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大黑佛母與鬼母袋
那源於本能的滔天怒意如同熔岩般在魂體中奔涌，幾乎要衝垮理智的堤壩。
就在前一瞬，陸昭心中尚存一絲「或許可以談談」的念頭。
但此刻，這念頭被一股被觸犯的暴怒碾得粉碎。
去他娘的談！
這根本不是什麼佛像，也不是任何值得對話的存在。這是一尊不折不扣、造孽深重、竊據佛形以藏污納垢的鬼佛！
「討魔校尉」的意志在他靈台之中發出尖銳的嗡鳴，如同最熾烈的警報，瘋狂催促著、咆哮著同一個命令：
斬！殺！此！獠！
無需猶豫。
陸昭動了。
心念如電，觀想瞬息而成。
《千手觀》的法相真意轟然展開！
他立於原地的魂體驟然模糊、膨脹、變形！
一具寶相莊嚴、卻又帶著凜然降魔之威的千手千臂菩薩法相，赫然取代了他原本的身影，顯現在這灰白色的詭異正殿之中！
法相高達數丈，千臂舒展，或結印，或持虛化法器，每一隻手掌都蘊含著磅礴的精神念力與純粹的破邪意志。
沒有半分遲疑，這尊驟然降臨的「菩薩」千臂齊動，如同狂風暴雨，又似天羅地網，朝著蓮台之上那尊靜坐的鬼佛像狠狠抓握、拍擊而下！
聲勢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這邪異的金身連同其下的蓮台一併搗碎、碾為齏粉！
然而，就在千手即將觸及鬼佛金身的剎那——
異變陡生！
鬼佛像那光滑璀璨的金身肌膚上，毫無徵兆地綻開無數道細密的裂縫，「咔嚓咔嚓」的細微碎裂聲密集響起。緊接著，每一道裂縫驟然張開！
那並非傷口。
而是一隻只……眼睛！
密密麻麻，布滿了金身的每一寸角落。
眼珠慘白，瞳仁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此刻正「咕嚕嚕」地瘋狂轉動，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惡與混亂。
下一刻，所有亂轉的眼珠驟然一停。
齊刷刷地，盯向了陸昭所化身的這尊千手菩薩法相。
無數道冰冷、漠然、不含絲毫情緒，卻又仿佛能凍結靈魂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枷鎖，瞬間加諸於陸昭的法相與意識之上。
「轟！」
陸昭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凝滯與沉重當頭壓下，仿佛整個陰路的規則都通過這些眼睛匯聚而來，要將他這個不速之客徹底定格、鎮壓。
千手菩薩法相那迅猛無匹的攻勢，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距離鬼佛金身僅剩咫尺之遙，卻再也無法落下分毫！
被無數隻眼睛冰冷凝視的感覺，甚至比面對屍蛟更加可怖。
但陸昭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之色，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冰冷。
他毫不遲疑，心中冷哼一聲。
眼前，那強化面板如同受到召喚，瞬間浮現，並以驚人的速度刷新跳動起來：
【討魔點】：896→ 416
【精神】：5（32）→ 9（512）
【經過了不懈的努力，你的精神得到了飛躍性的顯著增長！】
【《千手觀》已至小成！】
【《千手觀》已至大成圓滿！】
【你的觀想法已臻至化境，念動法隨，靈台不染。】
【你獲得了精神特性——法相！】
【法相：你的精神力量已足夠凝實顯化，可於現實中短暫投射出具備相應威能的「法相」虛影，威力與持續時間取決於精神強度與觀想境界。】
【得益於《千手觀》與《般若龍象功》的深厚造詣，你在對抗外界精神壓制的絕境中，福至心靈，融合二者剛猛與觀照之精義……】
【你成功感悟並創造出了一門獨屬於你的全新武學——《明王龍象》！】
【《明王龍象》已至登堂之境！】
【菩薩怒目，是為明王，龍象之力。此法兼具體魄之狂暴與精神之威壓，剛猛無儔，諸邪辟易！】
面板信息刷新的剎那，一股新力悄然生出，一道道感悟流入心田。
「明王龍象！」
陸昭福至心靈，心頭一聲低吼，如同在靈台敲響了戰鼓。
隨著這聲低吼，那股全新力量徹底沸騰！
磅礴浩瀚的精神念力，如同掙脫了枷鎖的狂龍，轟然爆發！
「咔嚓——！」
那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嶽的視線枷鎖，在這股新生力量的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脆響，寸寸碎裂！
半空中，那尊被凝滯的千手菩薩法相，形態也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莊嚴慈悲的菩薩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頭戴五骷髏冠、面目威嚴猙獰、周身燃燒著無形怒焰的八臂明王！
明王怒目圓睜，眼中似有雷霆生滅，八條肌肉虬結的手臂舒展，其中一臂緊握一柄由純粹精神念力凝聚而成的璀璨法劍，劍光吞吐，撕裂灰白。
其餘七臂雖空，卻蘊含著引而未發的磅礴力量。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這八臂明王的周身，隱約有龍影盤旋、巨象踏地的虛影環繞咆哮；
其背後，更是幻化出日月星辰輪轉交替的宏大異象，仿佛承載著一方天地的重量與威嚴！
「法相！」
陸昭心頭再次低吼，毫不猶豫地催動了剛剛獲得的【法相】特性。
「轟隆隆——！」
八臂明王的形體應聲開始急速膨脹！
一倍、兩倍、三倍……最終，這尊威嚴猙獰的明王法相，幾乎頂到了這間詭異正殿的房梁，才堪堪停止增長。
此刻的陸昭，已然成為了殿內與那鬼佛像分庭抗禮的另一個龐然巨物！
那鬼佛金身上密布的無數邪異眼睛，此刻依舊死死地盯著變身後的陸昭，冰冷的視線中試圖灌注更加污穢混亂的邪念，如同無形的潮水般衝擊著他的靈台。
然而，此刻陸昭心頭，唯有《明王龍象》帶來的剛猛無儔、正大堂皇的怒意，靈台如鏡，映照大千，纖塵不染，邪念難侵！
那無數邪目的侵蝕，如同冰雪撞上烘爐，尚未靠近便被那灼熱剛正的意念蒸發殆盡！
陸昭緩緩抬起了那隻持劍的手臂，法劍直指蓮台上的鬼佛，宏大而充滿怒意的低吼聲，如同悶雷般在這座死寂的陰山鬼寺正殿之中隆隆迴蕩：
「邪——魔——！」
似是被這飽含正念、如同九天雷音般的怒吼所懾，那鬼佛金身上千百隻冰冷的邪目，竟齊齊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眼珠亂轉了一瞬。
緊接著，陸昭便敏銳地察覺到，周遭那灰白色的死寂空氣中，傳來一陣奇異的、如同水波般的震動。
一道無比恭敬的低語，毫無徵兆地在他意識中直接響起，反覆迴蕩：
「心薩菩勒……心薩菩勒……」
陸昭微微低頭，法眼如炬，掃向鬼佛像蓮台之下。
只見那蓮台前方的陰影里，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了一道匍匐在地的身影。那身影穿著破舊的灰色布衣，身形佝僂，以一種近乎五體投地的姿態，深深叩拜在鬼佛像腳下。
他雙手在胸前比劃著名一個與蓮台上鬼佛像一模一樣、極其古怪邪異的手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嘴裡不停地、狂熱地念誦著那四個詭異的音節：
「心薩菩勒……心薩菩勒……」
每念一次，便恭敬地叩首一次，姿態虔誠到了極點。
「裝神弄鬼！蠱惑信眾！」
陸昭眼中怒焰更盛，這分明是邪魔蠱惑生靈魂魄、納為倀鬼的卑劣行徑！
他不再多言，宏大如暴雷的冷哼炸響殿宇，那柄由純粹精神念力凝聚的璀璨法劍，隨著明王手臂悍然揮落，帶著撕裂一切邪祟的決絕意志，朝著那叩拜的身影與蓮台上的鬼佛像，當頭刺下！
劍光如匹練，疾如流星！
然而，就在法劍即將觸及目標的剎那——
那尊一直靜坐如山、仿佛只是死物的鬼佛像，動了！
一條原本結著古怪手印、如白藕般光滑豐潤的金色手臂，毫無徵兆地自蓮台上揮起，快得超出感知，精準無比地橫亘在了法劍刺落的路徑之上！
「鐺——！！！」
並非金鐵交鳴的脆響，而是一種厚重的悶響！
