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突發（萬字大章）
回到家，屋裡一片漆黑冷清，江寒衣並不在家。
陸昭對此並不意外。
以她的工作性質，加班熬夜是常態。
隨手將包裹著黃綢的鬼刀裝進釣魚包，陸昭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在青羊宮吃了三天清淡的素齋，嘴巴里早就淡出鳥來了。
此刻回到了家，樓下的夜市散發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香氣。
他二話不說，換了身衣服，直接跑下樓，熟門熟路地進了那家他常去的燒烤攤。
「老闆！先來二十個羊肉串，十個肉筋，五個雞翅，兩條烤魚，一份炒米粉，一打啤酒！」陸昭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豪氣地點了一堆。
很快，油脂豐腴的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撒上孜然辣椒麵，香氣撲鼻。
冰鎮的啤酒倒入杯中，泛起潔白的泡沫。
陸昭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風捲殘雲般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這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感覺渾身都舒坦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配合特調科的安排，老老實實縮在家裡。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調整狀態，熟悉那柄新得的鬼刀。
這柄鬼刀很沉，但很順手，初得之時，他就隱隱感覺到這刀中含著一股煞氣，而隨著這兩天的摸索，他隱隱能夠引動其中一縷的煞氣。
然而另一方面，陸昭發現，整整兩天，江寒衣竟然一次都沒回來！
連他詢問的簡訊都沒有回。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工作。
這女人就是牛馬精轉世，一工作起來就沒完沒了。
陸昭不得不詢問了一番局裡的同事，確認江寒衣無事，便放下心來。
想來她最近恐怕是接手了新的案子，案子棘手遲遲得不到解決。
只可惜一直備好的錦囊因此無法交給江寒衣。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屍蛟行動的前一天夜裡。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陸昭躺在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
自今天天黑之後，這種狀態便莫名其妙地出現了。
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頭。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因為明晚的行動太過重要，且已知有邪修勢力虎視眈眈，心中難免有些緊繃。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預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清晰，甚至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坐臥不寧。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即便是面對李家村那隻刀槍不入的鬼將軍，他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極其糟糕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嘗試運轉《千手觀》，平復心緒，卻收效甚微。
那股不安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已是月色橫空，他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好像擂鼓一般。
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不由睜大眼睛，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這種強烈到幾乎讓他窒息的不祥預感，可能……並非指向他自己！
而是指向他身邊的人！
江寒衣！
陸昭一把抓起床頭的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
「嘟……嘟……嘟……」
忙音敲動許久。
一遍，無人接聽。
陸昭的心沉了下去，毫不猶豫地再次重撥。
第二遍，第三遍……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直接衝出門去時，電話那頭卻突然接通了。
「餵……」
江寒衣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
「怎麼了？」
她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陸昭直接開門見山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寒衣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這麼問，遲疑道：「我在出任務。」
陸昭心中一動。
江寒衣這句話的潛意思就是，因為保密原則，無法透露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
但他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心臟狂跳。
「告訴我地址！」
陸昭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江寒衣再次沉默，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她能聽出陸昭語氣中的嚴肅與急切，這在他身上極為罕見。
「……東郊，老工業區，廢棄的第三紡織廠倉庫附近。」
她終於壓低聲音，報出了一個地址，隨即又補充道：「這邊情況有點複雜，你……」
「你先不要行動！」
陸昭打斷了她的話，語速極快：「待在安全的地方，隱藏好自己，發現什麼，看見什麼，什麼都不要管，先等我過去！聽到沒有？」
「陸昭，你……」
「等我過去！」
陸昭說完，不等江寒衣回應，大聲喊了一句，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掀開被子，快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物，一把背起釣魚包，轉身就朝門口衝去。
然而，他剛剛拉開房門，腳步卻猛地頓住。
樓道里，昏黃的聲控燈下，幾個人影正匆匆迎面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筆挺黑西裝、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身著西裝、身形精悍的年輕人，步履沉穩，眼神銳利，竟然就是這兩天暗暗保護自己的那批人！
雙方在狹窄的樓道里打了個照面。
陸昭眉頭一皺。
為首的西裝男來到陸昭面前停下了腳步，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證件，在陸昭面前迅速展開，語氣嚴肅而急促：
「陸先生，我是特調科行動四組組長，趙峰。」
「情況有變！小青河那邊的監測組剛剛傳回緊急警報，那頭屍蛟不知為何，似乎提前察覺到了我們的布置，正在水下劇烈翻騰，似乎有強行封禁圈提前竄逃的跡象！」
「針對這種突發狀況，上級緊急下令，原定於明晚的行動，提前至現在！立刻執行！」
他收起證件，目光緊緊盯著陸昭，不容置疑地說道：「請陸先生立刻隨我們前往小青河集結地點！車輛已在樓下等候！」
陸昭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行動提前？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是巧合嗎？
他看了一眼趙峰身後那幾名隱隱呈包圍之勢的西裝男，那股越來越重的不安感讓他瞬間有了決斷。
「抱歉，還請先等等。」
陸昭的聲音冰冷：「我還有件急事，需要立刻去處理，處理完了，我自會趕往小青河。」
言罷，他不再理會趙峰，身形一側，便要從幾人之間的縫隙穿過。
然而，那四名年輕的西裝男幾乎同時微微錯步，動作迅捷而默契，瞬間封死了樓道所有的去路，將陸昭牢牢堵在了門口。
趙峰上前一步，帶著勸解，卻也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強硬：「陸先生，事態緊急，關乎整個行動的成敗，甚至可能影響到下游無數民眾的安全！上面嚴令，所有相關人員必須立刻到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請您以大局為重！」
大局？
陸昭眼中寒光一閃。
江寒衣的安危，對他而言，就是此刻最大的「大局」！
「我說了，讓開！」
陸昭不再廢話，體內真氣轟然運轉，身形微微一閃，如游龍般迅速閃動起來。
在趙峰等人眼中，陸昭的身影仿佛驟然模糊了一下，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
一眾黑西裝只覺一陣風輕輕拂過，只有那趙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伸手抓向陸昭的胳膊，然而卻抓了空。
下一瞬，陸昭已經飄到了所有人身後。
