宰車間、分割車間、冷庫、廢棄物處理區等等。
邪修們會選擇哪裡作為聚集和活動的核心？
左右沒有線索，只能逐一排查。
他選定最近的一棟看起來像是主屠宰車間的廠房，正準備悄無聲息地靠近。
就在這時，他眉宇猛然一蹙！
並非感知到了什麼具體的氣息，而是作為武者的最原始的五感。
他察覺到了有東西在往這邊靠近！
沒有絲毫猶豫，陸昭的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紙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向側後方飄然滑出數米，輕盈地隱入一處堆放著廢棄鐵桶和破損木箱的牆角陰影之後，整個人與雜物、陰影完美地融為一體，再無半點痕跡。
幾乎就在他藏身的下一秒——
「刷！刷！」
兩道雪亮刺眼的手電光柱，如同兩柄利劍，毫無徵兆地從不遠處另一條通道的拐角處劈出，猛地撕裂了眼前的黑暗，筆直地照射在他剛才站立位置的前方區域！
緊接著，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一高一矮兩個模糊的人影在手電光的晃動中逐漸顯現輪廓。
「……媽的，這鬼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高個子的男聲響起，在死寂的廠區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天天像耗子一樣躲在這又腥又臭的破地方，連口新鮮空氣都吸不著，算他媽什麼事兒！」
陸昭藏身於雜物與陰影的縫隙之中，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悄然落在這兩名不速之客身上。
兩人都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粗糙工服，沾著可疑的暗褐色污漬，乍看之下與這屠宰場裡任何一名夜班工人並無二致。
兩人都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粗糙工服，沾著可疑的暗褐色污漬，乍看之下與這屠宰場裡任何一名夜班工人並無二致。
然而，他們行走間的姿態、眼神中閃爍的戾氣，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對環境的厭惡與煩躁，都與老實巴交、為生計奔波的真實工人相去甚遠。
手電光柱胡亂晃動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只聽那矮個子冷哼一聲，語氣里充滿了對同伴抱怨的不屑與訓斥：
「能有個地方貓著就不錯了！你懂個屁！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特調科這幾天是怎麼像瘋狗一樣四處嗅探的！要不是陰先生神通廣大，提前給咱們找了這麼個煞氣沖天的寶地遮掩，就憑咱們身上這點還沒散乾淨的味兒，早他媽被揪出來扔進特調科的黑牢里了！到時候，哼……」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股陰冷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那高個子顯然對這位同伴極為畏懼，被訓得縮了縮脖子，臉上擠出幾分訕笑，連忙附和道：「是是是，二表哥說得對……是我糊塗，是我糊塗。」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疑惑問道：「可是……二表哥，我就是有點想不通，既然這地方這麼安全，連特調科都查不到，那……那五通老爺為什麼還非要咱們兄弟倆天天夜裡出來巡守？這黑燈瞎火的，難不成……還真有人能摸到這兒來？」
「你懂什麼！」
矮個子聞言，立刻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儘管手電光之外依舊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湊近高個子，聲音壓得極低，但在陸昭極為敏銳的聽覺下聽得一清二楚：
「這話我只跟你說一遍，你爛在肚子裡，要是傳出去，咱倆都得沒命！」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我也是昨晚和一位大人喝酒，聽他喝醉後說的……據說，咱們供奉的這位五通老爺，前些日子在外面……吃了大虧！好像是招惹了什麼了不得的凶人，被人一路追殺，連神像憑體都被人給收了去！這才不得不捨棄了外面的香火據點，倉皇逃回咱們這兒避禍！」
「什麼？！」
