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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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他……他怎麼走了?!」

  只見屏幕上,那道身影似乎略微晃動了一下,旋即,竟不再停留,而是踏著水面,朝著上遊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鏡頭裡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河道拐彎處。

  指揮中心內頓時響起一片嗡嗡低語。

  「他怎麼走了?」

  「這人是什麼身份?如果咱們特調科有這麼一位強人,那些邪修哪敢搞什么小動作?」

  「這般強大,怕是可堪山上那位小真人了吧?」

  「那位小真人可是真正的「S」級,那可是國之重器,聽說移山填海都不在話下,這人應該還沒到吧?」

  「那再怎麼說,也堪比小真人之下第一人了吧?」

  就在這時——

  「砰!」

  指揮車的門被猛地撞開,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踉蹌著沖了進來。

  是玄璣子。

  這位青羊宮高功此刻哪還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模樣,道髻散亂,披頭散髮,一身潔淨的道袍沾滿了泥污與暗紅色的血漬,左臂軟軟垂下,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他臉色蒼白,眼神卻燃燒著焦急與憤怒,一進門便嘶聲喊道:「邪修!還有邪修在趁機重傷同道!快派人!快派人去攔住他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他的喊叫聲在空曠而寂靜的指揮中心裡迴蕩,卻無人應答。

  所有人紛紛回頭,目光落到玄璣子身上,那眼神中滿是輕快。

  玄璣子不再呼喊,準確來說,他愣住了。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場景。

  屏幕上,無人機鏡頭正在緩緩拉近、調整角度。

  只見渾濁的江水中,隱約可見一小片令人觸目驚心的殘骸,正在緩緩下沉。

  那那殘骸的邊緣平滑得驚人,仿佛被某種極致鋒銳之物整齊切開,僅僅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便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

  玄璣子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這東西,他太熟悉了!

  這分明是……屍蛟!

  可這屍蛟一動不動,竟是全然沒了動靜。

  「發……發生了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耳邊嗡鳴不斷。

  一位工作人員回過頭,道:「玄璣子道長,屍蛟已經被斬殺了!」

  「怎麼可能?!」

  玄璣子猛地轉頭,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眶,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扭曲:「誰幹的?!」

  「通知下去。」

  一個沉穩、有力,甚至帶著幾分如釋重負般信心的聲音,在指揮中心前方響起。

  王主任已站在了指揮台前,他背對著眾人,面向屏幕,肩膀似乎比之前挺直了許多。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整個指揮中心,壓下了所有的雜音:

  「第一,所有現場倖存人員,包括各方修士、特調科外勤,立即向我方指揮位置歸隊集結,清點人數。」

  「第二,清理戰場,打撈屍蛟殘骸,注意,殘骸可能仍具強烈污染性,按最高危生化污染物標準處理。」

  「第三……」

  王主任略一停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立即上報總部!」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指揮中心內每一張或震驚、或茫然、或激動的臉,最後定格在屏幕那正在下沉的殘骸畫面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上報內容——」

  「今夜小青河,走蛟異動,伏魔大陣遭邪修破壞,險釀大禍。」

  「然,幸有隱世高人路過此地,仗義出手,懲惡揚善!」

  「現已確認,屍蛟已斬!邪修主力……死傷過半,余者潰散!行動成功!」

  「第四!」

  王主任的聲音略作停頓,隨即變得更加沉穩而具條理:「立即建立此人的專項觀察檔案。」

  「根據現有監控與戰場情報分析,其特徵初步歸納如下:」

  「男性,年輕或外貌年輕,持刀,刀法造詣極高,疑似走純武者或體修路線,目前未觀測到道法、符籙等常規術法施展跡象,行為模式上,對邪祟及邪修表現出明確且強烈的攻擊性,嫉惡如仇,目前身份不明,背景不詳,動機未知。」


  他略微抬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了那個早已離去的背影上,口中緩緩吐出兩個音節,清晰地在寂靜的指揮中心裡迴蕩:

  「此人代號——」

  「天刀!」

  這簡單的兩個字,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烙印在了此刻所有聽到的人心中。

  所有人聞言心頭陡然一驚,能冠以「天」字,已然代表著此人對於本部的分量。

  原本按照的計劃,「小真人」應該早早就該出現,以雷霆之威鎮壓心懷叵測之人,可一夜過去,「小真人」遲遲都未出現,這讓有些人不由得暗暗腹誹。

  本以為「小真人」是此次行動的最大底牌,可誰知在行動最艱難時,這底牌遲遲沒有現身,這讓有些人不由得有些多想起來。

  若非天刀出手,恐怕此次行動徹底失敗,特調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聲望瞬間清零,邪修氣焰日益囂張,江市也定然會越來越亂。

  後果不堪設想!