《一葦渡江》！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像！
所有人一陣目瞪口呆！
這一幕簡直超出了認知。
人怎麼可能這麼快？
趙峰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已經摸向了腰後。
但陸昭的動作比他更快！
如同瞬移般，陸昭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趙峰面前，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他摸向腰間的手腕。
趙峰只覺手腕一軟，竟是沒有力氣去拿槍。
只見陸昭來到樓道，手裡拿著一個車鑰匙，朝著樓下停著的幾輛車摁了一下。
趙峰這才發現，自己的車鑰匙不知何時竟然被陸昭摸去了！
「嘀嘀！」
樓下，一輛車的車燈閃爍了兩下。
陸昭轉身，目光輕輕掃過趙峰，將鑰匙在手中掂了掂，語氣並不客氣。
「車借我用一下。」
「你們先去小青河，我事情辦完了，自然會過去。」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便已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腳步聲迅速遠去，很快便消失在樓下的夜色中。
樓道里，只剩下趙峰和幾名組員，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前來請這位關鍵的「鎮物」，卻沒想到，對方不僅武力強得離譜，行事更是如此果決霸道，絲毫不將特調科的命令放在眼裡。
「趙組……這……你看……」
一名組員微微靠近，遲疑著問道。
趙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與無奈，快速掏出加密通訊器，沉聲匯報導：
「報告，目標陸昭……拒絕立即前往集結地，聲稱有私事需處理，目前已強行奪車離去。」
「重複，目標已脫離控制，去向不明。」
「請求下一步指示。」
……
夜幕深沉，路上的行人稀疏。
陸昭駕駛著從趙峰那裡借來的黑色轎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車窗外的路燈流光般向後飛掠，映照著他沉靜而略帶凝重的側臉。
腦海中，念頭飛轉，不斷推演。
「明明計劃是明晚才行動，怎麼會突然提前？還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這太不對勁了！」
「是那頭屍蛟真的產生了異動，察覺到了危險，想要提前逃竄？還是……這根本就是那些邪修們搞的鬼？」
「不對！」
「那天和廟祝聊了那麼多，他們的計劃也是定在明晚行動之時趁火打劫，沒聽說有提前引發屍蛟異動這一茬。」
「可這強烈到讓我心頭髮慌的不祥預感……源頭到底在哪裡？是因為寒衣，還是因為小青河那邊即將發生的變故？」
疑問一個接一個，陸昭眉頭緊皺，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答案。
唯有腳下油門不斷加深，車輛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東郊老工業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風馳電掣，很快便抵達了江寒衣在電話中提到的地點。
這裡遠離市區，荒涼破敗。
昏黃的路燈相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區域籠罩在濃重的黑暗裡。殘破的廠房黑影幢幢，如同匍匐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塵埃的味道。
陸昭將車停在距離倉庫區還有一段距離的僻靜路邊，熄火，下車。
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周圍環境。
很快，他的視線鎖定在斜前方不遠處，一片空曠地的邊緣。
那裡，靜靜停著一輛黑色的的大型保姆車。
它完美地融入了夜色，若非仔細查看，幾乎難以察覺。
車體毫無動靜，仿佛裡面空無一人。
但陸昭卻清晰地感覺到，那厚重的車身之內，凝聚著不止一道活人氣息。
江寒衣應該就在這輛車裡。
陸昭眉頭微皺，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
他將自身感知力催動到極致，大量精神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著四面八方無聲蔓延開來。
剎那間，周圍近百米範圍內的一切細微景象，如同高清畫卷般在他「心」中徐徐展開。
每一處牆角陰影，每一扇破碎窗戶後的空洞，地面磚縫間頑強生長的野草，空氣中飄浮的微塵顆粒……盡數瞭然。
更重要的是，他對氣息的捕捉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
活人的氣血與呼吸，黑暗中昆蟲的窸窣，遠處流浪貓狗的心跳……
然而！
方圓一里之內，除了那輛保姆車裡埋伏的警方人員，以及更遠處零星幾個可能是流浪漢的微弱生命氣息，他再沒有感知到任何可疑且疑似邪祟的存在。
沒有陰森的鬼氣，沒有污濁的煞氣，也沒有令他本能厭惡的邪修氣息。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至此，陸昭一路疾馳而來始終高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回原位。
看來，江寒衣這邊目前是安全的。
至少，沒有他預想中那種源自超自然層面的致命威脅。
那麼，那股幾乎讓他心神失守的強烈不安感，難道真的完全源自小青河？源自那頭即將被鎮壓、卻可能提前引發未知變數的屍蛟？
陸昭深吸了一口冰冷夜風，試圖讓翻騰的思緒平復下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江寒衣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你出來一下。」
陸昭言簡意賅，「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我在你車附近，你出來就能看到。」
「……好。」
江寒衣的回答同樣簡潔，沒有多餘廢話。
很快，那輛靜謐的保姆車側滑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個穿著深色便衣、身形高挑矯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車，正是江寒衣。
她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濃濃疲憊，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陸昭略微走出藏身的陰影，站在一盞還算完好的老舊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邊緣，朝著江寒衣招了招手。
江寒衣小跑著來到他面前，微微喘息了一下，皺眉看著他：「大半夜的，你跑這麼遠過來，就為了給我送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重要？」
陸昭沒有回答，只是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他從貼身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個明黃色的錦囊。
他將錦囊遞到江寒衣面前，沉聲道：「這個東西，你隨身帶著，記住，無論如何，千萬不能拿下來！貼身佩戴，最好也別讓任何人看見。」
江寒衣本還有些被打擾任務進度的腹誹，但見陸昭神色從未有過的嚴肅慎重，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接過錦囊，快速塞進了自己里側衣服的口袋，按了按，確認放好。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江寒衣抬頭問道，語氣緩和了些：「我這邊任務正在關鍵時刻，不能離開太久。」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江寒衣抬頭問道，語氣緩和了些：「我這邊任務正在關鍵時刻，不能離開太久。」
陸昭瞥了一眼遠處那輛保姆車，緩緩搖了搖頭。
「沒了。」
他頓了頓，看著江寒衣布滿血絲卻依舊清亮的眼睛，低聲道：「一切小心，照顧好自己。」
言罷，不再停留，轉身便走，身影迅速重新沒入路燈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江寒衣站在原地，手中下意識地按了按口袋裡的錦囊，望著陸昭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今晚的陸昭，有些奇怪。
思緒紛亂間，江寒衣不敢在外面久留，迅速轉身，小跑著回到了保姆車上，輕輕拉上車門。
「砰。」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幾台監控屏幕散發著幽藍的光芒，映照出幾張或疲憊或緊張的臉。
江寒衣剛剛在座位上坐穩——
一直戴著耳機、全神貫注監聽某個頻道的年輕警員突然身體一震，猛地抬起頭，語氣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緊張：
「有動靜了！」
一言既出，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
車內原本東倒西歪昏迷不醒的幾名同事，瞬間如同被打了強心針一般，猛地睜開了眼睛，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眼神銳利如刀，齊刷刷地看向那名監聽警員和正前方的監控屏幕。
***
小青河畔，一里之外。
夜色被徹底撕裂。
數十輛印著不同部門標識的車輛，從越野車到廂式貨車，雜亂卻有序地集結在這片這片空地上。