璀璨的法劍劍尖，竟被那條看似柔軟的金色手臂生生擋住，不得寸進！
劍身上流轉的破邪光華與手臂上暗紅符文的幽光激烈衝突、湮滅，迸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漣漪。
「哼！」
陸昭怒目圓睜，眼中似有雷霆炸裂。
劍道受阻，刀意自生！
《一字刀術》那斬斷一切、追求極致鋒銳與簡單的精要，瞬間融入這法劍之中！
法劍光華驟然內斂，旋即以更凝實、更純粹、更一往無前的姿態，輕輕一「劃」。
沒有聲音。
但那條橫亘在前、堅不可摧的金色佛臂，齊腕而斷！
斷口平滑如鏡，仿佛本就該在那裡分開。
斷裂的金色手臂尚未墜落，便在半空中「砰」地一聲，如同被戳破的幻影般，炸散成漫天飄飛的金粉與細碎的暗紅符文碎片，隨即迅速黯淡、湮滅。
整個鬼寺正殿，隨之猛地一晃！
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白色的燭光劇烈搖曳，仿佛這一「劃」，斬傷的不僅是那手臂，更是這邪異寺廟存在的某種根基。
「心——薩——普——勒——！！！」
一道尖利、悽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驚怒的女性嘶吼聲，陡然從四面八方、從寺廟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縷空氣中迸發出來，狠狠衝擊著陸昭的靈台！
伴隨著這聲飽含怨毒的嘶吼，整座鬼寺徹底變了！
廟頂、牆壁、樑柱、地面、乃至那搖曳的灰白燭火……
一切目之所及，所有「物質」的存在形態都在瞬間扭曲、融化、重組！
它們全都變成了白藕般豐潤光潔的手臂！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無數條手臂相互糾纏、搭接、攀附，構成了新的廟頂、新的牆壁、新的地面。
指尖相對，掌背相抵，有些手臂甚至還在微微蠕動、屈伸，仿佛這座寺廟本身，就是一個由無數慘白手臂搭建而成、巨大而詭異的活體囚籠！
陸昭持劍立於這驟然劇變的恐怖「臂廟」中央，環顧四周，眼中凝重之色更甚，但那份斬邪的決意，卻如烈火烹油，燃燒得愈發熾烈！
下一刻，這由無數白藕手臂構成的恐怖「臂廟」，徹底活了過來！
「簌簌簌——！」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無數條原本靜止或微微蠕動的手臂，此刻如同被驚動的蛇群，驟然彈射而出！
它們或五指箕張，狠狠抓握；或緊握成拳，狂暴轟擊；或屈指如鉤，陰毒撕扯……
從每一個可能的角度，朝著中央那尊八臂明王法相瘋狂湧來！
陸昭眸光冷厲如寒星，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勢，怡然不懼。
「斬！」
他一聲低喝，那柄精神法劍揮灑出璀璨奪目的劍光，如流星趕月，又如銀河倒瀉，在身前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
劍光過處，一條條白藕手臂應聲而斷，斷面光滑。
與此同時，他那另外七條空著的明王手臂，也並未閒著。
筋肉虬結的拳頭捏緊，帶著《明王龍象》剛猛無儔的巨力，如同七尊轟然砸落的巨錘，迎向那些從刁鑽角度襲來的手臂！
「噗嗤！噗嗤！噗嗤……」
「咚！咚！轟——！」
一時間，這座詭異的臂廟之中，儘是被斬斷的「嗤嗤」聲、拳臂交擊的沉悶巨響、以及能量對撞的轟鳴！斷臂如雨般墜落，又在落地的瞬間融入周圍的手臂牆壁，成為新的「建材」。
陸昭越戰越勇，明王法相威風凜凜，看似占據了上風。
然而，不知廝殺了多久，斬斷了多少條手臂之後，陸昭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些手臂……怎麼好似無窮無盡？
無論他斬斷多少，擊碎多少，四周的手臂牆壁總會立刻生長出完好的手臂填補空缺，甚至攻擊的密度和強度還在緩慢提升。
他就像被困在了一個不斷自我修復的泥潭之中。
「這裡是她的主場……」
陸昭眸光急閃，一邊揮劍斬斷數條從頭頂抓來的手臂，一邊悄然仔細觀察著寺廟內的每一處細節。
只見目光所及，一切皆已化為手臂，扭曲蠕動，令人作嘔。
唯獨那尊蓮台，以及蓮台上端坐的鬼佛像，依舊保持著原樣。金身璀璨，符文暗紅，那千百隻邪目透過重重手臂的縫隙，充滿怨恨地「盯」著他，
「那個鬼佛像，應該就是本體，或者核心所在！」
陸昭心念電轉，迅速判斷：「不能一直被她這些衍生的手臂拖住，這裡是她的地盤，規則由她部分掌控，再生能力近乎無窮，我再能打，這般消耗下去，遲早會被耗干，屆時便真成了瓮中之鱉！」
必須直搗黃龍！
一個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形。
恰在此時，一條動作卻異常隱蔽的手臂，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視線的死角處猛然探出，緊握的拳頭帶著陰狠的勁風，狠狠砸向明王法相的後心！
陸昭仿佛全然沒有察覺，「砰」地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
明王法相龐大的身軀頓時一個踉蹌，向前沖了幾步，法劍揮砍的動作也出現了一絲遲滯。
蓮台之上，那鬼佛千百隻邪目中，幾乎同時掠過一絲人性化的得意之色，仿佛獵手看到了獵物終於露出破綻。
然而，就在這「得色」浮現的剎那——
踉蹌向前的陸昭，猛然抬起了頭！
那明王怒目之中映出的，絕非懊惱與驚慌，而是一種戲謔的銳光！
不好！
鬼佛千百邪目中的得意瞬間凍結，轉為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就是現在！」
陸昭心中低吼，那看似踉蹌的前沖之勢，陡然加速！
兩步並作一步，八臂明王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敏捷，如同出膛的炮彈，撕裂重重手臂的阻礙，瞬間跨越了與蓮台之間最後十餘丈的距離！
手中那柄光華內斂到極致、卻銳利到讓人魂體刺痛的璀璨法劍，朝著蓮台上那尊鬼佛像的眉心，毫無花哨，一劍斬落！
這一劍，傾注了他此刻能動用的全部精神念力與斬邪意志。
快！准！狠！
劍鋒觸及鬼佛金身額前暗紅符文的瞬間——
陸昭只覺劍下傳來的並非實物碰撞的觸感，而是周遭的「空間」輕輕一扭，仿佛一層薄薄的水膜被刺破。
預想中金身破裂、邪目崩碎的景象並未出現。
法劍斬空了。
不，不是斬空……
陸昭愕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哪還有什麼鬼寺、臂廟、蓮台、鬼佛？
他正身處一片完全陌生的、廣袤無垠的混沌世界！
頭頂的天空是永恆般的昏沉，厚重的鉛灰色烏雲低低壓著，遮蔽了一切天光，卻無雨滴落下。
遠處，影影綽綽是連綿起伏的、怪石嶙峋的峰巒輪廓，一根根形狀奇詭、如巨劍般直插天穹的山峰沉默矗立，散發著蒼涼死寂的氣息。
而他腳下所立之處，是一片極其廣闊、表面平整得仿佛被無上偉力一刀削去的山巔平台，平台邊緣便是陡峭的懸崖，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混沌霧靄。
移形換位？
乾坤挪移？
這邪魔……竟有這般改天換地、操縱空間的詭譎神通？！
饒是陸昭心志堅毅，此刻心頭也不由得掀起驚濤駭浪，湧起強烈的愕然與驚疑。
就在陸昭驚疑不定之際——
「簌簌……簌簌簌……」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密密麻麻的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傳入他的感知。
那聲音並非來自遠處，而是……腳下！
陸昭心頭一凜，立刻收斂心神，凝目朝著聲音來源處望去。他向前謹慎地走了幾步，來到這廣闊平台的邊緣，俯身向下望去。
平台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混沌的霧靄在其中緩緩翻滾涌動，仿佛某種巨獸的呼吸。
原本除了霧靄空無一物。
