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五通神
劍戟相交的爆鳴仍在密室中迴蕩，燭火搖曳，光影亂舞。
便見那極惡鬼影並未開口，一道混合著神性與邪異的宏大聲音，卻已在整間密室轟然迴蕩：
「吾等乃五聖神祇，享血食供奉，受信眾香火，豈是你一介凡人能隨意攪擾的？」
那聲音充滿煌煌神性，威嚴浩瀚，如同立於九天之上俯瞰人間螻蟻的至高存在，帶著不容褻瀆的漠然。
然而，話音未落，那聲音卻急轉直下，陡然變得尖銳、貪婪，充滿了濃濃的邪念與暴戾：
「既敢闖入聖壇，驚擾吾身……便讓吾親自顯化，將你神魂血肉一併吞吃了罷！」
最後幾個字，已近乎厲鬼嘶嚎，再無半分神祇氣象。
陸昭眸光驟然一凝。
此言一出，再結合這密室中詭異並立的「一惡一善」雙像、那新鮮淋漓的血食供奉，以及對方氣息中那種混雜而扭曲的特質。
他心中瞬間雪亮。
「五聖？」
陸昭忽然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瞭然。
「臉上貼金的說法罷了！我道是哪路邪神淫祀在此故弄玄虛……原來是你們這伙專放陰債、奪人生魄的五通邪神！」
他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釘，狠狠楔入那迴蕩的邪音之中。
關於「五通神」，陸昭雖非專研此道，卻也略有耳聞。
此非正神，乃民間傳說中的邪神之屬，亦有「五顯」、「五聖」等欺世盜名之號。
傳聞供奉者往往能橫發暴富，驟得橫財，享盡人間富貴。
然而，天下從無白得之利。
這五通神，便是神祇中的「高利貸」。
賜予信眾的潑天富貴、滔天氣運，從來都不是饋贈，而是標好了價碼的「陰債」。
借得越多，還得越狠。待到債期來臨，索取的往往不僅是財富，更有壽數、健康、親緣，乃至魂魄！
看似庇護，實為無止境的糾纏。
想通此節，陸昭目光如電，倏地轉向供桌另一側，那尊慈眉善目、溫婉含笑的中年女像。
「那麼這一位……」
他眼中銳光閃動，聲音冰冷：
「想必就是常與五通並祀的五通母了吧？」
「惡神放債，善母惑心，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五通體系，你們倒是供奉了個齊全！」
陸昭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中的殺意如同出鞘的寒刃，凜冽刺骨：
「難怪那劉小風能在江市如此囂張跋扈，無法無天！屢次犯案卻能次次逃脫，證據總會意外消失，證人也總會突然改口……敢情是有你們這兩尊邪神在背後庇護著，替他掃清障礙，篡改運勢！」
他回想起劉小風身上那混雜不堪、仿佛由無數不同氣息強行糅合而成的詭異狀態，如今終於找到了根源，那應當是長期向五通神借貸「運勢」，被陰債纏身、侵染生魂的典型特徵！
「好一個海順集團！好一個劉海順、劉小風！原來你們所謂的潑天富貴，是拿人命跟這等邪神換來的！」
陸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純粹而冰冷的決絕。
他身後，明王虛影金光更盛，八臂法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淡金色的業火在法劍之上無聲燃起。
「世間一切邪神淫祀，蠱惑人心，殘害生靈，以眾生為血食資糧者……」
陸昭踏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如同金鐵交擊，帶著一種代天行罰般的肅殺與威嚴，在這充滿血腥與香燭氣的密室中一字一句響起：
「皆當破山伐廟，絕其香火，毀其金身！」
「今日，我便代天巡守——」
他直視著那尊猙獰的惡鬼虛影，以及它身後那尊笑容「慈祥」的女像，昭告道：
「斬了你這一窩五通邪神！」
陸昭此言一出，聲如九天雷音，轟然震鳴，在這封閉的密室中反覆迴蕩，竟壓過了燭火噼啪之聲。
他身後那尊巍然屹立的八臂明王法相，仿佛受到了這凜然昭言的感召，驟然間金光暴漲！
原本只是淡金流轉的法相周身，猛地騰起熊熊烈焰。
業火熾烈升騰，將整尊明王法相完全包裹、沐浴其中，仿佛一尊自烈焰中誕生的降魔金剛，威嚴浩瀚，神聖不可侵犯，凜凜神威直衝邪氛！
「好膽！」
幾乎在同一瞬間，供桌右側那尊始終慈眉善目、溫婉含笑的女像，表面那層偽善的皮相驟然剝落！
光影扭曲間，一個身著古樸衣裙、面容卻陰鷙狠厲的中年婦人虛影顯化而出。
她眼神冰冷如毒蛇，再無一絲慈悲，只有赤裸裸的貪婪與怨毒。
「擅闖聖壇，口出狂言，今日便留下你的魂魄，作為驚擾吾等的祭品罷！」
五通母尖利的聲音與五通神那混合神性與邪念的咆哮同時響起。
下一刻，兩道邪神虛影齊齊出手！
五通神手中那柄叉戟再度刺出，這一次戟身之上纏繞著濃郁的黑紅邪氣，隱隱有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哀嚎；
而五通母則雙手疾揮，袖袍鼓盪間，無數道細密如髮絲、顏色灰敗的黑氣蜂擁而出，如同活物般纏向陸昭。
香火供奉所賦予的那一絲神性，對凡人魂魄有著天然的壓制之效。
兩種攻擊未至，那股令人心神滯澀、腦子一空的詭異壓力已撲面而來。
然而陸昭眼神沉靜如淵，沒有絲毫懼色。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他心念一動，身後那尊浴火明王法相八臂齊張！
其中一臂所託的那朵金色蓮花，陡然間光芒大放，蓮瓣層層舒展，綻放出純淨無垢的煌煌佛光！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以金蓮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蕩漾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淨化。
五通母揮出的那些鬼氣，如同雪遇驕陽，發出嗤嗤輕響，紛紛潰散、消融！
而五通神叉戟上纏繞的哀嚎面孔，也在佛光漣漪中扭曲掙扎，淡去了幾分。
五通神身形因此微微一滯。
但邪神終究是邪神，受香火供奉多年，自有其根基。
它厲吼一聲，周身黑紅邪氣猛地一漲，竟強行掙脫了佛光漣漪的淨化束縛，那柄漆黑叉戟去勢不減，反而更加凶戾地刺向陸昭本體！
就在叉戟尖端即將觸及陸昭身前尺許之際——
「鐺啷——！！！」
明王法相另一臂上的金剛寶鈴，無風自動，猛烈搖響！
清澈、浩大、帶著滌盪一切污穢邪念力量的鈴聲，如同洪鐘大呂，在這狹小的密室中轟然炸響！
鈴聲無形，卻如有實質的音浪，橫掃而過！
密室中瀰漫的血腥氣、香燭的甜膩煙氣、以及那無處不在的陰邪意念，在這蘊含著正統佛門降魔偉力的鈴聲中，如同被狂風席捲的塵埃，瞬間為之一清！
五通神那張青面獠牙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神色。
它刺出的叉戟，在鈴聲衝擊下，竟硬生生慢了半拍，戟尖邪光也黯淡了幾分。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明王法相正中最前方的那條手臂，已然高舉過頂！
手臂之中，那柄燃燒著熊熊業火的降魔法劍，帶著斬滅一切邪祟的決絕意志，如同崩塌之天柱，亦如墜落之隕星，以無可阻擋之勢，朝著五通神的頭顱猛然斬落！
劍未至，那斬盡一切邪祟的威壓已將五通神周身空間隱隱封鎖，令它避無可避，閃無可閃！
「吼——！！！」
五通神發出不甘的咆哮，只能將全部邪力灌注於叉戟，橫架而上，試圖硬接這開山裂石的一劍。
鐺——轟！！！
法劍與叉戟再次碰撞！
但這一次，不再是僵持。
在業火加持、佛光滌盪、鈴聲破邪的多重壓制下，五通神的力量已然被削弱。
碰撞的巨響中，夾雜著一聲極為清脆的碎裂聲！
五通神那高大的惡鬼虛影，竟被這一劍蘊含的磅礴巨力，硬生生從半空轟落，重重砸在密室堅硬的地面上！
虛影一陣劇烈晃動，明顯黯淡了不少。
與此同時，供桌上那尊青面獠牙的極惡男像本體，表面發出「咔嚓」一聲輕響，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自其額頭蜿蜒而下！
