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刑偵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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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市醫院,特殊病房。

  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正在一點點變淡,東方天際隱約透出一絲灰白。

  天,快要亮了。

  病房內,消毒水的氣味早已被香燭、符紙混合而成的怪異味道所取代。

  老道士此刻全然沒有了平日裡的油滑與鎮定,正背著手,在病床與窗戶之間那不大的空地上,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他的腳步又快又重,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怎麼還沒回來……怎麼還沒回來……」

  老道士嘴裡不住地念叨著,眉毛擰成了疙瘩。

  他時不時猛地停住腳步,湊到窗邊,扒著玻璃往外看,仿佛能從夜色里找到某個歸來的身影;

  隨即又急急轉身,撲到陸昭的病床邊,伸出手指,顫抖著去探陸昭的鼻息,又或者去摸他頸側的脈搏,確認那具肉身依舊保持著生命體徵。

  「唉!」

  每一次確認,老道士臉上的憂色就更重一分。

  「子時已過,丑時也將盡……馬上就是寅時,天一亮,陽氣升騰,陰氣退散……」

  老道士掐著手指,臉色越來越難看:「走陰之法,魂魄離體,天亮之後無法回魂,這肉身也會隨之生機斷絕啊!」

  他看了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陸昭,又看了看旁邊另一張病床上,同樣昏迷著的江寒衣。

  「我就說……我就說那等藏在陰路的邪祟是那麼好相與的?」

  老道士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滿心懊悔:「早知道……早知道就該再勸勸小哥,或者想想別的法子……這下可好,萬一……萬一你這小女友沒救回來,倒把你自己給搭進去了……這、這讓我老道如何是好?如何……交代啊!」

  老道士在病房裡團團亂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一會兒看看窗外漸亮的天色,一會兒看看毫無甦醒跡象的陸昭,臉色陰晴不定,心中天人交戰。

  終於,在窗外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即將刺破雲層的前一刻,老道士猛地一跺腳,臉上閃過一絲肉疼到極致、卻又決絕的神色。

  他哭喪著臉,對著病床上的陸昭咬牙道:

  「小哥啊小哥……老道這可是下了血本了!老道我青雲觀一脈,傳到我這輩,本就式微,沒什麼家底。這玩意兒……可是真正祖傳的寶貝!是當年祖師爺留下的壓箱底的東西,用一次就少一次!」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忙腳亂地解下身上那個髒兮兮、油膩膩的舊褡褳,放在地上,雙手在裡面小心翼翼地摸索起來,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琉璃。

  「今兒為了救你,老道我算是豁出去了!你可一定得記得老道我的好,記得這份人情!以後發達了,可得多多關照咱這破落道觀……」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臉上滿是捨不得,但摸索的動作卻堅定了起來,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掏出那件祖傳的寶貝。

  然而——

  就在老道士的手指,剛剛觸碰到褡褳深處某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硬物時……

  一道帶著幾分好奇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沒想到你個假道士竟然真有寶貝?」

  「那可不!」

  老道士下意識回道:「這可是咱觀里傳承了好幾代的大寶貝,等閒絕不示人……」

  話說到一半,他的聲音猛地卡住。

  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停住了所有動作。

  他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抬起了頭。

  目光,對上了一雙不知何時已經睜開的眼睛。

  陸昭正側著頭,頗有興趣地望著他,尤其是望著他那隻還插在褡褳里、準備掏「寶貝」的手,催促道:「寶貝拿出來給我瞧瞧,我看看是什麼樣的寶貝?」

  「……」

  病房裡,一下子陷入了短暫且詭異的寂靜。

  只能聽到外面隱約傳來不知道誰家的雞鳴聲。

  老道士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茫然、再到狂喜,如同走馬燈般快速變換。


  「小、小哥?!」

  老道士的聲音突然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他猛地撲到床邊,抓住陸昭的手臂,聲音顫抖:「你……你回來了?!沒事了?!」

  陸昭被他搖得有點頭暈,擺了擺手,示意他冷靜點。

  「剛回來……有點累。」

  陸昭的聲音確實帶著一股沙啞和疲憊,他試著動了動脖子,看向旁邊病床上的江寒衣。

  隨即他一抬手,摸到了那張符紙小人。

  小人摺疊得整整齊齊,隨著他返回陽世一起被帶了出來。

  老道士一愣,連忙雙手接過紙人。

  手指觸碰到紙人的瞬間,他身為道士的靈覺便清晰地感受到,這紙人之上封存著一股微弱卻純淨的生魂氣息。

  紙人上,那些凌空勾畫的複雜符文隱隱流轉著清光。

  「好精妙的符籙!這手法……」

  老道士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困惑。

  這絕非尋常野道士或民間術士的手筆,倒像是某種底蘊深厚的玄門正宗道法。

  小哥在陰路上,看來好似遇到了什麼高人?

