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居士，請入棺（萬字大章）
車內，短暫的沉默被引擎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噪音填補。
老者顯然察覺到了陸昭對後排少年那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以及目光中蘊含的警惕。
他輕咳了一聲，再次開口，試圖將陸昭的注意力從少年身上引開：「道友連夜趕赴小青河，想必也是為了那屍蛟身上的一縷真龍血脈？」
「真龍血脈？」
陸昭的注意力果然被這句話牽動，他收回打量少年的目光，轉向老者，眉毛微挑，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道友竟然不知？」
老者臉上露出意外之色，而後開口解釋起來。
「有人傳言，那屍蛟之所以能在死後這麼多年，屍身不腐不壞，反而逐漸活過來，根本原因……並非簡單的風水滋養。」
「哦？」
陸昭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那是什麼？」
老者從後視鏡里看了陸昭一眼，緩緩吐出四個字：
「真龍血脈。」
「真龍……血脈？」陸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聽起來……著實有點像是那些志怪小說里的橋段。
「沒錯。」
老者的語氣卻相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篤信：「真龍是何等存在？那是天生地養、鍾靈毓秀的天地之靈，萬靈之長！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血脈，也蘊含著難以想像的大造化。」
「正因為有這一絲真龍血脈護持，它的屍身才能在靈氣枯竭的年代裡，依舊保持不滅。如今靈氣復甦，這絲血脈被重新激活，便成了它借屍托生的關鍵。」
「最主要的是，對於我等修行之人而言，這『真龍血脈』本身，就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人若得之，生服煉化，據說有易筋伐髓、脫胎換骨之神效，能令修行速度一日千里，更有古籍提及，若有大氣運者，甚至能以此血脈為引，嘗試溝通冥冥中殘留的龍魂意志，獲得某些不可思議的加持……」
易筋伐髓？
溝通龍魂？
陸昭聽著這些近乎玄幻的描述，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那屍蛟死了不知多少年了，期間還經歷了漫長的靈氣枯竭期。
什麼真龍血脈，能在這種條件下保留下來？還能保有那般神異的效力？
怎麼想，都覺得這說法漏洞百出，更像是有心刻意編造出來的傳聞。
不知是哪個大聰明一拍腦袋想出來的推測，竟然還有這麼多人當真？
他心中暗自搖頭。
然而，前排的老者臉上卻都沒有絲毫懷疑的神色，反而隱隱透著一種興奮。
「如今，趕往小青河的修士同道中......」
老者感慨般說道：「恐怕有一大半，都是衝著這『真龍血脈』去的。靈氣復甦初期，機緣本就難得，誰不想抓住機會，一躍而起？若能僥倖奪得這份機緣，未來在這大變之世中，必然能占據先機，成就一番大作為。」
陸昭原本只是帶著幾分戲謔的心態聽著，但老者最後這番話，卻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他臉上的隨意之色漸漸收斂，眸光輕閃，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大半修士，都是衝著「真龍血脈」去的？
這是特調科有意放出去的消息吧？
在原本的計劃中，特調科準備充分，或許並不需要這些「外援」，甚至可能視他們為不穩定因素。
但現在，行動提前，屍蛟異動，備用方案來不及到位，自己作為鎮物並未到位.....
