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走陰
夜色漸深，醫院走廊的燈光也暗了幾分，四下寂靜。
老道士總算將一應物事準備齊全，大包小包地往病房裡搬。
那些包裹有的用陳舊黃布裹著，有的則是看不出原色的褡褳，鼓鼓囊囊，分量不輕。
他進進出出，額角見汗，那股鄭重其事的模樣，看得江父江母面面相覷，眼中滿是愕然。
就連陸昭也看得眉頭直皺，待老道士又一次擦著汗直起腰時，終於忍不住開口：「需要這麼多東西？」
「那可不？」
老道士喘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卻帶著一種「你不懂」的認真，「走陰里的門道大著呢！多備些，有備無患，防的就是萬一！」
好說歹說將憂心忡忡的江父江母暫時勸出了病房，老道士關上門，神色頓時肅穆起來。
他先從懷裡摸出一方銅質羅盤，托在掌心，時而低頭凝視那微微顫動的指針，時而仰首，目光如尺，丈量著病房的天花板角落與房梁方位，口中念念有詞，儘是些晦澀的方位口訣。
這一算，便是足足半個小時的時間。
終於，他蹲下身，用一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在地上鄭重畫下第一個圓點。
隨後再次起身，持羅盤比對，俯身勾畫……如此循環往復，整整七次。
七個朱紅圓點錯落分布，隱隱構成一幅玄奧的陣圖，陸昭左右瞧著，感覺這七個朱紅圓點似乎對應著北斗星位。
畫完北斗星位，老道士又從那鼓囊的褡褳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解開繫繩，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灰白色的細膩粉末，依序傾倒在七個星位上。
陸昭一直靜靜看著，此時不禁低頭仔細打量那粉末，色澤灰白，質地均勻，卻看不出究竟。
老道士瞥見他好奇的目光，嘿嘿一笑，頗有些得意地賣弄道：「這是黑狗骨粉，黑狗乃至陽之物，最不容易受邪祟蠱惑，要想在陰路上找到你的小女朋友，還得靠它，我這可是純黑無雜毛、生辰陽氣最足的黑犬，取其頂骨，以雷擊木煅燒成灰……嘿嘿，老道我廢了老鼻子勁，才攢下這麼點兒家底，這可是難尋的好寶貝！」
說著，他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兩個白面饅頭，擺在一個空碗裡，奉在江寒衣的病床床頭下方。接著，從褡褳側袋掏出一個不大的塑料瓶，擰開蓋子，將裡面猩紅粘稠的液體緩緩淋在饅頭之上，那液體散發出淡淡的、獨特的腥氣。
「公雞血，而且是冠子最挺、鳴聲最亮的那隻。」老道士一邊傾倒，一邊隨口解釋，手法熟練。
陸昭瞧著老道士這番頭頭是道、有條不紊的操作，臉上不禁掠過一絲詫異。
這老道平日裡多半是插科打諢、遇事溜邊的模樣，何曾見過如此專業細緻的一面？
他忍不住問道：「這些門道……你都是從哪兒學的？之前可沒見你擺弄過這些。」
老道士聞言，挺了挺瘦弱的胸膛，下巴微抬，得意道：「怎麼？就許你小子斬蛟屠龍，大顯神威，還不許老道我也藏著幾手壓箱底的真本事？再怎麼說，老道我也是正兒八經在道觀里拜過師、受過籙、有官方道碟在身的正經道士！」
待所有物事布置停當，老道士抬手看了看時間，待得時辰將至，他不再多言，從一堆雜物中扒拉出一個不大的銅皮火盆，擺放在北斗陣圖中央。
他蹲下身，用打火機點燃一疊黃紙，待火苗穩定，才鄭重其事地將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通陰甲馬紙」和厚厚幾大扎陰票，分批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著紙品，迅速將其吞沒，化為翻卷的灰燼和一股奇異的焦糊氣味，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火焰映照著老道士肅穆的臉，跳動的光影讓病房平添幾分詭秘。
紙錢焚盡，盆中只剩暗紅的火燼。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手，轉向陸昭，指向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一張簡陋摺疊躺椅：「時辰差不多了。小哥，躺上去吧。」
陸昭依言躺下，硬質的椅面讓他背部肌肉微微繃緊。老道士從懷中取出一卷紅色的細線，俯身，小心翼翼地將紅線以活結的形式，分別系在陸昭兩隻腳的腳踝上。
接著，老道士端起那碗浸透了公雞血的饅頭，遞到陸昭手邊，示意他一手握住一個。
「拿住了。」
老道士的聲音壓低，前所未有的慎重，「我得留在上頭，替你看住肉身，就陪不了你下去了。下面的話，你一字一句記牢了，關乎性命！」
陸昭握緊那冰涼粘膩的饅頭，點了點頭。
「第一！」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待會兒你下去之後，會有一條黑狗給你引路。它會帶著你找到你小女友魂魄被扣的地方。記住，路上若是那黑狗突然停下不走了，或是衝著某個方向叫喚卻不挪步，你就從那饅頭上撕下一小塊，餵給它，它吃了，自然會繼續帶路。」
他盯著陸昭的眼睛，加重語氣：「千萬記住！這饅頭不能一次餵光，得省著用！最後找到人，黑狗還得把你從陰路上領回來呢，饅頭要是餵光了，黑狗撂挑子，你可就真成了陰路上的孤魂野鬼，找不到歸路了！」
「第二！」
「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我剛燒下去的那一大筆陰票，就是給你準備的買路錢！下面那些遊蕩的小鬼，貪這個，遇到難纏的、攔路的，別急著動手，先試著用陰票開路，能花錢消災，就別動手。萬一不小心打殺了哪個有來頭的小鬼，惹來了巡查的鬼差，那麻煩可就大了，想回來都難！」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老道士語氣格外慎重，道：「天亮之前，必須回來！雞鳴破曉，陽氣回升，陰路閉合。到時候你的魂魄要是還沒回到這肉身里，就再也進不來了！那就不是走陰，是真死了！」
陸昭聽到這裡，眉頭一皺，問出一個問題：「我走在陰路上，怎麼知道什麼時候陽世天亮了？」
老道士想了想，道：「陰路上有個報曉的差事，歸一個叫『通明鬼』的老婆子管，那老婆子模樣怪得很，人身，卻長著一雙雞爪子，每到天快亮的時候，她就會在陰路上出現，一邊走，一邊拖著長音唱哨，到時候不管有沒有找到你小女友的魂魄，立刻讓黑狗掉頭，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跑！那是最後回魂的時間了！」
陸昭默默將這些關乎生死的要點一一記牢，不再多言。
老道士見狀，神色愈發凝重。
他取出一根長香，以雙手捧持，開始在病房內有規律地走動起來。
他的步法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方位踏斗的章法，口中念念有詞，聲音起初低沉含糊，逐漸變得清晰而富有某種奇異的韻律，在寂靜的病房內迴蕩。
陸昭凝神細聽，斷斷續續捕捉到一些字句：
「叩拜皇天后土，諸天神靈，滿天星斗，陰德閻君……」
「叩拜此方城隍、土地、山神、五道將軍、游路將軍及此方一切善神護法……」
「……今有陽世弟子，為救生人性命，特開陰路，暫借黃泉道一程……萬望諸神護法，行個方便，大開慈悲之門……」
經文冗長而古老，又含著某種特殊的唱腔，夾雜著許多陸昭聽不懂的古音與尊號。
老道士念得極慢，每一句都仿佛用盡了心力，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
隨著他的步伐與誦念，病房內那原本由各種材料混雜的奇異氣味，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梳理、凝聚，空氣中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肅靜」感。
終於，最後一個音節落下。老道士停下腳步，站在陸昭頭頂方向，取出打火機，將手中的長香點燃。
香頭亮起一點暗紅的火星，隨即，一縷青灰色的煙氣裊裊升起。
這煙氣與尋常的香菸截然不同，它不散不亂，筆直如線，竟似有靈性一般，在空中略一盤旋，便朝著躺椅上的陸昭飄來，一個勁地朝著他的口鼻鑽去。
陸昭下意識想屏住呼吸。
老道士看出了他的想法，當即低聲道：「放鬆心神，引魂香會把你引上陰路。」
陸昭只能放鬆心神，任由那濃郁的香火味湧入肺腑。