神像受損，意味著依附其上的邪神本源，受到了真正的創傷！
「倒是挺硬！」
陸昭冷哼一聲，眼中殺機更盛。
身後明王法相八臂再度揚起，金剛杵、寶瓶、鎖鏈、金輪……各色法器光芒流轉，業火熊熊，眼看就要發動連綿不絕的攻勢，將這尊邪神連同其寄身的神像徹底打碎、焚滅！
然而，就在他心念集中的一剎那——
陸昭眉峰猛然一蹙！
一種帶著冰冷窺探意味的異樣波動，如同暗中窺視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觸探到了他的感知！
這波動來自密室東南角，那片燭火光芒未能完全照亮的陰影深處！
並非五通神系的氣息，也非劉家凡俗之人的感覺，而是一種陰冷的存在？
「何方宵小！」
陸昭陡然轉頭，目光如兩道冷電，驟然刺向那處陰影，聲音中的怒意如同冰刃破空：
「藏頭露尾，竟敢在此處覬覦！」
陸昭喝聲剛落，心念已隨之一動！
身後那尊浴火明王法相，八臂之中托著的那隻琉璃寶瓶，瓶身陡然光華大放，瑩白如玉！
瓶口傾斜，一道氤氳如實質的霧氣從中傾瀉而出，並非尋常水汽，而是蘊含著清淨、破妄、顯形之力的「甘露淨氣」。
霧氣如靈蛇出洞，無聲無息，卻迅疾無比，直撲密室東南角那片燭光難及的深沉陰影！
霧氣甫一觸及陰影邊緣，異變陡生！
「呃——！」
陰影之中，竟傳來一聲短促、沉悶、卻明顯帶著痛楚與驚怒的哼聲！
那聲音非男非女，甚至不似人喉所能發出，更像是什麼東西摩擦擠壓的怪響。
幾乎在同一時間，陸昭渾身汗毛倒豎！
一股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瞬間刺穿了他體表的無形防護，牢牢鎖定了他！
這惡意與五通神的暴戾邪氣截然不同，更加隱晦，更加陰毒，如同潛伏在深潭之下的毒蛇，若即若離，卻又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不好！」
陸昭心頭警兆狂鳴！
一股強烈到近乎實質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海水驟然淹沒頭頂，那是久經生死、精神屬性暴漲後所帶來近乎預知的警示！
電光石火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純粹的戰鬥本能已然行動！
「轟——！」
包裹著明王法相的暗金色業火，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星火，驟然間向內收縮、凝聚，隨即猛地向外一脹，化作一層凝實無比、熊熊燃燒的火焰護罩，將陸昭周身三尺之內嚴密包裹！
火焰跳動，熾熱的高溫將空氣都灼燒得扭曲，散發出淨化一切的凜然氣息。
然而陸昭卻毫髮無傷，不受影響。
就在業火護罩成型的剎那——
「嗤！」
那道陰影深處，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烏光，如同毒蜂的尾針，毫無徵兆地爆射而出！
烏光速度奇快，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目標直指陸昭的眉心！
光中隱約有無數細密的怨毒符文流轉明滅，散發著一種令人神魂僵冷的陰冷氣息。
然而，這道陰毒刁鑽的烏光，一頭便扎進了熊熊燃燒的業火之中！
「啊啊啊啊——！！！」
烏光與業火接觸的瞬間，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哀嚎，猛然在密室中炸響！
那聲音中飽含了無盡的痛苦、怨毒與恐懼！
只見那道凝實的烏光，在暗金色的火焰中如同落入滾湯的雪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燃燒！
烏光表面那些怨毒符文拼命閃爍掙扎，卻無法阻擋業火那焚盡一切罪孽污穢的本質。
它像一條被點燃的毒蛇，在空中瘋狂扭動、飛舞了短短一瞬，便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與形態。
「啪嗒。」
一聲輕響。
燃燒殆盡的殘骸從半空跌落，滾落在陸昭腳邊不遠處的冰冷地面上。
【討魔點+87】
陸昭眸光微垂，凝神望去。
這一看，他眉頭不由深深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那掉落之物，並非預想中的法器碎片或邪物殘渣，而是……
一顆光溜溜的人頭！
頭顱上沒有一根毛髮，皮膚光滑得詭異，緊閉著雙眼，嘴唇烏紫，面容僵硬，更詭異的是，頭顱脖頸斷口處光滑平整，沒有血跡，仿佛天生就是如此這般。
一顆……孤零零的腦袋？
幾乎是剎那，一段曾經與老道士閒談時提及、關於某種古老邪術的模糊描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清晰起來。
飛頭蠻！
古時記載中一種極傷天和的邪異孽物。
據傳，修煉此法者白日與常人無異，混跡市井，難以察覺。
可一旦入夜，其頭顱便會自行離體飛出，迅捷如閃電，專尋孕育中的嬰兒，吞食其胚胎精氣，以滋養自身。
因其速度太快，行跡詭秘，尋常人往往連看都看不清，便已遭毒手，端的是防不勝防，陰毒無比。
此法因太過有違天和，早在數百年前便已在中原絕跡，傳承斷絕。
然而，老道士當時曾提過一嘴，據說在東南亞一帶，某些心術不正的降頭師，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此法殘缺的傳承，並進行了修改，他們將之融入降頭邪術體系，煉製成一種更為可控、也更歹毒的「飛頭降」。
修煉者可以主動驅使飛頭遠遁數十里，執行咒殺、窺探、下毒等各種陰損任務，詭譎難防，十分厲害。
「又是東南亞那群陰魂不散的東西！」
怒意升騰，他身後那尊浴火明王法相仿佛感應到其心緒，怒目圓睜，八臂齊震！
其中持劍的手臂猛地抬起，燃燒著熊熊【業火】的降魔法劍，遙遙指向那頭顱飛來的陰影深處，劍尖顫動，發出嗡嗡低鳴。
「藏頭露尾，窺視人間，其罪當誅！」
陸昭的聲音與明王法相那如同天雷滾盪的怒音重合在一起，在這密室中轟然炸響！
隨著這聲怒喝，法劍劍尖之上，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業火如同離弦之箭，嗤的一聲激射而出，沒入那片陰影！
「啊——！！！」
陰影深處，登時爆發出一聲尖銳到非人的悽厲慘嚎！
那聲音中充滿了無法想像的痛苦與恐懼，仿佛正在承受烈焰焚魂之苦。
慘嚎聲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掐斷喉嚨的雞，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陸昭一直感覺到的那股陰冷的惡意窺伺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徹底消失無蹤。
顯然，那驅使飛頭降前來窺探的降頭師，在明王業火這專克邪祟的力量隔空一擊下，已然吃了大虧，甚至可能被重創了本源，不得不倉皇切斷聯繫，遠遁隱匿。
信手解決這暗中窺伺的宵小，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情。
然而，當陸昭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密室中央的供桌時，他眉頭倏地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供桌之前，空空如也！
那原本顯化而出、與他短暫交鋒過的五通神，以及那陰鷙狠毒的五通母，竟不知在何時，趁著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已然悄無聲息地消散退去。
「跑得倒挺快！」
陸昭冷哼一聲，這兩個邪神看似兇惡，實則謹慎，一見局勢不對，又有第三方攪局，立刻選擇了逃之夭夭。
就在這時，他敏銳的耳朵微動，聽到了別墅外圍傳來大量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正從多個方向朝著這處密室所在的方位快速合圍而來！
