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鬧陰路
，好書好故事天天相伴。
少年雙眼微眯，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在橋頭的紙人上，手中指訣穩如磐石，口中咒言不絕。
時間，在此刻仿佛被拉長。
忽然！
那靜立在橋頭的符紙小人，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晃動，而是更像一個沉睡之人，被喚醒時，指尖那無意識的痙攣。
緊接著，在二人的注視下，那紙人的腿，竟然緩緩抬起，又落下——
它邁出了第一步！
朝著橋的這一端，二人所在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小步。
陸昭頓時臉色一松！
成了！
很顯然，江寒衣的魂魄正在從被拘禁的遠方，一點點拉扯回來！
然而少年卻始終如臨大敵般，神態沒有絲毫鬆懈。
便見紙人再次抬起腳，準備邁出第二步。
就在此時——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毫無徵兆地從香火橋那沒入虛空的另一端，瀰漫了過來。
就像原本清澈的溪流源頭，突然湧入了墨汁。
那股氣息，陸昭太熟悉了！
扭曲、混亂、充滿褻瀆意味的佛性，以及那深不見底、對生靈魂魄的貪婪惡意……
大黑佛母！
她察覺到有人竟敢施法討要她拘走的生魂，立刻便做出了反應！
陸昭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周身那層淡淡的明王法相與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的暴怒與戒備。
幾乎是同時，那剛剛抬起腳的紙人，渾身劇烈地一顫！
不是前進，而是……向後，踉蹌著倒退了一步！
它面朝的方向沒變，依舊是橋的這一端，但整個「身體」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往後拽了一把，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去！
不僅如此，倒退一步之後，紙人竟開始緩慢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橋的那一端挪去！
它在被重新拉回去！
顯然，大黑佛母亦在施加力量，對抗少年的招魂咒，將江寒衣的魂魄重新奪回。
「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干擾，白衣少年卻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他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混合著譏誚與自信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出。
他甚至沒有中斷口中的回魂咒，只是咒語的節奏陡然加快了幾分。
與此同時，他空閒的左手迅速在法壇上一拍，一枚古樸的銅錢「叮」地一聲彈起，被他屈指一彈，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了懸浮的香火橋中。
橋身微微一震，散發的白色柔光似乎凝實了一絲，對紙人的「吸力」明顯增強。
紙人向後倒退的趨勢，為之一緩。
少年這才微微偏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陸昭，聲音清朗，在這昏暗的寺廟中清晰地迴蕩：
「陸道友！我已通過魂橋反向追索，鎖定了那佛母在陽世的臨時藏身之處！」
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
「她此刻正全力與我角力，試圖干擾招魂，本體所在定然防備空虛、難以兼顧！此乃天賜良機——」
「速去斬殺！！！」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喝出來的，帶著一種決斷與催促！
一聽此言，香火橋的彼端，那股陰冷邪惡的氣息明顯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聽到了少年的話語，透出一股猝不及防的驚惶！
就連那正在被緩慢拉向彼岸的紙人，也因這股氣息的紊亂而猛地一顫，再次停在了橋中央，進退維谷。
陸昭先是一愣，隨即頓時明了！
「哈哈哈哈——！！！」
便見陸昭放聲大笑！
那笑聲如同金鐵交鳴，在這寂靜的寺廟中滾滾迴蕩，竟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下。
他周身那層明王虛影驟然清晰了數分，暗紅業火歡快地跳動，八條手臂的輪廓隱隱閃現，一股霸道絕倫、誅滅一切邪祟的恐怖氣勢沖天而起！
「妙極！妙極！」
陸昭笑聲一收，眼中寒光四射，盯著香火橋的彼端，仿佛能穿透虛空，看到那藏頭露尾的邪祟，聲音如同炸雷一般。
「道友速速拖住她，我去去就回！」
「本法王正嫌剛才殺得不夠痛快，缺幾個上檔次的嚼頭！這勞什子『大黑佛母』，自號佛陀，實為邪魔，一身罪業滔天，正是最合適的柴薪！」
「待本法王殺將過去，將她那金身砸個稀爛，將她那竊據的佛名踩進泥里，用這業火將她一身罪孽燒得乾乾淨淨，方顯我明王正道！」
他這話無比粗莽，仿佛下一刻就能趕到大黑佛母面前，將之徹底打殺了。
「嘶……」
橋的彼端，那股陰冷氣息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發出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卻充滿了極致驚懼的抽氣聲。
下一秒，那氣息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再也顧不得搶奪那生魂，如同漏氣的氣球般迅速弱了下去。
只是眨眼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殘留的冰冷氣息都沒留下。
果斷得令人咋舌。
顯然，陸昭在鬼母袋中展現出的法王法相與業火焚天的恐怖景象，以及剛才那毫不掩飾的打殺，真正戳中了大黑佛母的恐懼。
讓這尊佛母不得不急於逃竄。
失去了佛母的鉗制與拉扯，香火橋上，那靜止的符紙小人微微一晃。
隨即，它再次轉身，面向橋的這一端，開始一步一步走了回來。
一步，兩步，三步……
它走得很慢，卻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少年臉上浮現一縷如釋重負的笑意，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
終於，符紙小人走完了最後一步，小小的「雙腳」穩穩地踏上了橋的這一端。
「呼……」
少年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結著印訣的雙手緩緩放下，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剛才看似輕鬆的對峙與反向追蹤，消耗同樣不小。
他伸出右手，對著那符紙小人輕輕一招。
小人輕飄飄地飛起，如同歸巢的乳燕，落入少年的掌心。
少年低頭，左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不知何時凝聚了一點純淨的靈光。
他以指代筆，凌空在紙人上方飛快地勾畫出數筆，每一筆落下，都有淡淡的清光融入紙人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將這枚紙人，遞給了一旁的陸昭。
「道友。」
少年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晰：「令友的生魂已在此中，我以『安魂定魄符』暫時穩固，但生魂離體太久，又與那邪佛氣息糾纏，即便有我法術加持，也需儘快回歸陽世肉身。」
他神色嚴肅地補充道：
「魂歸之後，切不可大意，初時必有生魂不穩之相，可能表現為渾渾噩噩、記憶模糊、體虛畏冷、易受驚悸，甚至偶爾會有『出竅』錯覺。此乃正常，但需妥善調理。」
「調理之法倒也簡單，可以太陽精氣固本培元。」
「需每日正午之時，讓令友於戶外靜坐或緩行，勤曬太陽，吸收太陽真火之精，切記，非隔著玻璃，而是直面日光，時間需足連續七日，方可借天地至陽之氣，逐步驅散殘留陰邪，將生魂徹底穩固於肉身之內，再無後患。」
紙人靜靜地躺在陸昭掌心，帶著一絲微暖，陸昭能清晰感受到這紙人之中隱約有著什麼。
「好！」