但此刻，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陸昭眉頭緊鎖，直覺告訴他，底下有東西。
他索性蹲下身子，將感知催發到極致，目光如炬，穿透層層霧靄，極力望向深淵的更深處。
終於，他看清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漆黑、枯瘦的矮小小鬼。
它正用那細長尖銳的指爪，死死摳住平台下方嶙峋的岩壁縫隙，一點一點，極其努力地向上攀爬著，那顆畸形的頭顱偶爾抬起，兩點猩紅的光芒在眼眶位置閃爍。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像是捅破了一個巨大的蟻穴。
眨眼之間，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小鬼，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從那下方的各個角落、岩壁的每一條裂縫中涌了出來！
它們形態大同小異，皆是一身焦黑枯瘦，唯有眼中閃爍著貪婪、混亂的猩紅光芒。
它們相互踩踏、擁擠、推搡著，瘋狂地向上攀爬，那密集的程度，幾乎令人頭皮發麻，窒息絕望！
先前看到的黑色深淵，此刻陸昭才明白，那並非光線黯淡導致的視覺誤差，而是因為小鬼的數量實在太多太多，多到完全覆蓋、遮蔽了下方山石原本的顏色！
放眼望去，平台之下的整個峭壁，此刻已徹底被這些焦黑存在所覆蓋，仿佛那並非一隻只獨立的小鬼，而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傾巢而出的蟑螂巢穴，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惡意！
「簌簌簌……簌簌簌……」
摩擦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如同死神的低語，又如同飢餓的潮汐，正向著孤懸於崖頂平台上的陸昭，洶湧撲來！
那無窮無盡、焦黑蠕動的小鬼潮，密密麻麻的程度，饒是經歷過小青河屍山血海的陸昭，此刻也不由得心神震動，瞳孔微縮。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危機感攀升至頂點之際——
「感情……還有連她也覺得棘手、不好『消化』的傢伙？我本以為，這鬼地方就我一個倒霉蛋呢。」
一道帶著明顯自嘲的年輕男聲，忽然從平台另一側的邊緣處傳來。
陸昭心中警鈴大作，瞬間轉頭，凌厲的目光如電射去！
只見約莫數十丈外，平台邊緣一塊突出、相對平整的巨石之上，一名身穿運動服、容貌俊美得近乎妖異的少年，正姿態慵懶地側臥著。
他一手支頤，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正似笑非笑地朝著陸昭這邊望來，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玩味。
一見此人，陸昭臉色微變，周身氣機下意識地繃緊，明王法相雖未收起，但警惕已提升到極致。
他初臨這平台之時，便已用感知飛速掃過整片區域，確認除了死寂的岩石與混沌的霧靄，空無一人！
他初臨這平台之時，便已用感知飛速掃過整片區域，確認除了死寂的岩石與混沌的霧靄，空無一人！
這少年，是何時、又是如何出現的？竟能完全避過他的感知？
那少年似乎一眼便看穿了陸昭心中翻湧的疑慮與升騰的敵意。
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姿態依舊慵懶，聲音卻清晰傳入陸昭耳中：
「放輕鬆些，朋友。我和你一樣，都是不小心撞進來，然後被困在這鬼地方的倒霉蛋。外面那些東西……」
他下巴微揚，點了點平台下方那越來越近、令人頭皮發麻的焦黑潮汐：「不過是這袋子裡自帶的『消化液』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陸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沉默審視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弧度：「怎麼，不信？還是說……你連把你收進來的那位『主人家』，到底是什麼來頭，都還不清楚？」
陸昭眉頭皺得更緊，依舊沒有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精神法劍的光芒微微吞吐。
少年見狀，無趣地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樑，嘆了口氣：「行吧，看來真是個什麼都不知道就一頭撞進來的愣頭青，那我發發善心，給你科普一下，免得你死了做個糊塗鬼。」
他調整了一下側臥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些，目光投向仿佛永遠不變的鉛灰色天空，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凝重：
「很久很久以前，據說，曾有一位道行極深的厲鬼，不知走了什麼大運，竟得了地藏王菩薩的一句點撥。自此，她便自詡為地藏弟子，棄了惡鬼之道，轉而鑽研佛法，甚至開始收納信眾，享受香火供奉。」
「然而，佛法無邊，卻也艱深，無數歲月流逝，在漫長的時光與或許本就偏執的心性扭曲下，她所領悟、所傳播的『佛法』，早已偏離了正道，變得詭異而邪門。到了後來，她連形貌都徹底改變，自號——」
「大黑佛母！」
「沒人知道她這些年在何處經營，又發展了多少隱秘的信眾。只知道，在這次靈氣復甦的大潮來臨之際，她不僅早早甦醒，恢復了絕大部分力量，更不知從何處，煉成了一件極其歹毒厲害的法寶……」
少年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陸昭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法寶，名曰——」
「鬼母袋。」
「此袋能收攝生靈，無論是肉身還是魂魄。一旦被收入袋中……」
少年伸手指了指四周這荒涼死寂的混沌世界，又指了指下方那越來越近的鬼潮：「便會落入這般境地。七日之內，袋中自成天地的規則，會不斷侵蝕、消磨、轉化被收攝者的一切，肉身、魂魄、意志、記憶……最終，統統化為渾渾噩噩、只知聽從佛母號令的鬼物，成為她麾下鬼子的一員。」
他看向陸昭，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你，我，還有下面那些正在爬的、以及早已變成那副鬼樣子的……都是這鬼母袋裡的原料，區別只在於，我們新鮮一點，還能保持自我意識，而它們……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
陸昭眉頭緊鎖，消化著這令人心悸的信息，若有所思地總結：「所以，我們此刻……是在那鬼母袋的內部空間之中？」
「還不算太笨。」
俊美少年扯了扯嘴角，算是給了個肯定的笑容。
他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陸昭那依舊維持著的、威嚴猙獰的八臂明王法相，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困惑與好奇：「話說回來，你這法相……是哪座古廟裡供奉的明王尊像？瞧著倒是威猛得很，為何我竟從未見過這等形制？」
陸昭沒有搭理他這無關緊要的探究。
他低頭，望向平台下方。
那焦黑蠕動的「潮水」已經攀爬得更高了些，無數猩紅的鬼眼在黑暗中閃爍，如同星火。
時間，顯然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轉向少年，聲音透過明王法相傳出，如同震雷嗡鳴：「怎麼從這『鬼母袋』里出去？」
俊美少年聞言，雙手一攤，十分光棍道：：「不知道！」
陸昭法相之上的怒目，頓時一滯，旋即直勾勾地盯著少年，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不信」二字。