局面已然失控。
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被「真龍血脈」吸引、魚龍混雜的修士們，雖然各懷鬼胎，卻無疑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原來如此……」陸昭心中微震，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荒野。
所以，小青河的戰局，竟然已經糜爛至此，連特調科都不得不採用這種「驅虎吞狼」的方式來應對了嗎？
***
隨著這一番關於「真龍血脈」的深入閒聊，車內原本因少年「屍生子」身份而略顯凝滯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陸昭也藉此機會，看似隨意地攀談，逐漸摸清了這一車人的底細。
老者自稱荀建設，是江市周邊一個小村子裡的陰陽先生，祖傳的手藝，平日裡給鄉親們看看風水、擇個吉日、偶爾也處理些不太棘手的「髒東西」，在十里八鄉頗有些名聲。
開車那個年輕人叫「小伍」，是他的大徒弟，手腳勤快，人也機靈。
後排那個氣息陰冷的蒼白少年，則沒有名字，荀建設只叫他「阿陰」，是十幾年前他在一處荒墳意外救下的「屍生子」，見其孤苦無依，可憐得很，便帶在身邊學手藝。
按荀建設的說法，他們師徒三人連夜趕來小青河，主要目的並非貪圖那虛無縹緲的「真龍血脈」，而是帶兩個徒弟來「漲漲見識」。
「像屍蛟這般托屍還陽的孽物，莫說他們這些小輩，便是我這把老骨頭，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一回遇上。」
荀建設撫著花白的鬍鬚，感慨道：「此等凶物現世，是劫也是緣。帶他們來看看，知道天高地厚，曉得這世上除了鄉野間那些遊魂野鬼，還有何等可怕的存在，對他們將來的路，有好處。」
陸昭聞言，微微點頭。
這老者的想法倒是務實，比起那些被「真龍血脈」沖昏頭腦、想來火中取栗的修士，要清醒得多。
一路再無波折。
隨著距離小青河越來越近，陸昭明顯感覺到，人也越來越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零星看到幾輛同樣朝著這個方向行駛的車輛，有私家車，有破舊的麵包車，甚至還有摩托車。
漸漸地，車流開始匯聚，前方的道路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擁堵。
當車子最終拐過最後一個彎，前方視野陡然開闊時，饒是陸昭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氣。
只見前方約一里外，就是燈火通明、如同白晝般的小青河核心區域，強光探照燈將那片天空都映亮。
而在核心區外圍，一片顯然是被臨時緊急清理出來的巨大空地上，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
從豪車到破車，從SUV到小貨車，五花八門，如同一個混亂的露天停車場。
更誇張的是，由於車輛太多，入口處竟然排起了長隊！
幾名穿著反光背心、手持螢光棒的工作人員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車輛，一輛一輛地緩慢放行入場。
就連開車的小伍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江市竟然有這麼多修士嗎？」
荀建設也有些納悶。
陸昭看著窗外這喧鬧如市集的場面，心中也是暗暗搖頭。
現場這麼多人，絕大多數恐怕根本不清楚屍蛟的恐怖，也不是真心來「降妖除魔」的。
他們更像是被「真龍血脈」這個<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餌料吸引來的鬣狗，指望著能跟在後面撿點殘羹冷炙，甚至幻想著一朝翻身。
真到了與屍蛟搏命的緊要關頭，這些人不拖後腿、不製造混亂就謝天謝地了。
「這麼多車，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荀建設當機立斷，一聲令下：「咱們別在這兒乾耗著了，小伍，你留在這裡慢慢排隊停車，我和阿陰，還有這位陸道友，先下車步行過去，時間耽擱不起。」
「好嘞，師父！」小伍爽快應下。
陸昭對此安排大為贊同。
他本就想儘快趕到現場中心，查看具體情況。
他們剛朝著核心區方向走了沒幾步，立刻就有兩名手持平板電腦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態度還算客氣。
「幾位，請配合登記一下基本信息，姓名，來歷，所屬法脈或師承，簡單備註來意即可，這是為了現場管理和安全，請理解。」
荀建設顯然對此早有預料，神態自若地上前，報上了自己和小徒弟阿陰的信息。
工作人員在平板上快速錄入，只是錄入到阿陰時，多看了這個氣息陰冷的少年幾眼，但也沒多說什麼。
輪到陸昭。
他報上名字。
「陸昭。」
負責錄入的年輕工作人員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擊。
然而下一刻，他好像在屏幕上看到什麼東西般，雙眼猛地瞪大，瞳孔收縮，臉上露出了仿佛見到鬼一般的驚愕與不敢置信。
他扯了扯同事的衣服，那位負責問詢的工作人員低頭一看，面色頓時一肅。
「陸、陸先生！請您稍等片刻！」