刺眼的紅藍警燈無聲旋轉，將周圍樹木和人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陸離，四周高處架設起的數盞大功率探照燈，雪白的光柱交叉掃射，最終匯聚於這片辦公場地，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纖毫畢現。
厚重的黃色警戒線早已拉起，身穿不同制服的身影在光影中快速穿梭，低聲交談，搬運器材，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情緒。
「吱——！」
一聲尖銳急促的剎車聲，陡然打破了這片忙碌而壓抑的秩序。
一輛黑色的公務轎車，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從遠處公路上疾馳而來，在警戒線入口處猛地甩尾剎停，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帶起一片塵土。
車門被用力推開。
王主任腳步有些虛浮地跨下車。
他臉色蒼白，額頭和鼻尖都沁著細密的冷汗，一手扶著車門，似乎想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顯然，剛才那一路狂飆的體驗，並不美好。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勉強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感。
他轉過頭，看向車裡的司機，聲音有些沙啞。
「你車開得很好。」
他頓了頓，在司機剛要鬆一口氣時，又補充道：
「希望下次不要再開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表情僵硬的司機，轉身，快步朝著被燈光照得最亮的臨時指揮區走去。
「王主任！」
一名全副武裝、臉上塗著野戰油彩的中年軍官，立刻從人群中迎了上來，跟在他身側，語速極快地進行匯報。
王主任腳步不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只是用眼角餘光瞥了對方一眼。
「現場什麼情況？」王主任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力度，但依舊透著幾分疲憊。
中年軍官一邊快步跟上，一邊言簡意賅道：
「目標屍蛟，四十五分鐘前，突然脫離了預設監控節點的有效範圍，行動軌跡出現異常偏移，它非常狡猾，利用河底複雜地形和水文干擾，繞開了我們至少三個主要監視點，悄無聲息地向上游移動，有明顯的逃竄意圖。」
「我們布置在最後一道防線的暗哨發現了他的蹤跡，立即預警，按照緊急預案，已啟動『乙三』號備用方案。」
「青羊宮道長們預先布置的八門迷幻陣已經啟動，現在將它暫時困在了那片水域，陣法干擾了它的感知和行動，但它掙扎得很厲害，陣法的壓力正在持續增大。」
王主任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八門迷幻陣……」
他回憶著行動前看到的資料，道：「我記得，青羊宮那邊的評估報告裡提到，這個陣法的主要作用是迷惑、遲滯，並非長久困敵之陣，而且……有很強的時效性？」
「是！」
中年軍官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明顯的壓力：「根據青羊宮確認，此陣以奇門遁甲之理布置，借地勢水脈之力運轉，全力激發下，最多只能維持……」
「……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內，如果我們不能拿出有效的鎮壓或擊殺手段，屍蛟極可能掙脫陣法束縛，到那時，再想攔住它，難度會呈幾何級數增加。」
「而對目前來說，還有十三分鐘。」
十三分鐘。
王主任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有些皺的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又摸出打火機。
「啪嗒。」
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躥起一簇顫抖的火苗。
他湊過去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湧入肺腑，勉強壓下了心頭那股冰涼的躁意。
煙霧從他鼻孔和唇間緩緩溢出，繚繞上升，在刺目的探照燈光柱下顯得格外蒼白。
「你們目前有什麼對策？」
他吐著煙圈，聲音透過煙霧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
中年軍官顯然早已將情況梳理過數遍，立刻回答：
「第一，已經緊急聯繫了青羊宮的道長們，萬幸的是，按照原計劃，道長們昨日就已抵達江市進行前期準備，此刻正在趕來路上，預計十分鐘內可以抵達現場，主持或加強陣法。」
「第二，緊急同步派遣了行動組前往陸先生的住處，請他立刻前往現場。」
說到這裡，陳鋒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抬眼迅速看了王主任一眼，才繼續道：
「但就在兩分鐘前，趙峰組長傳回消息……陸先生極度不配合，聲稱有緊急私事需要處理，拒絕立即隨隊前來，並且……在發生了一些肢體衝突後，奪車離去，目前去向不明，趙峰組長判斷，其行為……疑似有脫離控制的傾向。」
「……」
王主任夾著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菸灰簌簌落下。
他沒有立刻發怒或追問細節，只是將還剩大半截的香菸狠狠摁滅在旁邊一個臨時充當菸灰缸的鐵皮罐邊緣，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現在沒空追究這些。」
王主任的聲音依舊平穩：「責任問題，事後再說。預案里明確過，如果陸昭因任何原因無法按時到位或發揮預期作用，我們有備用方案，備用方案的準備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中年軍官的臉色，在探照燈的白光下，似乎更僵硬了些。
他沉默了一瞬，才硬著頭皮回答道：
「備用方案……預計還需三十分鐘，才能完全部署到位，達到可執行狀態。」
話音落下。
以王主任為中心，方圓幾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了。
明明沒有風，但周圍幾個恰好經過的工作人員，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迅速遠離。
中年軍官更是感到一股無形且冰冷的壓力撲面而來，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只見王主任正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表情，眼神甚至有些平淡。
但就是這種平淡，卻讓中年軍官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焦急，沒有失望，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冷。
中年軍官的心臟猛地一縮，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語速加快，試圖解釋：
「王主任，備用方案涉及的人員和重型設備分散在三個不同地點，協調和運輸需要時間，原計劃是基於明晚的行動時間進行倒排準備的，所有環節都應該會在明天早上準備妥當，現在屍蛟突然提前異動，我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臨時調度，各個環節都在極限壓縮時間，但……三十分鐘，已經是最樂觀的估計了！」
王主任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幾秒鐘後，他眼中那令人膽寒的漠然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慣有的清明。
「好。」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中年軍官以及周圍幾名豎起耳朵的核心人員耳中。
「時間不夠，就想辦法搶時間，補漏洞。」
王主任語速平穩，一條條指令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
「第一，命令搜查組全員取消輪休，立刻動起來，以我的權限，向江市及周邊所有登記在冊、有合作記錄的玄門中人、民間異士發出最高級別的『徵召令』，告知他們此地情況，請他們以最快速度趕來支援。告訴他們，此乃護佑一方平安之大義，特調科事後必有重謝！能攔一刻是一刻！」
「第二，分出一支精幹小隊，由你親自挑選信得過的人，攜帶追蹤設備，立刻去查陸昭的去向，他不是有『私事』嗎？查清楚他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要幹什麼，必要時……可以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但記住，首要目標是『請』他回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激化矛盾。這個人，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可能依然關鍵。」
「第二，分出一支精幹小隊，由你親自挑選信得過的人，攜帶追蹤設備，立刻去查陸昭的去向，他不是有『私事』嗎？查清楚他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要幹什麼，必要時……可以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但記住，首要目標是『請』他回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激化矛盾。這個人，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可能依然關鍵。」