  本部建立這份「天刀」檔案,難道是打著和「小真人」公開叫板的心思?

  「另!」

  正在眾人不由地延展思路時,王主任的聲音陡然轉厲,打破了眾人的聯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以本部最高權限,下達內部指令:調用一切技術手段、情報網絡、檔案資源,在絕對保密的前提下,動用一切可行辦法……」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確認『天刀』的真實身份!」

  命令下達,指揮中心在短暫的死寂後,驟然爆發出巨大的聲浪,有歡呼,有質疑,有劫後餘生的痛哭,更有無數道目光,再次投向那早已空無一人的水面。

  ……

  江風卷過漸漸平復的水面,帶走了濃郁的血腥與硝煙,捲走了那頭龐大屍蛟最後殘留的森然死氣。

  濁浪排空山嶽傾覆般的恐怖動靜已然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過後的寂靜。

  陸昭靜靜立於水面,任憑晨光照亮他染血的臉頰與衣襟。

  從遠處無人機的高清鏡頭,或是任何旁觀者的角度看,他此刻的姿態,都與「勝利者」的從容沉穩無異。

  收刀而立,身形挺拔,獨自面對浩蕩江流與初升的一縷晨光,留給無人機的鏡頭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仿佛剛才那斬開山巒般巨物的一刀,只是信手為之。

  然而,只有陸昭自己清楚,這幅平靜的表象之下,是何等的空虛與疲憊。

  【一字刀術】那傾盡所有、極盡升華的一斬,幾乎抽乾了他體內的精氣神。

  一陣陣虛脫感,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

  他握著刀柄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手臂、腰腹、乃至雙腿的肌肉,都傳來仿佛被撕裂後又強行糅合在一起的酸痛。

  丹田氣海之內,原本奔騰如江河的真氣,此刻也只剩下涓涓細流,運轉滯澀。

  一陣陣眩暈感襲上腦門,讓他有種仿佛下一秒就要一頭栽下去的感覺。

  剛才那一刀,效果拔群,但後果也非常要命。

  「呼……」

  陸昭輕吐出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濁氣,強行壓下喉嚨里翻湧的腥甜。

  屍蛟伏誅,濁浪漸平,天地間最狂暴的那股惡意似乎已然消散。

  按常理,這漫長而血腥的一夜,到了該徹底落幕的時候。

  然而,就在這疲憊如潮水般湧上的瞬間——

  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如同潛伏在深海下的暗流,毫無徵兆地自他心底最深處悄然翻湧而上。

  不是面對屍蛟時那種源自外界的死亡威脅。

  也不是戰鬥中氣血沸騰精神緊繃帶來的本能預警。

  這是一種更加隱晦,更加「不祥」的悸動。

  仿佛有什麼自己最親近的存在,正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死去。

  陸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咚咚」狂跳起來,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地敲擊著胸腔,與逐漸平息的江濤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他眉頭緊鎖,難掩疲憊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片被的淺灘。

  不對勁。

  一定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

  那股不安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讓他整個人有點發慌。

  這股感覺……他並不陌生。

  早在今夜前往小青河之前,一種類似的悸動也曾這樣般出現過。

  當時,他無法確定這模糊的預警究竟指向何方,是針對自己,還是身邊可能涉險的他人。

  出於一種近乎本能的謹慎,他臨時找到了江寒衣,將那枚得自青羊宮的護身錦囊塞給了她。

  說來也怪,當錦囊交給江寒衣時,心頭那縷隱約的不安,竟真的如退潮般消散了大半,讓他得以稍稍安心地奔赴小青河戰場。

  可如今……

  屍蛟已斬,強敵伏誅,最大的威脅明明已經解除。

  為何這股不安感,不僅去而復返,反而變本加厲?