陸昭毫不猶豫地點頭，將符紙小人仔細收好。
感受著一點微暖隔著衣物傳來，讓他心頭稍定。
他抬頭看向少年，卻發現對方站在原地，並無立刻動身離開這陰森鬼寺的意思，不由得有些詫異：「怎麼，道友不隨我一同返回陽世？」
「哈哈！」
少年爽朗一笑，擺了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我還有點兒私事要在這陰路上處理一番，陸道友儘管先行，待我辦完事情，自會尋路返回陽世。」
他話說得含糊，但語氣輕鬆，顯然對自己的私事以及安全離開頗有把握。
陸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多問，只是抱拳道：「今日援手之情，我記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處，必不推辭。」
「好說，好說。」少年笑嘻嘻地回了一禮。
不再耽擱，陸昭轉身，大步走出鬼寺。
門外的石階上，一道熟悉的黑影正安靜地蹲守著。
正是那條引路的黑狗。
它似乎一直守在這裡，寸步不離。
見到陸昭出來，黑狗立刻站了起來，尾巴歡快地搖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嗚嗚」聲，湊上前來，用腦袋輕輕蹭了蹭陸昭的小腿。
陸昭心中一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他從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之前剩下的半個冷硬饅頭，掰下一小塊，遞到黑狗嘴邊。
黑狗低頭嗅了嗅，舌頭一卷便吞了下去，隨即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陸昭，尾巴搖得更歡了。
「走吧，帶路，我們回去。」陸昭站起身。
黑狗聽懂了一般，低聲「汪」了一下，轉身便朝著來時的方向小步跑去。
陸昭緊隨其後。
與來時的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不同，回程的路，陸昭有意無意地維持著周身那身明王法相。
那對一切陰邪鬼物天然的威懾與壓制氣息，如同實質的漣漪般，隨著他的步伐擴散開來。
效果顯而易見。
那對一切陰邪鬼物天然的威懾與壓制氣息，如同實質的漣漪般，隨著他的步伐擴散開來。
效果顯而易見。
灰霧瀰漫的陰路兩旁，那些原本影影綽綽、窺視低語的扭曲影子，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便嗤地一聲縮了回去，躲藏在更深的霧靄之後，絲毫不敢露頭。
偶爾有不開眼、靈智極低、只憑本能行事的遊魂野鬼撞上來，還未靠近陸昭三丈之內，便被那虛影邊緣搖曳的業火氣息一燎，頓時發出悽厲的慘嚎，魂體瞬間焚化，只留下一縷青煙。
一路行來，竟是出奇地順利，再無任何鬼物敢上前攔路滋擾。
「果然，在這等地方，展現力量比隱藏身形更有效。」
陸昭心中暗忖，腳下步伐不停，跟著前方黑狗靈活的身影，在錯綜複雜的陰路小徑中快速穿行。
灰霧依舊濃重，遮蔽視野，光線昏沉不明。
走著走著，前方的霧氣忽然劇烈地擾動起來！
不是自然流動，而是仿佛被什麼龐然大物攪動、排開一般，向兩側滾滾翻湧。
黑狗猛地停住腳步，伏低身子，喉嚨里發出警告般的低沉嗚咽，渾身的毛髮微微炸起。
陸昭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望向霧氣翻湧的核心。
只見前方約莫十幾丈外，灰霧被強行撐開了一片空地。
一道極其高大、近乎有兩米多的身影，如同石碑般，靜靜佇立在前路中央。
背對著陸昭而立。
它身上套著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古老的、制式簡單的袍服，但此刻早已破爛不堪，布條縷縷垂下，沾滿了暗色的、疑似乾涸血漬的污跡。<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
它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在那裡站了千年萬年。
然而，陸昭卻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冰冷充滿惡意的目光，正從那背影的方向傳來，死死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陸昭眉頭緩緩皺起。
這高大得異乎尋常的背影……他並不陌生。
青圖大廈事件中，有一隻迅速竄逃的鬼物，便是這般模樣。
是它！？
可它怎麼會出現在陰路上？還正巧攔在了前路上？
是巧合？還是……
陸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但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冷意。
他想起了來時乘船渡河時，那河中顯化出的屍蛟幻象。
他當時便暗暗猜測有隻鬼物能窺探他過往片段。
如今，這曾經從他手下逃脫的鬼物，以如此突兀且充滿敵意的方式攔在歸路之上……
「故技重施麼？」
陸昭心中冷笑：「那東西如此喜歡窺探生人的過往？」
目的何在？試探？阻攔？還是別有深意？
陸昭心念電轉，腳下卻未停。
他跟著黑狗，繼續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著那高大身影的方向走去。
距離在縮短。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那背影依舊紋絲不動，但那股充滿惡意的窺探感卻越來越強，仿佛有冰冷的針在刺探著他的靈魂邊界。
陸昭眼神微冷，忽然伸手探入懷中，抓出一把陰票。
他沒有直接打殺，而是選擇了先禮後兵。
手臂一揮！
「嘩啦啦——！」
大把的陰票如同被風吹散的紙錢，飄飄灑灑地向前方、向那高大身影的四周落去。
同時，陸昭提高聲音，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聲道：
「不管閣下是何來歷，今日陸某借道於此，只為返陽。陰陽有別，各有其路，望能行個方便，彼此相安，互不侵擾！」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灰霧中迴蕩。
飄飄揚揚的陰票，大部分落在了那高大身影前方的地面上，還有一些甚至落在了它破爛的袍角上。
然而——
那身影，紋絲未動。
它就像一尊石雕，對陸昭的話語和灑出的陰票，視若無睹。
就連那股窺視感也未曾減弱。
陸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先前的平靜被肅然與冰冷取代。
很明顯了。
暗中操縱這一切的東西，根本不吃「買路錢」這一套。
「罷了。」
「且先通過，隨機應變！」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試探。
跟著黑狗，陸昭大步向前走去。
步伐沉穩，速度不減反增。
與那高大背影的距離，迅速拉近。
八丈、五丈、三丈……
越來越近。
灰霧在身邊翻湧，腳下的陰票被踩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高大身影依舊背對著他，仿佛對陸昭的靠近毫無所覺。
終於。
陸昭的腳步，在距離那背影僅剩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只要再往前半步，他的身體就會觸及到那高大背影。
黑狗停在陸昭腳邊，仰頭對著那背影，齜出了尖牙，喉嚨里的嗚咽聲充滿了威脅。
陸昭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看向如同牆壁般的背影。
那麼，現在……
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昭心中毫無懼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決斷。
對峙？試探？還是等著對方先出手？
他沒那個耐心，也沒那個必要。
江寒衣的生魂還在懷中，急需回歸陽世。
在這陰路之上，與一個目的不明的鬼物糾纏，毫無意義。
是陷阱，就踩過去。
是障礙，就碾過去。
僅此而已。
陸昭眼神一凝，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背影。
他腳下步伐重新邁開，竟一馬當先，徑直朝著那高大身影的側面走去！
一步，兩步。
他與那青灰色、破敗的高大身影，錯身而過。
距離近到，他的袍袖幾乎要擦到對方垂落的破爛布條。