  不過眼下顯然不是細細詢問這些的時候。

  老道士壓下心頭疑問,神情一肅,變得無比嚴肅。

  便見他拿著那枚符紙小人,走到江寒衣床頭。

  他深吸一口氣,左手拇指與食指捏住符紙小人,右手並指如劍,凌空在江寒衣額前虛畫了幾筆,然後輕輕將符紙小人,貼放在了江寒衣光滑冰涼的額頭正中。

  緊接著,老道士轉身,從旁邊法壇上的香爐里,用指甲挖出了一小撮香灰。

  他走到江寒衣頭部側方,彎腰,將這一小撮香灰,點撒在了江寒衣鼻下人中的位置。

  陸昭也頗為好奇老道士這定魂的手段,一邊好奇地瞧著。

  做完這一切,便見老道士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張開,輕輕捏住了江寒衣纖細的脖頸兩側,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跳動。

  只見老道士捏住江寒衣喉嚨的拇指和食指,先是極其輕柔地向上微微一提。

  這個動作非常細微,仿佛只是調整了一下她頸部肌肉的位置。

  緊接著!

  他捏住喉嚨的兩指,猛地向下一沉,隨即驟然鬆開!

  「嗬——!」

  一聲短促、仿佛倒抽冷氣的微弱聲音,從江寒衣喉嚨里發出!

  與此同時,一股源自人體本能的微弱吸力,在江寒衣的鼻腔形成!

  撒在她人中處的那些香灰,被這股吸力所吸引,化作兩縷纖細的灰線,「倏」地一下,吸入了她的鼻孔之中!

  而就在香灰被吸入的同一瞬間——

  陸昭清晰地感知到,那貼在江寒衣額頭的符紙小人上,那股純淨的生魂氣息,隨著那股吸力與香灰的引導,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順著這股吸力,倏忽之間,混著香灰,一齊湧入了江寒衣的鼻腔之中!

  紙人上的清光,隨之緩緩黯淡、熄滅。

  而病床上,江寒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血色。

  「阿欠!」

  緊接著便聽一直昏迷不醒的江寒衣突然打了個噴嚏。

  眼見此景,陸昭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放了下來。

  「呼……總算是……成了。」

  老道士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佝僂著的背脊也挺直了一些,擦了擦額頭上不知何時冒出的細密汗珠。

  沒有耽擱,老道士轉身走向病房門口。

  門外,江父和江母,在走廊的冷光下不知站了多久,兩人的眼眶都是紅的,眼見老道士走了過來,連忙圍了上來。

  「道長,我女兒他怎麼樣了?」

  老道士對著這對焦急的父母點了點頭,聲音儘量放得平穩:「幸不辱命,江小姐魂魄已經歸位,情況也已經穩定下來了。」

  「真、真的?!」

  江母聲音顫抖,幾乎要<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下去,被身旁的丈夫用力扶住。


  兩人幾乎是踉蹌著衝進病房,撲到了女兒的床邊。

  當看到江寒衣臉上那極其微弱的紅潤,時不時眼皮微微一顫,江母的眼淚瞬間決堤,捂著嘴無聲地哭泣起來。

  「我的乖女兒啊,怎麼成這樣了?」

  江父緊緊握著女兒冰涼的手,這位平日裡威嚴沉穩的男人,眼圈也再次泛紅,但他明顯強行克制著。

  片刻後,見江母情緒稍緩,正握著女兒的手低聲說著什麼,陸昭對江父使了個眼色。

  江父會意,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語幾句,然後轉身,跟著陸昭走出了病房,來到了相對安靜的走廊盡頭。

  清晨的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也照亮了陸昭蒼白卻神色凝重的臉。

  「江叔叔。」

  陸昭沒有寒暄,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嚴肅,「寒衣這次出事,並不簡單,那邪祟的厲害程度遠超想像,雖然我走了一趟陰,但也並沒有將之完全打殺了。。」

  江父的心立刻又提了起來,他點了點頭,示意陸昭繼續說。

  他也算是見過大風大浪,知曉很多事情是無法用科學解釋的,故而對這些事情並不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其實針對於這件事,我一直有個疑惑。」

  陸昭斟酌著用詞,試圖闡述自己的觀點。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偏偏挑中了寒衣,路上的行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是寒衣?是隨機選擇,還是……有意針對?」

  這個問題,也正是江父心頭最大的疑竇。

  他昨晚反覆思考,一直在回想江寒衣的事情是偶然還是必然。

  如果這事是必然,那麼既然這次會出事,下次必然也會出事。

  只聽說過千日做賊,哪兒聽過千日防賊的?