初時只覺得氣味濃烈，隨即，一股難以抗拒的沉重感猛地壓了下來。
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眼皮上，又好像整個頭顱都被浸入了溫水之中，溫吞吞地往下沉淪。
病房裡老道士模糊的身影、天花板上的燈光、還有耳邊隱約的念叨聲……
一切都在迅速遠去、淡化。
意識像是被抽離的絲線，一縷縷從身體裡剝離，變得模糊而飄忽。
他感覺自己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有完全失去知覺，只是陷入了一種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里。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或許只過了一瞬，又或許已過了很久很久……
「汪！汪汪！」
陡然響起的犬吠聲，清脆、響亮，帶著一種活生生的穿透力，如同利刃般劈開了那層包裹意識的混沌帷幕！
陸昭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意識瞬間回歸，但他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他並沒有從躺椅上坐起的實感，反而像是漂浮著。眼前所見，更非病房景象。
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充斥在視野的每一個角落，能見度極低，只能勉強看清身周數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陰冷潮濕的霉味。
腳下傳來冰涼濕滑的觸感。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正站在一片漫過腳踝的水中。
這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現一種渾濁的暗色，不見底，也幾乎不反光，只是無聲無息地緩緩流淌，溫度低得刺骨。
而那犬吠聲的來源……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處，霧氣稍稍稀薄的地方，靜靜地蹲坐著一隻大狗。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的犬，體型雄壯，幾乎有半人高。
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這樣晦暗的環境裡，竟隱隱流轉著一種幽深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明亮、靈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人性的聰慧與警惕，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剛剛醒來的陸昭。
它沒有叫喚，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尾巴平伸，姿態沉穩，仿佛已經等待多時。
這便是……走陰了？
一個念頭浮現在陸昭的腦海里。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輕盈卻有些虛浮，與肉身那種沉實有力的觸感截然不同。他下意識地想去摸腰側，指尖卻只觸到一片空蕩。
刀，沒有帶進來。
一絲淡淡的遺憾悄然生出。
同時心中暗暗腹誹。
老道士這手本事，還真不是吹的。
他記起老道士的叮囑，從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個冰冷粘膩的公雞血饅頭上，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塊，俯身，遞到那黑狗面前。
黑狗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眼中靈動的光芒似乎亮了幾分。
它沒有矜持，舌頭一卷，便將那塊暗紅的饅頭塊囫圇吞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隨即，它站起身，尾巴開始有節奏地輕輕搖擺，扭頭看了陸昭一眼，便轉身，朝著濃霧深處邁開了步子。
陸昭連忙跟上。
腳下是冰冷刺骨的陰水，每一步都帶起輕微卻黏膩的嘩啦聲，但在這種環境下，這幾乎成了唯一的聲音。
四周的霧氣似乎更濃了，灰白翻滾，將視野壓縮到極致。
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任何屬於「陽世」的聲響，這裡仿佛是一片絕對的寂靜之域，唯有腳下水聲和追逐的黑狗，提醒著他還在移動。
走了一段，具體多遠已無法估量，時間在這裡似乎也失去了刻度。
陸昭忽然感覺到一陣沒來由的疲憊感，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地從他這魂體之中汲取著力量，讓他邁步都變得有些遲滯。
不對勁！
這個念頭剛起，他眼角的餘光便猛地瞥見，一隻膚色青灰、乾枯如同老樹皮的手掌，正從自己脖頸後方伸了過來，五指微微彎曲，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陸昭頓時渾身汗毛倒豎，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旋即立馬明白過來，不是他累了，是有「東西」不知何時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強壓住立刻回頭看的本能衝動。
便是他從未走陰，也知道遇到髒東西是萬萬不能回頭的。
電光石火間，他好似想起了什麼，一隻手迅速探入懷中，抓出了厚厚一沓陰票。
他不敢回頭，也不看身後，只是將手中的陰票猛地向頭頂的空中一揚！
「借過寶地，行個方便！」
陸昭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客氣。
「些許薄禮，權作過路之資！還望諸位高抬貴手，切莫攔路！」
陰票嘩啦啦散開，如同灰白色的蝴蝶，飄飄揚揚地灑落。
就在陰票灑出的瞬間，陸昭只覺得背脊一輕，那股如影隨形的沉重感驟然消失。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加快腳步，連忙跟上前方那隻停下了腳步、此刻正回頭望來的黑狗，迅速沒入了濃郁的霧氣之中。
隨著陸昭緊跟著黑狗繼續向濃霧深處跋涉，周遭那絕對的死寂漸漸被打破。
起初，只是些微弱且模糊的聲響，仿佛隔著厚厚的牆壁傳來，聽不真切。
但很快，那些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無數人細碎的低語，貼著他的耳廓，鑽進他的意識深處。
低語聲中飽含著各種情緒：迷茫、哀傷、不甘、憤怒……漸漸匯集成一股充滿怨念與痛苦的絮叨，如同潮水般將他包圍。
無數小鬼正爭先恐後地向他傾訴著生前的憾事、橫死的冤屈、未了的執念，聲音重疊交織，形成一種足以讓尋常人崩潰的嘈雜與混亂。
「我好恨啊……」
「為什麼不救我……」
「還我命來……」
「冷……好冷……」
這些充滿負面情緒的耳語仿佛擁有實質，攪動著四周灰白的濃霧，使其劇烈地翻騰起來，如同煮沸的湯汁。
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道道扭曲模糊的影子時隱時現，它們並未直接撲來，但那匯聚的惡意與蠢蠢欲動的姿態，已然形成了無形的壁障，讓前路變得更加凝滯難行。
陸昭心知不妙，這樣下去，不等找到江寒衣，自己恐怕就要被這些無窮無盡的怨念低語拖垮，他毫不猶豫，再次從懷中摸出一沓陰票，看也不看，向著霧氣翻騰最劇烈、低語聲最密集的方向奮力撒去。
「拿錢走路，莫要糾纏！」
陰票紛紛揚揚，如同雪片般落入霧中。
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些充滿怨毒的低語聲為之一滯，翻騰的霧氣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些許。
嘈雜並未完全消失，但那種針鋒相對的惡意與阻攔感明顯減弱了。