但陸昭目不斜視，視若無物，仿佛身邊站的只是一根枯木。
黑狗見到陸昭行動，立即收斂了齜牙的低吼，喉嚨里發出兩聲順從的「嗚嗚」，也緊跟著陸昭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貼著另一邊，試圖從高大身影的另一側繞過去。
然而——
就在黑狗即將與那高大身影錯身而過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尊如同石雕般靜立了許久的高大身影，突然動了！
只見他抬起了那條肌肉虬結、膚色青灰的右臂！
五指張開，如同巨大的、生鏽的鐵鉗，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惡風，朝著下方正欲通過的黑狗腦袋狠狠抓去！
目標明確，動作狠辣！
它之前對陸昭的「無視」與「退讓」，仿佛只是一種假象。
它的真實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條引路的黑狗！
「找死！」
陸昭心頭一震，隨即湧起的是滔天怒意！
這黑狗一路忠心引路，更在鬼寺外苦等守候，早已被陸昭視為同伴。
此刻見它遇襲，陸昭哪裡還能忍耐？
他甚至無需思考，更無需刻意催動。
「轟——！」
法王法相猛地光華大放！
與此同時，那如同裝飾般搖曳的暗紅業火，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凶獸，轟然暴漲！
不再是溫順的火苗，而是化作了數條狂舞的暗紅火舌！
其中最長最迅疾的一道火舌，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與意志，在陸昭心念微動的瞬間，便已後發先至，以一種超越了視覺捕捉的速度，輕輕地「舔」在了那高大鬼物抓向黑狗的右臂手腕之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尖銳的劇烈灼燒聲！
業火，沾身！
「嗚……吼！！！」
那高大鬼物第一次發出了聲音，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痛苦、驚愕與某種恐懼的低沉嘶吼！
被業火「舔舐」到的青灰色手腕，如同被點燃的汽油！
不，比那更恐怖！
暗紅色的火焰，並非從外向內燃燒，而是仿佛從它魂體最深處、從它每一縷罪孽與惡念中迸發出來！
火焰瞬間就爬滿了它的整條右臂，並如同最貪婪的藤蔓，沿著臂膀瘋狂蔓延向它的軀幹、頭顱、雙腿！
只是眨眼之間，這尊兩米多高的猙獰鬼物，就變成了一具熊熊燃燒的、不斷扭曲掙扎的人形火炬！
業火焚身，不燼不滅！
然而，就在陸昭出手的同一剎那——
一種極其不妙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陡然竄上陸昭的心頭！
他忽然感覺到，原本只是瀰漫在周圍灰霧中的、那些零零散散的惡意窺視，在業火爆發的瞬間，陡然間變了！
數量，呈幾何級數暴增！
無數道隱晦且冰冷的意念，仿佛從陰路深處的角落中驚醒，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聚焦點，正是陸昭！
他就像一塊突然被投入平靜池塘的燒紅烙鐵，瞬間引爆了整片水域潛藏的所有危險存在！
「不好！」
陸昭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卻依舊保持著冰封般的冷靜。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在這條神秘且古老的陰路上，過於「醒目」地展示自己獨特而強大的力量，無疑是在向所有隱藏在黑暗中的存在宣告自己的特殊，很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是……圍攻！
不能停留！
儘快立刻離開這裡！
心念電轉，只在瞬息之間。
陸昭周身，那八臂明王的虛影驟然間光華流轉，八條手臂的輪廓前所未有的清晰，手中隱約浮現的八件法器虛影同時閃爍起震懾邪祟的凜然光芒！
他並非要攻擊，而是要威懾此地諸多鬼物！
他並非要攻擊，而是要威懾此地諸多鬼物！
緊接著，陸昭氣沉丹田（魂體並無丹田，但意念凝聚），將聲音以精神念力混合，朝著灰霧深處、朝著那些投來窺視的方向，朗聲喝喊，聲音如同悶雷一般。
「陸某借路於此，只為返陽！」
「陰陽有隔，各有其道！」
「今誅犯路之鬼，乃其自取！余者勿擾，彼此相安！」
「陸某，這便離去！」
幾句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軟中帶硬，有理有節，更帶著一股「不願糾纏，但也不懼爭鬥」的凜然氣勢！
喝聲未落，陸昭根本不去看那些窺視意念的反應，更不去管那仍在業火中無聲哀嚎、逐漸化作飛灰的高大鬼物。
他低頭看向黑狗，低喝一聲：「走！」
通靈的黑狗早已察覺到氣氛的劇變與主人的急迫，聞言毫不猶豫，四爪猛地蹬地，如同離弦之箭般，撒開腿就朝著一個方向，全力狂奔而去！
陸昭周身光華一斂，將明王法相與業火維持在恰好護體卻不張揚的程度，邁開大步，緊緊跟在黑狗身後。
一人一狗，如同兩道撕裂灰霧的箭矢，在陰路上疾行。
然而很快，陸昭察覺到了不對勁。
起初，陸昭耳中只有自己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以及前方黑狗四爪落地、急促卻規律的「噠噠」聲。
但漸漸地……
不對勁了。
陸昭的眉頭，在奔逃中微微蹙起。
他聽到的腳步聲，變多了。
不是幻覺。
當他自己抬起右腳，落下時，除了自己那一聲「咚」外，身後極近處，幾乎重疊著，響起了另一個、同樣沉重卻帶著幾分虛浮的「咚」。
當他左腳邁出，同樣的，又一個「咚」如影隨形。
起初，只是一個額外的腳步聲，小心翼翼地模仿著、緊貼著他的節奏。
然後，變成了兩個，一左一右，仿佛有人並肩跟在他身後奔跑。
再然後，三個、四個……
最後，當陸昭全速奔行，腳步聲連成一片時，他身後響起的，已經是一大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難以計數的腳步回聲！
「噠、噠噠、噠噠噠噠……」
那些腳步聲與他的步伐完美同步，他快則快，他慢則慢，他重則重，他輕則輕。
就像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存在，正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完全一致的步伐，沉默地黏在他的身後！
仿佛只要他停下，這些腳步聲的主人就會立刻撲上來，將他淹沒！
「真是……陰魂不散！」
陸昭面色徹底沉了下來，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一邊保持著高速移動，一邊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磅礴的精神念力如同無形的雷達波般，猛地向身後橫掃而去！
感知如同潮水，覆蓋了身後數十丈的範圍，細細地查探著每一寸灰霧、每一縷氣息。
然而……
空無一物！
反饋回來的信息，讓陸昭心頭一凜。
沒有陰冷，沒有邪穢，沒有魂體波動，甚至連最微弱的惡意都察覺不到！
那片區域，在他的感知中，就是一片「乾乾淨淨」的、只有灰霧流淌的「真空」！
「不對！」
陸昭瞳孔微縮。
「他們明明就在我身後跟著！腳步聲如此清晰，如此貼近！為什麼……我一點都察覺不到任何氣息？」
這種感知與現實的徹底割裂，帶來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詭異與寒意。
陸昭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極其快速且隱蔽地朝著身後瞥了一眼。
視野所及，只有灰濛濛、厚重如棉絮的霧靄，在隨著他們奔跑帶起的氣流緩緩浮沉、翻滾。
空無一物。
沒有鬼影，沒有輪廓，甚至連一絲不自然的陰影都沒有。
只有那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始終死死地「黏」在他的每一步之後。
「裝神弄鬼……」
陸昭心中暗罵，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然而，就在陸昭剛剛將注意力轉回前方的剎那——
「嗷——嗚！！！」
一聲短促、悽厲到極點的慘叫，猛地從前方的灰霧中爆發出來！
是黑狗的聲音！
「不好！」
陸昭心中警鈴瘋狂炸響！
他想也不想，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黑狗所在的位置！