高個子驚得差點叫出聲，又被矮個子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追、追殺……邪神？！二表哥，你……你沒聽錯吧？什麼人能凶到這種地步？連享用香火血食的邪神都能追殺？！」
「我他媽也希望是聽錯了！」
偏殿內，那數十個「兵馬罐」的震動與嗡鳴也漸漸平息，罐身上亮起的猩紅符光如同退潮般緩緩黯淡下去，最終恢復成原本古樸沉寂的模樣。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股陰冷、躁動又帶著肅殺的氣息，證明著方才確實有一股非人的力量被調動了出去。
法事已畢。
玄璣子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他朝陸昭微微頷首，示意施法完成，接下來便是等待。
二人便在這偏殿中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殿內長明燈的火苗偶爾跳躍一下，在牆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
陸昭閉目凝神，感知延伸，留意著周遭任何細微的變化。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
忽然——
一陣微弱卻極其陰冷的氣息，如同冬日深夜從門縫裡鑽入的寒風，悄無聲息地拂過殿內。
這氣息並非實體之風，不搖燈焰，不動塵埃，卻讓陸昭瞬間有種清晰的感應，有什麼東西回來了。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越來越多的陰冷氣息從四面八方吹入殿中，它們無形無質，卻在玄璣子身周盤旋、攪動、匯聚，仿佛一群看不見的人，正急切地要將探查到的信息匯報給玄璣子。
明明沒有任何聲音和動靜，但立於法壇前的玄璣子，卻微微側過了頭，神情專注，仿佛在凝神傾聽著什麼。
他時不時輕輕點頭，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如同正在接收著一段段無聲的密報。
便見隨著越來越多的兵馬歸來，玄璣子臉上的神色漸漸變了，起初是凝重，接著是訝異，隨後那訝異迅速轉變為深深的沉肅。
他的眉頭越鎖越緊，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面色沉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連帶著偏殿內的空氣都似乎變得愈發壓抑。
陸昭心中微動。
看來，追蹤的結果……並不簡單，甚至可能超出了玄璣子最初的預料。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立一旁，目光沉靜地等待著。
又過了片刻，當最後一縷陰冷氣息飄入殿中，融入玄璣子身周那無形的「匯報圈」後，便再無異動。
所有派出的五猖兵馬，似乎都已回歸復命。
玄璣子站在原地，沉默了足有十幾秒，仿佛在消化最後得到的消息。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面向陸昭，臉上已不見絲毫方才施法時的自信與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凝重。
他走到陸昭面前，未語先嘆，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無奈：
「陸居士……你這回，可是不聲不響，捅了那群邪修的……老巢了。」
陸昭眼神驟然一凝，神色卻依舊平靜：「怎麼說？」
「方才下部兵馬循著神像殘留的香火願力，一路追索而去。」
玄璣子聲音低沉，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帶著分量：「它們確實找到了那對五通神的藏匿之處，但……」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寒光一閃：
「但據兵馬回報，那地方，並非只有那兩尊藏頭露尾的邪神，與它們同居於一處的，還有人。而且不止一個，是一群！」
「這群人，身懷修為，氣息陰冷駁雜，行事鬼祟，聚於陰穢之地，根據兵馬感知到的氣息特質以及他們的活動跡象……貧道推測，十有八九，便是近日來活動日益猖獗，行事越發毫無顧忌的邪修！」
「邪修老巢？」
陸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中若有所思。
五通神竟然和這群邪修還有牽扯？
「正是。」