少年被他盯得有些發毛，連忙叫屈，臉上的無辜之色幾乎要溢出來：「我當真不知道！對天發誓！這大黑鬼母煉製的『鬼母袋』，乃是抽取無數生靈怨魂為根本材料，糅合煉製而成的極怨法器，傷天害理到了極點！按理說，要煉成這麼一件玩意兒，得死多少人？造多大的孽？這麼大的動靜，天地間不可能沒有感應，我們圈子裡也不可能聽不到半點風聲！」
他說著說著，自己似乎也陷入了某種費解與惱火之中，音調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種「見了鬼」的煩躁：「可偏偏就是沒聽說！這鬼母袋簡直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這他娘的才靈氣復甦多久？這種級別的兇器都給整出來了……真是活見了鬼！」
看著少年一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跳腳罵娘的模樣，陸昭眉頭微皺，沒有被他的情緒帶偏，反而冷靜地提出了一個可能性：「或許……死的人，都不在國內？所以你們才沒有察覺？」
少年怒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煩躁瞬間褪去，轉為一種深沉的思索，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片刻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恍然、譏諷與怒意的複雜表情：「嘖……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好個佛母，跟老子玩心眼呢？」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感情是在國內混不下去，怕動靜太大被盯上，索性跑國外去了？恐怕還是專挑那些信仰混亂、或者壓根沒人管的地界下手？」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一股被耍了的邪火蹭蹭往上冒，猛地一拍身下的岩石：「他娘的！等老子從這破袋子裡出去，找到她那藏污納垢的破廟，到時候，非把她那廟都給掀了，拆下來的磚瓦木頭，正好搬回家蓋茅廁，也算是廢物利用，替天行道了！」
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顯然惱到了極點。
看著少年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陸昭心頭原本緊繃的弦，反而慢慢鬆弛了幾分。
「討魔校尉」的直覺固然讓他對一切非常之物保持警惕，但還有一種更深層、更玄妙的感應。
面對真正滿手血腥、罪孽纏身的邪祟惡徒時，他靈台會自然生出厭惡與殺意。
而眼前這少年，儘管來歷神秘、言辭跳脫，身上卻並無那種令人作嘔的孽債氣息。
這細微的感應，讓陸昭對他的戒心降低了不少。
至少，暫時可以劃入「不是惡徒」的行列。
他微微低頭，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迫在眉睫的危機上。
平台下方，「簌簌」的摩擦聲越來越密集，那焦黑蠕動的「潮水」已然逼近平台邊緣，甚至有幾隻動作最快的小鬼，那枯瘦漆黑的指尖，已經扒住了平台最外緣的岩石稜角！
「下面這些鬼東西，快要爬上來了，怎麼辦？」陸昭法相發出的聲音並不慌亂，依舊沉穩。
「還能怎麼辦？肯定是跑啊！」
少年聞言，翻了個白眼，似乎覺得陸昭問了句廢話。
他邊說邊走到平台邊緣，探頭向下望去。
好巧不巧，一隻剛剛將腦袋探上平台的小鬼，也正仰起頭。那焦黑畸形的面孔上，兩點猩紅的光芒死死盯住了少年，布滿細碎利齒的嘴巴猛地咧開，發出一陣刺耳的兇惡嘶吼！
「嗬——！」
少年猝不及防，被這近在咫尺的猙獰鬼臉駭得倒退了一步，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嫌惡？
「你……你瞧著這些小鬼好像挺好應付，但是你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多少！」
少年穩住身形，有些惱羞成怒地指著下方：「我他娘的現在一看到這密密麻麻的玩意兒就噁心！」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第一隻成功攀上平台的小鬼，四肢並用，如同矯健的黑豹，低吼著朝距離它最近的陸昭法相疾撲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焦黑的殘影！
陸昭眼神微冷，甚至沒有特意瞄準。
手中那柄璀璨的精神法劍隨意一揮，動作輕描淡寫，劃出一道靈妙的軌跡。
劍光一閃而逝。
「噗！」
那隻氣勢洶洶撲來的焦黑小鬼，身形驟然僵在半空，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怦」然一聲炸開，化作一小團迅速消散的黑煙，連點渣滓都沒留下。
就在小鬼湮滅的剎那——
陸昭的視界之中，一點淡藍色的微光悄然浮現，迅速凝聚成一行簡潔卻令他心頭驟然一動的提示：
【討魔點+1】
+1？
陸昭先是一怔，隨即，那明王法相威嚴的怒目之中，陡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
他猛地再次低頭，望向平台下方那如同黑色汪洋般無窮無盡、正在瘋狂向上攀爬的焦黑小鬼潮……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萬個……
這哪裡是什麼絕境中的催命符？
這分明是……一片亟待收割、金光閃閃的藍海啊！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旁邊還在對著鬼潮一臉嫌惡、仿佛在看著什麼髒東西的少年，法相發出的聲音里，壓抑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與斬釘截鐵：
「這些小鬼……」
「交給我來處理。」
「你，不要插手。」
少年頓時愕然，嘴巴微張。
他是深切領教過這些小鬼的難纏，簡直如同附骨之疽，殺之不盡，耗得他一身法力幾乎見底，那些鬼東西卻依舊源源不絕地從深淵裡冒出來。
可眼前這尊八臂明王……怎麼跟餓狼見了肥羊、嫖客見了……咳，總之那法相眼中陡然迸發的光芒，熾熱得讓他都覺得有些刺眼！
他正滿心荒謬地尋思著這不合時宜的熱情，眼前的情況卻已然突變！
只見陸昭所化的八臂明王法相，在丟下那句『交給我處理』之後，竟毫無遲疑，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徑直從這孤懸於混沌之中的平台邊緣，一躍而下！
「喂！你……」
少年下意識驚呼出聲，伸手似乎想攔，卻已來不及。
那法相龐大的身軀向下急墜數丈，眼看就要落入下方那蠕動的黑色潮水之中。然而就在此時，一隻肌肉虬結的明王巨臂猛地探出，五指如金剛杵般，「轟」地一聲深深扣入平台下方陡峭的岩壁之中，硬生生止住了下墜之勢，將龐大的法相穩穩掛在了懸崖外側。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其餘七條明王手臂，連同那柄光華璀璨的精神法劍，已然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亂、效率高到恐怖的死亡風暴！
「轟隆！」
一隻緊握的明王鐵拳攜著巨力狠狠砸落，將下方岩壁上三隻擠在一起、正仰頭嘶吼的小鬼連同堅硬的岩石一同捶得凹陷、崩碎，黑煙四濺！
「嗤——！」
凌厲的劍光如匹練橫掃，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七八隻正沿著岩縫向上攀爬的小鬼瞬間被攔腰斬斷，無聲地湮滅！
「砰砰砰！噗噗噗！」
拳影與劍光交織成網，每一次擊打、每一次斬切，都伴隨著小鬼身軀怦然炸裂的悶響與黑煙升騰。那些焦黑醜陋的身影，在這狂暴而精準的打擊下，成片成片地消失，仿佛滾燙的烙鐵划過單薄的雪層。