「第三，聯繫最近的軍區值班室，啟用我的緊急聯絡權限，請求他們立刻調撥一批重型火力過來，最好是能夠對大型生物造成有效範圍殺傷的武器。炮彈、火箭筒、單兵飛彈……有什麼給什麼，越快越好！告訴他們，這是『特殊災害應急處置』預案的一部分，所有責任，由我承擔。」
「第四，行動組不要全部壓到河岸邊去盯屍蛟，分出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手，以現場指揮點為中心，向外輻射布防，建立警戒圈，尤其是通往市區的幾個主要路口和可能潛入的河岸薄弱點，今晚這裡太熱鬧了，難保不會有別的東西被吸引過來，發現任何可疑人員靠近，無需警告，直接控制！若遇抵抗或發現異常能力者，允許使用致命武力。」
中年軍官早已掏出隨身戰術平板，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記錄著，額角再次滲出汗水，但這次更多是因為高度緊張和專注。
「明白！我立刻安排！」
他沉聲應道。
王主任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問道：
「對了，龍虎山上的那位……小真人，他現在到哪兒了？」
中年軍官迅速調出另一份情報，看了一眼，回答道：
「小真人在接到我們緊急通報後，已經放下了手頭所有事務，第一時間登上了專機，但……他原本所在的道場距離江市較遠，即便乘坐專機，算上起降和地面交通時間，最快也要一個小時才能抵達現場。」
一個小時。
王主任閉上眼，復又睜開。
青羊宮道長，十分鐘。
備用方案，三十分鐘。
小真人，一小時。
而陣法失效時間，只有十三分鐘。
每一個時間點，都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鍘刀。
「知道了。」
王主任擺擺手：「去做事吧，記住，接下來我們的時間，是按秒計算的，任何事情都不能耽擱！」
中年軍官用力一點頭，轉身，朝著通訊車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已經開始對著耳麥急促下令。
王主任獨自站在原地，重新摸出一根煙，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深深嗅著菸草粗糙辛辣的氣息。
……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陸昭此刻遇到的最棘手事情，莫過於眼下這樁。
車壞了。
而且壞得極其不是時候，壞在了一個最不該壞的地方。
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引擎蓋下只是傳來一陣有氣無力的「突突」聲，隨即徹底偃旗息鼓。
嘗試了幾次重新點火，除了電瓶發出瀕死般的嘶鳴外，再無任何反應。
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枯萎植物的清冷空氣撲面而來。
陸昭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遠離主幹道的荒地，似乎是早年規划過但從未開發的區域。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兩側是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在夜風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更遠處則是黑黢黢的、輪廓模糊的小山包。沒有路燈，沒有民居，連一條像樣的岔路都看不到。
只有頭頂稀疏的星光和一輪冷冰冰的下弦月，提供著聊勝於無的光亮。
該死的導航把他導到這條小路上，結果這裡距離小青河現場，至少還有好幾公里。
在這鬼地方，這三更半夜的……
別說網約車了，就連過路的車輛都極為罕見。
自從他的車趴窩之後，視野所及的道路盡頭，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連個車燈的影子都沒有。
「嘖。」
陸昭低聲啐了一口，不再猶豫。
他轉身回到車邊，從后座拎起釣魚包，甩到背上，邁開腳步，沿著土路，朝著小青河大致的方向徒步前進。
腳步聲在寂靜的荒野沙沙作響。
夜風嗚咽，吹得路邊的枯草起伏如浪。
陸昭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快速計算著時間。從東郊工業區趕到這片荒地，大概用掉了二十分鐘。
如果步行剩下的幾公里……就算他腳程再快，抵達小青河時，恐怕那邊的熱鬧也早已開場，甚至可能已經接近尾聲了。
然而，就在他走了大約一里多地時，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探出一個腦袋。
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短髮，眼神明亮，臉上帶著一種戶外活動者常見的健康膚色。
他好奇地打量著背著長條狀背包、獨自夜行的陸昭，開口問道，語氣帶著試探：
「這位……道友？可是去小青河方向？」
道友？
陸昭眉梢微挑。
「你們也去小青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臉上適當地露出一抹意外。
「何止是我們。」
副座探過來一個腦袋，這次探出頭的是個約莫六十來歲的老者，頭髮花白，梳得整齊，面容慈眉善目，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有神。
他接過話頭，目光在陸昭身後的釣魚包里一閃而過，聲音溫和：「看小兄弟這方向，這打扮，還有這……獨自夜行荒郊的膽氣，十有八九也是接到信兒，趕往小青河的吧？」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黑暗的道路：「後面還有好幾公里呢，這荒郊野嶺的，走路太耽誤工夫，也容易遇上些不乾淨的東西，不如上來搭個便車？順路，也安全些。」
陸昭目光快速掃過車內。
前排就這兩人，老者駕駛，年輕人副駕。
後排似乎還蜷縮著一個人影，看不真切。
眼下這情況，步行確實太慢。
這輛車雖然來得有些蹊蹺，但所謂事急從權。
「好啊！」
陸昭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不再推辭：「那真是多謝了！正愁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他拉開後排車門，矮身鑽了進去。
車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陸昭剛一坐穩，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後排另一側，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人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瘦小，裹在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深灰色舊外套里。他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中，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臉和一頭略顯枯黃、沒什麼光澤的短髮。
但吸引陸昭目光的，並非少年的姿態或衣著。
而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息。
冰冷！
晦暗！
死寂！
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屍氣」，如同無形的薄霧，始終繚繞於少年周身不散。
若非陸昭敏銳的感知能捕捉到那呼吸與心跳，他幾乎要以為身邊坐著的，是一具剛從棺材裡跳出來的古屍。
似乎是察覺到了陸昭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那少年身體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他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一張蒼白到沒有絲毫血色的臉，映入了陸昭的眼帘。
五官清秀，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和疲憊。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顏色卻比常人要淺淡許多，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顯得有些空洞。
少年看著陸昭，嘴角生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陸昭卻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盯得更緊了。
此人……絕非尋常！
前排副駕的老者似乎通過後視鏡，察覺到了後排微妙的氣氛。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歉意：
「這位道友，還請勿怪，這是隨我修行的一個小徒。」
老者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道：
「他是個屍生子，天生體魄異於常人，沾染了些陰濁之氣，看著是有些……不那麼入眼，但他本性純良，從未害過人，此番隨我前往小青河，也是想盡一份微薄之力，道友不必過於戒備。」
屍生子？
陸昭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這個詞，他並不陌生。
之前與老道士閒聊時，倒是曾聽對方帶著感慨與幾分忌憚，提及過這種世間罕有的「異類」。