玄璣子重重地點了點頭，臉色格外慎重：「此事……茲事體大，陸居士，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雖然命格極硬，又力氣極大，貧道親眼所見，自是佩服，但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那伙邪修如今已然成了氣候，你獨自一人前往，恐難成事。」
陸昭聽出了玄璣子話中的深意，眉宇微微動了動：「道長的意思是……」
玄璣子捋了捋鬍鬚，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貧道的意思是……此事，或可請特調科助拳。」
「特調科？」陸昭目光一閃。
「不錯。」
玄璣子點頭：「前幾日的屍蛟圍剿行動中，這伙邪修膽大包天，竟然敢從中坐收漁利，甚至襲擊了特調科。」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冷意：
「此舉，等於是徹底與特調科撕破了臉，結下了死仇，據貧道所知，此事已驚動了特調科總部。就在昨日，總部已特意派遣了一位實力評定達到『A級』的修士，星夜兼程，趕來江市分部坐鎮，一方面是為穩定局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為了統籌力量，準備對這伙無法無天的邪修進行徹底清剿！」
玄璣子看向陸昭，分析道：
「如今，我們恰好掌握了這伙邪修聚集地的確切線索，這豈不是天賜良機？與其冒險獨自應對，不如將此事通報給特調科，他們既有官方身份，行事名正言順；又正值怒火中燒，亟需找到邪修蹤跡報仇雪恨；更有A級修士坐鎮，實力足夠雄厚。」
陸昭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天性獨立，不喜受制於人，更習慣於獨自面對和解決麻煩。
他自信以自己目前的實力，是無懼那些邪修邪神的。
但玄璣子的話，確實點中了他最大的顧慮。
除惡務盡！
他不怕正面對抗，甚至渴望與強敵交手來磨礪自身。
但他擔心的是，自己終究獨木難支，對方若是狡兔三窟，導致清剿出現疏漏，讓幾個核心的邪修頭目逃脫。那麼，這些僥倖活下來的毒蛇，將會潛伏在更深的陰影里，用更陰毒的手段進行報復。到時，受害的可能就不止是他自己，還會牽連到他身邊的人。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一念及此，陸昭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他看向玄璣子，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堅定：
「道長所言在理，個人勇武，有時確實不及周密協作，既然特調科與這群邪修本就有深仇大恨，又具備清剿的實力與名分，那此事便交由他們主導，我等從旁協助，務求將此獠一網打盡，不留後患。」
玄璣子聞言，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撫須贊道：「陸居士能以大局為重，理智決斷，實難可貴。」
事不宜遲，陸昭當即走到偏殿一角無人處，拿出了手機，找到了周正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很快接通，周正的聲音依舊帶著疲憊，但那份恭敬絲毫未減：「陸先生？青羊宮那邊……可是有結果了？」
「嗯。」
陸昭言簡意賅：「玄璣子道長已施法追蹤到那兩尊邪神的真身藏匿之處。」
「太好了！那恭喜陸先生了。」周正的聲音立刻振奮起來。
「期間我們有一個更重要的發現。」
陸昭語氣一沉：「據道長探查，那地方不僅是邪神藏身之所，更是一夥邪修的聚集地，疑似他們的一個老巢，人數不少，且有修為在身。」
「什麼？！邪修老巢？！」
周正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陸先生，您確定？！這……這消息來源可靠嗎？是玄璣子道長親自……」
「是玄璣子道長驅使下部兵馬千里追索所得。」
陸昭肯定道：「道長判斷，與之前伏擊你們的邪修，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周正明顯加重的呼吸聲。
幾秒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徹底沒有了疲憊，只剩下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冰冷與決絕：
「……我明白了。陸先生，請您和玄璣子道長稍等。此事關係重大，我必須立刻向上級匯報請示，請您保持通訊暢通，我很快給您回電！」
電話掛斷。
陸昭收起手機，走回玄璣子身邊，簡單說了情況。二人便在偏殿中靜靜等待。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約莫二十分鐘後，陸昭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周正的回電。