效率高得驚人！
少年站在平台邊緣，怔怔地看著下方那尊掛在岩壁上、卻如同戰神般掀起殺戮風暴的八臂明王，又看了看那些前仆後繼、卻如同送菜般被輕易收割的焦黑小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些讓他頭疼噁心、避之不及的鬼東西……在這位「天降猛男」面前，怎麼感覺跟割草一樣輕鬆？
而此刻，懸於岩壁之上的陸昭，視界之中，提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行行飛快刷新、疊加：
【討魔點+1】
【討魔點+1】
【討魔點+1】
就在前一瞬，陸昭心中尚存一絲「或許可以談談」的念頭。
但此刻，這念頭被一股被觸犯的暴怒碾得粉碎。
去他娘的談！
這根本不是什麼佛像，也不是任何值得對話的存在。這是一尊不折不扣、造孽深重、竊據佛形以藏污納垢的鬼佛！
「討魔校尉」的意志在他靈台之中發出尖銳的嗡鳴，如同最熾烈的警報，瘋狂催促著、咆哮著同一個命令：
斬！殺！此！獠！
無需猶豫。
陸昭動了。
心念如電，觀想瞬息而成。
《千手觀》的法相真意轟然展開！
他立於原地的魂體驟然模糊、膨脹、變形！
一具寶相莊嚴、卻又帶著凜然降魔之威的千手千臂菩薩法相，赫然取代了他原本的身影，顯現在這灰白色的詭異正殿之中！
法相高達數丈，千臂舒展，或結印，或持虛化法器，每一隻手掌都蘊含著磅礴的精神念力與純粹的破邪意志。
沒有半分遲疑，這尊驟然降臨的「菩薩」千臂齊動，如同狂風暴雨，又似天羅地網，朝著蓮台之上那尊靜坐的鬼佛像狠狠抓握、拍擊而下！
聲勢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這邪異的金身連同其下的蓮台一併搗碎、碾為齏粉！
然而，就在千手即將觸及鬼佛金身的剎那——
異變陡生！
鬼佛像那光滑璀璨的金身肌膚上，毫無徵兆地綻開無數道細密的裂縫，「咔嚓咔嚓」的細微碎裂聲密集響起。緊接著，每一道裂縫驟然張開！
那並非傷口。
而是一隻只……眼睛！
密密麻麻，布滿了金身的每一寸角落。
眼珠慘白，瞳仁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此刻正「咕嚕嚕」地瘋狂轉動，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惡與混亂。
下一刻，所有亂轉的眼珠驟然一停。
齊刷刷地，盯向了陸昭所化身的這尊千手菩薩法相。
無數道冰冷、漠然、不含絲毫情緒，卻又仿佛能凍結靈魂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枷鎖，瞬間加諸於陸昭的法相與意識之上。
「轟！」
陸昭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凝滯與沉重當頭壓下，仿佛整個陰路的規則都通過這些眼睛匯聚而來，要將他這個不速之客徹底定格、鎮壓。
千手菩薩法相那迅猛無匹的攻勢，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距離鬼佛金身僅剩咫尺之遙，卻再也無法落下分毫！
被無數隻眼睛冰冷凝視的感覺，甚至比面對屍蛟更加可怖。
但陸昭的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之色，反而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冰冷。
他毫不遲疑，心中冷哼一聲。
眼前，那強化面板如同受到召喚，瞬間浮現，並以驚人的速度刷新跳動起來：
【討魔點】：896→ 416
【精神】：5（32）→ 9（512）
【經過了不懈的努力，你的精神得到了飛躍性的顯著增長！】
【《千手觀》已至小成！】
【《千手觀》已至大成圓滿！】
【你的觀想法已臻至化境，念動法隨，靈台不染。】
【你獲得了精神特性——法相！】
【法相：你的精神力量已足夠凝實顯化，可於現實中短暫投射出具備相應威能的「法相」虛影，威力與持續時間取決於精神強度與觀想境界。】
【得益於《千手觀》與《般若龍象功》的深厚造詣，你在對抗外界精神壓制的絕境中，福至心靈，融合二者剛猛與觀照之精義……】
【你成功感悟並創造出了一門獨屬於你的全新武學——《明王龍象》！】
【《明王龍象》已至登堂之境！】
【菩薩怒目，是為明王，龍象之力。此法兼具體魄之狂暴與精神之威壓，剛猛無儔，諸邪辟易！】
面板信息刷新的剎那，一股新力悄然生出，一道道感悟流入心田。
「明王龍象！」
陸昭福至心靈，心頭一聲低吼，如同在靈台敲響了戰鼓。
隨著這聲低吼，那股全新力量徹底沸騰！
磅礴浩瀚的精神念力，如同掙脫了枷鎖的狂龍，轟然爆發！
「咔嚓——！」
那無形無質、卻沉重如山嶽的視線枷鎖，在這股新生力量的衝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脆響，寸寸碎裂！
半空中，那尊被凝滯的千手菩薩法相，形態也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莊嚴慈悲的菩薩相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頭戴五骷髏冠、面目威嚴猙獰、周身燃燒著無形怒焰的八臂明王！
明王怒目圓睜，眼中似有雷霆生滅，八條肌肉虬結的手臂舒展，其中一臂緊握一柄由純粹精神念力凝聚而成的璀璨法劍，劍光吞吐，撕裂灰白。
其餘七臂雖空，卻蘊含著引而未發的磅礴力量。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這八臂明王的周身，隱約有龍影盤旋、巨象踏地的虛影環繞咆哮；
其背後，更是幻化出日月星辰輪轉交替的宏大異象，仿佛承載著一方天地的重量與威嚴！
「法相！」
陸昭心頭再次低吼，毫不猶豫地催動了剛剛獲得的【法相】特性。
「轟隆隆——！」
八臂明王的形體應聲開始急速膨脹！
一倍、兩倍、三倍……最終，這尊威嚴猙獰的明王法相，幾乎頂到了這間詭異正殿的房梁，才堪堪停止增長。
此刻的陸昭，已然成為了殿內與那鬼佛像分庭抗禮的另一個龐然巨物！
那鬼佛金身上密布的無數邪異眼睛，此刻依舊死死地盯著變身後的陸昭，冰冷的視線中試圖灌注更加污穢混亂的邪念，如同無形的潮水般衝擊著他的靈台。
然而，此刻陸昭心頭，唯有《明王龍象》帶來的剛猛無儔、正大堂皇的怒意，靈台如鏡，映照大千，纖塵不染，邪念難侵！
那無數邪目的侵蝕，如同冰雪撞上烘爐，尚未靠近便被那灼熱剛正的意念蒸發殆盡！
陸昭緩緩抬起了那隻持劍的手臂，法劍直指蓮台上的鬼佛，宏大而充滿怒意的低吼聲，如同悶雷般在這座死寂的陰山鬼寺正殿之中隆隆迴蕩：
「邪——魔——！」
似是被這飽含正念、如同九天雷音般的怒吼所懾，那鬼佛金身上千百隻冰冷的邪目，竟齊齊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眼珠亂轉了一瞬。
緊接著，陸昭便敏銳地察覺到，周遭那灰白色的死寂空氣中，傳來一陣奇異的、如同水波般的震動。
一道無比恭敬的低語，毫無徵兆地在他意識中直接響起，反覆迴蕩：
「心薩菩勒……心薩菩勒……」
陸昭微微低頭，法眼如炬，掃向鬼佛像蓮台之下。
只見那蓮台前方的陰影里，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了一道匍匐在地的身影。那身影穿著破舊的灰色布衣，身形佝僂，以一種近乎五體投地的姿態，深深叩拜在鬼佛像腳下。
他雙手在胸前比劃著名一個與蓮台上鬼佛像一模一樣、極其古怪邪異的手印，額頭緊貼冰冷的地面，嘴裡不停地、狂熱地念誦著那四個詭異的音節：
「心薩菩勒……心薩菩勒……」
每念一次，便恭敬地叩首一次，姿態虔誠到了極點。
「裝神弄鬼！蠱惑信眾！」
陸昭眼中怒焰更盛，這分明是邪魔蠱惑生靈魂魄、納為倀鬼的卑劣行徑！
他不再多言，宏大如暴雷的冷哼炸響殿宇，那柄由純粹精神念力凝聚的璀璨法劍，隨著明王手臂悍然揮落，帶著撕裂一切邪祟的決絕意志，朝著那叩拜的身影與蓮台上的鬼佛像，當頭刺下！
劍光如匹練，疾如流星！