據老道士所言，「屍生子」乃是懷胎足月的孕婦，因故橫死，入殮下葬後，卻在棺中產子。那嬰兒在密閉的棺材內，無奶可食，唯有依靠本能，啃食母體逐漸腐敗的血肉得以存活，直至被人發現或機緣巧合破棺而出。
這等由死向生、吞食至親腐肉長大的嬰孩，天生便與「不祥」緊密相連，可謂九分似鬼，一分像人，不僅自身陰氣屍氣濃重，體質特異，往往還能以肉眼直接窺見陰魂邪祟，更詭異的是，許多低等邪祟甚至經常會將他們誤認為同類。
陸昭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荒郊野嶺的便車上，遇到一個只在老道士口中聽說過的「屍生子」。
少年似乎對「屍生子」這個稱呼早已麻木，只是再次低下頭，將臉重新埋回臂彎，瘦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這等由死向生、吞食至親腐肉長大的嬰孩，天生便與「不祥」緊密相連，可謂九分似鬼，一分像人，不僅自身陰氣屍氣濃重，體質特異，往往還能以肉眼直接窺見陰魂邪祟，更詭異的是，許多低等邪祟甚至經常會將他們誤認為同類。
陸昭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荒郊野嶺的便車上，遇到一個只在老道士口中聽說過的「屍生子」。
少年似乎對「屍生子」這個稱呼早已麻木，只是再次低下頭，將臉重新埋回臂彎，瘦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陸昭對此並不意外。
以她的工作性質，加班熬夜是常態。
隨手將包裹著黃綢的鬼刀裝進釣魚包，陸昭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在青羊宮吃了三天清淡的素齋，嘴巴里早就淡出鳥來了。
此刻回到了家，樓下的夜市散發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香氣。
他二話不說，換了身衣服，直接跑下樓，熟門熟路地進了那家他常去的燒烤攤。
「老闆！先來二十個羊肉串，十個肉筋，五個雞翅，兩條烤魚，一份炒米粉，一打啤酒！」陸昭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豪氣地點了一堆。
很快，油脂豐腴的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響，撒上孜然辣椒麵，香氣撲鼻。
冰鎮的啤酒倒入杯中，泛起潔白的泡沫。
陸昭甩開腮幫子，大快朵頤，風捲殘雲般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這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感覺渾身都舒坦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配合特調科的安排，老老實實縮在家裡。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調整狀態，熟悉那柄新得的鬼刀。
這柄鬼刀很沉，但很順手，初得之時，他就隱隱感覺到這刀中含著一股煞氣，而隨著這兩天的摸索，他隱隱能夠引動其中一縷的煞氣。
然而另一方面，陸昭發現，整整兩天，江寒衣竟然一次都沒回來！
連他詢問的簡訊都沒有回。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工作。
這女人就是牛馬精轉世，一工作起來就沒完沒了。
陸昭不得不詢問了一番局裡的同事，確認江寒衣無事，便放下心來。
想來她最近恐怕是接手了新的案子，案子棘手遲遲得不到解決。
只可惜一直備好的錦囊因此無法交給江寒衣。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便到了屍蛟行動的前一天夜裡。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陸昭躺在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
自今天天黑之後，這種狀態便莫名其妙地出現了。
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頭。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因為明晚的行動太過重要，且已知有邪修勢力虎視眈眈，心中難免有些緊繃。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預感非但沒有消退，反而愈發清晰，甚至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坐臥不寧。
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即便是面對李家村那隻刀槍不入的鬼將軍，他也從未像此刻這般，心神不寧，仿佛有什麼極其糟糕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嘗試運轉《千手觀》，平復心緒，卻收效甚微。
那股不安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已是月色橫空，他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好像擂鼓一般。
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不由睜大眼睛，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這種強烈到幾乎讓他窒息的不祥預感，可能……並非指向他自己！
而是指向他身邊的人！
江寒衣！
陸昭一把抓起床頭的手機，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
「嘟……嘟……嘟……」
忙音敲動許久。
一遍，無人接聽。
陸昭的心沉了下去，毫不猶豫地再次重撥。
第二遍，第三遍……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直接衝出門去時，電話那頭卻突然接通了。
「餵……」
江寒衣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中帶著幾分疲憊。
「怎麼了？」
她問道，聲音壓得很低。
陸昭直接開門見山問道：「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江寒衣似乎有些意外他會這麼問，遲疑道：「我在出任務。」
陸昭心中一動。
江寒衣這句話的潛意思就是，因為保密原則，無法透露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
但他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心臟狂跳。
「告訴我地址！」
陸昭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江寒衣再次沉默，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她能聽出陸昭語氣中的嚴肅與急切，這在他身上極為罕見。
「……東郊，老工業區，廢棄的第三紡織廠倉庫附近。」
她終於壓低聲音，報出了一個地址，隨即又補充道：「這邊情況有點複雜，你……」
「你先不要行動！」
陸昭打斷了她的話，語速極快：「待在安全的地方，隱藏好自己，發現什麼，看見什麼，什麼都不要管，先等我過去！聽到沒有？」
「陸昭，你……」
「等我過去！」
陸昭說完，不等江寒衣回應，大聲喊了一句，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掀開被子，快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物，一把背起釣魚包，轉身就朝門口衝去。
然而，他剛剛拉開房門，腳步卻猛地頓住。
樓道里，昏黃的聲控燈下，幾個人影正匆匆迎面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筆挺黑西裝、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身著西裝、身形精悍的年輕人，步履沉穩，眼神銳利，竟然就是這兩天暗暗保護自己的那批人！
雙方在狹窄的樓道里打了個照面。
陸昭眉頭一皺。
為首的西裝男來到陸昭面前停下了腳步，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個黑色封皮的證件，在陸昭面前迅速展開，語氣嚴肅而急促：
「陸先生，我是特調科行動四組組長，趙峰。」
「情況有變！小青河那邊的監測組剛剛傳回緊急警報，那頭屍蛟不知為何，似乎提前察覺到了我們的布置，正在水下劇烈翻騰，似乎有強行封禁圈提前竄逃的跡象！」
「針對這種突發狀況，上級緊急下令，原定於明晚的行動，提前至現在！立刻執行！」
他收起證件，目光緊緊盯著陸昭，不容置疑地說道：「請陸先生立刻隨我們前往小青河集結地點！車輛已在樓下等候！」
陸昭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行動提前？
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是巧合嗎？
他看了一眼趙峰身後那幾名隱隱呈包圍之勢的西裝男，那股越來越重的不安感讓他瞬間有了決斷。
「抱歉，還請先等等。」
陸昭的聲音冰冷：「我還有件急事，需要立刻去處理，處理完了，我自會趕往小青河。」
言罷，他不再理會趙峰，身形一側，便要從幾人之間的縫隙穿過。
然而，那四名年輕的西裝男幾乎同時微微錯步，動作迅捷而默契，瞬間封死了樓道所有的去路，將陸昭牢牢堵在了門口。
趙峰上前一步，帶著勸解，卻也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強硬：「陸先生，事態緊急，關乎整個行動的成敗，甚至可能影響到下游無數民眾的安全！上面嚴令，所有相關人員必須立刻到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請您以大局為重！」