「陸先生！」
周正的聲音此刻充滿了某種壓抑著的、雷厲風行的銳氣：「領導已經批准，將此案列為當前最高優先級，要求我們立即與您和玄璣子道長對接，派遣總部的那位 A級專員坐鎮，獲取詳細情報，並協同制定周密的清剿行動計劃！」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鄭重：
「陸先生，接下來的具體事宜，將由我全權負責與您接洽，我們的人，很快就會抵達青羊宮，這一次……定要叫那群畜生，血債血償！」
陸昭放下手機，眉頭卻不易察覺地微微蹙起，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特調科的配合度，高得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他原本以為，以特調科這樣龐大、嚴謹且通常掌握著絕對主動權的國家機器，在接到如此重大的線索後，第一反應理應是反覆的核實與求證。
要求他提供更具體的位置信息、邪修規模、實力評估，甚至可能派專人來青羊宮進行正式的詢問與記錄，再經過層層上報、分析、研判，最終才會決定是否採取行動，以及如何行動。
然而，周正以及整個特調科分部領導的態度，卻截然不同。
他們沒有要求更多細節，沒有試圖將情報控制在自己手中慢慢消化，反而在極短的時間內就做出了最高優先級的決定，並且直接要求「立即對接」、「協同制定計劃」，甚至主動表示「很快就會抵達青羊宮」。
這種近乎「聞風而動」、將自身行動直接置於情報提供者眼皮底下的做法，與其說是高效，不如說……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迫與迫不及待，甚至隱隱有種「反常規」的意味。
「有點不對勁……」
陸昭目光微沉，心中念頭飛快轉動。
作為理應占據主導地位的官方強力部門，特調科此時表現出的，更像是一種被動、甚至略帶「依賴」性質的配合姿態。
這不得不讓陸昭深思。
「除非……」
一個念頭悄然冒了出來。
「除非，特調科……對他們自己內部的人，也並不完全信任？」
這個想法一旦浮現，便迅速紮根，並且與之前掌握的信息嚴絲合縫地串聯起來。
屍蛟圍剿行動。
那場發生在小青河，本應是一次高度機密、計劃周詳的鎮壓行動。
然而結果呢？
特調科不僅損失慘重，更重要的是，邪修們似乎早有準備，進行了精準無比的伏擊！
一次行動計劃如此周密、執行層面本應萬無一失的官方行動，卻被一群邪修實施了堪稱完美的反伏擊？
這僅僅用「巧合」或「狡猾」來解釋，未免太過牽強。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行動信息泄露了。
有人，在特調科內部，為邪修通風報信！
而以特調科的專業性和敏銳度，在經歷了如此慘痛的損失和明顯的異常後，他們自己，也絕對不可能毫無察覺。
內部審查、排查、清洗……這些必然已經在暗中進行。
但「內鬼」既然能潛伏到可以接觸「屍蛟圍剿行動」這種級別情報的位置，其隱藏的深度和造成的破壞力，恐怕遠超尋常想像。
想要在短時間內將其徹底挖出，絕非易事。
那麼，面對眼下這條關於「邪修老巢」的關鍵情報，特調科高層的顧慮就很容易理解了。
他們無法確定，如果將情報按常規流程在內部傳遞、研判、部署，會不會在某個環節，再次被那些尚未被挖出的「內鬼」截獲，從而驚動邪修，導致對方提前轉移，讓這次千載難逢的圍剿機會，再次化為泡影！
所以，他們才不得不採取這種看似「反常」的應對策略。
以最高權限壓下常規流程，由最核心、最可靠的極少數人直接主導，並且將行動的前期策劃與協調，直接放在情報來源地進行。
最大限度地減少情報在不可控環節的流轉，最大程度地保證行動的突然性與保密性。
「原來如此……」
只是短短片刻，陸昭便想通了其中關節。
他與玄璣子聊了大概一個小時，殿門便被輕輕叩響，一名青羊宮的道童在外稟報：「師叔祖，特調科的客人到了。」
玄璣子與陸昭對視一眼，均收斂了神色。
「請進。」
殿門推開，周正率先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作戰服，神情冷峻，眼神銳利，之前電話里的疲憊與悲憤已被一種全神貫注的臨戰狀態所取代。
而跟在他身後步入殿中的，卻是一位僧人。
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圓潤，眉眼溫和，嘴角似乎天然帶著一絲悲憫的弧度，身著一襲洗得有些發白的土黃色僧衣，腳踏尋常布鞋，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深褐色的念珠。