  難道……

  「江寒衣……要出事?」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陸昭心頭猛地一跳。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手腕一翻,掏出手機,撥了出去。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響起,規律卻空洞。

  每一聲「嘟」響,都像是在他緊繃的心弦上,又輕輕敲擊了一下。

  時間,在等待接通的間隙里,被無限拉長。

  漫長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到了極致。

  終於——

  「嘟」聲戛然而止。

  電話接通了。

  然而,聽筒那頭傳來的,卻並非陸昭預想中那個清冷的女聲。

  而是一道低沉沉穩的中年男性嗓音。

  「餵?你好。」

  而在電話那頭,陸昭隱隱聽到了一道中年女人的哭聲。

  陸昭只覺得腦門「嗡」地一聲,仿佛有一根冰錐從頭頂直刺而下,瞬間凍結了全身的血液。

  所有的疲憊、虛脫,都在這一刻被一股極致的不祥預感所取代。

  他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極低,冷得像淬了寒冰:

  「你是誰?寒衣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那短暫的沉默,在陸昭耳中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對面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俄而,那道沉穩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

  「你是寒衣的男朋友吧?」

  「我是寒衣的父親。」

  陸昭臉上那因極致不祥感而凝結的寒霜,在這一刻猛地僵住。

  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閃過。

  江寒衣的父親?

  他怎麼會突然接電話?

  寒衣的手機為什麼會在她父親手裡?

  前所未有的錯愕湧上心頭,讓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並沒有見過江寒衣的父親,但在江寒衣口中,她的父親是個「老頑固」,江寒衣與自己這個父親關係並不好。

  所謂的報考警校,也是江寒衣和自己這個父親抗爭的結果。

  然而,沒等他理清思緒,電話那頭,那道聲音已然穿透電流,清晰地傳來:

  「你也過來吧。」

  「寒衣……出事了。」

  ……

  江水中,一口棺材正飄在江水之上。

  棺材裡,一道狼狽不堪的身影正趴在那裡劇烈咳嗽。

  老道士如脫力的老狗般癱趴在殘破的棺材裡,渾身濕透,道袍緊貼嶙峋身骨,正大口嘔出渾濁的江水。

  他一邊咳,一邊罵罵咧咧:「這遭瘟的屍蛟……明明都快入海了,抽的什麼瘋,竟又逆著江折返一遭……」

  「害得老道我連人帶棺材又翻進了水裡,要不是老道我懂些水性,恐怕就真的涼透了。」

  此刻,東方既白,一輪煌煌大日正從天際緩緩升起,金光刺破晨霧,灑在浩蕩卻已平靜許多的江面上。


  老道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望著日頭,喃喃道:「今晚……總算是過去了,也不知那屍蛟,究竟有沒有化龍成功。」

  「經此一役,特調科顏面掃地,威信大損啊……」

  他搖搖頭,臉上籠上一層憂色:「邪修如此猖獗,往後這世道,恐怕要越來越亂了……」

  正自語間,他似有所感,猛地扭頭看向一側方向,渾濁的老眼陡然睜大:「嗯?小……小哥?」

  陸昭的身影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數丈之外,正連連踩動水面、踏江狂奔而來,那張臉龐上,除了大戰後的疲憊與蒼白,更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與焦灼。

  話音未落,陸昭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從數丈外飛掠而至,腳尖在水面一點,帶起一溜水花,人已落在搖晃的棺材板上。

  不等老道士反應過來,陸昭已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從棺材上提起,旋即向著岸邊疾掠而去。

  「哎呦!」老道士驚呼一聲,只覺身子一輕,人已被陸昭挾在肋下,江風撲面,吹得他道袍獵獵作響。

  老道士徹底呆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瞪大眼睛一臉錯愕地望向陸昭:「小哥你這是……?」

  「我有點私事,很緊急,需要你幫我看一下!」

  陸昭頭都沒回,目光死死鎖住前方越來越近的堤岸,聲音簡短而急促,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焦灼。

  老道士被他這架勢弄得心頭直跳,忍不住好奇問道:「小哥你不是去追屍蛟了嗎?那屍蛟……怎麼樣了?」

  陸昭面色淡然,只是簡潔地回了一句:「嗯,已經解決了。」

  老道士聞言,頓時睜大了眼睛。

  已經解決了?