只見前方數丈外，濃重的灰霧之中，一隻青灰色的鬼爪，毫無徵兆地探出！
它出現的時機和角度都刁鑽到了極點，正是陸昭視線移開、心神因身後異狀而稍有分散的瞬間！
仿佛早就計算好了這一切！
鬼爪五指張開，如同捕捉蝴蝶般，輕鬆地一把將正在奔跑中的黑狗攥在了掌心！
黑狗甚至連掙扎都來不及，只發出那半聲慘叫。
緊接著，那鬼爪五指，輕輕一捻。
「噗——」
一聲仿佛水泡破裂的悶響。
陸昭便看見，那黑狗在那鬼爪之中，如同一個脆弱的幻影般，砰然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骼碎裂。
黑狗的身軀，直接化作了一團陰冷的灰黑色霧氣，融入了周圍無盡的霧靄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只有那鬼爪，在完成這一擊後，也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迅速縮回了灰霧深處，再無痕跡。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快得讓陸昭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
陸昭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周身那層暗金明王虛影與業火，因為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瘋狂搖曳。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迅速轉化為一種極致的陰沉，冰冷得仿佛能凍結周圍的灰霧。
一股混雜著暴怒、痛惜與冰冷殺意的氣息，從他身上緩緩升騰而起。
但比憤怒更先一步占據思維的，是明悟。
他總算看明白了這些「鬼東西」的意思！
它們之前不直接攻擊他，或許是因為忌憚他周身那特殊的明王業火氣息。
而它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
而是……困住自己！
切斷自己的歸路！
這條陰路錯綜複雜，變幻莫測，沒有黑狗帶路，他根本無法離開！
更要命的是，他是以「走陰」的方式，魂魄離體進入此地！
魂魄離體，有時間限制！
若不能在天亮之前返回陽世肉身，輕則魂魄受損、變成遊魂野鬼，重則直接魂飛魄散，陽世肉身也會隨之死亡！
「它們是想把我永遠地留在陰路上！」
想通此節，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著滔天的怒火，瞬間席捲了陸昭的整個腦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柄燒紅的刀子，刺入霧氣之中，似乎與裡面的存在對視著。
他停下了腳步，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四周。
隨著他停下，那些一直緊隨其後的腳步聲，也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一時間，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區域。
但這種死寂，與之前不同，充滿了極強的惡意與無聲的壓迫。
緊接著，周圍的灰霧，開始劇烈地翻湧起來。
不再是自然流淌，而是仿佛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攪動般！
霧氣之中，一幅幅扭曲、猙獰、慘烈的鬼物死相，如同沉渣泛起，由淡轉濃，逐一浮現出來——
有七竅流血、面目潰爛的；
有肢體殘缺、斷口處還滴落著黑色液體的；
有被開膛破肚、內臟拖曳在外的；
有全身焦黑、如同木炭般龜裂的；
有脖頸扭轉了三百六十度、臉上還掛著詭異笑容的……
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他們眼中並沒有絲毫殺意，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幸災樂禍。
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個生魂。
這種近似於圍觀的惡意，比直接的攻擊更加令人作嘔，更加刺痛陸昭的神經。
然而，面對這萬鬼環伺、惡意嘲弄的絕境，陸昭臉上，那極致的陰沉與冰冷，卻反而緩緩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只是這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是即將噴薄而出焚盡八荒的暴怒！
「呵……」
一聲極輕到幾乎微不可聞的冷笑，從陸昭唇邊逸出。
下一刻——
「轟！！！！！！！」
無法形容的暗紅色火光，如同壓抑了億萬年的火山，從陸昭魂體最深處，轟然爆發！
不再是護體的火苗，不再是舔舐的火舌。
而是焚天煮海的業火狂潮！
暗紅色的火焰，帶著焚盡世間一切罪孽的絕對意志，以陸昭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狂暴席捲而去！
火焰所過之處，灰霧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嗤嗤」的尖嘯，被蒸發、被淨化、被徹底驅散！
與此同時，陸昭身後，那尊已然凝實如真的**八臂明王法相，再無保留，徹底顯化！
高達數丈的暗金法身頂天立地，八條肌肉虬結的手臂舒展，其上八件法器同時光芒大放，各展無上威能！
金輪飛旋，化作切割虛天的死亡之環！
降魔杵砸落，震碎八方幽冥！
智慧劍縱橫，斬斷一切惡念虛妄！
金蓮綻放，淨化污穢死氣！
金剛鈴搖響，滌盪魂體雜音！
寶瓶傾倒，吞吐無量業火！
法劍指天，引領毀滅洪流！
烈焰鎖鏈狂舞，如同八條暗紅怒龍，絞殺一切有形無形之敵！
業火焚天，八器滅世！
這一刻，陸昭不再考慮什麼「引起注意」，不再顧忌什麼「陰路規則」。
他只想將這片污穢之地徹底清洗乾淨！
只想將眼前這一切令人作嘔的嘲弄、惡意與障礙，連同這片污穢的灰霧，一起燒個乾乾淨淨！
「吱——！！！」
「嗚——！！！」
「嗷——！！！」
霧氣中，那些原本還帶著戲謔與幸災樂禍的鬼物死相，在業火及身、法器威能碾壓而來的瞬間，臉上的表情陡然凝固，隨即被驚恐與絕望所取代！
它們終於意識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隻可以隨意玩弄、困死的普通修士。
而是一尊為誅邪而生的法王！
焚燒！
切割！
震碎！
淨化！
絞殺！
八臂明王法相只是輕輕一卷，八件法器協同業火，便在這段陰路之上，製造出了一片覆蓋方圓數百丈、極為純粹的暗紅火海與毀滅風暴！
那些霧氣凝聚的鬼物死相，連一絲抵抗都做不到，便在悽厲到極點的無聲慘嚎中，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紛紛徹底湮滅！
就連構成這片仿佛亘古不變的灰霧，也被硬生生蕩滌一空，露出了其後幽深的陰路本質。
只是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
周遭，為之一清。
死寂，不摻雜任何惡意的死寂，重新降臨。
業火緩緩收回，明王法相虛影淡去。
陸昭站在原地，周身依舊繚繞著淡淡的暗紅火苗，臉色冰冷，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髮泄後的空茫，以及對未前路的凝重。
黑狗已死，歸路斷絕。
方才的爆發雖然痛快，卻也消耗不小，更是徹底得罪了這條陰路上不知多少隱藏存在。
接下來……
「啾啾！」
就在這時，一聲與這陰森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鳥鳴聲，毫無徵兆地，傳入了陸昭的耳中。
陸昭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他前方不遠處，原本被業火清空、略顯「乾淨」的陰路半空中，一隻小麻雀正撲騰著翅膀，懸停在那裡。
這隻麻雀體型小巧，通體羽毛是常見的灰褐色，唯獨尾羽末端，染著一抹如同雪點般的純白。
它歪著小腦袋，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著陸昭這邊。
「麻雀？」
陸昭微微一愕，心頭升起強烈的荒誕與疑惑。
這陰路之上，死氣瀰漫，陰氣厚重，莫說飛禽，連只蟲子都未曾見過。
之前引路的黑狗，也是老道士以特殊法門請來的陰靈之物，並非真正的生靈。
這麻雀……從何而來？
而且，它為何能在業火剛剛肆虐過的區域安然出現？