然而，就在法劍即將觸及目標的剎那——
那尊一直靜坐如山、仿佛只是死物的鬼佛像，動了！
一條原本結著古怪手印、如白藕般光滑豐潤的金色手臂，毫無徵兆地自蓮台上揮起，快得超出感知，精準無比地橫亘在了法劍刺落的路徑之上！
「鐺——！！！」
並非金鐵交鳴的脆響，而是一種厚重的悶響！
璀璨的法劍劍尖，竟被那條看似柔軟的金色手臂生生擋住，不得寸進！
劍身上流轉的破邪光華與手臂上暗紅符文的幽光激烈衝突、湮滅，迸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漣漪。
「哼！」
陸昭怒目圓睜，眼中似有雷霆炸裂。
劍道受阻，刀意自生！
《一字刀術》那斬斷一切、追求極致鋒銳與簡單的精要，瞬間融入這法劍之中！
法劍光華驟然內斂，旋即以更凝實、更純粹、更一往無前的姿態，輕輕一「劃」。
沒有聲音。
但那條橫亘在前、堅不可摧的金色佛臂，齊腕而斷！
斷口平滑如鏡，仿佛本就該在那裡分開。
斷裂的金色手臂尚未墜落，便在半空中「砰」地一聲，如同被戳破的幻影般，炸散成漫天飄飛的金粉與細碎的暗紅符文碎片，隨即迅速黯淡、湮滅。
整個鬼寺正殿，隨之猛地一晃！
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白色的燭光劇烈搖曳，仿佛這一「劃」，斬傷的不僅是那手臂，更是這邪異寺廟存在的某種根基。
「心——薩——普——勒——！！！」
一道尖利、悽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驚怒的女性嘶吼聲，陡然從四面八方、從寺廟的每一塊磚石、每一縷空氣中迸發出來，狠狠衝擊著陸昭的靈台！
伴隨著這聲飽含怨毒的嘶吼，整座鬼寺徹底變了！
廟頂、牆壁、樑柱、地面、乃至那搖曳的灰白燭火……
一切目之所及，所有「物質」的存在形態都在瞬間扭曲、融化、重組！
它們全都變成了白藕般豐潤光潔的手臂！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無數條手臂相互糾纏、搭接、攀附，構成了新的廟頂、新的牆壁、新的地面。
指尖相對，掌背相抵，有些手臂甚至還在微微蠕動、屈伸，仿佛這座寺廟本身，就是一個由無數慘白手臂搭建而成、巨大而詭異的活體囚籠！
陸昭持劍立於這驟然劇變的恐怖「臂廟」中央，環顧四周，眼中凝重之色更甚，但那份斬邪的決意，卻如烈火烹油，燃燒得愈發熾烈！
下一刻，這由無數白藕手臂構成的恐怖「臂廟」，徹底活了過來！
「簌簌簌——！」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無數條原本靜止或微微蠕動的手臂，此刻如同被驚動的蛇群，驟然彈射而出！
它們或五指箕張，狠狠抓握；或緊握成拳，狂暴轟擊；或屈指如鉤，陰毒撕扯……
從每一個可能的角度，朝著中央那尊八臂明王法相瘋狂湧來！
陸昭眸光冷厲如寒星，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攻勢，怡然不懼。
「斬！」
他一聲低喝，那柄精神法劍揮灑出璀璨奪目的劍光，如流星趕月，又如銀河倒瀉，在身前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劍網。
劍光過處，一條條白藕手臂應聲而斷，斷面光滑。
與此同時，他那另外七條空著的明王手臂，也並未閒著。
筋肉虬結的拳頭捏緊，帶著《明王龍象》剛猛無儔的巨力，如同七尊轟然砸落的巨錘，迎向那些從刁鑽角度襲來的手臂！
「噗嗤！噗嗤！噗嗤……」
「咚！咚！轟——！」
一時間，這座詭異的臂廟之中，儘是被斬斷的「嗤嗤」聲、拳臂交擊的沉悶巨響、以及能量對撞的轟鳴！斷臂如雨般墜落，又在落地的瞬間融入周圍的手臂牆壁，成為新的「建材」。
陸昭越戰越勇，明王法相威風凜凜，看似占據了上風。
然而，不知廝殺了多久，斬斷了多少條手臂之後，陸昭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些手臂……怎麼好似無窮無盡？
無論他斬斷多少，擊碎多少，四周的手臂牆壁總會立刻生長出完好的手臂填補空缺，甚至攻擊的密度和強度還在緩慢提升。
他就像被困在了一個不斷自我修復的泥潭之中。
「這裡是她的主場……」
陸昭眸光急閃，一邊揮劍斬斷數條從頭頂抓來的手臂，一邊悄然仔細觀察著寺廟內的每一處細節。
只見目光所及，一切皆已化為手臂，扭曲蠕動，令人作嘔。
唯獨那尊蓮台，以及蓮台上端坐的鬼佛像，依舊保持著原樣。金身璀璨，符文暗紅，那千百隻邪目透過重重手臂的縫隙，充滿怨恨地「盯」著他，
「那個鬼佛像，應該就是本體，或者核心所在！」
陸昭心念電轉，迅速判斷：「不能一直被她這些衍生的手臂拖住，這裡是她的地盤，規則由她部分掌控，再生能力近乎無窮，我再能打，這般消耗下去，遲早會被耗干，屆時便真成了瓮中之鱉！」
必須直搗黃龍！
一個計劃瞬間在他心中成形。
恰在此時，一條動作卻異常隱蔽的手臂，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視線的死角處猛然探出，緊握的拳頭帶著陰狠的勁風，狠狠砸向明王法相的後心！
陸昭仿佛全然沒有察覺，「砰」地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拳！
明王法相龐大的身軀頓時一個踉蹌，向前沖了幾步，法劍揮砍的動作也出現了一絲遲滯。
蓮台之上，那鬼佛千百隻邪目中，幾乎同時掠過一絲人性化的得意之色，仿佛獵手看到了獵物終於露出破綻。
然而，就在這「得色」浮現的剎那——
踉蹌向前的陸昭，猛然抬起了頭！
那明王怒目之中映出的，絕非懊惱與驚慌，而是一種戲謔的銳光！
不好！
鬼佛千百邪目中的得意瞬間凍結，轉為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
「就是現在！」
陸昭心中低吼，那看似踉蹌的前沖之勢，陡然加速！
兩步並作一步，八臂明王龐大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驚人敏捷，如同出膛的炮彈，撕裂重重手臂的阻礙，瞬間跨越了與蓮台之間最後十餘丈的距離！
手中那柄光華內斂到極致、卻銳利到讓人魂體刺痛的璀璨法劍，朝著蓮台上那尊鬼佛像的眉心，毫無花哨，一劍斬落！
這一劍，傾注了他此刻能動用的全部精神念力與斬邪意志。
快！准！狠！
劍鋒觸及鬼佛金身額前暗紅符文的瞬間——
陸昭只覺劍下傳來的並非實物碰撞的觸感，而是周遭的「空間」輕輕一扭，仿佛一層薄薄的水膜被刺破。
預想中金身破裂、邪目崩碎的景象並未出現。
法劍斬空了。
不，不是斬空……
陸昭愕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眼前哪還有什麼鬼寺、臂廟、蓮台、鬼佛？
他正身處一片完全陌生的、廣袤無垠的混沌世界！
頭頂的天空是永恆般的昏沉，厚重的鉛灰色烏雲低低壓著，遮蔽了一切天光，卻無雨滴落下。
遠處，影影綽綽是連綿起伏的、怪石嶙峋的峰巒輪廓，一根根形狀奇詭、如巨劍般直插天穹的山峰沉默矗立，散發著蒼涼死寂的氣息。
而他腳下所立之處，是一片極其廣闊、表面平整得仿佛被無上偉力一刀削去的山巔平台，平台邊緣便是陡峭的懸崖，下方是深不見底的混沌霧靄。
移形換位？
乾坤挪移？
這邪魔……竟有這般改天換地、操縱空間的詭譎神通？！
饒是陸昭心志堅毅，此刻心頭也不由得掀起驚濤駭浪，湧起強烈的愕然與驚疑。
就在陸昭驚疑不定之際——
「簌簌……簌簌簌……」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密密麻麻的摩擦聲，毫無徵兆地傳入他的感知。
那聲音並非來自遠處，而是……腳下！
陸昭心頭一凜，立刻收斂心神，凝目朝著聲音來源處望去。他向前謹慎地走了幾步，來到這廣闊平台的邊緣，俯身向下望去。
平台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混沌的霧靄在其中緩緩翻滾涌動，仿佛某種巨獸的呼吸。
原本除了霧靄空無一物。
但此刻，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陸昭眉頭緊鎖，直覺告訴他，底下有東西。