  這是……直接打殺了?我滴個乖乖!這才多久?幾天不見,小哥這實力……都要登天了不成?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卻被迎面灌來的風堵了回去。

  二人很快飛出江水範圍,落在濕漉漉的灘涂上。

  但陸昭仍未停下腳步,反而速度更快。兩人現在身上濕漉漉的,又沾滿了河泥,狼狽不堪。

  陸昭只是掃了一眼遠處依稀可見的公路,便徹底打消了攔車的念頭,以他們這身濕漉漉的樣子,恐怕沒有司機願意自己搭車。

  索性,不再掩飾。

  他深吸一口氣,真氣流轉之際,《一葦渡江》施展開來,足下發力,竟直接朝著市里方向縱躍而去,身形無比之快。

  待得進入城區後,他迅速攀爬到高處,藉助沿途建築物的外牆、陽台、乃至GG牌,身形在高樓大廈之間起落,靈敏迅捷如同鬼魅。

  老道士倒是頭一遭有這般飛天經歷,被陸昭挾在肋下,只覺耳邊風聲呼嘯,腳下的城市景物飛速倒退、拉近、又遠離,嚇得他一個勁揉搓胸口,臉色發白,生怕陸昭一個沒注意,手一松,自己就得從這幾十米高處自由落體。

  但他也看出了陸昭的事情萬分緊急,那陰沉緊繃的側臉說明了一切,所以一路上強忍著暈眩與恐懼,愣是沒敢說一句要求減慢的話。

  半個小時後。

  兩人悄然落到了市醫院門口。

  陸昭剛一鬆手,老道士便捂著胸口,趴在垃圾桶旁大吐特吐。

  陸昭卻是急不可耐地催促著老道士,二人便連忙衝進醫院裡。

  二人渾身濕透、沾滿泥濘,尤其陸昭腰間還挎著一柄用破布草草裹住的長刀,這幅形象與整潔明亮的醫院環境格格不入。

  頻頻引得保安注目,追上來試圖阻攔。

  然而陸昭身法太過靈敏,只是一個閃身,就迅速躲過了保安的視線。

  他一路上邊走邊問,總算找到了江寒衣的病房。

  病房門口出乎意料地守著兩名身著黑衣、身形筆挺的警衛,他們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走廊。

  陸昭二人一出現,便吸引了兩人的注意,目光齊刷刷落到了陸昭身上,黑西裝下的身子瞬間緊繃。

  陸昭全然視若無睹,伸手便要推門。

  一隻手卻從旁伸來,攔在了門前。

  「先生,這是私人病房,若無邀請,無法入內。」

  左側的警衛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攔意味。

  陸昭心急如焚,哪有時間糾纏。


  「抱歉了!」

  簡單丟下一句話,他右手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扣住那警衛攔路的手臂,輕輕一扭一錯。

  只聽「咔嚓」一聲,骨裂脆響伴著警衛慘叫驟然響起。

  那隻手臂頓時以不自然的角度軟軟垂下,在肩頭無力地晃蕩。

  另一名警衛反應極快,見狀毫不猶豫地探手入懷,拔出一把手槍。

  可他剛剛指向陸昭時,眼前便是一花,握槍的手猛地一空。

  再定睛時,額角冷汗瞬間滲出。

  那柄槍竟已落到了對面那狼狽男人的手中。

  幸而他只是低頭瞥了一眼手中冰冷的金屬造物,眉頭微皺,隨手將其塞進自己沾滿泥濘的外套內袋。

  隨即,他不再看兩名喪失行動力的警衛,推門而入。

  老道士見此情景,面帶抱歉地與兩人笑了笑,而後緊跟而入。

  門外的動靜早已驚動了病房內的人。

  隨著房門打開,裡面的人齊刷刷抬起頭,目光瞬間聚焦在闖入者身上。

  病房內,一對氣質不凡的中年夫婦站在床邊。

  那眉宇間與江寒衣有幾分相似,估計這二人就是江寒衣的父母。

  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老花眼鏡的老醫生,正拿著病歷夾,站在床邊,呆呆地看著陸昭一行人。