只是為什麼這麻雀看著這麼眼熟？
下一刻，陸昭恍然大悟。
青羊宮！
那個道觀的庭院裡，古樹枝頭總棲息著幾隻不怕人的麻雀。
其中有一隻，尾羽就帶著這樣一抹白，當時他還曾多看過兩眼，覺得頗為靈性。
是青羊宮的那隻小麻雀？！
「是……你？」
陸昭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更讓他驚訝的是，那隻尾羽帶白的小麻雀，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極為人性化地點了點頭！
點完頭，小麻雀不再停留，也不多做解釋，直接一轉身，撲棱著翅膀，便朝著一個方向，輕快地飛了過去。
飛出一小段距離後，它還特意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陸昭，仿佛在催促。
陸昭瞬間會意！
這小東西在給他帶路？
雖然不知道這青羊宮的麻雀為何會出現在陰路，又為何要幫他，但此時此刻，這無疑是絕境中出現的最後一絲生機！
沒有半分猶豫。
陸昭壓下所有疑問，朝著小麻雀飛離的方向，邁開大步，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少年雙眼微眯，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在橋頭的紙人上，手中指訣穩如磐石，口中咒言不絕。
時間，在此刻仿佛被拉長。
忽然！
那靜立在橋頭的符紙小人，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的那種晃動，而是更像一個沉睡之人，被喚醒時，指尖那無意識的痙攣。
緊接著，在二人的注視下，那紙人的腿，竟然緩緩抬起，又落下——
它邁出了第一步！
朝著橋的這一端，二人所在的方向，極其緩慢地挪動了一小步。
陸昭頓時臉色一松！
成了！
很顯然，江寒衣的魂魄正在從被拘禁的遠方，一點點拉扯回來！
然而少年卻始終如臨大敵般，神態沒有絲毫鬆懈。
便見紙人再次抬起腳，準備邁出第二步。
就在此時——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毫無徵兆地從香火橋那沒入虛空的另一端，瀰漫了過來。
就像原本清澈的溪流源頭，突然湧入了墨汁。
那股氣息，陸昭太熟悉了！
扭曲、混亂、充滿褻瀆意味的佛性，以及那深不見底、對生靈魂魄的貪婪惡意……
大黑佛母！
她察覺到有人竟敢施法討要她拘走的生魂，立刻便做出了反應！
陸昭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周身那層淡淡的明王法相與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的暴怒與戒備。
幾乎是同時，那剛剛抬起腳的紙人，渾身劇烈地一顫！
不是前進，而是……向後，踉蹌著倒退了一步！
它面朝的方向沒變，依舊是橋的這一端，但整個「身體」卻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往後拽了一把，不受控制地向後滑去！
不僅如此，倒退一步之後，紙人竟開始緩慢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橋的那一端挪去！
它在被重新拉回去！
顯然，大黑佛母亦在施加力量，對抗少年的招魂咒，將江寒衣的魂魄重新奪回。
「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干擾，白衣少年卻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清晰的冷哼。
他臉上非但沒有驚慌，反而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混合著譏誚與自信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出。
他甚至沒有中斷口中的回魂咒，只是咒語的節奏陡然加快了幾分。
與此同時，他空閒的左手迅速在法壇上一拍，一枚古樸的銅錢「叮」地一聲彈起，被他屈指一彈，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了懸浮的香火橋中。
橋身微微一震，散發的白色柔光似乎凝實了一絲，對紙人的「吸力」明顯增強。
紙人向後倒退的趨勢，為之一緩。
少年這才微微偏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陸昭，聲音清朗，在這昏暗的寺廟中清晰地迴蕩：
「陸道友！我已通過魂橋反向追索，鎖定了那佛母在陽世的臨時藏身之處！」
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
「她此刻正全力與我角力，試圖干擾招魂，本體所在定然防備空虛、難以兼顧！此乃天賜良機——」
「速去斬殺！！！」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喝出來的，帶著一種決斷與催促！
一聽此言，香火橋的彼端，那股陰冷邪惡的氣息明顯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仿佛聽到了少年的話語，透出一股猝不及防的驚惶！
就連那正在被緩慢拉向彼岸的紙人，也因這股氣息的紊亂而猛地一顫，再次停在了橋中央，進退維谷。
陸昭先是一愣，隨即頓時明了！
「哈哈哈哈——！！！」
便見陸昭放聲大笑！
那笑聲如同金鐵交鳴，在這寂靜的寺廟中滾滾迴蕩，竟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下。
他周身那層明王虛影驟然清晰了數分，暗紅業火歡快地跳動，八條手臂的輪廓隱隱閃現，一股霸道絕倫、誅滅一切邪祟的恐怖氣勢沖天而起！
「妙極！妙極！」
陸昭笑聲一收，眼中寒光四射，盯著香火橋的彼端，仿佛能穿透虛空，看到那藏頭露尾的邪祟，聲音如同炸雷一般。
「道友速速拖住她，我去去就回！」
「本法王正嫌剛才殺得不夠痛快，缺幾個上檔次的嚼頭！這勞什子『大黑佛母』，自號佛陀，實為邪魔，一身罪業滔天，正是最合適的柴薪！」
「待本法王殺將過去，將她那金身砸個稀爛，將她那竊據的佛名踩進泥里，用這業火將她一身罪孽燒得乾乾淨淨，方顯我明王正道！」
他這話無比粗莽，仿佛下一刻就能趕到大黑佛母面前，將之徹底打殺了。
「嘶……」
橋的彼端，那股陰冷氣息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燙到，發出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卻充滿了極致驚懼的抽氣聲。
下一秒，那氣息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再也顧不得搶奪那生魂，如同漏氣的氣球般迅速弱了下去。
只是眨眼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殘留的冰冷氣息都沒留下。
果斷得令人咋舌。
顯然，陸昭在鬼母袋中展現出的法王法相與業火焚天的恐怖景象，以及剛才那毫不掩飾的打殺，真正戳中了大黑佛母的恐懼。
讓這尊佛母不得不急於逃竄。
失去了佛母的鉗制與拉扯，香火橋上，那靜止的符紙小人微微一晃。
隨即，它再次轉身，面向橋的這一端，開始一步一步走了回來。
一步，兩步，三步……
它走得很慢，卻再也沒有任何阻礙。
少年臉上浮現一縷如釋重負的笑意，一直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
終於，符紙小人走完了最後一步，小小的「雙腳」穩穩地踏上了橋的這一端。
「呼……」
少年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結著印訣的雙手緩緩放下，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剛才看似輕鬆的對峙與反向追蹤，消耗同樣不小。
他伸出右手，對著那符紙小人輕輕一招。
小人輕飄飄地飛起，如同歸巢的乳燕，落入少年的掌心。
少年低頭，左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不知何時凝聚了一點純淨的靈光。
他以指代筆，凌空在紙人上方飛快地勾畫出數筆，每一筆落下，都有淡淡的清光融入紙人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將這枚紙人，遞給了一旁的陸昭。
「道友。」