其間還夾雜著低沉的呼喝與對講機電流的滋滋聲。
顯然，之前的戰鬥動靜，以及被破壞的監控，終於引來了劉家那些安保人員。
此地不宜久留。
陸昭眼神一掃，毫不猶豫，一個箭步跨到供桌前。
他看也不看那些令人作嘔的血食供品，雙手齊出，一把將供桌上那尊額頭開裂的青面獠牙男像，以及旁邊那尊慈眉善目的女像，牢牢抓起，揣進了自己隨身的、材質特殊的挎包之中。
入手冰涼，神像之中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冰冷感，似乎想要順著手掌溢入體內。
陸昭面色一寒，真氣灌入其中，瞬間將之所有的不安分徹底鎮壓。
隨即，他身形一晃，如同幽靈般，瞬間便從牆洞掠出了密室，沒有走原路，而是根據進來時觀察到的別墅結構，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陰影疾馳而去。
幾個起落間，他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別墅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密室、搖曳的燭火、漸漸逼近的嘈雜腳步與呼喝聲，以及……地上那顆孤零零的、再無任何聲息的詭異飛頭。
脫離劉家別墅範圍，確認無人追蹤後，陸昭在一處僻靜的街角停下腳步。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身上沾染的血腥與香燭混合的怪味。
他沒有耽擱，迅速從懷中掏出手機，找到了那個標註為「玄璣子」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玄璣子那熟悉、略帶沙啞，此時卻透著明顯關切與如釋重負的聲音：
「餵？陸居士？是你嗎？謝天謝地，還好你沒事！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貧道我可真是……真是遭了大孽了！當初就不該……」
「玄璣子道長。」
陸昭沒有寒暄，直接打斷了老道士可能的長篇感慨，聲音沉靜而直接，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客套話稍後再說，我手上現在拿到了一對『東西』，需要你幫忙。」
「東西？」玄璣子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隨即，陸昭清晰的吐字讓他捕捉到了關鍵。
「是兩尊淫祀邪神的神像。」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幾秒後，玄璣子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的隨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詫異與凝重：
「淫祀邪神的神像？陸居士，你想貧道如何做？」
陸昭的語氣斬釘截鐵：「我方才和那這兩尊邪神交了手，可惜一不小心讓他們逃了，你看看能不能幫我把他們找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玄璣子長出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若是尋常淫祀野神，自當破山伐廟，以免禍害世人，若要追查這兩尊邪神下落，憑藉此前附身的神像，確實可以尋得下落。」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忖可行性：
「這樣，你立刻將神像帶過來，我青羊宮雖不是什麼洞天福地，卻也供奉著不少兵馬，自有法度。貧道可開壇做法，以神像為引，請動下部兵馬，四方招尋，上天入地，也要把那兩個邪神藏匿之處給揪出來！」
「好！」陸昭沒有半分猶豫：「我這就過去。」
掛斷與玄璣子的電話，陸昭沒有絲毫停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找到了另一個周正的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周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像是許久未曾好好休息，但那疲憊之下，對陸昭的恭敬卻絲毫未減：
「陸先生？現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陸昭沒有客套，直接道：
「周組長，我發現了兩尊邪神，現在需要立刻趕往青羊宮，請玄璣子道長施法追蹤位置，事情緊急，關乎後續一系列事情，你們特調科，能否安排最快的車，送我過去？」
「邪神？！」
周正的聲音瞬間繃緊，所有的疲憊仿佛被一盆冰水澆醒，取而代之的是職業性的高度警覺與凝重。
「陸先生，請您稍等，不，請您告知您現在的大致方位！我立刻協調，安排最快的專車和路線！十分鐘，不，五分鐘內給您回信！」
周正的效率極高。
陸昭剛剛報出位置，電話掛斷後甚至不到五分鐘，一輛黑色轎車，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滑停在他面前。
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是一張陌生的面孔，這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精幹、眼神卻無比銳利的男子。
他對著陸昭微微點頭，語氣簡潔恭敬：
「陸先生，周組緊急安排，由我送您去青羊宮，請上車。」
陸昭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輛立刻平穩迅速地駛入夜幕下的街道。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陸昭的目光掃過駕駛座那位陌生司機的後腦勺，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這次怎麼是你？林驍呢？他之前不是負責接送？」
車內原本就稀薄的空氣，似乎因這個名字而凝滯了一瞬。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注視著前方的道路，只是那原本平穩的聲音里，滲入了一絲極力壓抑卻仍揮之不去的沉痛與冰冷：
「林驍……」
他停頓了半秒，仿佛需要積蓄一點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林驍在那晚，圍剿屍蛟的行動中……不幸殉職了。」
陸昭的神色驟然一凝。
「殉職？他怎麼死的？」
司機依舊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在寒冰上：
「是那群……天殺的邪修！」
他的牙關似乎咬緊了一瞬，聲音里透出徹骨的恨意與憤怒：
「他們伏擊了外圍策應的小隊，林驍他，被他們生擒了，那群畜生沒有立刻殺他，他們殘忍地折磨了他很久，最後動用邪法，把他的魂魄生生從身體裡抽走了，我們找到他時，只剩下一具……」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車廂內瀰漫開的那種悲憤與寒意，已然說明了一切。
陸昭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路燈切割成明暗片段的城市夜景，眼神幽深，如同望不見底的寒潭。
邪修……抽魂煉魄……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而持續的嗡鳴，載著兩人穿行於高速上。
那司機不再言語，專注地操控著車輛，沿著周正安排的特殊路線，以最快的速度駛離江市，朝著青羊宮所在的方向疾馳。
一路無話。