顯然，對於這些遊蕩的小鬼而言，「買路錢」無疑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陸昭不敢停留，趁此機會，催促著黑狗加快腳步。
黑狗似乎也明白處境，小跑起來，帶著他在愈發詭譎的陰路上穿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腳下那無處不在的陰水似乎變深了些，水流也略急。
前方濃霧忽然向兩側散開少許，視野豁然開闊了一點。
一座簡陋的渡口，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渡口由幾根歪歪斜斜、仿佛浸泡了千百年的黝黑木樁支撐著，上面搭著幾塊殘破的木板，延伸向昏暗的水中。渡口前，幽暗的水面上，靜靜漂著一艘小船。
那船極其破舊，船身木板顏色深黑，布滿裂紋與腐朽的痕跡，仿佛隨時會散架。
船頭掛著一盞散發出瘮人綠光的孤燈，燈焰如豆，一動不動，將船頭一小片區域映照得鬼氣森森。
一個身披寬大陳舊斗篷的身影，蜷縮在船尾，背對著渡口，一動不動，仿佛與這破船融為了一體。
引路的黑狗來到渡口邊，沒有絲毫猶豫，四足發力，輕盈地一躍，便穩穩落在了那破舊小船的船板上。
隨即它蹲坐下來，回頭望向岸上的陸昭，尾巴輕輕擺動，似乎在催促。
陸昭看著那艘破船，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陰路之上，竟然還有需要擺渡的環節？
這又是什麼環節，怎麼沒聽老道士說過？
但黑狗已上船，前路似乎要走水路。
他沒有太多選擇，稍一遲疑，便邁步踏上了那咯吱作響的腐朽木板，一躍跳上了小船。
小船微微搖晃。
直到走近一些，陸昭才近距離打量起了那個斗篷人。
斗篷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從那枯坐的姿態和斗篷下隱約的輪廓來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目光掃過，恰好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掠過，微微掀起了斗篷的下擺。
斗篷之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具慘白且完整的骸骨！
骨骼在慘綠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光澤。
陸昭瞳孔微縮，但臉上並未露出過多驚色。
這些時日的經歷，早已讓他對這類超乎常理的存在有了相當的免疫力。
他很快鎮定下來，從懷中再次取出一沓陰票，上前兩步，遞到了那骷髏船夫的面前。
靜止的骷髏似乎被這遞到眼前的買路錢所觸動。斗篷下，那對本該空無一物的眼窩之中，毫無徵兆地「噗」地燃起了兩點慘白如磷火的微光。
那兩點幽光，仿佛有意識一般，直勾勾地盯著陸昭，好似在審視著眼前這個生人。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啦……咔啦……」聲從骷髏體內傳來。
它動了。
一隻只剩下指骨的手掌從斗篷下伸出，動作僵硬，接過了陸昭遞來的那沓陰票，然後將之塞進了自己肋骨之間那空蕩蕩的懷裡，仿佛那裡有個無形的口袋。
做完這一切，骷髏船夫緩緩站起身，從船尾摸出了一根長長的竹篙。
它將竹篙探入幽暗的陰水之中，輕輕一點。
破破爛爛、仿佛下一刻就要解體的小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簡陋的渡口，如同水面上的一片枯葉，飄飄蕩蕩，向著被慘綠燈光勉強照亮的前方，緩緩駛去。
船身兩側，幽暗的陰水被劃開，盪起一圈圈漣漪，又迅速被濃霧吞沒。
陸昭坐在搖晃的船板上，看著那具骷髏船夫用那根黝黑竹篙，不緊不慢地一下下點入幽暗陰水，推動著這艘破船向著前方漂去。
自登上這艘詭異的渡船後，四周那些惱人的亡魂低語與窺伺感便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竹篙破水的細微聲響，以及船身木板不堪重負的輕微咯吱聲。
這片水域，仿佛有著某種獨特的秩序，讓那些無序的遊魂不敢靠近。
他稍稍放鬆緊繃的心神，目光投向小船前方那被慘綠燈光勉強照亮的區域。
濃霧依舊，但在燈光邊緣，霧氣的流動似乎有了不同的韻律。
忽然，在那翻湧的灰白霧氣深處，一個龐大無比的陰影輪廓，緩緩浮現。
那輪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團，但隨著船隻的前行和霧氣的流動，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象。
蜿蜒如山脈的修長身軀，即使只是一個朦朧的剪影，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陸昭的目光卻驟然凝固。
這輪廓……為何如此眼熟？
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屍蛟？！
不對！它明明已經被自己徹底斬殺，屍骸沉入小青河底！
一個被徹底斬殺、魂飛魄散的邪祟，怎麼可能出現在這陰路上？
幾個呼吸間，陸昭臉上的驚疑之色迅速褪去，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被我所斬的邪祟，絕無可能留下魂魄，更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除非……」
他眼神銳利地盯住那越來越近的龐大陰影，心中明悟。
「這東西根本不是屍蛟。它只是……某個能窺探到我過往的『東西』，所幻化出的形象！」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那屍蛟的輪廓在霧中越來越凝實，甚至開始緩緩遊動起來，方向正是這艘飄搖的小船！
直至從霧後徹底顯現，主角眼神越發冰冷。
果然是屍蛟！
只見屍蛟張開了那巨口，眼中燃燒著陸昭記憶中那般暴虐瘋狂的怒火，發出一聲無聲卻仿佛能震盪魂靈的怒吼，隨即自高高的霧靄之上，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著下方這艘渺小如螻蟻的破船，狠狠俯衝撞來！
狂風驟起，吹得船頭那盞慘綠油燈劇烈搖曳，光影亂舞。
骷髏船夫對此驚天動地的駭人景象卻視若無睹，甚至連劃篙的節奏都沒有絲毫變化，依舊一篙，一篙，平穩地推著船向前。
那兩點眼窩中的磷火幽幽燃燒，面對著撲面而來的屍蛟，卻無半點波瀾。
陸昭仰起頭，望著那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小船連同自己一起碾成齏粉的恐怖蛟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體也保持著原本的坐姿，一動不動。
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連一絲防禦的姿態都沒有。
他就這樣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冷漠的審視，看著那屍蛟裹挾著滔天凶威，轟然撞下！
「蓬——！！」
沒有預想中的天崩地裂、船毀人亡。
就在那猙獰的蛟首觸及船頭綠燈光暈邊緣的剎那，一聲仿佛氣球破裂般的輕響傳來。
那氣勢洶洶的龐大屍蛟，竟如同一個被戳破的幻影泡影，瞬間扭曲、崩解，化作一股更加濃郁粘稠的灰黑色霧氣，翻滾著向四周彌散開去，很快便與周圍的環境重新融為一體，再無痕跡。
只有船頭綠燈依舊，骷髏船夫的竹篙入水聲依舊，破船依舊在不緊不慢地前行。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幻象破滅，四周重歸那令人壓抑的寂靜。
陸昭眉頭卻緩緩蹙緊。
剛才那一幕，饒是他心志堅毅，一時間也有些拿捏不定。
那幻化出屍蛟形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來頭？
是暗中拘走江寒衣魂魄的「正主」察覺到了他的追蹤，特意布置的試探？還是這陰路之上，另有哪位喜歡玩弄生魂的大鬼，察覺到他這個鮮活生魂的氣息，故意窺探他的過往，幻化出他最深刻的戰鬥印記來撩撥他？
但無論如何，陸昭無比確定，這些東西都在騙自己出手。
一旦他在陰路上動用了力量，無論結果如何，都可能觸發某種不可知的規則，或是暴露自身，引來更大的麻煩，甚至可能……就此失去返回陽世的資格。