少年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晰：「令友的生魂已在此中，我以『安魂定魄符』暫時穩固，但生魂離體太久，又與那邪佛氣息糾纏，即便有我法術加持，也需儘快回歸陽世肉身。」
他神色嚴肅地補充道：
「魂歸之後，切不可大意，初時必有生魂不穩之相，可能表現為渾渾噩噩、記憶模糊、體虛畏冷、易受驚悸，甚至偶爾會有『出竅』錯覺。此乃正常，但需妥善調理。」
「調理之法倒也簡單，可以太陽精氣固本培元。」
「需每日正午之時，讓令友於戶外靜坐或緩行，勤曬太陽，吸收太陽真火之精，切記，非隔著玻璃，而是直面日光，時間需足連續七日，方可借天地至陽之氣，逐步驅散殘留陰邪，將生魂徹底穩固於肉身之內，再無後患。」
紙人靜靜地躺在陸昭掌心，帶著一絲微暖，陸昭能清晰感受到這紙人之中隱約有著什麼。
「好！」
陸昭毫不猶豫地點頭，將符紙小人仔細收好。
感受著一點微暖隔著衣物傳來，讓他心頭稍定。
他抬頭看向少年，卻發現對方站在原地，並無立刻動身離開這陰森鬼寺的意思，不由得有些詫異：「怎麼，道友不隨我一同返回陽世？」
「哈哈！」
少年爽朗一笑，擺了擺手，臉上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我還有點兒私事要在這陰路上處理一番，陸道友儘管先行，待我辦完事情，自會尋路返回陽世。」
他話說得含糊，但語氣輕鬆，顯然對自己的私事以及安全離開頗有把握。
陸昭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多問，只是抱拳道：「今日援手之情，我記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處，必不推辭。」
「好說，好說。」少年笑嘻嘻地回了一禮。
不再耽擱，陸昭轉身，大步走出鬼寺。
門外的石階上，一道熟悉的黑影正安靜地蹲守著。
正是那條引路的黑狗。
它似乎一直守在這裡，寸步不離。
見到陸昭出來，黑狗立刻站了起來，尾巴歡快地搖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輕微的「嗚嗚」聲，湊上前來，用腦袋輕輕蹭了蹭陸昭的小腿。
陸昭心中一暖，蹲下身，用力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他從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之前剩下的半個冷硬饅頭，掰下一小塊，遞到黑狗嘴邊。
黑狗低頭嗅了嗅，舌頭一卷便吞了下去，隨即抬起頭，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陸昭，尾巴搖得更歡了。
「走吧，帶路，我們回去。」陸昭站起身。
黑狗聽懂了一般，低聲「汪」了一下，轉身便朝著來時的方向小步跑去。
陸昭緊隨其後。
與來時的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不同，回程的路，陸昭有意無意地維持著周身那身明王法相。
那對一切陰邪鬼物天然的威懾與壓制氣息，如同實質的漣漪般，隨著他的步伐擴散開來。
效果顯而易見。
那對一切陰邪鬼物天然的威懾與壓制氣息，如同實質的漣漪般，隨著他的步伐擴散開來。
效果顯而易見。
灰霧瀰漫的陰路兩旁，那些原本影影綽綽、窺視低語的扭曲影子，在感受到這股氣息的瞬間，便嗤地一聲縮了回去，躲藏在更深的霧靄之後，絲毫不敢露頭。
偶爾有不開眼、靈智極低、只憑本能行事的遊魂野鬼撞上來，還未靠近陸昭三丈之內，便被那虛影邊緣搖曳的業火氣息一燎，頓時發出悽厲的慘嚎，魂體瞬間焚化，只留下一縷青煙。
一路行來，竟是出奇地順利，再無任何鬼物敢上前攔路滋擾。
「果然，在這等地方，展現力量比隱藏身形更有效。」
陸昭心中暗忖，腳下步伐不停，跟著前方黑狗靈活的身影，在錯綜複雜的陰路小徑中快速穿行。
灰霧依舊濃重，遮蔽視野，光線昏沉不明。
走著走著，前方的霧氣忽然劇烈地擾動起來！
不是自然流動，而是仿佛被什麼龐然大物攪動、排開一般，向兩側滾滾翻湧。
黑狗猛地停住腳步，伏低身子，喉嚨里發出警告般的低沉嗚咽，渾身的毛髮微微炸起。
陸昭腳步一頓，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望向霧氣翻湧的核心。
只見前方約莫十幾丈外，灰霧被強行撐開了一片空地。
一道極其高大、近乎有兩米多的身影，如同石碑般，靜靜佇立在前路中央。
背對著陸昭而立。
它身上套著的衣物，依稀能看出是某種古老的、制式簡單的袍服，但此刻早已破爛不堪，布條縷縷垂下，沾滿了暗色的、疑似乾涸血漬的污跡。<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
它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仿佛已經在那裡站了千年萬年。
然而，陸昭卻敏銳地感覺到，一道冰冷充滿惡意的目光，正從那背影的方向傳來，死死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陸昭眉頭緩緩皺起。
這高大得異乎尋常的背影……他並不陌生。
青圖大廈事件中，有一隻迅速竄逃的鬼物，便是這般模樣。
是它！？
可它怎麼會出現在陰路上？還正巧攔在了前路上？
是巧合？還是……
陸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但隨即又緩緩舒展開來，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與冷意。
他想起了來時乘船渡河時，那河中顯化出的屍蛟幻象。
他當時便暗暗猜測有隻鬼物能窺探他過往片段。
如今，這曾經從他手下逃脫的鬼物，以如此突兀且充滿敵意的方式攔在歸路之上……
「故技重施麼？」
陸昭心中冷笑：「那東西如此喜歡窺探生人的過往？」
目的何在？試探？阻攔？還是別有深意？
陸昭心念電轉，腳下卻未停。
他跟著黑狗，繼續以不疾不徐的速度，朝著那高大身影的方向走去。
距離在縮短。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那背影依舊紋絲不動，但那股充滿惡意的窺探感卻越來越強，仿佛有冰冷的針在刺探著他的靈魂邊界。
陸昭眼神微冷，忽然伸手探入懷中，抓出一把陰票。
他沒有直接打殺，而是選擇了先禮後兵。
手臂一揮！
「嘩啦啦——！」
大把的陰票如同被風吹散的紙錢，飄飄灑灑地向前方、向那高大身影的四周落去。
同時，陸昭提高聲音，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朗聲道：
「不管閣下是何來歷，今日陸某借道於此，只為返陽。陰陽有別，各有其路，望能行個方便，彼此相安，互不侵擾！」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灰霧中迴蕩。
飄飄揚揚的陰票，大部分落在了那高大身影前方的地面上，還有一些甚至落在了它破爛的袍角上。
然而——
那身影，紋絲未動。
它就像一尊石雕，對陸昭的話語和灑出的陰票，視若無睹。
就連那股窺視感也未曾減弱。
陸昭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先前的平靜被肅然與冰冷取代。
很明顯了。
暗中操縱這一切的東西，根本不吃「買路錢」這一套。
「罷了。」
「且先通過，隨機應變！」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試探。
跟著黑狗，陸昭大步向前走去。
步伐沉穩，速度不減反增。
與那高大背影的距離，迅速拉近。
八丈、五丈、三丈……
越來越近。
灰霧在身邊翻湧，腳下的陰票被踩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那高大身影依舊背對著他，仿佛對陸昭的靠近毫無所覺。
終於。
陸昭的腳步，在距離那背影僅剩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只要再往前半步，他的身體就會觸及到那高大背影。
黑狗停在陸昭腳邊，仰頭對著那背影，齜出了尖牙，喉嚨里的嗚咽聲充滿了威脅。
陸昭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看向如同牆壁般的背影。
那麼，現在……
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昭心中毫無懼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決斷。