  此刻他臉色沉凝,緩緩道:「陸昭,你有什麼想法?」

  見此,陸昭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查查這件事,最起碼,要確認寒衣周遭是乾淨的,沒有被某些藏在暗處的東西盯上。」

  「好!」

  江父點了點頭,問道:「你打算怎麼做?」

  「我仔細想過,寒衣的生活規律,社交圈子,近期接觸的人和事……最特殊、也最可能引來那種髒東西的,就是她的工作。」

  「她是刑警,經手的案子,恐怕不那麼簡單。我懷疑,這次的事情,大概率和她最近正在調查,或者曾經接觸過的某個案子有關聯。」

  陸昭頓了頓,語氣更加認真:「為了以防萬一,杜絕後患,我必須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不僅是為了給寒衣一個交代,也是為了確保她以後的安全,但查案,尤其是涉及警方內部卷宗和調查進展,我需要一些……支持。」

  江父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並沒有繼續細緻詢問,也沒有質疑陸昭是否有這個能力,相反,他對陸昭很放心。

  經過這一夜,他已經非常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常人,單靠那一手隨意制服自己貼身警衛的身手,就已經能證明對方的實力。

  這樣的人,將女兒交給他,自己很放心。

  略一沉吟,江父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與果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質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我明白了。」

  江父的聲音沉穩有力:「你的推測有道理,寒衣的工作性質特殊,確實最容易結下這種有關髒東西的仇怨。」

  「我會給你相應的身份和支持。」

  ———

  與江父談妥之後,陸昭沒有立刻離開醫院。

  他又返回病房,將關於生魂穩固的調理之法,仔細地向江父江母複述了一遍,並再三強調了其重要性。

  江父江母聽得極為認真,連連點頭,表示一定會嚴格按照要求執行。

  此刻女兒雖未甦醒,但面色好轉,呼吸平穩,已讓他們心中大定,對於這位準女婿的話,自然是無條件信任。

  見二老心思都在床榻上的女兒身上,陸昭便悄悄退出了病房。

  剛走到走廊拐角處,一道身影便從旁邊閃了出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正是老道士。

  這老道此刻臉上沒了之前的焦躁或釋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濃的好奇。

  他拉著陸昭,又往僻靜處走了幾步,確保四周無人,這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道:

  「小哥,你跟老道說實話……你這次走陰下去,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人?」

  陸昭並不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看向老道士:「哦?你怎麼知道?」

  「嘿!老道我雖然修為不濟,但眼力還是有的!」

  老道士搓了搓手,眼中閃爍著精光:「江姑娘魂魄歸體時,那枚符紙小人上的符法精妙絕倫,絕非等閒!像極了我道門正宗的某路高深傳承,小哥你不懂符法,那麼,定然是遇到了高人!」

  陸昭微微頷首,沒有否認:「若非那位道友出手相助,我也不會那麼順利,更不會那麼快就把寒衣的魂魄帶回來。」

  「果然!」

  老道士一拍大腿,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隨即又迫不及待地催促:「快,跟老道說說,到底是怎樣的高人?你們在下面都經歷了些什麼?」

  陸昭略一沉吟,考慮到老道士的見識和立場,便簡略地將陰路上的經歷說了一遍。

  老道士聽得不住咂舌,臉上表情隨著陸昭的講述而變幻不定,時而緊張,時而驚嘆,時而後怕。

  「鬼母袋……自成空間……無窮小鬼……還有那等厲害的大黑鬼母……」

  老道士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嚮往與震撼:「了不得,了不得啊!依你所言,那位少年道友,不僅能以魂魄之身在陰路來去自如,還能施展如此精妙的符法,甚至反向追蹤那佛母,這修為,這手段……」

  他猛地看向陸昭,語氣帶著幾分確定與羨慕:

  「小哥,你遇到的,恐怕是一位已經修到出竅境界的道家高人啊!」

  「出竅?」

  陸昭對這個詞有些陌生,但結合字面意思和自身經歷,隱隱有所猜測。

  「沒錯!」

  老道士來了精神,開始賣弄起來:「我道家自古便有『神遊天地』、『元神出竅』之說。昔有莊周夢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此即為神遊物外之妙境。」

  「我道家修行之人,當體內法力修煉到一定程度,精氣神高度凝聚,魂魄便會由虛化實,變得足夠強韌,蛻化成元神,屆時,便可主動讓元神脫離肉身軀殼的束縛,於神遊千里,朝游北海暮蒼梧!此即為『出竅』!」

  他看向陸昭,語氣篤定:「你遇到的那位少年道友,能以魂魄之身長久滯留陰路,行動自如,施法無礙,這絕非尋常『走陰』可比。走陰多是藉助法術或特定時辰,讓生魂暫時離體,脆弱且有時限,而他那般……分明是已將魂魄修成了元神,是真正的『神遊』!這不是出竅是什麼?」

  老道士嘖嘖稱奇:「我滴個乖乖……這才靈氣復甦多久?世上竟然已經開始有人修到這等傳說中的境界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陸昭聞言,心頭卻是微微一動。

  出竅……神遊天地……

  他的精神若是強化多了,是否也會抵達如老道士所說的出竅之境?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便被陸昭暫時壓下。

  他收回思緒,看向老道士,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老道士,依你所見,你對那個所謂的大黑佛母,有什麼看法?你覺得……她最可能藏在什麼地方?」

  談到正事,老道士也收斂了臉上的驚嘆,摸著下巴上的幾根鬍鬚,認真思索起來。

  「大黑佛母……這名字,聽著就邪性,自號佛母,卻行拘魂煉鬼之事,分明是竊據佛名、實修邪法的妖孽。」

  老道士分析道:「這類邪祟,往往需要特定的環境來滋養其邪功,也需要信眾來提供香火願力,甚至血食祭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既然沾了個『佛』字,裝神弄鬼,那麼她最可能盤踞的地方定然佛法鼎盛,以老道我之見,八成是在東南亞那一帶。」

  「哦?為何?」

  陸昭其實心中也有所猜測,但還是想聽聽老道士的理由。

  「原因有三。」

  老道士伸出三根手指:「其一,那邊亂。政局、社會、信仰都相對複雜混亂,


  各種邪術、降頭、巫蠱橫行,是這類邪魔外道滋生的絕佳溫床,便於隱藏和發展。」

  「其二,那邊信佛。南傳佛教影響深遠,民眾普遍信佛,但民間信仰又混雜了無數本地原始崇拜和巫術,容易產生各種扭曲、變異的『佛』、『菩薩』、『母神』信仰。這大黑佛母自稱佛母,在那裡更容易找到信徒,獲取香火,甚至建立秘密教派。」

  「其三。」

  老道士壓低聲音:「咱們這邊的環境,這些年管得嚴,打擊力度也大,這種搞大規模拘魂煉鬼的邪祟,很難成氣候。也只有在那等法外之地,天高皇帝遠,她才有可能悄無聲息地煉製出『鬼母袋』那等邪門法寶。」

  陸昭微微頷首。老道士的分析,與他之前的推測不謀而合。

  「只是……」

  陸昭眉頭微蹙:「東南亞範圍也不小,國家眾多,島嶼密布,叢林深山,人煙罕至之處不知凡幾,若沒有更確切的信息,想要從中找出她的具體藏身之地,無異於大海撈針。」

  「是啊。」老道士也嘆了口氣,「這才是最難的地方。除非……那位少年高人事後能給出更精確的推算結果。」

  陸昭眼神微微閃動,道:「我此番調查寒衣之事,或許會查出大黑佛母的蛛絲馬跡。」

  「這可能也是個機會。」

  …………

  千里之外,某處隱秘的機構駐地。

  一間布置簡潔、唯有中央一個蒲團的靜室內,盤膝閉目的白衣少年,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隨即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成平日裡的清澈平靜。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然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開靜室的木門,走了出去。

  門外,一名身著筆挺西裝、氣質幹練的中年男子,如同最忠實的衛兵,已經不知守候了多久。

  見到少年出來,他眼中立刻閃過一縷如釋重負的光芒,連忙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行禮:

  「小真人!您回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與焦急:「您這一去便是這麼久,上面都很擔心……」

  少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他目光平靜,好似能看透西裝男的心思,淡淡開口。

  「幸不辱命。」

  「雖有些波折,但總算是……成功了。」

  「太好了!」

  西裝男臉上瞬間湧起抑制不住的喜色,再次深深拱手:「多謝小真人出手!此事關乎重大,若非小真人神遊幽冥,我等實在束手無策……」

  少年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他一邊朝著外面的走廊走去,一邊問道:

  「我昨夜下去得急,根本顧不上屍蛟那邊。算算時間,這麼久過去,那東西恐怕已經入海化龍了!」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帶著一絲冷意:

  「此等妖孽,生來沐浴天大罪孽,一旦化龍成功,便是潑天大禍,必須趁其新生未穩,雷霆斬殺。總部那邊,現在可否精準定位到它的藏身之處?我現在就去請祖師劍,親自走一趟,斬了它!」

  然而,西裝男聽到他的問話,臉上的喜色微微收斂,表情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直勾勾地看著少年,眼神複雜,欲言又止。

  少年腳步一頓,微微一愣,隨即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怎得?」

  少年轉過身,看向西裝男,眼中露出詫異之色:「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西裝男深吸一口氣,似乎平復了一下心情,這才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濃濃不可思議的語氣匯報導:

  「小真人,屍蛟……已經伏誅了。」

  「什麼?」少年眉頭一挑,臉色猛地一滯。

  「就在昨夜,您下去後不久。」

  西裝男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江市分部傳來緊急報告,有不明身份的高人突然現身小青河,隻身闖入洪水核心,與那屍蛟正面搏殺……最終,以一己之力,將那頭幾乎化龍成功的屍蛟……斬殺了!」

  說著,他似乎覺得語言不足以形容,連忙從懷中掏出自己的手機,快速解鎖,調出一段顯然是經過高度處理、但仍能看出大致輪廓的視頻,雙手遞給了少年。


  「這是當時戰場外圍,分部的一架高空偵察無人機,在極端惡劣條件下捕捉到的最後畫面片段……」

  少年接過手機,凝神看去。

  屏幕上的畫面劇烈抖動,充斥著暴雨和狂風的干擾紋,光線極其昏暗。

  但依舊可以辨認出,那是一片浩瀚澤國,濁浪滔天,仿佛一片內陸海洋!

  而在那翻滾的、漆黑如墨的浪濤中心,一道龐大如樓棟的恐怖陰影,正在其中沉浮、咆哮!

  即便隔著屏幕,即便只是模糊的輪廓,也能感受到那股毀天滅地、令人窒息的凶威!

  緊接著,畫面中,一道相比之下渺小如蟻的黑影,不知從何處陡然自狂暴的浪濤中沖天而起!

  其勢如電,落在了那恐怖巨影的正前方!

  然後,是一道驚艷絕倫的刀光!

  那刀光,似乎斬開了風雨,劈開了浪濤,甚至……在那一刻,仿佛斬斷了天地!

  快得超越了視頻幀率的捕捉!

  只見那龐大恐怖的屍蛟陰影,在那道刀光之後,動作驟然僵直。

  下一瞬……

  如同最鋒利的裁紙刀划過一張薄紙。

  那恐怖的陰影,從頭至尾,被徹底地……斬成了兩半!

  屍蛟轟然倒塌,巨浪排空!

  視頻,在此戛然而止。

  靜。

  走廊里一片寂靜。

  少年拿著手機,目光停留在那定格的雪花畫面上,面色平靜,久久不語。

  西裝男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少年的神色,心中忐忑。他知道這位「小真人」天資絕世,心高氣傲,私下裡甚至有些不太好的風評。

  如今他原本要處理的目標被人搶先一步、以如此震撼的方式解決,不知會作何反應……

  猶豫了一下,西裝男還是硬著頭皮繼續匯報導:

  「事發之後,總部和江市分部動用了所有資源進行追蹤和分析,但那位高人來去無蹤,未能查明其具體身份。目前,有這視頻作證,總部已同意江市分部對其立檔,根據目前所收集的信息,初步暫定為S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代號——天刀。」

  說完,他屏住呼吸,閉上了眼睛,等待著小真人的反應。

  是惱怒?是不屑?還是……

  「好!」

  出乎西裝男意料的是,少年那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不僅沒有絲毫不悅,反而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並非冷笑或譏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充滿興奮的笑容!