他默默思忖著，目光無意間掃過腳下這艘破舊卻異常平穩的小船，掃過船頭那盞風雨不動的慘綠油燈，以及前方那個對一切異象都漠不關心的骷髏船夫。
忽然，他神色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恐怕關鍵就在這艘船上！
自己上了這艘船，那些小鬼不敢上來碰瓷，那誘導自己出手的東西莫非是因為這艘船？
他正凝神細思，忽然感覺身下猛地一頓。
「咯吱——」
一聲朽木摩擦的輕響傳來，船身停止了前進的搖晃。
到了？
陸昭倏然抬頭，這才發現，就在他思索的片刻，破船已不知何時悄然靠岸。
黑狗抖了抖身子，率先一躍跳上了岸。
只見前方不再是幽暗無邊的陰水，而是一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色灘涂。
更遠處，灰白色濃霧如帷幕般向兩側緩緩拉開，顯露出一座大山的輪廓。
那山巍然矗立，高聳入……不，這裡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霧氣。
山體龐大，基座蔓延至視野盡頭，仿佛占據了整個「前方」。
然而，這山與陽世任何一座名山大川都截然不同。
它沒有青翠的植被，沒有<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壁，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黯淡的灰黑色。
山形怪誕嶙峋，許多突出的部分扭曲成猙獰可怖的形狀，仿佛無數痛苦蜷縮的軀體堆積而成。整座山籠罩在永不停息的灰霧之中，時而露出一角嶙峋怪石，時而隱沒於翻湧的霧靄之後，散發出一種直抵魂靈深處的、濃重得化不開的陰森與死寂。
僅僅是遠遠望著，就讓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仿佛那山中沉睡著某種亘古的大恐怖。
江寒衣的魂魄，就被拘在這種地方？
陸昭眉頭緊鎖，不再遲疑，邁步踏上了黑色的灘涂。
腳下的觸感綿軟而潮濕，仿佛踩在浸透了水的灰燼之上，讓人本能感覺不適。
幾乎瞬間，他心念一動。
視界前方，一點微光悄然浮現，隨即迅速擴展、凝實，化作那面唯有他能看見的強化面板。
看到面板如常浮現，尤其是看到【討魔點】後面那個令人心安的餘額時，陸昭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
斬殺屍蛟所獲的大筆討魔點還未動用，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底牌之一。
在這自身武力受限的陰路上，若真到了萬不得已、必須「講道理」卻講不通的時候，這些點數，或許就是帶回江寒衣的關鍵依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就此停靠下來的破船，以及重新回到船頭如剛來時那般坐下的骷髏船夫，然後毅然轉身，面向那座鬼氣森森的灰黑色大山。
黑狗安靜地蹲坐在他腳邊，仰頭望著大山，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該上山了。
陸昭不再猶豫，朝著那座死寂的灰黑色大山走去。黑狗走在前面，然而卻步態謹慎，耳朵豎起，時刻警惕著四周。
上山的路並不好走，腳下是鬆軟濕滑的土壤，更像是某種物質經年腐朽後形成的灰燼與黏土的混合物，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像是走在沒有水的沼澤地一般，十分難走。
出奇的是，這一路上山，並未遇到預想中小鬼的糾纏。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他黑狗時不時發出的嗚咽聲。
但這種安靜，反而更加令人不安。
山上的樹木也十分詭異。
它們並非陽世那種生機勃勃的植物，而是一株株通體漆黑、形態扭曲的「東西」。
沒有樹葉，甚至沒有樹皮該有的紋理，只有一根根光禿禿、粗細不一的枝幹，以各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向上或向旁刺出，在灰霧的背景映襯下，活像無數隻從地底伸出的漆黑鬼手，密密麻麻，遍布山道兩側。
它們靜止不動，卻又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卻又讓陸昭不得不保持警惕，生怕這些像極了鬼手的樹枝突然活過來。
陸昭目不斜視，只是按著黑狗引領的方向，在那些「鬼手樹林」間穿行。
越往山上走，霧氣似乎越發濃重，但又能詭異地看清前方數丈內的路徑。
走了一段，黑狗的步伐忽然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坡地前。
它不再前進，而是原地趴伏下來，兩隻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那雙靈動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正前方，喉嚨里不再有警示的嗚咽，反而是一種沉默的、凝重的注視。
陸昭也隨之停下腳步，順著黑狗的視線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前方不到十丈處，濃霧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一座建築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座寺廟。
不大，甚至有些破敗，但在這片除了扭曲樹木和灰霧之外空無一物的鬼山之上，它的存在本身就顯得格格不入。
寺廟的樣式古老，飛檐翹角，但瓦片是黯淡的深灰色，牆體也呈現出一種歷經漫長歲月侵蝕後的斑駁色澤。
它靜靜地坐落在那兒，沒有香火，沒有鐘聲，沒有半點佛門淨地該有的祥和氣息，反而與整座鬼山融為一體，散發著同樣濃郁的陰森與死寂。
黑狗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陸昭試著再次撕下一小塊公雞血饅頭，遞到黑狗嘴邊。
但這次，黑狗只是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便扭開了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定那座寺廟，身體紋絲不動。
顯然它完成了引路的職責。
目的地，就在眼前。
到了這裡，哪怕陸昭再缺乏「走陰」的經驗，此刻也徹底明白了。
他緩緩直起身，手中的饅頭塞進懷裡。
目光從黑狗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那座詭異的寺廟，眉頭微挑，臉上掠過一絲瞭然，又迅速被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原來，就是這裡。
江寒衣的魂魄，就被拘禁在這座陰山鬼寺之中。
陸昭不再遲疑，邁步走向那座靜默的寺廟。厚重的寺門看上去陳舊腐朽，他伸手，尚未用力，那門便發出一聲悠長刺耳的「嘎吱——」聲，自行向內緩緩洞開。
門內景象隨之顯現。
前殿兩側，一排排蠟燭無風自燃，「噗」地同時點亮。然而燭光並非溫暖的橘黃，而是一種近乎灰白的慘白冷光。
這光暈擴散開來，竟是將殿內的一切都渲染成了一片單調的灰白色調，仿佛整座前殿都成了褪色的老照片，被剝離了所有色彩，只剩下黑白與死寂。
陸昭目光掃過，落在水裡前殿中供奉的神像上。
那是一尊彌勒佛，大腹便便，含笑拈花，本是慈悲歡喜之相。
可在這灰白燭光的映照下，那笑容卻顯得僵硬而詭異，拈花的手指也仿佛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陰冷意味，全無佛門應有的祥和，反倒透出一股子邪異。
陸昭眉頭微蹙。
他看著這神像，並沒有生出什麼莫名怒意，說明正主不在前殿。
念及此處，他沒有在前殿停留，徑直穿過，走向更深處的正殿。
正殿更加寬敞，也更加昏暗，只有中央一點微光。
殿中央，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映入眼帘。
那並非尋常的佛陀或菩薩。
這是一尊極為陌生的女佛，頭戴高聳繁複的寶冠，結跏趺坐於蓮台之上。