他步履從容，氣息平和，乍一看去，與這肅殺緊張的氛圍格格不入，倒像是一位偶然路過的遊方和尚。
但陸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瞳孔卻微微收縮，以他的感知，竟只能從這僧人身上感受到一種深如淵海、靜若古潭的平和，這並非沒有修為，而是修為已臻至返璞歸真、海納百川的極高境界。
「陸先生，玄璣子道長，」
周正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地介紹道：「這位是大林禪院的知了禪師，乃是總部得知江市情況後，特意派遣前來坐鎮支援的A級專員，禪師佛法精深，修為高絕，此次清剿行動，將由禪師親自壓陣。」
他特別強調了最後一句：「禪師此行，只帶了兩位貼身護法沙彌，行動信息完全由總部最高層直接下達，是絕對信得過的人。」
「阿彌陀佛。」
那知了禪師雙掌合十，低頌一聲佛號，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與安定力量。他抬眼看向陸昭和玄璣子，目光溫潤澄澈，微微頷首：「陸施主，玄璣子道長，貧僧有禮了，此番除魔衛道，勞煩二位助力了。」
玄璣子連忙稽首還禮：「禪師客氣了，青羊宮分內之事。」
陸昭也微微點頭致意，心中卻暗暗心忖。這知了禪師不愧是總部過來坐ZJ市的 A級專員，這修為絕對是他至今所見最強，就連自己都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隱隱的壓力。
寒暄既畢，玄璣子不再耽擱，取出早已準備好了一張攤開的江市及周邊區域詳圖。
玄璣子伸手指向地圖上位於市郊結合部的一個點，那裡用硃砂筆畫了一個醒目的紅圈。
「方才下部兵馬循跡追索，最終鎖定的位置，便是這裡。」
周正上前一步，俯身細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詫異：「宏發牲畜屠宰加工廠？一個……屠宰場？！」
他直起身，看向玄璣子，眼中滿是不解：「為什麼是屠宰場？這種地方……雖然偏僻，但也並非人跡罕至，他們怎麼會把老巢選在這種地方？就不怕日常運營的工人發現異常？」
「這正是他們的狡猾與高明之處。」
玄璣子捋了捋鬍鬚，解釋道：「周組長，你有所不知，屠宰場此等所在，每日宰殺牲畜無數，鮮血浸透地面，哀嚎日夜不息，長年累月下來，累積的血腥氣、死氣、怨氣、煞氣……混雜一處，濃郁沖天，堪稱一處天然的穢煞地。」
他指著地圖，繼續道：
「這等環境，對於絕大多數依靠靈氣感應、氣息追蹤、乃至天機演算的正道術法而言，無異於一片盲區。強烈的煞氣會嚴重扭曲和遮蔽範圍內的術法施展，尋常的尋蹤術法在此基本失靈。」
「即便是貧道驅使的那些五猖兵馬，若非它們本身也是陰煞之屬，對這類環境適應性強，且修為足夠，恐怕也難以穿透那層厚重的穢煞地，感知到那般多的邪修。」
「原來如此……」
周正聞言，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化為一聲冰冷的嗤笑：「我們這兩天動用所有常規和非常規手段，幾乎把江市翻了個底朝天，尋蹤術法用了不下七八種，卻始終捕捉不到這群老鼠的半點蹤跡，連大致方向都模糊不清……原來，他們是鑽進了這麼個地洞裡躲著！」
他眼神銳利如刀，咬牙道：「看來，這群畜生不光是心狠手辣，算計也是極深！早就找好了這麼一處既能滿足他們修煉某些陰毒邪法需求，又能完美規避探查的風水寶地！當真是……早有預謀，狡詐至極！」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圖上那個代表著血腥與殺戮的紅圈之上。
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開始緩緩瀰漫。
短暫的沉默後，周正直起身，聲音恢復了特調科行動負責人特有的冷靜與條理：
「地點已經確定，接下來我們需要更細緻的情報。」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紅圈周圍點了點，目光掃過在場三人：
「這個屠宰場內部，究竟有多少邪修？他們的修為如何？有沒有需要特別警惕的硬茬子？內部結構是怎樣的？有沒有布置陷阱或陣法？這些細節，我們現在一概不知。」
他看向玄璣子：「道長，您的下部兵馬……能否提供更詳細的信息？」
玄璣子眉頭緊皺，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幾分無奈：
「難。」
「貧道方才也說了，那屠宰場煞氣沖天，如同一個天然的干擾結界，貧道麾下的五猖兵馬雖屬陰煞，不懼尋常血腥，但面對如此濃郁且混亂的穢煞之氣，也只能勉強在外圍感知到其中聚集著不少邪修，數量不少，但具體多少，修為深淺，卻如同霧裡看花，根本分辨不清。至於靠近探查……」