大局？
陸昭眼中寒光一閃。
江寒衣的安危，對他而言，就是此刻最大的「大局」！
「我說了，讓開！」
陸昭不再廢話，體內真氣轟然運轉，身形微微一閃，如游龍般迅速閃動起來。
在趙峰等人眼中，陸昭的身影仿佛驟然模糊了一下，如同鬼魅般從原地消失！
一眾黑西裝只覺一陣風輕輕拂過，只有那趙峰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伸手抓向陸昭的胳膊，然而卻抓了空。
下一瞬，陸昭已經飄到了所有人身後。
《一葦渡江》！
整個過程，快得超乎想像！
所有人一陣目瞪口呆！
這一幕簡直超出了認知。
人怎麼可能這麼快？
趙峰瞳孔驟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之色，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手已經摸向了腰後。
但陸昭的動作比他更快！
如同瞬移般，陸昭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趙峰面前，一隻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他摸向腰間的手腕。
趙峰只覺手腕一軟，竟是沒有力氣去拿槍。
只見陸昭來到樓道，手裡拿著一個車鑰匙，朝著樓下停著的幾輛車摁了一下。
趙峰這才發現，自己的車鑰匙不知何時竟然被陸昭摸去了！
「嘀嘀！」
樓下，一輛車的車燈閃爍了兩下。
陸昭轉身，目光輕輕掃過趙峰，將鑰匙在手中掂了掂，語氣並不客氣。
「車借我用一下。」
「你們先去小青河，我事情辦完了，自然會過去。」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閃，便已消失在樓梯拐角處，腳步聲迅速遠去，很快便消失在樓下的夜色中。
樓道里，只剩下趙峰和幾名組員，面面相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前來請這位關鍵的「鎮物」，卻沒想到，對方不僅武力強得離譜，行事更是如此果決霸道，絲毫不將特調科的命令放在眼裡。
「趙組……這……你看……」
一名組員微微靠近，遲疑著問道。
趙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與無奈，快速掏出加密通訊器，沉聲匯報導：
「報告，目標陸昭……拒絕立即前往集結地，聲稱有私事需處理，目前已強行奪車離去。」
「重複，目標已脫離控制，去向不明。」
「請求下一步指示。」
……
夜幕深沉，路上的行人稀疏。
陸昭駕駛著從趙峰那裡借來的黑色轎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
車窗外的路燈流光般向後飛掠，映照著他沉靜而略帶凝重的側臉。
腦海中，念頭飛轉，不斷推演。
「明明計劃是明晚才行動，怎麼會突然提前？還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這太不對勁了！」
「是那頭屍蛟真的產生了異動，察覺到了危險，想要提前逃竄？還是……這根本就是那些邪修們搞的鬼？」
「不對！」
「那天和廟祝聊了那麼多，他們的計劃也是定在明晚行動之時趁火打劫，沒聽說有提前引發屍蛟異動這一茬。」
「可這強烈到讓我心頭髮慌的不祥預感……源頭到底在哪裡？是因為寒衣，還是因為小青河那邊即將發生的變故？」
疑問一個接一個，陸昭眉頭緊皺，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答案。
唯有腳下油門不斷加深，車輛如同離弦之箭，朝著東郊老工業區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風馳電掣，很快便抵達了江寒衣在電話中提到的地點。
這裡遠離市區，荒涼破敗。
昏黃的路燈相隔很遠才有一盞，大部分區域籠罩在濃重的黑暗裡。殘破的廠房黑影幢幢，如同匍匐的巨獸，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塵埃的味道。
陸昭將車停在距離倉庫區還有一段距離的僻靜路邊，熄火，下車。
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周圍環境。
很快，他的視線鎖定在斜前方不遠處，一片空曠地的邊緣。
那裡，靜靜停著一輛黑色的的大型保姆車。
它完美地融入了夜色，若非仔細查看，幾乎難以察覺。
車體毫無動靜，仿佛裡面空無一人。
但陸昭卻清晰地感覺到，那厚重的車身之內，凝聚著不止一道活人氣息。
江寒衣應該就在這輛車裡。
陸昭眉頭微皺，心中的警惕並未放鬆。
他將自身感知力催動到極致，大量精神如同水銀瀉地般向著四面八方無聲蔓延開來。
剎那間，周圍近百米範圍內的一切細微景象，如同高清畫卷般在他「心」中徐徐展開。
每一處牆角陰影，每一扇破碎窗戶後的空洞，地面磚縫間頑強生長的野草，空氣中飄浮的微塵顆粒……盡數瞭然。
更重要的是，他對氣息的捕捉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銳。
活人的氣血與呼吸，黑暗中昆蟲的窸窣，遠處流浪貓狗的心跳……
然而！
方圓一里之內，除了那輛保姆車裡埋伏的警方人員，以及更遠處零星幾個可能是流浪漢的微弱生命氣息，他再沒有感知到任何可疑且疑似邪祟的存在。
沒有陰森的鬼氣，沒有污濁的煞氣，也沒有令他本能厭惡的邪修氣息。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至此，陸昭一路疾馳而來始終高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回原位。
看來，江寒衣這邊目前是安全的。
至少，沒有他預想中那種源自超自然層面的致命威脅。
那麼，那股幾乎讓他心神失守的強烈不安感，難道真的完全源自小青河？源自那頭即將被鎮壓、卻可能提前引發未知變數的屍蛟？
陸昭深吸了一口冰冷夜風，試圖讓翻騰的思緒平復下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江寒衣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通。
「你出來一下。」
陸昭言簡意賅，「我有個東西要交給你，我在你車附近，你出來就能看到。」
「……好。」
江寒衣的回答同樣簡潔，沒有多餘廢話。
很快，那輛靜謐的保姆車側滑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個穿著深色便衣、身形高挑矯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車，正是江寒衣。
她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濃濃疲憊，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警惕地快速掃視了一圈周圍，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陸昭略微走出藏身的陰影，站在一盞還算完好的老舊路燈投下的昏黃光暈邊緣，朝著江寒衣招了招手。
江寒衣小跑著來到他面前，微微喘息了一下，皺眉看著他：「大半夜的，你跑這麼遠過來，就為了給我送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這麼重要？」
陸昭沒有回答，只是神色前所未有地鄭重，他從貼身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個明黃色的錦囊。
他將錦囊遞到江寒衣面前，沉聲道：「這個東西，你隨身帶著，記住，無論如何，千萬不能拿下來！貼身佩戴，最好也別讓任何人看見。」
江寒衣本還有些被打擾任務進度的腹誹，但見陸昭神色從未有過的嚴肅慎重，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接過錦囊，快速塞進了自己里側衣服的口袋，按了按，確認放好。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江寒衣抬頭問道，語氣緩和了些：「我這邊任務正在關鍵時刻，不能離開太久。」
「你還有別的事情嗎？」
江寒衣抬頭問道，語氣緩和了些：「我這邊任務正在關鍵時刻，不能離開太久。」
陸昭瞥了一眼遠處那輛保姆車，緩緩搖了搖頭。
「沒了。」
他頓了頓，看著江寒衣布滿血絲卻依舊清亮的眼睛，低聲道：「一切小心，照顧好自己。」
言罷，不再停留，轉身便走，身影迅速重新沒入路燈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江寒衣站在原地，手中下意識地按了按口袋裡的錦囊，望著陸昭消失的方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今晚的陸昭，有些奇怪。
思緒紛亂間，江寒衣不敢在外面久留，迅速轉身，小跑著回到了保姆車上，輕輕拉上車門。
「砰。」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車內光線昏暗，只有幾台監控屏幕散發著幽藍的光芒，映照出幾張或疲憊或緊張的臉。
江寒衣剛剛在座位上坐穩——
一直戴著耳機、全神貫注監聽某個頻道的年輕警員突然身體一震，猛地抬起頭，語氣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緊張：
「有動靜了！」
一言既出，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
車內原本東倒西歪昏迷不醒的幾名同事，瞬間如同被打了強心針一般，猛地睜開了眼睛，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眼神銳利如刀，齊刷刷地看向那名監聽警員和正前方的監控屏幕。
***
小青河畔，一里之外。
夜色被徹底撕裂。