明明金身璀璨，卻在灰白燭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從頭到腳，密密麻麻刻滿了無數扭曲晦澀的暗紅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金光中隱隱流動。
她雙手在胸前合持一個極其古怪、全然陌生的手印，既非佛教常見印契，也非道門法訣，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秘。
幾乎是看見這尊佛像的瞬間，陸昭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緊接著，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近乎本能的滔天怒意，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以無可阻擋之勢，轟然席捲了他整個意識！
那怒意之純粹，之暴烈，之洶湧，前所未有！
甚至超越了他在小青河畔面對屍蛟、面對邪修時的所有殺意與戰意。那是一種仿佛被觸犯了某種絕對禁忌的震怒，不講道理，無需緣由，僅僅因為「看見」，便已燎原。
老道士總算將一應物事準備齊全，大包小包地往病房裡搬。
那些包裹有的用陳舊黃布裹著，有的則是看不出原色的褡褳，鼓鼓囊囊，分量不輕。
他進進出出，額角見汗，那股鄭重其事的模樣，看得江父江母面面相覷，眼中滿是愕然。
就連陸昭也看得眉頭直皺，待老道士又一次擦著汗直起腰時，終於忍不住開口：「需要這麼多東西？」
「那可不？」
老道士喘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臉上卻帶著一種「你不懂」的認真，「走陰里的門道大著呢！多備些，有備無患，防的就是萬一！」
好說歹說將憂心忡忡的江父江母暫時勸出了病房，老道士關上門，神色頓時肅穆起來。
他先從懷裡摸出一方銅質羅盤，托在掌心，時而低頭凝視那微微顫動的指針，時而仰首，目光如尺，丈量著病房的天花板角落與房梁方位，口中念念有詞，儘是些晦澀的方位口訣。
這一算，便是足足半個小時的時間。
終於，他蹲下身，用一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在地上鄭重畫下第一個圓點。
隨後再次起身，持羅盤比對，俯身勾畫……如此循環往復，整整七次。
七個朱紅圓點錯落分布，隱隱構成一幅玄奧的陣圖，陸昭左右瞧著，感覺這七個朱紅圓點似乎對應著北斗星位。
畫完北斗星位，老道士又從那鼓囊的褡褳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袋，解開繫繩，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灰白色的細膩粉末，依序傾倒在七個星位上。
陸昭一直靜靜看著，此時不禁低頭仔細打量那粉末，色澤灰白，質地均勻，卻看不出究竟。
老道士瞥見他好奇的目光，嘿嘿一笑，頗有些得意地賣弄道：「這是黑狗骨粉，黑狗乃至陽之物，最不容易受邪祟蠱惑，要想在陰路上找到你的小女朋友，還得靠它，我這可是純黑無雜毛、生辰陽氣最足的黑犬，取其頂骨，以雷擊木煅燒成灰……嘿嘿，老道我廢了老鼻子勁，才攢下這麼點兒家底，這可是難尋的好寶貝！」
說著，他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兩個白面饅頭，擺在一個空碗裡，奉在江寒衣的病床床頭下方。接著，從褡褳側袋掏出一個不大的塑料瓶，擰開蓋子，將裡面猩紅粘稠的液體緩緩淋在饅頭之上，那液體散發出淡淡的、獨特的腥氣。
「公雞血，而且是冠子最挺、鳴聲最亮的那隻。」老道士一邊傾倒，一邊隨口解釋，手法熟練。
陸昭瞧著老道士這番頭頭是道、有條不紊的操作，臉上不禁掠過一絲詫異。
這老道平日裡多半是插科打諢、遇事溜邊的模樣，何曾見過如此專業細緻的一面？
他忍不住問道：「這些門道……你都是從哪兒學的？之前可沒見你擺弄過這些。」
老道士聞言，挺了挺瘦弱的胸膛，下巴微抬，得意道：「怎麼？就許你小子斬蛟屠龍，大顯神威，還不許老道我也藏著幾手壓箱底的真本事？再怎麼說，老道我也是正兒八經在道觀里拜過師、受過籙、有官方道碟在身的正經道士！」
待所有物事布置停當，老道士抬手看了看時間，待得時辰將至，他不再多言，從一堆雜物中扒拉出一個不大的銅皮火盆，擺放在北斗陣圖中央。
他蹲下身，用打火機點燃一疊黃紙，待火苗穩定，才鄭重其事地將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通陰甲馬紙」和厚厚幾大扎陰票，分批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著紙品，迅速將其吞沒，化為翻卷的灰燼和一股奇異的焦糊氣味，在病房裡瀰漫開來。
火焰映照著老道士肅穆的臉，跳動的光影讓病房平添幾分詭秘。
紙錢焚盡，盆中只剩暗紅的火燼。
老道士站起身，拍了拍手，轉向陸昭，指向一旁早已準備好的一張簡陋摺疊躺椅：「時辰差不多了。小哥，躺上去吧。」
陸昭依言躺下，硬質的椅面讓他背部肌肉微微繃緊。老道士從懷中取出一卷紅色的細線，俯身，小心翼翼地將紅線以活結的形式，分別系在陸昭兩隻腳的腳踝上。
接著，老道士端起那碗浸透了公雞血的饅頭，遞到陸昭手邊，示意他一手握住一個。
「拿住了。」
老道士的聲音壓低，前所未有的慎重，「我得留在上頭，替你看住肉身，就陪不了你下去了。下面的話，你一字一句記牢了，關乎性命！」
陸昭握緊那冰涼粘膩的饅頭，點了點頭。
「第一！」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待會兒你下去之後，會有一條黑狗給你引路。它會帶著你找到你小女友魂魄被扣的地方。記住，路上若是那黑狗突然停下不走了，或是衝著某個方向叫喚卻不挪步，你就從那饅頭上撕下一小塊，餵給它，它吃了，自然會繼續帶路。」
他盯著陸昭的眼睛，加重語氣：「千萬記住！這饅頭不能一次餵光，得省著用！最後找到人，黑狗還得把你從陰路上領回來呢，饅頭要是餵光了，黑狗撂挑子，你可就真成了陰路上的孤魂野鬼，找不到歸路了！」
「第二！」
「正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我剛燒下去的那一大筆陰票，就是給你準備的買路錢！下面那些遊蕩的小鬼，貪這個，遇到難纏的、攔路的，別急著動手，先試著用陰票開路，能花錢消災，就別動手。萬一不小心打殺了哪個有來頭的小鬼，惹來了巡查的鬼差，那麻煩可就大了，想回來都難！」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老道士語氣格外慎重，道：「天亮之前，必須回來！雞鳴破曉，陽氣回升，陰路閉合。到時候你的魂魄要是還沒回到這肉身里，就再也進不來了！那就不是走陰，是真死了！」
陸昭聽到這裡，眉頭一皺，問出一個問題：「我走在陰路上，怎麼知道什麼時候陽世天亮了？」
老道士想了想，道：「陰路上有個報曉的差事，歸一個叫『通明鬼』的老婆子管，那老婆子模樣怪得很，人身，卻長著一雙雞爪子，每到天快亮的時候，她就會在陰路上出現，一邊走，一邊拖著長音唱哨，到時候不管有沒有找到你小女友的魂魄，立刻讓黑狗掉頭，用最快的速度往回跑！那是最後回魂的時間了！」
陸昭默默將這些關乎生死的要點一一記牢，不再多言。
老道士見狀，神色愈發凝重。
他取出一根長香，以雙手捧持，開始在病房內有規律地走動起來。
他的步法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方位踏斗的章法，口中念念有詞，聲音起初低沉含糊，逐漸變得清晰而富有某種奇異的韻律，在寂靜的病房內迴蕩。
陸昭凝神細聽，斷斷續續捕捉到一些字句：
「叩拜皇天后土，諸天神靈，滿天星斗，陰德閻君……」
「叩拜此方城隍、土地、山神、五道將軍、游路將軍及此方一切善神護法……」
「……今有陽世弟子，為救生人性命，特開陰路，暫借黃泉道一程……萬望諸神護法，行個方便，大開慈悲之門……」
經文冗長而古老，又含著某種特殊的唱腔，夾雜著許多陸昭聽不懂的古音與尊號。
老道士念得極慢，每一句都仿佛用盡了心力，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
隨著他的步伐與誦念，病房內那原本由各種材料混雜的奇異氣味，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梳理、凝聚，空氣中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肅靜」感。