對峙？試探？還是等著對方先出手？
他沒那個耐心，也沒那個必要。
江寒衣的生魂還在懷中，急需回歸陽世。
在這陰路之上，與一個目的不明的鬼物糾纏，毫無意義。
是陷阱，就踩過去。
是障礙，就碾過去。
僅此而已。
陸昭眼神一凝，不再看那近在咫尺的背影。
他腳下步伐重新邁開，竟一馬當先，徑直朝著那高大身影的側面走去！
一步，兩步。
他與那青灰色、破敗的高大身影，錯身而過。
距離近到，他的袍袖幾乎要擦到對方垂落的破爛布條。
但陸昭目不斜視，視若無物，仿佛身邊站的只是一根枯木。
黑狗見到陸昭行動，立即收斂了齜牙的低吼，喉嚨里發出兩聲順從的「嗚嗚」，也緊跟著陸昭的腳步，小心翼翼地、貼著另一邊，試圖從高大身影的另一側繞過去。
然而——
就在黑狗即將與那高大身影錯身而過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尊如同石雕般靜立了許久的高大身影，突然動了！
只見他抬起了那條肌肉虬結、膚色青灰的右臂！
五指張開，如同巨大的、生鏽的鐵鉗，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惡風，朝著下方正欲通過的黑狗腦袋狠狠抓去！
目標明確，動作狠辣！
它之前對陸昭的「無視」與「退讓」，仿佛只是一種假象。
它的真實目標，或許從一開始就是……這條引路的黑狗！
「找死！」
陸昭心頭一震，隨即湧起的是滔天怒意！
這黑狗一路忠心引路，更在鬼寺外苦等守候，早已被陸昭視為同伴。
此刻見它遇襲，陸昭哪裡還能忍耐？
他甚至無需思考，更無需刻意催動。
「轟——！」
法王法相猛地光華大放！
與此同時，那如同裝飾般搖曳的暗紅業火，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凶獸，轟然暴漲！
不再是溫順的火苗，而是化作了數條狂舞的暗紅火舌！
其中最長最迅疾的一道火舌，仿佛擁有自己的生命與意志，在陸昭心念微動的瞬間，便已後發先至，以一種超越了視覺捕捉的速度，輕輕地「舔」在了那高大鬼物抓向黑狗的右臂手腕之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只有一聲尖銳的劇烈灼燒聲！
業火，沾身！
「嗚……吼！！！」
那高大鬼物第一次發出了聲音，那是一種混合了極致痛苦、驚愕與某種恐懼的低沉嘶吼！
被業火「舔舐」到的青灰色手腕，如同被點燃的汽油！
不，比那更恐怖！
暗紅色的火焰，並非從外向內燃燒，而是仿佛從它魂體最深處、從它每一縷罪孽與惡念中迸發出來！
火焰瞬間就爬滿了它的整條右臂，並如同最貪婪的藤蔓，沿著臂膀瘋狂蔓延向它的軀幹、頭顱、雙腿！
只是眨眼之間，這尊兩米多高的猙獰鬼物，就變成了一具熊熊燃燒的、不斷扭曲掙扎的人形火炬！
業火焚身，不燼不滅！
然而，就在陸昭出手的同一剎那——
一種極其不妙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陡然竄上陸昭的心頭！
他忽然感覺到，原本只是瀰漫在周圍灰霧中的、那些零零散散的惡意窺視，在業火爆發的瞬間，陡然間變了！
數量，呈幾何級數暴增！
無數道隱晦且冰冷的意念，仿佛從陰路深處的角落中驚醒，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聚焦點，正是陸昭！
他就像一塊突然被投入平靜池塘的燒紅烙鐵，瞬間引爆了整片水域潛藏的所有危險存在！
「不好！」
陸昭心頭猛地一跳，臉色卻依舊保持著冰封般的冷靜。
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在這條神秘且古老的陰路上，過於「醒目」地展示自己獨特而強大的力量，無疑是在向所有隱藏在黑暗中的存在宣告自己的特殊，很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是……圍攻！
不能停留！
儘快立刻離開這裡！
心念電轉，只在瞬息之間。
陸昭周身，那八臂明王的虛影驟然間光華流轉，八條手臂的輪廓前所未有的清晰，手中隱約浮現的八件法器虛影同時閃爍起震懾邪祟的凜然光芒！
他並非要攻擊，而是要威懾此地諸多鬼物！
他並非要攻擊，而是要威懾此地諸多鬼物！
緊接著，陸昭氣沉丹田（魂體並無丹田，但意念凝聚），將聲音以精神念力混合，朝著灰霧深處、朝著那些投來窺視的方向，朗聲喝喊，聲音如同悶雷一般。
「陸某借路於此，只為返陽！」
「陰陽有隔，各有其道！」
「今誅犯路之鬼，乃其自取！余者勿擾，彼此相安！」
「陸某，這便離去！」
幾句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軟中帶硬，有理有節，更帶著一股「不願糾纏，但也不懼爭鬥」的凜然氣勢！
喝聲未落，陸昭根本不去看那些窺視意念的反應，更不去管那仍在業火中無聲哀嚎、逐漸化作飛灰的高大鬼物。
他低頭看向黑狗，低喝一聲：「走！」
通靈的黑狗早已察覺到氣氛的劇變與主人的急迫，聞言毫不猶豫，四爪猛地蹬地，如同離弦之箭般，撒開腿就朝著一個方向，全力狂奔而去！
陸昭周身光華一斂，將明王法相與業火維持在恰好護體卻不張揚的程度，邁開大步，緊緊跟在黑狗身後。
一人一狗，如同兩道撕裂灰霧的箭矢，在陰路上疾行。
然而很快，陸昭察覺到了不對勁。
起初，陸昭耳中只有自己沉穩有力的腳步聲，以及前方黑狗四爪落地、急促卻規律的「噠噠」聲。
但漸漸地……
不對勁了。
陸昭的眉頭，在奔逃中微微蹙起。
他聽到的腳步聲，變多了。
不是幻覺。
當他自己抬起右腳，落下時，除了自己那一聲「咚」外，身後極近處，幾乎重疊著，響起了另一個、同樣沉重卻帶著幾分虛浮的「咚」。
當他左腳邁出，同樣的，又一個「咚」如影隨形。
起初，只是一個額外的腳步聲，小心翼翼地模仿著、緊貼著他的節奏。
然後，變成了兩個，一左一右，仿佛有人並肩跟在他身後奔跑。
再然後，三個、四個……
最後，當陸昭全速奔行，腳步聲連成一片時，他身後響起的，已經是一大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難以計數的腳步回聲！
「噠、噠噠、噠噠噠噠……」
那些腳步聲與他的步伐完美同步，他快則快，他慢則慢，他重則重，他輕則輕。
就像有無數個看不見的存在，正排著整齊的隊列，邁著完全一致的步伐，沉默地黏在他的身後！
仿佛只要他停下，這些腳步聲的主人就會立刻撲上來，將他淹沒！
「真是……陰魂不散！」
陸昭面色徹底沉了下來，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他一邊保持著高速移動，一邊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磅礴的精神念力如同無形的雷達波般，猛地向身後橫掃而去！
感知如同潮水，覆蓋了身後數十丈的範圍，細細地查探著每一寸灰霧、每一縷氣息。
然而……
空無一物！
反饋回來的信息，讓陸昭心頭一凜。
沒有陰冷，沒有邪穢，沒有魂體波動，甚至連最微弱的惡意都察覺不到！
那片區域，在他的感知中，就是一片「乾乾淨淨」的、只有灰霧流淌的「真空」！
「不對！」
陸昭瞳孔微縮。
「他們明明就在我身後跟著！腳步聲如此清晰，如此貼近！為什麼……我一點都察覺不到任何氣息？」
這種感知與現實的徹底割裂，帶來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詭異與寒意。
陸昭微微側頭，用眼角的餘光，極其快速且隱蔽地朝著身後瞥了一眼。
視野所及，只有灰濛濛、厚重如棉絮的霧靄，在隨著他們奔跑帶起的氣流緩緩浮沉、翻滾。
空無一物。
沒有鬼影，沒有輪廓，甚至連一絲不自然的陰影都沒有。
只有那密密麻麻、令人頭皮發麻的腳步聲，始終死死地「黏」在他的每一步之後。
「裝神弄鬼……」
陸昭心中暗罵，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然而，就在陸昭剛剛將注意力轉回前方的剎那——
「嗷——嗚！！！」
一聲短促、悽厲到極點的慘叫，猛地從前方的灰霧中爆發出來！
是黑狗的聲音！
「不好！」
陸昭心中警鈴瘋狂炸響！
他想也不想，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黑狗所在的位置！
只見前方數丈外，濃重的灰霧之中，一隻青灰色的鬼爪，毫無徵兆地探出！
它出現的時機和角度都刁鑽到了極點，正是陸昭視線移開、心神因身後異狀而稍有分散的瞬間！
仿佛早就計算好了這一切！
鬼爪五指張開，如同捕捉蝴蝶般，輕鬆地一把將正在奔跑中的黑狗攥在了掌心！
黑狗甚至連掙扎都來不及，只發出那半聲慘叫。
緊接著，那鬼爪五指，輕輕一捻。
「噗——」
一聲仿佛水泡破裂的悶響。
陸昭便看見，那黑狗在那鬼爪之中，如同一個脆弱的幻影般，砰然炸開！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骼碎裂。