行駛了一夜。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終於抵達了青羊宮。
玄璣子早已接到消息，親自在山門內的庭院中等待。
屍蛟行動過去才沒幾日，老道士臉上依舊殘留著那場惡戰留下的痕跡。
雖然大片的鼻青臉腫已經消退，但眼角、顴骨等處仍有些許未完全癒合的細微擦痕和淡青色淤影，讓他平日裡那份仙風道骨里，平添了幾分歷經風霜的悍勇與疲憊。
「陸居士，一路辛苦了。」
玄璣子迎上前，目光在陸昭身上迅速掃過，見他氣息沉穩，並無受傷跡象，眼中閃過一絲安心，隨即又轉為凝重：「請隨我來。」
他沒有引陸昭去往香客如織的正殿或尋常的客堂，而是帶著他穿廊過院，徑直來到了一處位置偏僻、門戶緊閉的偏殿。
殿門推開，一股混合著陳年香火、符紙硃砂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這顯然是一處絕不對外開放的秘殿。
殿內光線昏暗，僅靠幾盞長明燈提供照明。
沒有供奉三清或任何常見的神祇塑像，取而代之的，是沿著牆壁擺放的一排排木架。木架之上，整齊陳列著數十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陶罐、瓷罐乃至青銅罐。每一個罐子都密封得嚴嚴實實，罐身貼滿了泛黃的符紙，硃砂繪製的符籙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動，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束縛與鎮壓之力。
陸昭目光掃過那些罐子，尤其是在幾個符籙最為密集、罐身甚至纏繞著暗紅色絲線的罐子上停留了片刻。罐口封條上的字跡雖古奧，但他依稀能辨認出「猖兵」、「聽令」、「鎮」等字樣。
「兵馬罐？」
陸昭面露詫異，已然認出這些罐子的用途。
「正是。」
玄璣子點點頭，並未隱瞞：「我青羊宮雖是傳承有序的正經道統，但行走世間，降妖除魔，難免會遇到些……不便以正統道法輕易處置的情況，故而，歷代先師也會擇選、收服、供奉一些下部兵馬，以為助力。」
他走到一個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的黑陶罐前，手指虛撫過罐身的符籙，緩緩道：
「所謂下部兵馬，其主體多為『五猖』。此輩來歷頗雜，有戰死凶魂，有山精野怪，有墮落的陰神鬼吏……可謂魚龍混雜，它們行事風格狠戾果決，不似正統神兵天將那般講究法度章理，更類似於……嗯，兵馬中的黑社會。」
玄璣子用了個頗為現代的比喻：「一些不便明言、需暗中進行、或是涉及陰私穢濁的髒活累活，用它們反而格外順手。因此，不少有底蘊、有實力的道觀或民間法脈，都會供奉一些。」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告誡：
「然而，正因此輩路子野、煞氣重，其行事邏輯也極為簡單直接，信奉拳頭大的道理，弱肉強食，供奉者若道行不夠，法力不深，壓不服它們，那麼這些五猖兵馬不聽調遣還是小事，反噬其主、甚至掀起兵禍造反，也絕非危言聳聽。」
陸昭想起之前與老道士閒聊時，對方就曾躊躇滿志又憂心忡忡地提起，想設法收服一批五猖兵馬以增強實力，卻始終忌憚於可能的反噬而不敢輕易嘗試。
駕馭這等凶兵，確實非易事。
「當然。」
玄璣子臉上露出一絲屬於青羊宮正統傳人的淡淡傲然與自信：「我青羊宮傳承千年，自有降服、統御之法，更有祖師威儀鎮壓，倒是不必有這等煩惱。這些兵馬罐中的五猖，皆已被歷代師長或貧道及師兄弟親自降伏，訂立契約，雖凶性未泯，卻也可為己所用。」
他轉過身，面向陸昭，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而專註：
「陸居士，閒言少敘，還請將你繳獲的那兩尊淫祀邪神的神像取出，貧道便以此神像為媒介，開壇做法，命麾下擅於追蹤尋跡的五猖兵馬，循著其上殘留的香火願力，追索而去。」
「任那邪神藏匿得再深，只要它們尚在此界，還未徹底斬斷與香火的聯繫，便定然逃不過我這『下部兵馬』的千里追索！」
玄璣子的聲音在昏暗的偏殿中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陸昭聞言，不再猶豫，從隨身的挎包中，將那兩尊神像取出，輕輕放置於玄璣子指定的法壇中央。
一尊青面獠牙，猙獰兇惡；
一尊慈眉善目，溫婉含笑。
兩相對比，在這昏暗的秘殿燭火下，更顯詭異。
玄璣子目光落在神像之上，仔細端詳。
起初，他臉上還帶著慣常的審慎與探究，但僅僅數息之後，他眉頭驟然鎖緊，眼底閃過一抹頗為意外的詫異，隨即那詫異便被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凜然的正色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住那尊男像，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確認般吐出三個字：
「……五通神？」
陸昭微微頷首，道：「道長果然見多識廣，正是五通神。」
玄璣子猛地抬頭看向陸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
「陸居士……你，你究竟是從何處尋到的此物？！貧道原本以為，你不過是偶然撞破了哪個荒山野嶺、愚夫愚婦私設的淫祀野壇，收了些不成氣候的邪靈憑體……可這，這分明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神像，語氣沉重：
「這分明是五通，是正經有傳承、有信眾、享受香火血食供奉的邪神，絕非意外得了香火的尋常山精野怪可比！」
「陸居士可知，這五通神可不好打殺。」
陸昭眉頭微挑，詫異道：「如何說？」
玄璣子搖了搖頭，道：「只因供奉這五通神的信眾，實在太多了。」
「這年頭，人人皆想暴富，恨不得天降橫財，正和五通神之念，故而多的是信奉五通神的信眾。」
說到此處，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聲中混雜著對世道人心的某種悲憫與冷嘲：
「唉……如今這世道，人心不古，只圖眼前富貴享樂，恨不得一夜之間潑天財運加身，卻哪裡管這錢財運勢從何而來？又需要付出何種代價？」
「他們只看到供奉五通後，或許能橫發暴富，平步青雲，便趨之若鶩，卻不知曉，這五通賜予的，從來不是饋贈，而是標好了價碼、利滾利的『陰債』！」
玄璣子的語氣愈發冰冷：
「借的越多，欠的越狠。今日它許你黃金屋，明日便能索你至親骨肉；今日它助你權勢滔天，來日或許便要你魂飛魄散來償！這債，躲不掉，賴不了，待到時限一至，便是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之時！」
「可笑那些愚人，被眼前利慾蒙蔽心竅，還當自己供奉的是送財神仙，殊不知是在與虎謀皮，將全家老小的性命氣運都典當給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邪神！」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陸昭，又看了看法壇上那兩尊靜默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神像，不再多言。
「罷了，既然陸居士有所求，貧道便不再阻攔。」
「多謝道長！」
玄璣子收斂了所有情緒，重新恢復成那位道行高深、神色肅穆的青羊宮法師。
他上前一步，雙手伸出，極其鄭重地將那兩尊神像在法壇上擺放端正，置於早已布置好的符陣中央。
「陸居士，請退開三步，護持自身，勿要讓雜念干擾。」
話音落下，玄璣子已然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精光湛然，再無半點世俗情緒，只有一片澄澈如鏡、卻又威嚴深重的威勢。
他立於法壇之前，身形挺拔如松，雙手於胸前緩緩抬起，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又如撫動琴弦，開始掐動一個又一個繁複古奧的法印！