他嘆了口氣：「這等穢煞地，越是靠近核心區域，煞氣中混雜的怨念與殺氣就越發狂暴，它們本能地感到畏懼與不適，強行驅使靠近，恐怕非但得不到準確情報，反而會打草驚蛇，折損兵馬。」
周正聞言，眉頭也鎖了起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眼下這種「敵暗我明」，對敵方實力和布置幾乎一無所知的狀況，是制定行動計劃的最大障礙。
貿然強攻，風險極高。
「那麼……」
周正沉吟道：「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在總攻之前，先派一個人潛入進去，實地偵察，摸清裡面的具體情況。」
這個提議一出，偏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派誰去？
這可不是普通的潛入偵查。
裡面是一群心狠手辣、行事毫無底線、且精通邪術的修士。
他們盤踞的老巢，必然是龍潭虎穴，危機四伏。
偵查者不僅需要極強的隱匿和生存能力，更需要有在暴露時能夠迅速脫身，甚至短暫抗衡的實力。
更重要的是，偵查者的身份不能引起懷疑。
一個正常運轉的屠宰場，突然出現一個道士或者和尚，無異於黑夜裡的燈塔，瞬間就會引起邪修的警覺。
玄璣子與知了禪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顧慮。
兩人一個道袍鶴氅，一個僧衣芒鞋，特徵太過明顯，絕非潛入偵查的合適人選。
他們不約而同地微微搖了搖頭。
偏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只有長明燈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去吧。」
陸昭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周正和兩位修行者。
現場剩餘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三人的反應各有不同。
知了禪師慈和的眉宇間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蹙起，帶著一絲擔憂與審視。
眼前這人似乎只是凡人，這般進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玄璣子緊皺的眉頭卻緩緩舒展開來，眼中閃過「理當如此」的瞭然。
能夠鎮壓鬼刀，再加上敢隻身追殺邪神，玄璣子並不認為陸昭是個軟柿子。
他雖然不知陸昭實力如何，但無疑是此地最合適的人選。
周正的反應最為複雜。
他先是眉頭緊鎖，本能地覺得讓陸昭這種「編外人員」，去執行最危險的偵察任務，於情於理都有些欠妥，也怕萬一出事無法交代。
但隨即，他腦中飛快地閃過陸昭在之前的案件中展現出的能力，又想到眼下確實沒有更隱蔽、更合適的人選。
想通此節，周正緊蹙的眉頭也為之舒展，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陸昭，鄭重而快速地說道：
「陸先生身手了得，經驗豐富，若是由您前去偵察，確實是最佳選擇！我們會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後方支援。偵察過程中，以隱匿和收集情報為第一要務，萬一身份暴露，或遭遇無法應對的危險，請務必以自保和拖延時間為先！」
「我們的人就埋伏在外圍，一旦收到信號，或察覺內部有激烈戰鬥的跡象，會立刻發動強攻接應！絕不會讓您孤身陷入險地！」
陸昭聽到周正的話，眉頭反而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本想說「不必接應，你們守住外圍，防止有人逃脫即可」，但話到嘴邊，看著周正那鄭重其事的表情，以及旁邊玄璣子和知了禪師關切的目光，終究沒有說出口。
有些實力和自信，自己知道就好。
說得太滿，反而徒費口舌。
他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平靜：「好。」
人選既定，接下來的事情便進入了部署階段。
周正立刻進入狀態，開始有條不紊地發布指令。
他先是聯繫外圍待命的特調科行動隊，命令他們以「消防檢查」、「環保突擊巡查」等名義，悄無聲息地對屠宰場周邊道路進行交通疏導與半隱蔽管制，確保行動時外部干擾最小，也防止有不明車輛人員靠近。
同時，他調取屠宰場的建築圖紙，分析一切可能的出入口、通風管道、制高點以及便於布控的關鍵位置。
玄璣子則與知了禪師低聲商議，準備針對屠宰場裡的煞氣，秘密布置一些淨化和鎮壓類的壇儀，不求直接攻擊，只求在總攻開始時，能一定程度上削弱那沖天煞氣對己方的影響。