終於，最後一個音節落下。老道士停下腳步，站在陸昭頭頂方向，取出打火機，將手中的長香點燃。
香頭亮起一點暗紅的火星，隨即，一縷青灰色的煙氣裊裊升起。
這煙氣與尋常的香菸截然不同，它不散不亂，筆直如線，竟似有靈性一般，在空中略一盤旋，便朝著躺椅上的陸昭飄來，一個勁地朝著他的口鼻鑽去。
陸昭下意識想屏住呼吸。
老道士看出了他的想法，當即低聲道：「放鬆心神，引魂香會把你引上陰路。」
陸昭只能放鬆心神，任由那濃郁的香火味湧入肺腑。
初時只覺得氣味濃烈，隨即，一股難以抗拒的沉重感猛地壓了下來。
仿佛有千斤重擔壓在眼皮上，又好像整個頭顱都被浸入了溫水之中，溫吞吞地往下沉淪。
病房裡老道士模糊的身影、天花板上的燈光、還有耳邊隱約的念叨聲……
一切都在迅速遠去、淡化。
意識像是被抽離的絲線，一縷縷從身體裡剝離，變得模糊而飄忽。
他感覺自己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有完全失去知覺，只是陷入了一種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寂靜里。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或許只過了一瞬，又或許已過了很久很久……
「汪！汪汪！」
陡然響起的犬吠聲，清脆、響亮，帶著一種活生生的穿透力，如同利刃般劈開了那層包裹意識的混沌帷幕！
陸昭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意識瞬間回歸，但他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他並沒有從躺椅上坐起的實感，反而像是漂浮著。眼前所見，更非病房景象。
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充斥在視野的每一個角落，能見度極低，只能勉強看清身周數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陰冷潮濕的霉味。
腳下傳來冰涼濕滑的觸感。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正站在一片漫過腳踝的水中。
這水並非清澈，而是呈現一種渾濁的暗色，不見底，也幾乎不反光，只是無聲無息地緩緩流淌，溫度低得刺骨。
而那犬吠聲的來源……
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處，霧氣稍稍稀薄的地方，靜靜地蹲坐著一隻大狗。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的犬，體型雄壯，幾乎有半人高。
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這樣晦暗的環境裡，竟隱隱流轉著一種幽深的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明亮、靈動，甚至帶著一種近乎人性的聰慧與警惕，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剛剛醒來的陸昭。
它沒有叫喚，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尾巴平伸，姿態沉穩，仿佛已經等待多時。
這便是……走陰了？
一個念頭浮現在陸昭的腦海里。
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感覺輕盈卻有些虛浮，與肉身那種沉實有力的觸感截然不同。他下意識地想去摸腰側，指尖卻只觸到一片空蕩。
刀，沒有帶進來。
一絲淡淡的遺憾悄然生出。
同時心中暗暗腹誹。
老道士這手本事，還真不是吹的。
他記起老道士的叮囑，從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個冰冷粘膩的公雞血饅頭上，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塊，俯身，遞到那黑狗面前。
黑狗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眼中靈動的光芒似乎亮了幾分。
它沒有矜持，舌頭一卷，便將那塊暗紅的饅頭塊囫圇吞了下去，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隨即，它站起身，尾巴開始有節奏地輕輕搖擺，扭頭看了陸昭一眼，便轉身，朝著濃霧深處邁開了步子。
陸昭連忙跟上。
腳下是冰冷刺骨的陰水，每一步都帶起輕微卻黏膩的嘩啦聲，但在這種環境下，這幾乎成了唯一的聲音。
四周的霧氣似乎更濃了，灰白翻滾，將視野壓縮到極致。
沒有風，沒有蟲鳴，沒有任何屬於「陽世」的聲響，這裡仿佛是一片絕對的寂靜之域，唯有腳下水聲和追逐的黑狗，提醒著他還在移動。
走了一段，具體多遠已無法估量，時間在這裡似乎也失去了刻度。
陸昭忽然感覺到一陣沒來由的疲憊感，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悄悄地從他這魂體之中汲取著力量，讓他邁步都變得有些遲滯。
不對勁！
這個念頭剛起，他眼角的餘光便猛地瞥見，一隻膚色青灰、乾枯如同老樹皮的手掌，正從自己脖頸後方伸了過來，五指微微彎曲，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陸昭頓時渾身汗毛倒豎，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
旋即立馬明白過來，不是他累了，是有「東西」不知何時趴在了他的背上！
他強壓住立刻回頭看的本能衝動。
便是他從未走陰，也知道遇到髒東西是萬萬不能回頭的。
電光石火間，他好似想起了什麼，一隻手迅速探入懷中，抓出了厚厚一沓陰票。
他不敢回頭，也不看身後，只是將手中的陰票猛地向頭頂的空中一揚！
「借過寶地，行個方便！」
陸昭的聲音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格外客氣。
「些許薄禮，權作過路之資！還望諸位高抬貴手，切莫攔路！」
陰票嘩啦啦散開，如同灰白色的蝴蝶，飄飄揚揚地灑落。
就在陰票灑出的瞬間，陸昭只覺得背脊一輕，那股如影隨形的沉重感驟然消失。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加快腳步，連忙跟上前方那隻停下了腳步、此刻正回頭望來的黑狗，迅速沒入了濃郁的霧氣之中。
隨著陸昭緊跟著黑狗繼續向濃霧深處跋涉，周遭那絕對的死寂漸漸被打破。
起初，只是些微弱且模糊的聲響，仿佛隔著厚厚的牆壁傳來，聽不真切。
但很快，那些聲音變得清晰起來。
那是無數人細碎的低語，貼著他的耳廓，鑽進他的意識深處。
低語聲中飽含著各種情緒：迷茫、哀傷、不甘、憤怒……漸漸匯集成一股充滿怨念與痛苦的絮叨，如同潮水般將他包圍。
無數小鬼正爭先恐後地向他傾訴著生前的憾事、橫死的冤屈、未了的執念，聲音重疊交織，形成一種足以讓尋常人崩潰的嘈雜與混亂。
「我好恨啊……」
「為什麼不救我……」
「還我命來……」
「冷……好冷……」
這些充滿負面情緒的耳語仿佛擁有實質，攪動著四周灰白的濃霧，使其劇烈地翻騰起來，如同煮沸的湯汁。
霧氣之中，隱約可見一道道扭曲模糊的影子時隱時現，它們並未直接撲來，但那匯聚的惡意與蠢蠢欲動的姿態，已然形成了無形的壁障，讓前路變得更加凝滯難行。
陸昭心知不妙，這樣下去，不等找到江寒衣，自己恐怕就要被這些無窮無盡的怨念低語拖垮，他毫不猶豫，再次從懷中摸出一沓陰票，看也不看，向著霧氣翻騰最劇烈、低語聲最密集的方向奮力撒去。
「拿錢走路，莫要糾纏！」
陰票紛紛揚揚，如同雪片般落入霧中。
奇異的景象發生了。
那些充滿怨毒的低語聲為之一滯，翻騰的霧氣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些許。
嘈雜並未完全消失，但那種針鋒相對的惡意與阻攔感明顯減弱了。
顯然，對於這些遊蕩的小鬼而言，「買路錢」無疑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陸昭不敢停留，趁此機會，催促著黑狗加快腳步。