黑狗的身軀，直接化作了一團陰冷的灰黑色霧氣，融入了周圍無盡的霧靄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它從未存在過。
只有那鬼爪，在完成這一擊後，也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迅速縮回了灰霧深處，再無痕跡。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快得讓陸昭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
陸昭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周身那層暗金明王虛影與業火，因為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瘋狂搖曳。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震驚，迅速轉化為一種極致的陰沉，冰冷得仿佛能凍結周圍的灰霧。
一股混雜著暴怒、痛惜與冰冷殺意的氣息，從他身上緩緩升騰而起。
但比憤怒更先一步占據思維的，是明悟。
他總算看明白了這些「鬼東西」的意思！
它們之前不直接攻擊他，或許是因為忌憚他周身那特殊的明王業火氣息。
而它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
而是……困住自己！
切斷自己的歸路！
這條陰路錯綜複雜，變幻莫測，沒有黑狗帶路，他根本無法離開！
更要命的是，他是以「走陰」的方式，魂魄離體進入此地！
魂魄離體，有時間限制！
若不能在天亮之前返回陽世肉身，輕則魂魄受損、變成遊魂野鬼，重則直接魂飛魄散，陽世肉身也會隨之死亡！
「它們是想把我永遠地留在陰路上！」
想通此節，一股冰冷的寒意，混雜著滔天的怒火，瞬間席捲了陸昭的整個腦海。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兩柄燒紅的刀子，刺入霧氣之中，似乎與裡面的存在對視著。
他停下了腳步，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掃視著四周。
隨著他停下，那些一直緊隨其後的腳步聲，也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一時間，死寂重新籠罩了這片區域。
但這種死寂，與之前不同，充滿了極強的惡意與無聲的壓迫。
緊接著，周圍的灰霧，開始劇烈地翻湧起來。
不再是自然流淌，而是仿佛有無數隻無形的手在攪動般！
霧氣之中，一幅幅扭曲、猙獰、慘烈的鬼物死相，如同沉渣泛起，由淡轉濃，逐一浮現出來——
有七竅流血、面目潰爛的；
有肢體殘缺、斷口處還滴落著黑色液體的；
有被開膛破肚、內臟拖曳在外的；
有全身焦黑、如同木炭般龜裂的；
有脖頸扭轉了三百六十度、臉上還掛著詭異笑容的……
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他們眼中並沒有絲毫殺意，只有一種毫不掩飾的戲謔與幸災樂禍。
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這個生魂。
這種近似於圍觀的惡意，比直接的攻擊更加令人作嘔，更加刺痛陸昭的神經。
然而，面對這萬鬼環伺、惡意嘲弄的絕境，陸昭臉上，那極致的陰沉與冰冷，卻反而緩緩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只是這平靜之下，壓抑著的，是即將噴薄而出焚盡八荒的暴怒！
「呵……」
一聲極輕到幾乎微不可聞的冷笑，從陸昭唇邊逸出。
下一刻——
「轟！！！！！！！」
無法形容的暗紅色火光，如同壓抑了億萬年的火山，從陸昭魂體最深處，轟然爆發！
不再是護體的火苗，不再是舔舐的火舌。
而是焚天煮海的業火狂潮！
暗紅色的火焰，帶著焚盡世間一切罪孽的絕對意志，以陸昭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狂暴席捲而去！
火焰所過之處，灰霧如同遇到了克星，發出「嗤嗤」的尖嘯，被蒸發、被淨化、被徹底驅散！
與此同時，陸昭身後，那尊已然凝實如真的**八臂明王法相，再無保留，徹底顯化！
高達數丈的暗金法身頂天立地，八條肌肉虬結的手臂舒展，其上八件法器同時光芒大放，各展無上威能！
金輪飛旋，化作切割虛天的死亡之環！
降魔杵砸落，震碎八方幽冥！
智慧劍縱橫，斬斷一切惡念虛妄！
金蓮綻放，淨化污穢死氣！
金剛鈴搖響，滌盪魂體雜音！
寶瓶傾倒，吞吐無量業火！
法劍指天，引領毀滅洪流！
烈焰鎖鏈狂舞，如同八條暗紅怒龍，絞殺一切有形無形之敵！
業火焚天，八器滅世！
這一刻，陸昭不再考慮什麼「引起注意」，不再顧忌什麼「陰路規則」。
他只想將這片污穢之地徹底清洗乾淨！
只想將眼前這一切令人作嘔的嘲弄、惡意與障礙，連同這片污穢的灰霧，一起燒個乾乾淨淨！
「吱——！！！」
「嗚——！！！」
「嗷——！！！」
霧氣中，那些原本還帶著戲謔與幸災樂禍的鬼物死相，在業火及身、法器威能碾壓而來的瞬間，臉上的表情陡然凝固，隨即被驚恐與絕望所取代！
它們終於意識到，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隻可以隨意玩弄、困死的普通修士。
而是一尊為誅邪而生的法王！
焚燒！
切割！
震碎！
淨化！
絞殺！
八臂明王法相只是輕輕一卷，八件法器協同業火，便在這段陰路之上，製造出了一片覆蓋方圓數百丈、極為純粹的暗紅火海與毀滅風暴！
那些霧氣凝聚的鬼物死相，連一絲抵抗都做不到，便在悽厲到極點的無聲慘嚎中，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紛紛徹底湮滅！
就連構成這片仿佛亘古不變的灰霧，也被硬生生蕩滌一空，露出了其後幽深的陰路本質。
只是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
周遭，為之一清。
死寂，不摻雜任何惡意的死寂，重新降臨。
業火緩緩收回，明王法相虛影淡去。
陸昭站在原地，周身依舊繚繞著淡淡的暗紅火苗，臉色冰冷，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髮泄後的空茫，以及對未前路的凝重。
黑狗已死，歸路斷絕。
方才的爆發雖然痛快，卻也消耗不小，更是徹底得罪了這條陰路上不知多少隱藏存在。
接下來……
「啾啾！」
就在這時，一聲與這陰森死寂環境格格不入的鳥鳴聲，毫無徵兆地，傳入了陸昭的耳中。
陸昭猛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在他前方不遠處，原本被業火清空、略顯「乾淨」的陰路半空中，一隻小麻雀正撲騰著翅膀，懸停在那裡。
這隻麻雀體型小巧，通體羽毛是常見的灰褐色，唯獨尾羽末端，染著一抹如同雪點般的純白。
它歪著小腦袋，一雙黑豆似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著陸昭這邊。
「麻雀？」
陸昭微微一愕，心頭升起強烈的荒誕與疑惑。
這陰路之上，死氣瀰漫，陰氣厚重，莫說飛禽，連只蟲子都未曾見過。
之前引路的黑狗，也是老道士以特殊法門請來的陰靈之物，並非真正的生靈。
這麻雀……從何而來？
而且，它為何能在業火剛剛肆虐過的區域安然出現？
只是為什麼這麻雀看著這麼眼熟？
下一刻，陸昭恍然大悟。
青羊宮！
那個道觀的庭院裡，古樹枝頭總棲息著幾隻不怕人的麻雀。
其中有一隻，尾羽就帶著這樣一抹白，當時他還曾多看過兩眼，覺得頗為靈性。
是青羊宮的那隻小麻雀？！
「是……你？」
陸昭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更讓他驚訝的是，那隻尾羽帶白的小麻雀，似乎聽懂了他的話，極為人性化地點了點頭！
點完頭，小麻雀不再停留，也不多做解釋，直接一轉身，撲棱著翅膀，便朝著一個方向，輕快地飛了過去。
飛出一小段距離後，它還特意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陸昭，仿佛在催促。
陸昭瞬間會意！
這小東西在給他帶路？
雖然不知道這青羊宮的麻雀為何會出現在陰路，又為何要幫他，但此時此刻，這無疑是絕境中出現的最後一絲生機！
沒有半分猶豫。
陸昭壓下所有疑問，朝著小麻雀飛離的方向，邁開大步，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