數十輛印著不同部門標識的車輛，從越野車到廂式貨車，雜亂卻有序地集結在這片這片空地上。
刺眼的紅藍警燈無聲旋轉，將周圍樹木和人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陸離，四周高處架設起的數盞大功率探照燈，雪白的光柱交叉掃射，最終匯聚於這片辦公場地，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纖毫畢現。
厚重的黃色警戒線早已拉起，身穿不同制服的身影在光影中快速穿梭，低聲交談，搬運器材，空氣里瀰漫著一種緊繃的情緒。
「吱——！」
一聲尖銳急促的剎車聲，陡然打破了這片忙碌而壓抑的秩序。
一輛黑色的公務轎車，如同脫韁的野馬般從遠處公路上疾馳而來，在警戒線入口處猛地甩尾剎停，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帶起一片塵土。
車門被用力推開。
王主任腳步有些虛浮地跨下車。
他臉色蒼白，額頭和鼻尖都沁著細密的冷汗，一手扶著車門，似乎想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顯然，剛才那一路狂飆的體驗，並不美好。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風，勉強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感。
他轉過頭，看向車裡的司機，聲音有些沙啞。
「你車開得很好。」
他頓了頓，在司機剛要鬆一口氣時，又補充道：
「希望下次不要再開了。」
說完，他不再理會表情僵硬的司機，轉身，快步朝著被燈光照得最亮的臨時指揮區走去。
「王主任！」
一名全副武裝、臉上塗著野戰油彩的中年軍官，立刻從人群中迎了上來，跟在他身側，語速極快地進行匯報。
王主任腳步不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偏一下，只是用眼角餘光瞥了對方一眼。
「現場什麼情況？」王主任的聲音恢復了些許力度，但依舊透著幾分疲憊。
中年軍官一邊快步跟上，一邊言簡意賅道：
「目標屍蛟，四十五分鐘前，突然脫離了預設監控節點的有效範圍，行動軌跡出現異常偏移，它非常狡猾，利用河底複雜地形和水文干擾，繞開了我們至少三個主要監視點，悄無聲息地向上游移動，有明顯的逃竄意圖。」
「我們布置在最後一道防線的暗哨發現了他的蹤跡，立即預警，按照緊急預案，已啟動『乙三』號備用方案。」
「青羊宮道長們預先布置的八門迷幻陣已經啟動，現在將它暫時困在了那片水域，陣法干擾了它的感知和行動，但它掙扎得很厲害，陣法的壓力正在持續增大。」
王主任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八門迷幻陣……」
他回憶著行動前看到的資料，道：「我記得，青羊宮那邊的評估報告裡提到，這個陣法的主要作用是迷惑、遲滯，並非長久困敵之陣，而且……有很強的時效性？」
「是！」
中年軍官的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明顯的壓力：「根據青羊宮確認，此陣以奇門遁甲之理布置，借地勢水脈之力運轉，全力激發下，最多只能維持……」
「……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內，如果我們不能拿出有效的鎮壓或擊殺手段，屍蛟極可能掙脫陣法束縛，到那時，再想攔住它，難度會呈幾何級數增加。」
「而對目前來說，還有十三分鐘。」
十三分鐘。
王主任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有些皺的煙盒，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又摸出打火機。
「啪嗒。」
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躥起一簇顫抖的火苗。
他湊過去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氣湧入肺腑，勉強壓下了心頭那股冰涼的躁意。
煙霧從他鼻孔和唇間緩緩溢出，繚繞上升，在刺目的探照燈光柱下顯得格外蒼白。
「你們目前有什麼對策？」
他吐著煙圈，聲音透過煙霧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
中年軍官顯然早已將情況梳理過數遍，立刻回答：
「第一，已經緊急聯繫了青羊宮的道長們，萬幸的是，按照原計劃，道長們昨日就已抵達江市進行前期準備，此刻正在趕來路上，預計十分鐘內可以抵達現場，主持或加強陣法。」
「第二，緊急同步派遣了行動組前往陸先生的住處，請他立刻前往現場。」
說到這裡，陳鋒的語氣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抬眼迅速看了王主任一眼，才繼續道：
「但就在兩分鐘前，趙峰組長傳回消息……陸先生極度不配合，聲稱有緊急私事需要處理，拒絕立即隨隊前來，並且……在發生了一些肢體衝突後，奪車離去，目前去向不明，趙峰組長判斷，其行為……疑似有脫離控制的傾向。」
「……」
王主任夾著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菸灰簌簌落下。
他沒有立刻發怒或追問細節，只是將還剩大半截的香菸狠狠摁滅在旁邊一個臨時充當菸灰缸的鐵皮罐邊緣，發出「滋」的一聲輕響。
「現在沒空追究這些。」
王主任的聲音依舊平穩：「責任問題，事後再說。預案里明確過，如果陸昭因任何原因無法按時到位或發揮預期作用，我們有備用方案，備用方案的準備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中年軍官的臉色，在探照燈的白光下，似乎更僵硬了些。
他沉默了一瞬，才硬著頭皮回答道：
「備用方案……預計還需三十分鐘，才能完全部署到位，達到可執行狀態。」
話音落下。
以王主任為中心，方圓幾米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結了。
明明沒有風，但周圍幾個恰好經過的工作人員，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迅速遠離。
中年軍官更是感到一股無形且冰冷的壓力撲面而來，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只見王主任正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表情，眼神甚至有些平淡。
但就是這種平淡，卻讓中年軍官渾身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那眼神里，沒有責備，沒有焦急，沒有失望，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冰冷。
中年軍官的心臟猛地一縮，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語速加快，試圖解釋：
「王主任，備用方案涉及的人員和重型設備分散在三個不同地點，協調和運輸需要時間，原計劃是基於明晚的行動時間進行倒排準備的，所有環節都應該會在明天早上準備妥當，現在屍蛟突然提前異動，我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臨時調度，各個環節都在極限壓縮時間，但……三十分鐘，已經是最樂觀的估計了！」
王主任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幾秒鐘後，他眼中那令人膽寒的漠然緩緩褪去，重新恢復了慣有的清明。
「好。」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中年軍官以及周圍幾名豎起耳朵的核心人員耳中。
「時間不夠，就想辦法搶時間，補漏洞。」
王主任語速平穩，一條條指令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
「第一，命令搜查組全員取消輪休，立刻動起來，以我的權限，向江市及周邊所有登記在冊、有合作記錄的玄門中人、民間異士發出最高級別的『徵召令』，告知他們此地情況，請他們以最快速度趕來支援。告訴他們，此乃護佑一方平安之大義，特調科事後必有重謝！能攔一刻是一刻！」
「第二，分出一支精幹小隊，由你親自挑選信得過的人，攜帶追蹤設備，立刻去查陸昭的去向，他不是有『私事』嗎？查清楚他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要幹什麼，必要時……可以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但記住，首要目標是『請』他回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激化矛盾。這個人，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可能依然關鍵。」
「第二，分出一支精幹小隊，由你親自挑選信得過的人，攜帶追蹤設備，立刻去查陸昭的去向，他不是有『私事』嗎？查清楚他到底去了哪裡，見了誰，要幹什麼，必要時……可以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但記住，首要目標是『請』他回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激化矛盾。這個人，對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可能依然關鍵。」
「第三，聯繫最近的軍區值班室，啟用我的緊急聯絡權限，請求他們立刻調撥一批重型火力過來，最好是能夠對大型生物造成有效範圍殺傷的武器。炮彈、火箭筒、單兵飛彈……有什麼給什麼，越快越好！告訴他們，這是『特殊災害應急處置』預案的一部分，所有責任，由我承擔。」