黑狗似乎也明白處境，小跑起來，帶著他在愈發詭譎的陰路上穿行。
又不知走了多久，腳下那無處不在的陰水似乎變深了些，水流也略急。
前方濃霧忽然向兩側散開少許，視野豁然開闊了一點。
一座簡陋的渡口，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渡口由幾根歪歪斜斜、仿佛浸泡了千百年的黝黑木樁支撐著，上面搭著幾塊殘破的木板，延伸向昏暗的水中。渡口前，幽暗的水面上，靜靜漂著一艘小船。
那船極其破舊，船身木板顏色深黑，布滿裂紋與腐朽的痕跡，仿佛隨時會散架。
船頭掛著一盞散發出瘮人綠光的孤燈，燈焰如豆，一動不動，將船頭一小片區域映照得鬼氣森森。
一個身披寬大陳舊斗篷的身影，蜷縮在船尾，背對著渡口，一動不動，仿佛與這破船融為了一體。
引路的黑狗來到渡口邊，沒有絲毫猶豫，四足發力，輕盈地一躍，便穩穩落在了那破舊小船的船板上。
隨即它蹲坐下來，回頭望向岸上的陸昭，尾巴輕輕擺動，似乎在催促。
陸昭看著那艘破船，心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陰路之上，竟然還有需要擺渡的環節？
這又是什麼環節，怎麼沒聽老道士說過？
但黑狗已上船，前路似乎要走水路。
他沒有太多選擇，稍一遲疑，便邁步踏上了那咯吱作響的腐朽木板，一躍跳上了小船。
小船微微搖晃。
直到走近一些，陸昭才近距離打量起了那個斗篷人。
斗篷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但從那枯坐的姿態和斗篷下隱約的輪廓來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目光掃過，恰好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掠過，微微掀起了斗篷的下擺。
斗篷之下，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具慘白且完整的骸骨！
骨骼在慘綠燈光的映照下，泛著冰冷死寂的光澤。
陸昭瞳孔微縮，但臉上並未露出過多驚色。
這些時日的經歷，早已讓他對這類超乎常理的存在有了相當的免疫力。
他很快鎮定下來，從懷中再次取出一沓陰票，上前兩步，遞到了那骷髏船夫的面前。
靜止的骷髏似乎被這遞到眼前的買路錢所觸動。斗篷下，那對本該空無一物的眼窩之中，毫無徵兆地「噗」地燃起了兩點慘白如磷火的微光。
那兩點幽光，仿佛有意識一般，直勾勾地盯著陸昭，好似在審視著眼前這個生人。
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啦……咔啦……」聲從骷髏體內傳來。
它動了。
一隻只剩下指骨的手掌從斗篷下伸出，動作僵硬，接過了陸昭遞來的那沓陰票，然後將之塞進了自己肋骨之間那空蕩蕩的懷裡，仿佛那裡有個無形的口袋。
做完這一切，骷髏船夫緩緩站起身，從船尾摸出了一根長長的竹篙。
它將竹篙探入幽暗的陰水之中，輕輕一點。
破破爛爛、仿佛下一刻就要解體的小船，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了簡陋的渡口，如同水面上的一片枯葉，飄飄蕩蕩，向著被慘綠燈光勉強照亮的前方，緩緩駛去。
船身兩側，幽暗的陰水被劃開，盪起一圈圈漣漪，又迅速被濃霧吞沒。
陸昭坐在搖晃的船板上，看著那具骷髏船夫用那根黝黑竹篙，不緊不慢地一下下點入幽暗陰水，推動著這艘破船向著前方漂去。
自登上這艘詭異的渡船後，四周那些惱人的亡魂低語與窺伺感便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竹篙破水的細微聲響，以及船身木板不堪重負的輕微咯吱聲。
這片水域，仿佛有著某種獨特的秩序，讓那些無序的遊魂不敢靠近。
他稍稍放鬆緊繃的心神，目光投向小船前方那被慘綠燈光勉強照亮的區域。
濃霧依舊，但在燈光邊緣，霧氣的流動似乎有了不同的韻律。
忽然，在那翻湧的灰白霧氣深處，一個龐大無比的陰影輪廓，緩緩浮現。
那輪廓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團，但隨著船隻的前行和霧氣的流動，它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象。
蜿蜒如山脈的修長身軀，即使只是一個朦朧的剪影，也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陸昭的目光卻驟然凝固。
這輪廓……為何如此眼熟？
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屍蛟？！
不對！它明明已經被自己徹底斬殺，屍骸沉入小青河底！
一個被徹底斬殺、魂飛魄散的邪祟，怎麼可能出現在這陰路上？
幾個呼吸間，陸昭臉上的驚疑之色迅速褪去，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被我所斬的邪祟，絕無可能留下魂魄，更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
「除非……」
他眼神銳利地盯住那越來越近的龐大陰影，心中明悟。
「這東西根本不是屍蛟。它只是……某個能窺探到我過往的『東西』，所幻化出的形象！」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那屍蛟的輪廓在霧中越來越凝實，甚至開始緩緩遊動起來，方向正是這艘飄搖的小船！
直至從霧後徹底顯現，主角眼神越發冰冷。
果然是屍蛟！
只見屍蛟張開了那巨口，眼中燃燒著陸昭記憶中那般暴虐瘋狂的怒火，發出一聲無聲卻仿佛能震盪魂靈的怒吼，隨即自高高的霧靄之上，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朝著下方這艘渺小如螻蟻的破船，狠狠俯衝撞來！
狂風驟起，吹得船頭那盞慘綠油燈劇烈搖曳，光影亂舞。
骷髏船夫對此驚天動地的駭人景象卻視若無睹，甚至連劃篙的節奏都沒有絲毫變化，依舊一篙，一篙，平穩地推著船向前。
那兩點眼窩中的磷火幽幽燃燒，面對著撲面而來的屍蛟，卻無半點波瀾。
陸昭仰起頭，望著那仿佛下一刻就要將小船連同自己一起碾成齏粉的恐怖蛟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身體也保持著原本的坐姿，一動不動。
沒有閃避，沒有格擋，甚至連一絲防禦的姿態都沒有。
他就這樣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冷漠的審視，看著那屍蛟裹挾著滔天凶威，轟然撞下！
「蓬——！！」
沒有預想中的天崩地裂、船毀人亡。
就在那猙獰的蛟首觸及船頭綠燈光暈邊緣的剎那，一聲仿佛氣球破裂般的輕響傳來。
那氣勢洶洶的龐大屍蛟，竟如同一個被戳破的幻影泡影，瞬間扭曲、崩解，化作一股更加濃郁粘稠的灰黑色霧氣，翻滾著向四周彌散開去，很快便與周圍的環境重新融為一體，再無痕跡。
只有船頭綠燈依舊，骷髏船夫的竹篙入水聲依舊，破船依舊在不緊不慢地前行。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幻象破滅，四周重歸那令人壓抑的寂靜。
陸昭眉頭卻緩緩蹙緊。
剛才那一幕，饒是他心志堅毅，一時間也有些拿捏不定。
那幻化出屍蛟形態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來頭？
是暗中拘走江寒衣魂魄的「正主」察覺到了他的追蹤，特意布置的試探？還是這陰路之上，另有哪位喜歡玩弄生魂的大鬼，察覺到他這個鮮活生魂的氣息，故意窺探他的過往，幻化出他最深刻的戰鬥印記來撩撥他？
但無論如何，陸昭無比確定，這些東西都在騙自己出手。
一旦他在陰路上動用了力量，無論結果如何，都可能觸發某種不可知的規則，或是暴露自身，引來更大的麻煩，甚至可能……就此失去返回陽世的資格。
他默默思忖著，目光無意間掃過腳下這艘破舊卻異常平穩的小船，掃過船頭那盞風雨不動的慘綠油燈，以及前方那個對一切異象都漠不關心的骷髏船夫。
忽然，他神色一怔，旋即恍然。
是了，恐怕關鍵就在這艘船上！
自己上了這艘船，那些小鬼不敢上來碰瓷，那誘導自己出手的東西莫非是因為這艘船？
他正凝神細思，忽然感覺身下猛地一頓。
「咯吱——」
一聲朽木摩擦的輕響傳來，船身停止了前進的搖晃。
到了？