一項項指令發出，一個個環節敲定。
時間在緊張有序的籌備中飛快流逝，轉眼便過了一個小時。
為了這次任務，特調科極為看重，甚至調動了一艘飛機，聊完諸多事情後，眾人坐飛機返回江市。
待一切準備妥當，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陸先生，外圍布控已經完成，壇儀也已準備就緒。」
「這是監控耳機，隨時可以和我們溝通。」
周正遞過來一個耳機，與陸昭調音後，又看了眼時間，慎重道：「可以開始了。」
陸昭站起身，拿起釣魚包背在身上。
他沒有多言，只是對三人微微頷首，便轉身朝著偏殿外走去。
玄璣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念了句「福生無量天尊」。知了禪師雙掌合十，默頌佛號。
周正則拿起對講機，低聲命令：「各小組注意，『觀鳥者』已出發，重複，『觀鳥者』已出發，保持靜默，等待進一步指令。」
……
夜色已深。
屠宰加工廠的鐵質大門緊閉，只有旁邊門衛室的小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廠區內一片寂靜，聽不到半點機械運轉或牲畜嘶鳴的聲音。
陸昭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大門外不遠處的陰影里。
他收斂了所有氣息，連呼吸都變得悠長微不可聞，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這座籠罩在沉沉黑暗中的建築。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門衛室。
一個穿著舊棉襖、頭髮花白的老大爺，正歪靠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部老式智慧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昏昏欲睡的臉上，似乎正在刷著短視頻。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值夜班的門衛老大爺。
但陸昭的眼神，卻微微凝了凝。
他沒有選擇從大門進入。
那看似昏昏欲睡的老頭，給他的感覺雖然是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但那氣息極為晦澀，隱隱透著一絲不協調的凝滯感，似乎只是某個被邪術控制了神志的傀儡。
看來這裡果然有問題。
打草驚蛇，絕非上策。
陸昭身形一晃，如同夜色下流淌的陰影，悄無聲息地沿著圍牆向側後方移動。
在遠離門衛室視線的一處監控死角，他足尖在粗糙的水泥牆面輕輕一點，整個身體便如失去重量般騰空而起，輕而易舉地越過了近三米高、頂端布有鏽蝕鐵絲網的圍牆，如同一片枯葉，輕盈地落在了廠區內部的地面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甫一落地，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複雜氣味便撲面而來。
那是經年累月浸入每一寸水泥地的血腥氣、動物糞便的臊臭味。
空氣粘稠而沉重，連吸入肺中都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陸昭立刻運起龜息法門。
心跳減緩，血液流速變慢，體溫下降，皮膚毛孔閉合，所有屬於活人的氣息與生命熱量，都在瞬間被收斂到了極致。
此刻的他，哪怕站在普通人面前，若不刻意用目光注視，也只會被當作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或陰影。
他貼著廠房牆壁的陰影，步履輕快地移動著，腳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與此同時，他分出一縷心神，嘗試將自身感知向外延伸、探查，試圖查探到這裡的邪修位置。
然而，正如玄璣子所言，這裡的煞氣不僅濃郁，而且混亂狂暴。
在他的感知中，四周仿佛充斥著一片無邊無際、翻騰不休的猩紅血霧。
無數充滿了痛苦、恐懼與絕望的怨念，如同血霧中的塵埃，在其中沉浮、嘶嚎，嚴重干擾和扭曲著任何試圖深入感知的力量。
仿佛間，他甚至好似聽到這片土地上積累的哀怨聲音，卻始終無法感知到應當屬於邪修的那種陰冷感。
感知失效。
陸昭心中並無太大波瀾，對此早有預料。
他立刻放棄了感知的打算，目光掃過眼前幾棟黑黢黢的廠房建築。
按照屠宰場的常規布局，這裡應該有屠宰車間、分割車間、冷庫、廢棄物處理區等等。
邪修們會選擇哪裡作為聚集和活動的核心？