「第四，行動組不要全部壓到河岸邊去盯屍蛟，分出至少三分之一的人手，以現場指揮點為中心，向外輻射布防，建立警戒圈，尤其是通往市區的幾個主要路口和可能潛入的河岸薄弱點，今晚這裡太熱鬧了，難保不會有別的東西被吸引過來，發現任何可疑人員靠近，無需警告，直接控制！若遇抵抗或發現異常能力者，允許使用致命武力。」
中年軍官早已掏出隨身戰術平板，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記錄著，額角再次滲出汗水，但這次更多是因為高度緊張和專注。
「明白！我立刻安排！」
他沉聲應道。
王主任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問道：
「對了，龍虎山上的那位……小真人，他現在到哪兒了？」
中年軍官迅速調出另一份情報，看了一眼，回答道：
「小真人在接到我們緊急通報後，已經放下了手頭所有事務，第一時間登上了專機，但……他原本所在的道場距離江市較遠，即便乘坐專機，算上起降和地面交通時間，最快也要一個小時才能抵達現場。」
一個小時。
王主任閉上眼，復又睜開。
青羊宮道長，十分鐘。
備用方案，三十分鐘。
小真人，一小時。
而陣法失效時間，只有十三分鐘。
每一個時間點，都像一柄懸在頭頂的鍘刀。
「知道了。」
王主任擺擺手：「去做事吧，記住，接下來我們的時間，是按秒計算的，任何事情都不能耽擱！」
中年軍官用力一點頭，轉身，朝著通訊車方向狂奔而去，一邊跑一邊已經開始對著耳麥急促下令。
王主任獨自站在原地，重新摸出一根煙，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下，深深嗅著菸草粗糙辛辣的氣息。
……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陸昭此刻遇到的最棘手事情，莫過於眼下這樁。
車壞了。
而且壞得極其不是時候，壞在了一個最不該壞的地方。
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引擎蓋下只是傳來一陣有氣無力的「突突」聲，隨即徹底偃旗息鼓。
嘗試了幾次重新點火，除了電瓶發出瀕死般的嘶鳴外，再無任何反應。
推開車門，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枯萎植物的清冷空氣撲面而來。
陸昭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遠離主幹道的荒地，似乎是早年規划過但從未開發的區域。
腳下是坑窪不平的土路，兩側是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在夜風中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更遠處則是黑黢黢的、輪廓模糊的小山包。沒有路燈，沒有民居，連一條像樣的岔路都看不到。
只有頭頂稀疏的星光和一輪冷冰冰的下弦月，提供著聊勝於無的光亮。
該死的導航把他導到這條小路上，結果這裡距離小青河現場，至少還有好幾公里。
在這鬼地方，這三更半夜的……
別說網約車了，就連過路的車輛都極為罕見。
自從他的車趴窩之後，視野所及的道路盡頭，依舊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連個車燈的影子都沒有。
「嘖。」
陸昭低聲啐了一口，不再猶豫。
他轉身回到車邊，從后座拎起釣魚包，甩到背上，邁開腳步，沿著土路，朝著小青河大致的方向徒步前進。
腳步聲在寂靜的荒野沙沙作響。
夜風嗚咽，吹得路邊的枯草起伏如浪。
陸昭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快速計算著時間。從東郊工業區趕到這片荒地，大概用掉了二十分鐘。
如果步行剩下的幾公里……就算他腳程再快，抵達小青河時，恐怕那邊的熱鬧也早已開場，甚至可能已經接近尾聲了。
然而，就在他走了大約一里多地時，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探出一個腦袋。
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短髮，眼神明亮，臉上帶著一種戶外活動者常見的健康膚色。
他好奇地打量著背著長條狀背包、獨自夜行的陸昭，開口問道，語氣帶著試探：
「這位……道友？可是去小青河方向？」
道友？
陸昭眉梢微挑。
「你們也去小青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臉上適當地露出一抹意外。
「何止是我們。」
副座探過來一個腦袋，這次探出頭的是個約莫六十來歲的老者，頭髮花白，梳得整齊，面容慈眉善目，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有神。
他接過話頭，目光在陸昭身後的釣魚包里一閃而過，聲音溫和：「看小兄弟這方向，這打扮，還有這……獨自夜行荒郊的膽氣，十有八九也是接到信兒，趕往小青河的吧？」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黑暗的道路：「後面還有好幾公里呢，這荒郊野嶺的，走路太耽誤工夫，也容易遇上些不乾淨的東西，不如上來搭個便車？順路，也安全些。」
陸昭目光快速掃過車內。
前排就這兩人，老者駕駛，年輕人副駕。
後排似乎還蜷縮著一個人影，看不真切。
眼下這情況，步行確實太慢。
這輛車雖然來得有些蹊蹺，但所謂事急從權。
「好啊！」
陸昭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不再推辭：「那真是多謝了！正愁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他拉開後排車門，矮身鑽了進去。
車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
陸昭剛一坐穩，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後排另一側，那個蜷縮在陰影里的人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身形瘦小，裹在一件明顯過於寬大的深灰色舊外套里。他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中，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臉和一頭略顯枯黃、沒什麼光澤的短髮。
但吸引陸昭目光的，並非少年的姿態或衣著。
而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息。
冰冷！
晦暗！
死寂！
濃郁得幾乎化不開的「屍氣」，如同無形的薄霧，始終繚繞於少年周身不散。
若非陸昭敏銳的感知能捕捉到那呼吸與心跳，他幾乎要以為身邊坐著的，是一具剛從棺材裡跳出來的古屍。
似乎是察覺到了陸昭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那少年身體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他一點一點地，抬起了頭。
一張蒼白到沒有絲毫血色的臉，映入了陸昭的眼帘。
五官清秀，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鬱和疲憊。他的眼睛很大，瞳孔顏色卻比常人要淺淡許多，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顯得有些空洞。
少年看著陸昭，嘴角生硬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陸昭卻沒有移開目光，反而微微眯起了眼睛，盯得更緊了。
此人……絕非尋常！
前排副駕的老者似乎通過後視鏡，察覺到了後排微妙的氣氛。
他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歉意：
「這位道友，還請勿怪，這是隨我修行的一個小徒。」
老者頓了頓，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詞，才繼續道：
「他是個屍生子，天生體魄異於常人，沾染了些陰濁之氣，看著是有些……不那麼入眼，但他本性純良，從未害過人，此番隨我前往小青河，也是想盡一份微薄之力，道友不必過於戒備。」
屍生子？
陸昭聞言，心中猛地一動。
這個詞，他並不陌生。
之前與老道士閒聊時，倒是曾聽對方帶著感慨與幾分忌憚，提及過這種世間罕有的「異類」。
據老道士所言，「屍生子」乃是懷胎足月的孕婦，因故橫死，入殮下葬後，卻在棺中產子。那嬰兒在密閉的棺材內，無奶可食，唯有依靠本能，啃食母體逐漸腐敗的血肉得以存活，直至被人發現或機緣巧合破棺而出。
這等由死向生、吞食至親腐肉長大的嬰孩，天生便與「不祥」緊密相連，可謂九分似鬼，一分像人，不僅自身陰氣屍氣濃重，體質特異，往往還能以肉眼直接窺見陰魂邪祟，更詭異的是，許多低等邪祟甚至經常會將他們誤認為同類。
陸昭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荒郊野嶺的便車上，遇到一個只在老道士口中聽說過的「屍生子」。
少年似乎對「屍生子」這個稱呼早已麻木，只是再次低下頭，將臉重新埋回臂彎，瘦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這等由死向生、吞食至親腐肉長大的嬰孩，天生便與「不祥」緊密相連，可謂九分似鬼，一分像人，不僅自身陰氣屍氣濃重，體質特異，往往還能以肉眼直接窺見陰魂邪祟，更詭異的是，許多低等邪祟甚至經常會將他們誤認為同類。
陸昭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荒郊野嶺的便車上，遇到一個只在老道士口中聽說過的「屍生子」。
少年似乎對「屍生子」這個稱呼早已麻木，只是再次低下頭，將臉重新埋回臂彎，瘦小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