  見到兩個渾身濕透、沾滿泥濘、形貌狼狽不堪的人突然闖入,江父立刻站起身,眉頭緊鎖,滿是疑惑地看向陸昭:「你是……?」

  陸昭根本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進門瞬間就已鎖定了病床上那道身影,徑直越過中年男人,幾步搶到床前。

  江寒衣靜靜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雙目緊閉,長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的起伏。

  陸昭伸手,指尖輕輕搭上江寒衣纖細的手腕。

  肌膚接觸的瞬間,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氣便順著指尖侵襲而來,試圖沁入陸昭體內。

  「果然!!」

  他心中一沉,當即調用一縷真氣。

  那陰寒之氣瞬間消解,陸昭催動這縷真氣侵入江寒衣體內。

  真氣所過之處,那陰寒之氣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退散。

  江寒衣蒼白的臉頰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血色。

  可就在陸昭稍稍鬆口氣,將真氣收回的剎那,那股陰寒之氣,竟仿佛憑空再生一般,又從她體內不知名的深處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重新瀰漫開。

  江寒衣的臉色再次變得蒼白起來。

  陸昭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

  他猛地扭頭,看向緊跟進來的老道士,聲音沉冷:「你來看看,這是什麼情況。」

  「好!」

  老道士是見過小哥一路上的急切,那簡直就是個一點就爆的火山,立刻知曉床上這姑娘在小哥心中的分量。

  他連忙湊到床邊,先仔細觀察了一番江寒衣的面色氣息,隨後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江寒衣額前拔下一根烏黑的髮絲。

  接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紙,將髮絲仔細地疊放在符紙中央,又從兜里掏出個老式煤油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

  符紙連同髮絲瞬間燃起幽藍色的火苗,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什麼東西腐敗潰爛般的刺鼻臭味,立刻在病房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這一連串變故,從兩人闖入到動手制服警衛,再到此刻這番玄學的「作法」,不過發生在短短几十秒內。

  那名老醫生直到這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神神叨叨的「怪人」,尤其是老道士那般舉動,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上前一步厲聲道: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這裡是醫院,是治病救人的科學場所!你們擅闖病房,傷害警衛,現在又在搞什麼封建迷信?!立刻停止,否則我馬上報警了!」

  陸昭終於將目光從江寒衣身上移開,瞥了一眼那位滿臉怒容的老醫生,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壓下心頭因那詭異陰寒之氣而生出的煩躁,轉向床邊那對中年夫婦,刻意放緩了聲音,卻仍掩不住那股深藏的急切:「叔叔,阿姨,我是寒衣的男朋友,陸昭,寒衣她……到底出了什麼事?」


  江父周身自帶有幾分上位者的氣勢,目光複雜地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個癱在地上、一時半會起不來的警衛,臉色並不好看,語氣也顯得有些生硬:「你就是小陸?寒衣和我提過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她跟我說,你……」

  「你說這些做什麼!」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紅著眼圈的江母急切地打斷。

  她拉了拉丈夫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人家孩子問你寒衣怎麼出事的,你又東拉西扯!你總是這樣!當初要不是你不答應,寒衣她也不至於跟家裡賭氣,去什麼警隊……」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涌了上來,轉頭望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兒,哽咽道:「……我可憐的寒衣啊……」

  江母的淚水與指責讓江父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與煩躁,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能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先前那點因陸昭粗暴闖入而產生的不快,似乎也被現實壓了下去。

  陸昭看了看江父,直接道:「叔叔,這裡不方便,我們出去說?」

  江父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病床邊正在施法的老道士,沉默地點了點頭。

  樓梯間裡,聲控燈因腳步聲亮起,投下昏黃的光線。

  江父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煩悶與疲憊。

  陸昭本想摸出煙遞上一根,指尖觸及煙盒,卻只摸到一片濕漉漉的軟爛,早被江水泡透了。

  江父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從自己的衣服內袋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遞給陸昭,又給自己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狹窄的樓梯間裡緩緩升騰。