  「好一個『天刀』!」

  少年眼中閃爍著灼熱的光彩,仿佛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刀斬屍蛟,劈開洪濤……果然是大世將至,妖孽輩出!」

  「吾道不孤啊!」

  他來回踱了兩步,身上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昂揚的鬥志。

  「告訴總部那群老古板!」

  少年停下腳步,看向西裝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不用再費心猜測『天刀』的身份和立場了。」

  西裝男一愣:「小真人的意思是……?」

  「你們不是我,故而不知天地之浩大,修行之難行,眼中所見,心中所慮,不過是方寸間的權柄得失,眼力狹隘也。」

  他話鋒一轉,眼中卻流露出真正的欣賞與篤定:

  「然而,既然那天刀默默出手斬蛟,解一方厄難,而非待價而沽或袖手旁觀……那我想,他一定也如我這般。」

  「我們這般人,所求所行,從來不是俗世間的爭權奪利。」

  「那些東西,太小了。」

  少年微微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望向了無垠的天空,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們的舞台,永遠在這片天地之下!在尋常人看不見的戰場上,在陰陽交界處,在一切邪祟妖魔膽敢作亂的地方!」

  西裝男半張著嘴,那眼中滿是駭然。

  少年此刻的身形在他眼中變得無比高大,宛若俯首窺探螞蟻的巨人般。


  幾乎瞬間,他便想到了總部那些同事對這位小真人負面的風評。

  難怪這位小真人從不辯解。

  他始終是懶得解釋,或者說,在他眼中,所謂的解釋也不過是小打小鬧罷了。

  「本道此番神遊幽冥,除了救回生魂,還偶遇一人。」

  少年語氣平靜,卻扔出了一顆重磅炸彈。

  「告訴那些老古板們,特調科第八位 S級現身了。」

  「啊?」西裝男一下子愣住了。

  「本道與之並肩作戰,共抗邪佛,此人修為精深,手段玄奇,心性果決,其一身實力——」

  他直視著西裝男震驚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絕不下於我!」

  「什麼?!」

  西裝男臉色驟變,瞳孔收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下於小真人?!這怎麼可能?!小真人可是公認的第一人……這突然冒出來的「第八人」,竟能與小真人比肩?!

  少年沒有理會他的震驚,面色肅然,繼續以正式的口吻吩咐道:

  「既然天刀可立檔,此人我也請求立檔,以我「小真人」的名聲作保!」

  「至於代號……」

  少年想起那尊在鬼母袋中焚天滅地、八臂持器的威嚴法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此人一身本事,剛猛暴烈,堂皇正大,專克邪魔,有明王降世之神威。」

  「其代號,當為——」

  「明王!」

  ————

  當天下午,江寒衣便悠悠轉醒過來。

  江父江母對此頗為驚喜,陪著江寒衣聊了一會兒天后,江寒衣便又悠悠睡了過去。

  老道士解釋這是魂魄未曾徹底穩固,屬於正常現象,江父江母這才鬆了一口氣。

  陸昭與江父江母告了別,又跟老道士交代了幾句,讓他注意觀察江寒衣的狀況,如果有什麼不對立刻聯繫,然後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走出住院大樓,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陸昭微微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當他重新睜開眼時,臉上在病房裡的那一絲溫和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嚴肅與迫人的銳利。

  江寒衣既然醒來,便已脫離了危險,剩下就是好好調養的事情,江寒衣自有江父江母照料,自己一直待在那裡也尷尬。

  自己要開始幹活了!

  他沒有猶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翻找一個號碼,然後撥通。

  江寒衣在刑警隊有個小跟班,整天跟著江寒衣執行任務,陸昭此前聯繫不上江寒衣時,就會聯繫這個小跟班。

  江寒衣習慣叫她「小林」。

  「嘟……嘟……」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那頭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

  「餵?哪位啊?」

  「是我。」

  「原來是陸哥,江姐的情況怎麼樣了?昨晚擔心死人了。」

  陸昭的聲音冰冷:「寒衣的情況,目前已經穩定下來了,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真的?!太好了!」