左右沒有線索，只能逐一排查。
他選定最近的一棟看起來像是主屠宰車間的廠房，正準備悄無聲息地靠近。
就在這時，他眉宇猛然一蹙！
並非感知到了什麼具體的氣息，而是作為武者的最原始的五感。
他察覺到了有東西在往這邊靠近！
沒有絲毫猶豫，陸昭的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紙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向側後方飄然滑出數米，輕盈地隱入一處堆放著廢棄鐵桶和破損木箱的牆角陰影之後，整個人與雜物、陰影完美地融為一體，再無半點痕跡。
幾乎就在他藏身的下一秒——
「刷！刷！」
兩道雪亮刺眼的手電光柱，如同兩柄利劍，毫無徵兆地從不遠處另一條通道的拐角處劈出，猛地撕裂了眼前的黑暗，筆直地照射在他剛才站立位置的前方區域！
緊接著，腳步聲響起，由遠及近。
一高一矮兩個模糊的人影在手電光的晃動中逐漸顯現輪廓。
「……媽的，這鬼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高個子的男聲響起，在死寂的廠區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
「天天像耗子一樣躲在這又腥又臭的破地方，連口新鮮空氣都吸不著，算他媽什麼事兒！」
陸昭藏身於雜物與陰影的縫隙之中，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悄然落在這兩名不速之客身上。
兩人都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粗糙工服，沾著可疑的暗褐色污漬，乍看之下與這屠宰場裡任何一名夜班工人並無二致。
兩人都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粗糙工服，沾著可疑的暗褐色污漬，乍看之下與這屠宰場裡任何一名夜班工人並無二致。
然而，他們行走間的姿態、眼神中閃爍的戾氣，以及那毫不掩飾的、對環境的厭惡與煩躁，都與老實巴交、為生計奔波的真實工人相去甚遠。
手電光柱胡亂晃動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只聽那矮個子冷哼一聲，語氣里充滿了對同伴抱怨的不屑與訓斥：
「能有個地方貓著就不錯了！你懂個屁！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特調科這幾天是怎麼像瘋狗一樣四處嗅探的！要不是陰先生神通廣大，提前給咱們找了這麼個煞氣沖天的寶地遮掩，就憑咱們身上這點還沒散乾淨的味兒，早他媽被揪出來扔進特調科的黑牢里了！到時候，哼……」
他沒把話說完，但那股陰冷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那高個子顯然對這位同伴極為畏懼，被訓得縮了縮脖子，臉上擠出幾分訕笑，連忙附和道：「是是是，二表哥說得對……是我糊塗，是我糊塗。」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壓低聲音，帶著疑惑問道：「可是……二表哥，我就是有點想不通，既然這地方這麼安全，連特調科都查不到，那……那五通老爺為什麼還非要咱們兄弟倆天天夜裡出來巡守？這黑燈瞎火的，難不成……還真有人能摸到這兒來？」
「你懂什麼！」
矮個子聞言，立刻緊張地左右張望了一下，儘管手電光之外依舊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湊近高個子，聲音壓得極低，但在陸昭極為敏銳的聽覺下聽得一清二楚：
「這話我只跟你說一遍，你爛在肚子裡，要是傳出去，咱倆都得沒命！」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
「我也是昨晚和一位大人喝酒，聽他喝醉後說的……據說，咱們供奉的這位五通老爺，前些日子在外面……吃了大虧！好像是招惹了什麼了不得的凶人，被人一路追殺，連神像憑體都被人給收了去！這才不得不捨棄了外面的香火據點，倉皇逃回咱們這兒避禍！」
「什麼？！」
高個子驚得差點叫出聲，又被矮個子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連忙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追、追殺……邪神？！二表哥，你……你沒聽錯吧？什麼人能凶到這種地步？連享用香火血食的邪神都能追殺？！」
「我他媽也希望是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