口中同時念誦起低沉、急促、音節古怪卻又充滿力量的咒文：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五方猖兵，聽吾號令！以邪為引，循跡追源……急急如律令！」
隨著他的掐訣念咒，偏殿中那些靜靜陳列的「兵馬罐」，仿佛被無形之手敲擊，開始發出低沉、密集的嗡鳴與震動！
罐身上的符籙硃砂，次第亮起猩紅的光芒！
只聽倏地一聲，那罐口竟然輕輕抬起了一絲。
緊接著陸昭便感覺到無數道陰冷氣息順著那一絲縫隙向四面八方飛去。
便見那極惡鬼影並未開口，一道混合著神性與邪異的宏大聲音，卻已在整間密室轟然迴蕩：
「吾等乃五聖神祇，享血食供奉，受信眾香火，豈是你一介凡人能隨意攪擾的？」
那聲音充滿煌煌神性，威嚴浩瀚，如同立於九天之上俯瞰人間螻蟻的至高存在，帶著不容褻瀆的漠然。
然而，話音未落，那聲音卻急轉直下，陡然變得尖銳、貪婪，充滿了濃濃的邪念與暴戾：
「既敢闖入聖壇，驚擾吾身……便讓吾親自顯化，將你神魂血肉一併吞吃了罷！」
最後幾個字，已近乎厲鬼嘶嚎，再無半分神祇氣象。
陸昭眸光驟然一凝。
此言一出，再結合這密室中詭異並立的「一惡一善」雙像、那新鮮淋漓的血食供奉，以及對方氣息中那種混雜而扭曲的特質。
他心中瞬間雪亮。
「五聖？」
陸昭忽然哈哈一笑，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與瞭然。
「臉上貼金的說法罷了！我道是哪路邪神淫祀在此故弄玄虛……原來是你們這伙專放陰債、奪人生魄的五通邪神！」
他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釘，狠狠楔入那迴蕩的邪音之中。
關於「五通神」，陸昭雖非專研此道，卻也略有耳聞。
此非正神，乃民間傳說中的邪神之屬，亦有「五顯」、「五聖」等欺世盜名之號。
傳聞供奉者往往能橫發暴富，驟得橫財，享盡人間富貴。
然而，天下從無白得之利。
這五通神，便是神祇中的「高利貸」。
賜予信眾的潑天富貴、滔天氣運，從來都不是饋贈，而是標好了價碼的「陰債」。
借得越多，還得越狠。待到債期來臨，索取的往往不僅是財富，更有壽數、健康、親緣，乃至魂魄！
看似庇護，實為無止境的糾纏。
想通此節，陸昭目光如電，倏地轉向供桌另一側，那尊慈眉善目、溫婉含笑的中年女像。
「那麼這一位……」
他眼中銳光閃動，聲音冰冷：
「想必就是常與五通並祀的五通母了吧？」
「惡神放債，善母惑心，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五通體系，你們倒是供奉了個齊全！」
陸昭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中的殺意如同出鞘的寒刃，凜冽刺骨：
「難怪那劉小風能在江市如此囂張跋扈，無法無天！屢次犯案卻能次次逃脫，證據總會意外消失，證人也總會突然改口……敢情是有你們這兩尊邪神在背後庇護著，替他掃清障礙，篡改運勢！」
他回想起劉小風身上那混雜不堪、仿佛由無數不同氣息強行糅合而成的詭異狀態，如今終於找到了根源，那應當是長期向五通神借貸「運勢」，被陰債纏身、侵染生魂的典型特徵！
「好一個海順集團！好一個劉海順、劉小風！原來你們所謂的潑天富貴，是拿人命跟這等邪神換來的！」
陸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純粹而冰冷的決絕。
他身後，明王虛影金光更盛，八臂法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淡金色的業火在法劍之上無聲燃起。
「世間一切邪神淫祀，蠱惑人心，殘害生靈，以眾生為血食資糧者……」
陸昭踏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如同金鐵交擊，帶著一種代天行罰般的肅殺與威嚴，在這充滿血腥與香燭氣的密室中一字一句響起：
「皆當破山伐廟，絕其香火，毀其金身！」
「今日，我便代天巡守——」
他直視著那尊猙獰的惡鬼虛影，以及它身後那尊笑容「慈祥」的女像，昭告道：
「斬了你這一窩五通邪神！」
陸昭此言一出，聲如九天雷音，轟然震鳴，在這封閉的密室中反覆迴蕩，竟壓過了燭火噼啪之聲。
他身後那尊巍然屹立的八臂明王法相，仿佛受到了這凜然昭言的感召，驟然間金光暴漲！
原本只是淡金流轉的法相周身，猛地騰起熊熊烈焰。
業火熾烈升騰，將整尊明王法相完全包裹、沐浴其中，仿佛一尊自烈焰中誕生的降魔金剛，威嚴浩瀚，神聖不可侵犯，凜凜神威直衝邪氛！
「好膽！」
幾乎在同一瞬間，供桌右側那尊始終慈眉善目、溫婉含笑的女像，表面那層偽善的皮相驟然剝落！
光影扭曲間，一個身著古樸衣裙、面容卻陰鷙狠厲的中年婦人虛影顯化而出。
她眼神冰冷如毒蛇，再無一絲慈悲，只有赤裸裸的貪婪與怨毒。
「擅闖聖壇，口出狂言，今日便留下你的魂魄，作為驚擾吾等的祭品罷！」
五通母尖利的聲音與五通神那混合神性與邪念的咆哮同時響起。
下一刻，兩道邪神虛影齊齊出手！
五通神手中那柄叉戟再度刺出，這一次戟身之上纏繞著濃郁的黑紅邪氣，隱隱有扭曲的面孔在其中哀嚎；
而五通母則雙手疾揮，袖袍鼓盪間，無數道細密如髮絲、顏色灰敗的黑氣蜂擁而出，如同活物般纏向陸昭。
香火供奉所賦予的那一絲神性，對凡人魂魄有著天然的壓制之效。
兩種攻擊未至，那股令人心神滯澀、腦子一空的詭異壓力已撲面而來。
然而陸昭眼神沉靜如淵，沒有絲毫懼色。
「米粒之珠，也放光華？」
他心念一動，身後那尊浴火明王法相八臂齊張！
其中一臂所託的那朵金色蓮花，陡然間光芒大放，蓮瓣層層舒展，綻放出純淨無垢的煌煌佛光！
嗡——
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漣漪，以金蓮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蕩漾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空氣仿佛被淨化。
五通母揮出的那些鬼氣，如同雪遇驕陽，發出嗤嗤輕響，紛紛潰散、消融！
而五通神叉戟上纏繞的哀嚎面孔，也在佛光漣漪中扭曲掙扎，淡去了幾分。
五通神身形因此微微一滯。
但邪神終究是邪神，受香火供奉多年，自有其根基。
它厲吼一聲，周身黑紅邪氣猛地一漲，竟強行掙脫了佛光漣漪的淨化束縛，那柄漆黑叉戟去勢不減，反而更加凶戾地刺向陸昭本體！
就在叉戟尖端即將觸及陸昭身前尺許之際——
「鐺啷——！！！」
明王法相另一臂上的金剛寶鈴，無風自動，猛烈搖響！
清澈、浩大、帶著滌盪一切污穢邪念力量的鈴聲，如同洪鐘大呂，在這狹小的密室中轟然炸響！
鈴聲無形，卻如有實質的音浪，橫掃而過！
密室中瀰漫的血腥氣、香燭的甜膩煙氣、以及那無處不在的陰邪意念，在這蘊含著正統佛門降魔偉力的鈴聲中，如同被狂風席捲的塵埃，瞬間為之一清！
五通神那張青面獠牙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怒交加的神色。
它刺出的叉戟，在鈴聲衝擊下，竟硬生生慢了半拍，戟尖邪光也黯淡了幾分。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
明王法相正中最前方的那條手臂，已然高舉過頂！
手臂之中，那柄燃燒著熊熊業火的降魔法劍，帶著斬滅一切邪祟的決絕意志，如同崩塌之天柱，亦如墜落之隕星，以無可阻擋之勢，朝著五通神的頭顱猛然斬落！
劍未至，那斬盡一切邪祟的威壓已將五通神周身空間隱隱封鎖，令它避無可避，閃無可閃！
「吼——！！！」
五通神發出不甘的咆哮，只能將全部邪力灌注於叉戟，橫架而上，試圖硬接這開山裂石的一劍。
鐺——轟！！！
法劍與叉戟再次碰撞！
但這一次，不再是僵持。
在業火加持、佛光滌盪、鈴聲破邪的多重壓制下，五通神的力量已然被削弱。
碰撞的巨響中，夾雜著一聲極為清脆的碎裂聲！
五通神那高大的惡鬼虛影，竟被這一劍蘊含的磅礴巨力，硬生生從半空轟落，重重砸在密室堅硬的地面上！