  他借著吐煙的間隙,上下打量了陸昭一番,目光在他濕透沾泥的衣物、腰間裹著的長條形物件上停留片刻,眉頭皺得更緊:「昨晚……去幹什麼了?怎麼弄成這副樣子?」

  陸昭接過煙點燃,吸了一口,讓辛辣的煙氣稍稍平復翻騰的心緒,言簡意賅:「處理些事情,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沒打算詳說小青河的屍山血海,話鋒一轉,語氣誠懇:「叔叔莫怪,我剛才……實在是太著急了,才……」

  江父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道歉,目光望向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聲音低沉下來:「昨晚,寒衣帶隊執行一個外圍的協查任務,地點在東郊老工業區那邊,任務報告我看過,一切正常,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或意外,任務結束後,在返回的路上,她就說覺得特別累,頭很暈,想睡一會兒。」

  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結果……這一睡,就再也沒醒過來,還是她同事第一時間發現了她不對勁,說她怎麼叫都叫不醒,送到醫院,CT、磁共振、血液生化……所有能做的檢查都做了幾遍,結果全都顯示正常,醫生說,從醫學上看,她只是『睡著了』,可就是叫不醒!」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陸昭,眼中有血絲,也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探詢:「小陸,你老實告訴我。你那朋友……」

  他指了指病房方向:「他……靠譜嗎?」

  陸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點了點頭:「叔叔放心,平常時候,他或許會有些不靠譜,有我在,他一定會拿出十二分的本事,絕不會敷衍。」

  「有你在?」

  江父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完全理解這句話里隱含的份量與關係。但他此刻也無心深究,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又狠狠吸了口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坐在這個位置上,這些年……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上面諱莫如深、普通人接觸不到的事情。」

  他壓低了聲音,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陸昭臉上看出些什麼:「寒衣這個症狀,太反常了,反常到……讓我不得不往那些不科學的方向去想。」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你老實說,寒衣這次出事,是不是和那些……東西,有關?」

  陸昭沉默了片刻,沒有否認。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卻沉重:「我剛用真氣試探過,她體內盤踞著一股很詭異的陰寒之氣,我能暫時驅散,但它會立刻再生,源頭不明。至於是不是真的牽扯到那些玄學鬼祟……」

  他抬眼看向病房方向:「還得等我裡面這位朋友,給出確切的檢查結果。」

  江父一時間沉默了。

  他啪嗒啪嗒地抽著煙,只是短短片刻功夫,一根煙就見了底。

  陸昭掐滅手中的菸蒂,看著眼前這位疲憊而憂慮的父親,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一些:「叔叔,您和阿姨守了一夜,先回去歇息吧,寒衣的事情,交給我,我一定會解決的。」


  江父臉上愁容不減,搖了搖頭:「寒衣現在這樣子,讓我們怎麼睡得著?就算回去,也是睜眼到天亮。」

  他看了一眼病房方向,聲音低沉:「你放心,醫生那邊……我會去說,不會讓他們打擾你,你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也要跟我說。」

  陸昭知道勸不動,也不再堅持,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掐滅菸頭,返回病房。

  推開門,裡面的景象卻讓陸昭和江父都愣了一下。

  只見老道士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根細長的、顏色暗沉的香,正插在病房角落的地板縫隙里,點燃後飄起一縷筆直的青煙。

  他一手捏著一張黃符紙,另一手並指如劍,口中念念有詞,正繞著江寒衣的病床緩慢踱步,時不時還搖頭晃腦,那副模樣,十足十像是鄉下神婆跳大神的架勢。

  江父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又看向陸昭,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這就是你說的「靠譜」?

  陸昭額角的青筋也隱隱跳動了幾下。

  這老傢伙……是不是在故意給我上眼藥?