他索性蹲下身子，將感知催發到極致，目光如炬，穿透層層霧靄，極力望向深淵的更深處。
終於，他看清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隻漆黑、枯瘦的矮小小鬼。
它正用那細長尖銳的指爪，死死摳住平台下方嶙峋的岩壁縫隙，一點一點，極其努力地向上攀爬著，那顆畸形的頭顱偶爾抬起，兩點猩紅的光芒在眼眶位置閃爍。
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像是捅破了一個巨大的蟻穴。
眨眼之間，密密麻麻、數之不盡的小鬼，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從那下方的各個角落、岩壁的每一條裂縫中涌了出來！
它們形態大同小異，皆是一身焦黑枯瘦，唯有眼中閃爍著貪婪、混亂的猩紅光芒。
它們相互踩踏、擁擠、推搡著，瘋狂地向上攀爬，那密集的程度，幾乎令人頭皮發麻，窒息絕望！
先前看到的黑色深淵，此刻陸昭才明白，那並非光線黯淡導致的視覺誤差，而是因為小鬼的數量實在太多太多，多到完全覆蓋、遮蔽了下方山石原本的顏色！
放眼望去，平台之下的整個峭壁，此刻已徹底被這些焦黑存在所覆蓋，仿佛那並非一隻只獨立的小鬼，而是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傾巢而出的蟑螂巢穴，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惡意！
「簌簌簌……簌簌簌……」
摩擦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如同死神的低語，又如同飢餓的潮汐，正向著孤懸於崖頂平台上的陸昭，洶湧撲來！
那無窮無盡、焦黑蠕動的小鬼潮，密密麻麻的程度，饒是經歷過小青河屍山血海的陸昭，此刻也不由得心神震動，瞳孔微縮。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危機感攀升至頂點之際——
「感情……還有連她也覺得棘手、不好『消化』的傢伙？我本以為，這鬼地方就我一個倒霉蛋呢。」
一道帶著明顯自嘲的年輕男聲，忽然從平台另一側的邊緣處傳來。
陸昭心中警鈴大作，瞬間轉頭，凌厲的目光如電射去！
只見約莫數十丈外，平台邊緣一塊突出、相對平整的巨石之上，一名身穿運動服、容貌俊美得近乎妖異的少年，正姿態慵懶地側臥著。
他一手支頤，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正似笑非笑地朝著陸昭這邊望來，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玩味。
一見此人，陸昭臉色微變，周身氣機下意識地繃緊，明王法相雖未收起，但警惕已提升到極致。
他初臨這平台之時，便已用感知飛速掃過整片區域，確認除了死寂的岩石與混沌的霧靄，空無一人！
他初臨這平台之時，便已用感知飛速掃過整片區域，確認除了死寂的岩石與混沌的霧靄，空無一人！
這少年，是何時、又是如何出現的？竟能完全避過他的感知？
那少年似乎一眼便看穿了陸昭心中翻湧的疑慮與升騰的敵意。
他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姿態依舊慵懶，聲音卻清晰傳入陸昭耳中：
「放輕鬆些，朋友。我和你一樣，都是不小心撞進來，然後被困在這鬼地方的倒霉蛋。外面那些東西……」
他下巴微揚，點了點平台下方那越來越近、令人頭皮發麻的焦黑潮汐：「不過是這袋子裡自帶的『消化液』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陸昭依舊緊鎖的眉頭和沉默審視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弧度：「怎麼，不信？還是說……你連把你收進來的那位『主人家』，到底是什麼來頭，都還不清楚？」
陸昭眉頭皺得更緊，依舊沒有接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精神法劍的光芒微微吞吐。
少年見狀，無趣地摸了摸自己挺直的鼻樑，嘆了口氣：「行吧，看來真是個什麼都不知道就一頭撞進來的愣頭青，那我發發善心，給你科普一下，免得你死了做個糊塗鬼。」
他調整了一下側臥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些，目光投向仿佛永遠不變的鉛灰色天空，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罕見的凝重：
「很久很久以前，據說，曾有一位道行極深的厲鬼，不知走了什麼大運，竟得了地藏王菩薩的一句點撥。自此，她便自詡為地藏弟子，棄了惡鬼之道，轉而鑽研佛法，甚至開始收納信眾，享受香火供奉。」
「然而，佛法無邊，卻也艱深，無數歲月流逝，在漫長的時光與或許本就偏執的心性扭曲下，她所領悟、所傳播的『佛法』，早已偏離了正道，變得詭異而邪門。到了後來，她連形貌都徹底改變，自號——」
「大黑佛母！」
「沒人知道她這些年在何處經營，又發展了多少隱秘的信眾。只知道，在這次靈氣復甦的大潮來臨之際，她不僅早早甦醒，恢復了絕大部分力量，更不知從何處，煉成了一件極其歹毒厲害的法寶……」
少年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陸昭身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法寶，名曰——」
「鬼母袋。」
「此袋能收攝生靈，無論是肉身還是魂魄。一旦被收入袋中……」
少年伸手指了指四周這荒涼死寂的混沌世界，又指了指下方那越來越近的鬼潮：「便會落入這般境地。七日之內，袋中自成天地的規則，會不斷侵蝕、消磨、轉化被收攝者的一切，肉身、魂魄、意志、記憶……最終，統統化為渾渾噩噩、只知聽從佛母號令的鬼物，成為她麾下鬼子的一員。」
他看向陸昭，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你，我，還有下面那些正在爬的、以及早已變成那副鬼樣子的……都是這鬼母袋裡的原料，區別只在於，我們新鮮一點，還能保持自我意識，而它們……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
陸昭眉頭緊鎖，消化著這令人心悸的信息，若有所思地總結：「所以，我們此刻……是在那鬼母袋的內部空間之中？」
「還不算太笨。」
俊美少年扯了扯嘴角，算是給了個肯定的笑容。
他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陸昭那依舊維持著的、威嚴猙獰的八臂明王法相，眼中閃過一絲真切的困惑與好奇：「話說回來，你這法相……是哪座古廟裡供奉的明王尊像？瞧著倒是威猛得很，為何我竟從未見過這等形制？」
陸昭沒有搭理他這無關緊要的探究。
他低頭，望向平台下方。
那焦黑蠕動的「潮水」已經攀爬得更高了些，無數猩紅的鬼眼在黑暗中閃爍，如同星火。
時間，顯然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轉向少年，聲音透過明王法相傳出，如同震雷嗡鳴：「怎麼從這『鬼母袋』里出去？」
俊美少年聞言，雙手一攤，十分光棍道：：「不知道！」
陸昭法相之上的怒目，頓時一滯，旋即直勾勾地盯著少年，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不信」二字。
少年被他盯得有些發毛，連忙叫屈，臉上的無辜之色幾乎要溢出來：「我當真不知道！對天發誓！這大黑鬼母煉製的『鬼母袋』，乃是抽取無數生靈怨魂為根本材料，糅合煉製而成的極怨法器，傷天害理到了極點！按理說，要煉成這麼一件玩意兒，得死多少人？造多大的孽？這麼大的動靜，天地間不可能沒有感應，我們圈子裡也不可能聽不到半點風聲！」