陸昭倏然抬頭，這才發現，就在他思索的片刻，破船已不知何時悄然靠岸。
黑狗抖了抖身子，率先一躍跳上了岸。
只見前方不再是幽暗無邊的陰水，而是一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色灘涂。
更遠處，灰白色濃霧如帷幕般向兩側緩緩拉開，顯露出一座大山的輪廓。
那山巍然矗立，高聳入……不，這裡沒有天空，只有無盡的霧氣。
山體龐大，基座蔓延至視野盡頭，仿佛占據了整個「前方」。
然而，這山與陽世任何一座名山大川都截然不同。
它沒有青翠的植被，沒有<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岩壁，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黯淡的灰黑色。
山形怪誕嶙峋，許多突出的部分扭曲成猙獰可怖的形狀，仿佛無數痛苦蜷縮的軀體堆積而成。整座山籠罩在永不停息的灰霧之中，時而露出一角嶙峋怪石，時而隱沒於翻湧的霧靄之後，散發出一種直抵魂靈深處的、濃重得化不開的陰森與死寂。
僅僅是遠遠望著，就讓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仿佛那山中沉睡著某種亘古的大恐怖。
江寒衣的魂魄，就被拘在這種地方？
陸昭眉頭緊鎖，不再遲疑，邁步踏上了黑色的灘涂。
腳下的觸感綿軟而潮濕，仿佛踩在浸透了水的灰燼之上，讓人本能感覺不適。
幾乎瞬間，他心念一動。
視界前方，一點微光悄然浮現，隨即迅速擴展、凝實，化作那面唯有他能看見的強化面板。
看到面板如常浮現，尤其是看到【討魔點】後面那個令人心安的餘額時，陸昭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鬆弛了一絲。
斬殺屍蛟所獲的大筆討魔點還未動用，這便是他此行最大的底牌之一。
在這自身武力受限的陰路上，若真到了萬不得已、必須「講道理」卻講不通的時候，這些點數，或許就是帶回江寒衣的關鍵依仗。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艘就此停靠下來的破船，以及重新回到船頭如剛來時那般坐下的骷髏船夫，然後毅然轉身，面向那座鬼氣森森的灰黑色大山。
黑狗安靜地蹲坐在他腳邊，仰頭望著大山，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
該上山了。
陸昭不再猶豫，朝著那座死寂的灰黑色大山走去。黑狗走在前面，然而卻步態謹慎，耳朵豎起，時刻警惕著四周。
上山的路並不好走，腳下是鬆軟濕滑的土壤，更像是某種物質經年腐朽後形成的灰燼與黏土的混合物，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像是走在沒有水的沼澤地一般，十分難走。
出奇的是，這一路上山，並未遇到預想中小鬼的糾纏。
四周安靜得可怕，只有他黑狗時不時發出的嗚咽聲。
但這種安靜，反而更加令人不安。
山上的樹木也十分詭異。
它們並非陽世那種生機勃勃的植物，而是一株株通體漆黑、形態扭曲的「東西」。
沒有樹葉，甚至沒有樹皮該有的紋理，只有一根根光禿禿、粗細不一的枝幹，以各種違反常理的角度向上或向旁刺出，在灰霧的背景映襯下，活像無數隻從地底伸出的漆黑鬼手，密密麻麻，遍布山道兩側。
它們靜止不動，卻又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卻又讓陸昭不得不保持警惕，生怕這些像極了鬼手的樹枝突然活過來。
陸昭目不斜視，只是按著黑狗引領的方向，在那些「鬼手樹林」間穿行。
越往山上走，霧氣似乎越發濃重，但又能詭異地看清前方數丈內的路徑。
走了一段，黑狗的步伐忽然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處相對開闊的坡地前。
它不再前進，而是原地趴伏下來，兩隻前爪交疊，下巴擱在爪子上，那雙靈動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正前方，喉嚨里不再有警示的嗚咽，反而是一種沉默的、凝重的注視。
陸昭也隨之停下腳步，順著黑狗的視線望去。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就在前方不到十丈處，濃霧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一座建築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座寺廟。
不大，甚至有些破敗，但在這片除了扭曲樹木和灰霧之外空無一物的鬼山之上，它的存在本身就顯得格格不入。
寺廟的樣式古老，飛檐翹角，但瓦片是黯淡的深灰色，牆體也呈現出一種歷經漫長歲月侵蝕後的斑駁色澤。
它靜靜地坐落在那兒，沒有香火，沒有鐘聲，沒有半點佛門淨地該有的祥和氣息，反而與整座鬼山融為一體，散發著同樣濃郁的陰森與死寂。
黑狗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陸昭試著再次撕下一小塊公雞血饅頭，遞到黑狗嘴邊。
但這次，黑狗只是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便扭開了頭，目光依舊牢牢鎖定那座寺廟，身體紋絲不動。
顯然它完成了引路的職責。
目的地，就在眼前。
到了這裡，哪怕陸昭再缺乏「走陰」的經驗，此刻也徹底明白了。
他緩緩直起身，手中的饅頭塞進懷裡。
目光從黑狗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那座詭異的寺廟，眉頭微挑，臉上掠過一絲瞭然，又迅速被冰冷的凝重所取代。
原來，就是這裡。
江寒衣的魂魄，就被拘禁在這座陰山鬼寺之中。
陸昭不再遲疑，邁步走向那座靜默的寺廟。厚重的寺門看上去陳舊腐朽，他伸手，尚未用力，那門便發出一聲悠長刺耳的「嘎吱——」聲，自行向內緩緩洞開。
門內景象隨之顯現。
前殿兩側，一排排蠟燭無風自燃，「噗」地同時點亮。然而燭光並非溫暖的橘黃，而是一種近乎灰白的慘白冷光。
這光暈擴散開來，竟是將殿內的一切都渲染成了一片單調的灰白色調，仿佛整座前殿都成了褪色的老照片，被剝離了所有色彩，只剩下黑白與死寂。
陸昭目光掃過，落在水裡前殿中供奉的神像上。
那是一尊彌勒佛，大腹便便，含笑拈花，本是慈悲歡喜之相。
可在這灰白燭光的映照下，那笑容卻顯得僵硬而詭異，拈花的手指也仿佛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陰冷意味，全無佛門應有的祥和，反倒透出一股子邪異。
陸昭眉頭微蹙。
他看著這神像，並沒有生出什麼莫名怒意，說明正主不在前殿。
念及此處，他沒有在前殿停留，徑直穿過，走向更深處的正殿。
正殿更加寬敞，也更加昏暗，只有中央一點微光。
殿中央，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映入眼帘。
那並非尋常的佛陀或菩薩。
這是一尊極為陌生的女佛，頭戴高聳繁複的寶冠，結跏趺坐於蓮台之上。
明明金身璀璨，卻在灰白燭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從頭到腳，密密麻麻刻滿了無數扭曲晦澀的暗紅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金光中隱隱流動。
她雙手在胸前合持一個極其古怪、全然陌生的手印，既非佛教常見印契，也非道門法訣，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秘。
幾乎是看見這尊佛像的瞬間，陸昭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緊接著，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近乎本能的滔天怒意，如同沉寂萬載的火山驟然噴發，以無可阻擋之勢，轟然席捲了他整個意識！
那怒意之純粹，之暴烈，之洶湧，前所未有！
甚至超越了他在小青河畔面對屍蛟、面對邪修時的所有殺意與戰意。那是一種仿佛被觸犯了某種絕對禁忌的震怒，不講道理，無需緣由，僅僅因為「看見」，便已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