  過了好一會兒,老道士才停了下來。

  他擦了擦額頭並不存在的汗,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甚至有一絲凝重。

  他走到陸昭面前,張了張嘴,眼神瞥向旁邊的江父江母和那個臉色鐵青的醫生,明顯是想把陸昭拉到一邊單獨說話。

  陸昭卻腳下生根,紋絲不動,直接道:「就在這裡說。都不是外人。」

  老道士看了看陸昭面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眼巴巴望著他的江父江母,嘆了口氣,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這姑娘……魂兒被人勾走了。」

  「什麼?!」

  江父江母齊齊變色,江母更是腿一軟,險些癱倒,被江父緊緊扶住。

  一旁的老醫生再也忍不住,臉漲得通紅,上前一步就要駁斥這荒謬絕倫的言論:「胡說八道!什麼勾魂奪魄,這是嚴重的封建迷——」

  「閉嘴!」

  江父猛地轉頭,平日裡上位者的威嚴此刻盡數化為冰冷的呵斥,那醫生被他的眼神一瞪,剩下的話頓時卡在喉嚨里,臉色一陣青白。

  他是深知這人的身份,根本不敢有任何辯駁。

  陸昭的目光卻始終落在老道士臉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這裡都是自己人,你說清楚,別給我故弄玄虛。」

  老道士連忙叫屈,臉皺成了苦瓜:「哎喲我的小哥!天地良心!貧道我糊弄誰也不敢糊弄您啊!我剛剛用『引魂香』和『尋蹤符』試過了,這姑娘的魂魄根本不在體內,也不在附近徘徊,而是被一股力量強行拘走了,我想試著把魂兒喊回來,結果那邊跟鐵桶似的,根本喊不動,明顯是被東西扣住了!」

  「被扣住了?」

  陸昭重複了一遍,眼神銳利如刀:「有沒有其他辦法?」

  老道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陸昭,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江寒衣,訕訕道:「我的修為……根本不足以從那種地方強行討回魂魄,眼下來說,只有一個辦法。」

  「說。」

  「我帶你走陰。」

  老道士一字一頓,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魂魄被拘,多半陷在陰陽交界或是某些特殊的陰地。我做法開陰路,帶你下去,找到這姑娘的魂魄被扣的地方。然後……」

  他頓了頓:「你得親自去,和那扣魂兒的東西……講講道理,看能不能要回來。」

  陸昭微微皺眉。

  他總覺得老道士這話說得有些含糊,尤其「講道理」三個字,在這種語境下顯得格外怪異。

  他注意到老道士眉宇間除了疲憊,還有一絲掩藏不住的急躁和……忌憚?

  「出來說。」陸昭不再看他,轉身朝病房外走去。

  老道士如蒙大赦,連忙跟上。

  兩人找了個無人的消防通道角落。

  剛一停下,老道士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後怕:「小哥!我的陸小哥!你這小女朋友,到底招惹了哪路神仙?!」

  陸昭眼神一凝:「說清楚。」

  「那扣住魂兒的東西,氣息不對!」

  老道士急得直搓手:「不是尋常的惡鬼陰煞,那氣息……亦正亦邪,駁雜得很,而且我隱約感覺到了一絲……香火氣!雖然很淡,但絕錯不了!這玩意兒,恐怕不是簡單的孤魂野鬼或者邪修手段,搞不好牽扯到了一些有『根腳』的東西,不簡單,太不簡單了!」


  陸昭瞥了他一眼,面色平淡::「你把我單獨叫出來,要說的就是這事?」

  「這還不重要?!」

  老道士幾乎要跳腳:「小哥!『走陰』可不是去菜市場買菜!那是真正的陰間路,活人禁區!陽人踏上陰路,肩頭三把陽火自然熄滅,再強的氣血陽氣也要被壓製得十不存一,你那把刀,在陽間斬蛟屠鬼或許厲害,可一旦進了陰路,受了壓制,恐怕連三成威力都發揮不出來!」

  陸昭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老道士說完,才淡淡道:「說完了?」

  老道士被他這反應噎得一滯。

  「什麼時候能走陰?」陸昭直接問。

  「你……」

  老道士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樣子,知道自己勸不動了,只能喪氣地垮下肩膀:「我還得回去取幾樣關鍵的法器,布置法壇,再怎麼說……也得等到子時陰氣最盛的時候,陰路才最容易打開。」

  「那就今晚子時。」陸昭斬釘截鐵。

  「……好。」老道士知道事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只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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