他說著說著，自己似乎也陷入了某種費解與惱火之中，音調不自覺地拔高，帶著一種「見了鬼」的煩躁：「可偏偏就是沒聽說！這鬼母袋簡直像是憑空冒出來的！這他娘的才靈氣復甦多久？這種級別的兇器都給整出來了……真是活見了鬼！」
看著少年一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跳腳罵娘的模樣，陸昭眉頭微皺，沒有被他的情緒帶偏，反而冷靜地提出了一個可能性：「或許……死的人，都不在國內？所以你們才沒有察覺？」
少年怒罵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煩躁瞬間褪去，轉為一種深沉的思索，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片刻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恍然、譏諷與怒意的複雜表情：「嘖……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
「好個佛母，跟老子玩心眼呢？」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感情是在國內混不下去，怕動靜太大被盯上，索性跑國外去了？恐怕還是專挑那些信仰混亂、或者壓根沒人管的地界下手？」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一股被耍了的邪火蹭蹭往上冒，猛地一拍身下的岩石：「他娘的！等老子從這破袋子裡出去，找到她那藏污納垢的破廟，到時候，非把她那廟都給掀了，拆下來的磚瓦木頭，正好搬回家蓋茅廁，也算是廢物利用，替天行道了！」
他這話說得咬牙切齒，顯然惱到了極點。
看著少年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陸昭心頭原本緊繃的弦，反而慢慢鬆弛了幾分。
「討魔校尉」的直覺固然讓他對一切非常之物保持警惕，但還有一種更深層、更玄妙的感應。
面對真正滿手血腥、罪孽纏身的邪祟惡徒時，他靈台會自然生出厭惡與殺意。
而眼前這少年，儘管來歷神秘、言辭跳脫，身上卻並無那種令人作嘔的孽債氣息。
這細微的感應，讓陸昭對他的戒心降低了不少。
至少，暫時可以劃入「不是惡徒」的行列。
他微微低頭，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迫在眉睫的危機上。
平台下方，「簌簌」的摩擦聲越來越密集，那焦黑蠕動的「潮水」已然逼近平台邊緣，甚至有幾隻動作最快的小鬼，那枯瘦漆黑的指尖，已經扒住了平台最外緣的岩石稜角！
「下面這些鬼東西，快要爬上來了，怎麼辦？」陸昭法相發出的聲音並不慌亂，依舊沉穩。
「還能怎麼辦？肯定是跑啊！」
少年聞言，翻了個白眼，似乎覺得陸昭問了句廢話。
他邊說邊走到平台邊緣，探頭向下望去。
好巧不巧，一隻剛剛將腦袋探上平台的小鬼，也正仰起頭。那焦黑畸形的面孔上，兩點猩紅的光芒死死盯住了少年，布滿細碎利齒的嘴巴猛地咧開，發出一陣刺耳的兇惡嘶吼！
「嗬——！」
少年猝不及防，被這近在咫尺的猙獰鬼臉駭得倒退了一步，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嫌惡？
「你……你瞧著這些小鬼好像挺好應付，但是你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多少！」
少年穩住身形，有些惱羞成怒地指著下方：「我他娘的現在一看到這密密麻麻的玩意兒就噁心！」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第一隻成功攀上平台的小鬼，四肢並用，如同矯健的黑豹，低吼著朝距離它最近的陸昭法相疾撲而去！
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焦黑的殘影！
陸昭眼神微冷，甚至沒有特意瞄準。
手中那柄璀璨的精神法劍隨意一揮，動作輕描淡寫，劃出一道靈妙的軌跡。
劍光一閃而逝。
「噗！」
那隻氣勢洶洶撲來的焦黑小鬼，身形驟然僵在半空，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怦」然一聲炸開，化作一小團迅速消散的黑煙，連點渣滓都沒留下。
就在小鬼湮滅的剎那——
陸昭的視界之中，一點淡藍色的微光悄然浮現，迅速凝聚成一行簡潔卻令他心頭驟然一動的提示：
【討魔點+1】
+1？
陸昭先是一怔，隨即，那明王法相威嚴的怒目之中，陡然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
他猛地再次低頭，望向平台下方那如同黑色汪洋般無窮無盡、正在瘋狂向上攀爬的焦黑小鬼潮……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萬個……
這哪裡是什麼絕境中的催命符？
這分明是……一片亟待收割、金光閃閃的藍海啊！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旁邊還在對著鬼潮一臉嫌惡、仿佛在看著什麼髒東西的少年，法相發出的聲音里，壓抑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興奮與斬釘截鐵：
「這些小鬼……」
「交給我來處理。」
「你，不要插手。」
少年頓時愕然，嘴巴微張。
他是深切領教過這些小鬼的難纏，簡直如同附骨之疽，殺之不盡，耗得他一身法力幾乎見底，那些鬼東西卻依舊源源不絕地從深淵裡冒出來。
可眼前這尊八臂明王……怎麼跟餓狼見了肥羊、嫖客見了……咳，總之那法相眼中陡然迸發的光芒，熾熱得讓他都覺得有些刺眼！
他正滿心荒謬地尋思著這不合時宜的熱情，眼前的情況卻已然突變！
只見陸昭所化的八臂明王法相，在丟下那句『交給我處理』之後，竟毫無遲疑，龐大的身軀向前一傾，徑直從這孤懸於混沌之中的平台邊緣，一躍而下！
「喂！你……」
少年下意識驚呼出聲，伸手似乎想攔，卻已來不及。
那法相龐大的身軀向下急墜數丈，眼看就要落入下方那蠕動的黑色潮水之中。然而就在此時，一隻肌肉虬結的明王巨臂猛地探出，五指如金剛杵般，「轟」地一聲深深扣入平台下方陡峭的岩壁之中，硬生生止住了下墜之勢，將龐大的法相穩穩掛在了懸崖外側。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其餘七條明王手臂，連同那柄光華璀璨的精神法劍，已然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亂、效率高到恐怖的死亡風暴！
「轟隆！」
一隻緊握的明王鐵拳攜著巨力狠狠砸落，將下方岩壁上三隻擠在一起、正仰頭嘶吼的小鬼連同堅硬的岩石一同捶得凹陷、崩碎，黑煙四濺！
「嗤——！」
凌厲的劍光如匹練橫掃，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七八隻正沿著岩縫向上攀爬的小鬼瞬間被攔腰斬斷，無聲地湮滅！
「砰砰砰！噗噗噗！」
拳影與劍光交織成網，每一次擊打、每一次斬切，都伴隨著小鬼身軀怦然炸裂的悶響與黑煙升騰。那些焦黑醜陋的身影，在這狂暴而精準的打擊下，成片成片地消失，仿佛滾燙的烙鐵划過單薄的雪層。
效率高得驚人！
少年站在平台邊緣，怔怔地看著下方那尊掛在岩壁上、卻如同戰神般掀起殺戮風暴的八臂明王，又看了看那些前仆後繼、卻如同送菜般被輕易收割的焦黑小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這些讓他頭疼噁心、避之不及的鬼東西……在這位「天降猛男」面前，怎麼感覺跟割草一樣輕鬆？
而此刻，懸於岩壁之上的陸昭，視界之中，提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行行飛快刷新、疊加：
【討魔點+1】
【討魔點+1】
【討魔點+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