虛影一陣劇烈晃動，明顯黯淡了不少。
與此同時，供桌上那尊青面獠牙的極惡男像本體，表面發出「咔嚓」一聲輕響，一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自其額頭蜿蜒而下！
神像受損，意味著依附其上的邪神本源，受到了真正的創傷！
「倒是挺硬！」
陸昭冷哼一聲，眼中殺機更盛。
身後明王法相八臂再度揚起，金剛杵、寶瓶、鎖鏈、金輪……各色法器光芒流轉，業火熊熊，眼看就要發動連綿不絕的攻勢，將這尊邪神連同其寄身的神像徹底打碎、焚滅！
然而，就在他心念集中的一剎那——
陸昭眉峰猛然一蹙！
一種帶著冰冷窺探意味的異樣波動，如同暗中窺視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觸探到了他的感知！
這波動來自密室東南角，那片燭火光芒未能完全照亮的陰影深處！
並非五通神系的氣息，也非劉家凡俗之人的感覺，而是一種陰冷的存在？
「何方宵小！」
陸昭陡然轉頭，目光如兩道冷電，驟然刺向那處陰影，聲音中的怒意如同冰刃破空：
「藏頭露尾，竟敢在此處覬覦！」
陸昭喝聲剛落，心念已隨之一動！
身後那尊浴火明王法相，八臂之中托著的那隻琉璃寶瓶，瓶身陡然光華大放，瑩白如玉！
瓶口傾斜，一道氤氳如實質的霧氣從中傾瀉而出，並非尋常水汽，而是蘊含著清淨、破妄、顯形之力的「甘露淨氣」。
霧氣如靈蛇出洞，無聲無息，卻迅疾無比，直撲密室東南角那片燭光難及的深沉陰影！
霧氣甫一觸及陰影邊緣，異變陡生！
「呃——！」
陰影之中，竟傳來一聲短促、沉悶、卻明顯帶著痛楚與驚怒的哼聲！
那聲音非男非女，甚至不似人喉所能發出，更像是什麼東西摩擦擠壓的怪響。
幾乎在同一時間，陸昭渾身汗毛倒豎！
一股充滿惡意的注視感，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瞬間刺穿了他體表的無形防護，牢牢鎖定了他！
這惡意與五通神的暴戾邪氣截然不同，更加隱晦，更加陰毒，如同潛伏在深潭之下的毒蛇，若即若離，卻又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不好！」
陸昭心頭警兆狂鳴！
一股強烈到近乎實質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海水驟然淹沒頭頂，那是久經生死、精神屬性暴漲後所帶來近乎預知的警示！
電光石火間，他根本來不及思考，純粹的戰鬥本能已然行動！
「轟——！」
包裹著明王法相的暗金色業火，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星火，驟然間向內收縮、凝聚，隨即猛地向外一脹，化作一層凝實無比、熊熊燃燒的火焰護罩，將陸昭周身三尺之內嚴密包裹！
火焰跳動，熾熱的高溫將空氣都灼燒得扭曲，散發出淨化一切的凜然氣息。
然而陸昭卻毫髮無傷，不受影響。
就在業火護罩成型的剎那——
「嗤！」
那道陰影深處，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烏光，如同毒蜂的尾針，毫無徵兆地爆射而出！
烏光速度奇快，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目標直指陸昭的眉心！
光中隱約有無數細密的怨毒符文流轉明滅，散發著一種令人神魂僵冷的陰冷氣息。
然而，這道陰毒刁鑽的烏光，一頭便扎進了熊熊燃燒的業火之中！
「啊啊啊啊——！！！」
烏光與業火接觸的瞬間，一聲尖銳到足以刺破耳膜的哀嚎，猛然在密室中炸響！
那聲音中飽含了無盡的痛苦、怨毒與恐懼！
只見那道凝實的烏光，在暗金色的火焰中如同落入滾湯的雪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燃燒！
烏光表面那些怨毒符文拼命閃爍掙扎，卻無法阻擋業火那焚盡一切罪孽污穢的本質。
它像一條被點燃的毒蛇，在空中瘋狂扭動、飛舞了短短一瞬，便徹底失去了所有力量與形態。
「啪嗒。」
一聲輕響。
燃燒殆盡的殘骸從半空跌落，滾落在陸昭腳邊不遠處的冰冷地面上。
【討魔點+87】
陸昭眸光微垂，凝神望去。
這一看，他眉頭不由深深蹙起，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那掉落之物，並非預想中的法器碎片或邪物殘渣，而是……
一顆光溜溜的人頭！
頭顱上沒有一根毛髮，皮膚光滑得詭異，緊閉著雙眼，嘴唇烏紫，面容僵硬，更詭異的是，頭顱脖頸斷口處光滑平整，沒有血跡，仿佛天生就是如此這般。
一顆……孤零零的腦袋？
幾乎是剎那，一段曾經與老道士閒談時提及、關於某種古老邪術的模糊描述，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驟然清晰起來。
飛頭蠻！
古時記載中一種極傷天和的邪異孽物。
據傳，修煉此法者白日與常人無異，混跡市井，難以察覺。
可一旦入夜，其頭顱便會自行離體飛出，迅捷如閃電，專尋孕育中的嬰兒，吞食其胚胎精氣，以滋養自身。
因其速度太快，行跡詭秘，尋常人往往連看都看不清，便已遭毒手，端的是防不勝防，陰毒無比。
此法因太過有違天和，早在數百年前便已在中原絕跡，傳承斷絕。
然而，老道士當時曾提過一嘴，據說在東南亞一帶，某些心術不正的降頭師，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此法殘缺的傳承，並進行了修改，他們將之融入降頭邪術體系，煉製成一種更為可控、也更歹毒的「飛頭降」。
修煉者可以主動驅使飛頭遠遁數十里，執行咒殺、窺探、下毒等各種陰損任務，詭譎難防，十分厲害。
「又是東南亞那群陰魂不散的東西！」
怒意升騰，他身後那尊浴火明王法相仿佛感應到其心緒，怒目圓睜，八臂齊震！
其中持劍的手臂猛地抬起，燃燒著熊熊【業火】的降魔法劍，遙遙指向那頭顱飛來的陰影深處，劍尖顫動，發出嗡嗡低鳴。
「藏頭露尾，窺視人間，其罪當誅！」
陸昭的聲音與明王法相那如同天雷滾盪的怒音重合在一起，在這密室中轟然炸響！
隨著這聲怒喝，法劍劍尖之上，一縷凝練到極致的暗金色業火如同離弦之箭，嗤的一聲激射而出，沒入那片陰影！
「啊——！！！」
陰影深處，登時爆發出一聲尖銳到非人的悽厲慘嚎！
那聲音中充滿了無法想像的痛苦與恐懼，仿佛正在承受烈焰焚魂之苦。
慘嚎聲僅僅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掐斷喉嚨的雞，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陸昭一直感覺到的那股陰冷的惡意窺伺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徹底消失無蹤。
顯然，那驅使飛頭降前來窺探的降頭師，在明王業火這專克邪祟的力量隔空一擊下，已然吃了大虧，甚至可能被重創了本源，不得不倉皇切斷聯繫，遠遁隱匿。
信手解決這暗中窺伺的宵小，不過是瞬息之間的事情。
然而，當陸昭的注意力重新轉回密室中央的供桌時，他眉頭倏地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供桌之前，空空如也！
那原本顯化而出、與他短暫交鋒過的五通神，以及那陰鷙狠毒的五通母，竟不知在何時，趁著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已然悄無聲息地消散退去。
「跑得倒挺快！」
陸昭冷哼一聲，這兩個邪神看似兇惡，實則謹慎，一見局勢不對，又有第三方攪局，立刻選擇了逃之夭夭。
就在這時，他敏銳的耳朵微動，聽到了別墅外圍傳來大量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正從多個方向朝著這處密室所在的方位快速合圍而來！
其間還夾雜著低沉的呼喝與對講機電流的滋滋聲。
顯然，之前的戰鬥動靜，以及被破壞的監控，終於引來了劉家那些安保人員。
此地不宜久留。
陸昭眼神一掃，毫不猶豫，一個箭步跨到供桌前。