  電話那頭的小林明顯鬆了一口氣,聲音里的疲憊都被沖淡了不少,隨即又急切地問,「江姐她醒了嗎?醫生怎麼說?」

  「醒了片刻,又睡過去了,需要時間恢復。」

  陸昭言簡意賅:「詳細情況見面再說,你現在方便出來一下嗎?我有些事情需要問你。」

  「現在?」

  小林似乎愣了一下,但聽到陸昭語氣中的嚴肅,立刻反應過來:「沒問題!陸哥你在哪?」

  「市醫院,住院部樓下。」

  「好嘞!」

  小林回答得乾脆利落:「我手頭剛好沒什麼緊急任務,這就跟大隊長說一聲請假過來,陸哥你等我,大概……二十分鐘到!」

  「嗯。」

  陸昭找了個偏僻角落,掏出煙,啪嗒啪嗒抽了起來。


  二十分鐘後,一輛小巧的電動小毛驢,靈活地穿過醫院門口的車流,停在了樓棟門口。

  「這裡!」

  陸昭夾著煙招了招手。

  只見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長著一張娃娃臉的女孩噔噔噔跑了過來。

  她個子不高,身形纖細,穿著一身便服,但眉宇間帶著刑警特有的幹練。

  小林走過來,第一反應不是看陸昭,而是立刻抬頭望向陸昭身邊那棟高聳的住院大樓,嘴裡的話如同上了膛的機關槍,噼里啪啦就朝著陸昭掃射過來:

  「陸哥!江姐真的就在這樓里嗎?在幾樓?哪個病房?她到底怎麼樣了?嚴不嚴重?」

  「昨晚出事的時候我們都嚇壞了,隊裡接到通知說江姐在任務回程路上突然昏迷,送到醫院查不出原因……我們當時就想衝過來看看,結果大隊長死活不讓!說什麼『影響不好』、『要相信醫院』、『不要干擾治療』……我看根本就是瞎扯!能有什麼影響!」

  她語速極快,情緒激動,顯然是憋了一肚子的擔心。

  陸昭不得不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打斷了她這一連串幾乎不帶喘氣的炮語連珠。

  「小林。」

  陸昭的聲音不高,極力安撫:「你江姐需要休息,現在狀態很穩定,詳細情況晚點再說。」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小林,直接切入正題:

  「你天天跟著寒衣出任務,對她最近的工作最了解,告訴我,昨天晚上你們到底在執行什麼任務?發生了什麼?」

  「啊?」

  娃娃臉女孩聞言,臉上的焦急瞬間變成了為難,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閃爍,聲音也低了下來:

  「陸哥……這個……江姐反覆強調過,我們執行的很多任務,檔案都屬於機密,有嚴格的保密規定……不能,不能隨便外泄的,尤其是對……對非系統內的人員。」

  她咬著嘴唇,顯然內心在掙扎。

  一邊是江姐的男友、此刻看起來是為了江姐的事情在奔波;另一邊是鐵一般的紀律和江姐平時的嚴格要求。

  陸昭看著她的反應,心中瞭然。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輕捏了捏拳頭,又緩緩鬆開。

  「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他平靜地對小林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到幾步開外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再次拿出了手機。

  小林站在原地,有些不安地看著陸昭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陸昭撥通了一個號碼,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通話時間很短,不到一分鐘。

  很快,他收起手機,重新走了回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對小林點了點頭:

  「現在,應該可以了。」

  「啊?」

  娃娃臉女孩一臉呆愣,完全沒明白陸昭這話是什麼意思。

  可以了?什麼可以了?是允許她說了?還是……

  然而,就在她滿心疑惑,準備開口詢問時——

  「叮鈴鈴——!」

  她口袋裡的手機,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小林嚇了一跳,連忙掏出手機一看,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讓她瞳孔微微一縮,竟是大隊長的電話號碼!

  她不敢怠慢,立刻接通:「餵?隊長?是我,小林……」

  電話那頭傳來嚴肅而簡短的話語。

  小林一開始還只是習慣性地「嗯」、「嗯」應著,但聽著聽著,她的表情開始變了。眼睛慢慢瞪大,嘴巴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什麼?!」

  她終於忍不住,驚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抬高,直直地射向了站在她面前的陸昭!

  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電話很快掛斷了。

  小林緩緩放下手機,手臂似乎都有些僵硬。

  她直勾勾地盯著陸昭,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一樣,上下打量著,好半晌,才用一種帶著濃濃詫異和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道:

  「陸……陸哥……」

  「你……你怎麼突然就成了……上面臨時特聘的刑偵顧問了?!」

  獨家!子時不噦專訪及《我是討魔校尉!》創作幕後,僅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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