他看也不看那些令人作嘔的血食供品，雙手齊出，一把將供桌上那尊額頭開裂的青面獠牙男像，以及旁邊那尊慈眉善目的女像，牢牢抓起，揣進了自己隨身的、材質特殊的挎包之中。
入手冰涼，神像之中隱約傳來極其微弱的冰冷感，似乎想要順著手掌溢入體內。
陸昭面色一寒，真氣灌入其中，瞬間將之所有的不安分徹底鎮壓。
隨即，他身形一晃，如同幽靈般，瞬間便從牆洞掠出了密室，沒有走原路，而是根據進來時觀察到的別墅結構，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陰影疾馳而去。
幾個起落間，他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別墅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密室、搖曳的燭火、漸漸逼近的嘈雜腳步與呼喝聲，以及……地上那顆孤零零的、再無任何聲息的詭異飛頭。
脫離劉家別墅範圍，確認無人追蹤後，陸昭在一處僻靜的街角停下腳步。
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身上沾染的血腥與香燭混合的怪味。
他沒有耽擱，迅速從懷中掏出手機，找到了那個標註為「玄璣子」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聽筒里傳來玄璣子那熟悉、略帶沙啞，此時卻透著明顯關切與如釋重負的聲音：
「餵？陸居士？是你嗎？謝天謝地，還好你沒事！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貧道我可真是……真是遭了大孽了！當初就不該……」
「玄璣子道長。」
陸昭沒有寒暄，直接打斷了老道士可能的長篇感慨，聲音沉靜而直接，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客套話稍後再說，我手上現在拿到了一對『東西』，需要你幫忙。」
「東西？」玄璣子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但隨即，陸昭清晰的吐字讓他捕捉到了關鍵。
「是兩尊淫祀邪神的神像。」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細微的呼吸聲。幾秒後，玄璣子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的隨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詫異與凝重：
「淫祀邪神的神像？陸居士，你想貧道如何做？」
陸昭的語氣斬釘截鐵：「我方才和那這兩尊邪神交了手，可惜一不小心讓他們逃了，你看看能不能幫我把他們找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玄璣子長出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若是尋常淫祀野神，自當破山伐廟，以免禍害世人，若要追查這兩尊邪神下落，憑藉此前附身的神像，確實可以尋得下落。」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忖可行性：
「這樣，你立刻將神像帶過來，我青羊宮雖不是什麼洞天福地，卻也供奉著不少兵馬，自有法度。貧道可開壇做法，以神像為引，請動下部兵馬，四方招尋，上天入地，也要把那兩個邪神藏匿之處給揪出來！」
「好！」陸昭沒有半分猶豫：「我這就過去。」
掛斷與玄璣子的電話，陸昭沒有絲毫停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找到了另一個周正的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周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像是許久未曾好好休息，但那疲憊之下，對陸昭的恭敬卻絲毫未減：
「陸先生？現在打電話過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陸昭沒有客套，直接道：
「周組長，我發現了兩尊邪神，現在需要立刻趕往青羊宮，請玄璣子道長施法追蹤位置，事情緊急，關乎後續一系列事情，你們特調科，能否安排最快的車，送我過去？」
「邪神？！」
周正的聲音瞬間繃緊，所有的疲憊仿佛被一盆冰水澆醒，取而代之的是職業性的高度警覺與凝重。
「陸先生，請您稍等，不，請您告知您現在的大致方位！我立刻協調，安排最快的專車和路線！十分鐘，不，五分鐘內給您回信！」
周正的效率極高。
陸昭剛剛報出位置，電話掛斷後甚至不到五分鐘，一輛黑色轎車，便如同融入夜色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滑停在他面前。
車窗降下，駕駛座上是一張陌生的面孔，這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精幹、眼神卻無比銳利的男子。
他對著陸昭微微點頭，語氣簡潔恭敬：
「陸先生，周組緊急安排，由我送您去青羊宮，請上車。」
陸昭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輛立刻平穩迅速地駛入夜幕下的街道。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
陸昭的目光掃過駕駛座那位陌生司機的後腦勺，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
「這次怎麼是你？林驍呢？他之前不是負責接送？」
車內原本就稀薄的空氣，似乎因這個名字而凝滯了一瞬。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注視著前方的道路，只是那原本平穩的聲音里，滲入了一絲極力壓抑卻仍揮之不去的沉痛與冰冷：
「林驍……」
他停頓了半秒，仿佛需要積蓄一點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林驍在那晚，圍剿屍蛟的行動中……不幸殉職了。」
陸昭的神色驟然一凝。
「殉職？他怎麼死的？」
司機依舊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像是用刀刻在寒冰上：
「是那群……天殺的邪修！」
他的牙關似乎咬緊了一瞬，聲音里透出徹骨的恨意與憤怒：
「他們伏擊了外圍策應的小隊，林驍他，被他們生擒了，那群畜生沒有立刻殺他，他們殘忍地折磨了他很久，最後動用邪法，把他的魂魄生生從身體裡抽走了，我們找到他時，只剩下一具……」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車廂內瀰漫開的那種悲憤與寒意，已然說明了一切。
陸昭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路燈切割成明暗片段的城市夜景，眼神幽深，如同望不見底的寒潭。
邪修……抽魂煉魄……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車廂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而持續的嗡鳴，載著兩人穿行於高速上。
那司機不再言語，專注地操控著車輛，沿著周正安排的特殊路線，以最快的速度駛離江市，朝著青羊宮所在的方向疾馳。
一路無話。
行駛了一夜。
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終於抵達了青羊宮。
玄璣子早已接到消息，親自在山門內的庭院中等待。
屍蛟行動過去才沒幾日，老道士臉上依舊殘留著那場惡戰留下的痕跡。
雖然大片的鼻青臉腫已經消退，但眼角、顴骨等處仍有些許未完全癒合的細微擦痕和淡青色淤影，讓他平日裡那份仙風道骨里，平添了幾分歷經風霜的悍勇與疲憊。
「陸居士，一路辛苦了。」
玄璣子迎上前，目光在陸昭身上迅速掃過，見他氣息沉穩，並無受傷跡象，眼中閃過一絲安心，隨即又轉為凝重：「請隨我來。」
他沒有引陸昭去往香客如織的正殿或尋常的客堂，而是帶著他穿廊過院，徑直來到了一處位置偏僻、門戶緊閉的偏殿。
殿門推開，一股混合著陳年香火、符紙硃砂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這顯然是一處絕不對外開放的秘殿。
殿內光線昏暗，僅靠幾盞長明燈提供照明。
沒有供奉三清或任何常見的神祇塑像，取而代之的，是沿著牆壁擺放的一排排木架。木架之上，整齊陳列著數十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陶罐、瓷罐乃至青銅罐。每一個罐子都密封得嚴嚴實實，罐身貼滿了泛黃的符紙，硃砂繪製的符籙紋路在昏暗光線下隱隱流動，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束縛與鎮壓之力。
陸昭目光掃過那些罐子，尤其是在幾個符籙最為密集、罐身甚至纏繞著暗紅色絲線的罐子上停留了片刻。罐口封條上的字跡雖古奧，但他依稀能辨認出「猖兵」、「聽令」、「鎮」等字樣。
「兵馬罐？」
陸昭面露詫異，已然認出這些罐子的用途。
「正是。」
玄璣子點點頭，並未隱瞞：「我青羊宮雖是傳承有序的正經道統，但行走世間，降妖除魔，難免會遇到些……不便以正統道法輕易處置的情況，故而，歷代先師也會擇選、收服、供奉一些下部兵馬，以為助力。」
他走到一個看起來年代頗為久遠的黑陶罐前，手指虛撫過罐身的符籙，緩緩道：
「所謂下部兵馬，其主體多為『五猖』。此輩來歷頗雜，有戰死凶魂，有山精野怪，有墮落的陰神鬼吏……可謂魚龍混雜，它們行事風格狠戾果決，不似正統神兵天將那般講究法度章理，更類似於……嗯，兵馬中的黑社會。」
玄璣子用了個頗為現代的比喻：「一些不便明言、需暗中進行、或是涉及陰私穢濁的髒活累活，用它們反而格外順手。因此，不少有底蘊、有實力的道觀或民間法脈，都會供奉一些。」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告誡：
「然而，正因此輩路子野、煞氣重，其行事邏輯也極為簡單直接，信奉拳頭大的道理，弱肉強食，供奉者若道行不夠，法力不深，壓不服它們，那麼這些五猖兵馬不聽調遣還是小事，反噬其主、甚至掀起兵禍造反，也絕非危言聳聽。」
陸昭想起之前與老道士閒聊時，對方就曾躊躇滿志又憂心忡忡地提起，想設法收服一批五猖兵馬以增強實力，卻始終忌憚於可能的反噬而不敢輕易嘗試。
駕馭這等凶兵，確實非易事。
「當然。」
玄璣子臉上露出一絲屬於青羊宮正統傳人的淡淡傲然與自信：「我青羊宮傳承千年，自有降服、統御之法，更有祖師威儀鎮壓，倒是不必有這等煩惱。這些兵馬罐中的五猖，皆已被歷代師長或貧道及師兄弟親自降伏，訂立契約，雖凶性未泯，卻也可為己所用。」
他轉過身，面向陸昭，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而專註：
「陸居士，閒言少敘，還請將你繳獲的那兩尊淫祀邪神的神像取出，貧道便以此神像為媒介，開壇做法，命麾下擅於追蹤尋跡的五猖兵馬，循著其上殘留的香火願力，追索而去。」
「任那邪神藏匿得再深，只要它們尚在此界，還未徹底斬斷與香火的聯繫，便定然逃不過我這『下部兵馬』的千里追索！」
玄璣子的聲音在昏暗的偏殿中迴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陸昭聞言，不再猶豫，從隨身的挎包中，將那兩尊神像取出，輕輕放置於玄璣子指定的法壇中央。
一尊青面獠牙，猙獰兇惡；
一尊慈眉善目，溫婉含笑。
兩相對比，在這昏暗的秘殿燭火下，更顯詭異。
玄璣子目光落在神像之上，仔細端詳。
起初，他臉上還帶著慣常的審慎與探究，但僅僅數息之後，他眉頭驟然鎖緊，眼底閃過一抹頗為意外的詫異，隨即那詫異便被一種極其嚴肅、甚至帶著幾分凜然的正色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住那尊男像，聲音低沉而緩慢，仿佛確認般吐出三個字：
「……五通神？」
陸昭微微頷首，道：「道長果然見多識廣，正是五通神。」
玄璣子猛地抬頭看向陸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
「陸居士……你，你究竟是從何處尋到的此物？！貧道原本以為，你不過是偶然撞破了哪個荒山野嶺、愚夫愚婦私設的淫祀野壇，收了些不成氣候的邪靈憑體……可這，這分明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神像，語氣沉重：
「這分明是五通，是正經有傳承、有信眾、享受香火血食供奉的邪神，絕非意外得了香火的尋常山精野怪可比！」
「陸居士可知，這五通神可不好打殺。」
陸昭眉頭微挑，詫異道：「如何說？」
玄璣子搖了搖頭，道：「只因供奉這五通神的信眾，實在太多了。」
「這年頭，人人皆想暴富，恨不得天降橫財，正和五通神之念，故而多的是信奉五通神的信眾。」
說到此處，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聲中混雜著對世道人心的某種悲憫與冷嘲：
「唉……如今這世道，人心不古，只圖眼前富貴享樂，恨不得一夜之間潑天財運加身，卻哪裡管這錢財運勢從何而來？又需要付出何種代價？」
「他們只看到供奉五通後，或許能橫發暴富，平步青雲，便趨之若鶩，卻不知曉，這五通賜予的，從來不是饋贈，而是標好了價碼、利滾利的『陰債』！」
玄璣子的語氣愈發冰冷：
「借的越多，欠的越狠。今日它許你黃金屋，明日便能索你至親骨肉；今日它助你權勢滔天，來日或許便要你魂飛魄散來償！這債，躲不掉，賴不了，待到時限一至，便是傾家蕩產、家破人亡之時！」
「可笑那些愚人，被眼前利慾蒙蔽心竅，還當自己供奉的是送財神仙，殊不知是在與虎謀皮，將全家老小的性命氣運都典當給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邪神！」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陸昭，又看了看法壇上那兩尊靜默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神像，不再多言。
「罷了，既然陸居士有所求，貧道便不再阻攔。」
「多謝道長！」
玄璣子收斂了所有情緒，重新恢復成那位道行高深、神色肅穆的青羊宮法師。
他上前一步，雙手伸出，極其鄭重地將那兩尊神像在法壇上擺放端正，置於早已布置好的符陣中央。
「陸居士，請退開三步，護持自身，勿要讓雜念干擾。」
話音落下，玄璣子已然閉上雙目，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中精光湛然，再無半點世俗情緒，只有一片澄澈如鏡、卻又威嚴深重的威勢。
他立於法壇之前，身形挺拔如松，雙手於胸前緩緩抬起，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又如撫動琴弦，開始掐動一個又一個繁複古奧的法印！
口中同時念誦起低沉、急促、音節古怪卻又充滿力量的咒文：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五方猖兵，聽吾號令！以邪為引，循跡追源……急急如律令！」
隨著他的掐訣念咒，偏殿中那些靜靜陳列的「兵馬罐」，仿佛被無形之手敲擊，開始發出低沉、密集的嗡鳴與震動！
罐身上的符籙硃砂，次第亮起猩紅的光芒！
只聽倏地一聲，那罐口竟然輕輕抬起了一絲。
緊接著陸昭便感覺到無數道陰冷氣息順著那一絲縫隙向四面八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