說完，他根本不等陸昭回應，立刻轉過身，對著耳麥急促地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便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原地，時不時偷瞄陸昭一眼，儼然一副在等待什麼的場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旁邊的荀建設眉頭微皺！
他目光落到陸昭身上，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小子的身份……好像不太一般？
難不成是什麼邪道中人？
荀建設下意識地將小徒弟阿陰往自己身後拉了拉，看向陸昭的眼神里，充滿了戒備。
陸昭對於荀建設的態度變化啞然失笑。
他面不改色，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時間，並未過去太久。
大約只過了不到五分鐘，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便從核心區方向傳來。
只見一行人正匆匆朝著這邊趕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特製黑色作戰服、身形挺拔、臉上帶著慣常溫和笑容、但此刻神色緊繃的年輕人。
正是溫良。
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全副武裝、眼神銳利如鷹的隊員，隱隱呈護衛兼警戒的姿態。
當看清陸昭的臉時，溫良臉上那層緊繃的寒冰，才瞬間融化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加快腳步，走到陸昭面前，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熟稔，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陸先生，又見面了……您可真是……我還以為你真撂挑子跑了呢！」
陸昭解釋道：「真的是臨時有急事，必須去處理一下，事出突然，沒來得及打招呼。」
他的目光掃過溫良身後那幾名氣息精悍、手始終按在武器柄上的隊員，語氣略帶調侃道：
「所以……這陣仗，是來請我回去的？還是來……抓我回去的？」
溫良聞言，側身向身後掃了一眼，那幾位隊員的敵意隨即收斂，緊接著便見他開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無奈：
「抓你？我可沒那本事。」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
「但這些兄弟，還真不是沖你來的，他們是跟我一起來這邊清場的。」
「清場？」陸昭眉頭一皺。
「對。」
溫良點了點頭，臉上溫和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肅殺：「你恐怕想像不到，就今天晚上，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混進了這片區域！」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森然：
「光是外圍排查和定點清理，從行動提前到現在，不到一個鐘頭，我們和警方配合，已經按住了不下二十個練了邪門功夫、意圖不軌的傢伙！這還不算那些隱藏得深、暫時沒揪出來的！」
二十多個邪修？！
陸昭心中微凜。
這數量，確實驚人。
溫良拍了拍陸昭的胳膊，語氣重新變得鄭重：
「好了，既然你人來了，那就趕緊跟我進去吧，現場就缺你了。」
說著，他目光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荀建設，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化的溫和笑容，但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荀老先生是吧？感謝您送陸先生過來，現場核心區目前管制升級，非特許人員不得靠近，您和您的高徒，可以在外圍指定觀察區域活動，但請務必遵守我們的指引，不要擅自行動，以免發生危險。若要參戰，還請找我們的工作人員登記具體信息。」
荀建設哪裡還敢多說，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我們一定遵守規矩，絕不給組織添亂！」
溫良不再多言，對陸昭使了個眼色。
陸昭會意，對荀建設簡單點了點頭，算是告別，便轉身，跟著溫良以及那幾名隊員，朝著那片被分隔開來的核心區，快步走去。
「師父……那位陸先生，他……」
阿陰扯了扯荀建設的衣角，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好奇與畏懼。
荀建設沒有搭理他，眼神恍惚，望著一行人迅速離開的背影，怔怔出神。
......
跟著溫良，陸昭穿過了數道由全副武裝人員把守的警戒線。
越靠近河畔，空氣中的氛圍就越是凝重。
刺耳的無線電通訊聲、急促的命令呼喊聲、重型設備低沉的轟鳴聲，還有遠處河面傳來的、如同悶雷般令人心悸的異響，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緊張而壓抑的戰前交響。
臨時搭建的指揮中心，設在一片地勢略高的土坡上，由幾輛大型通訊車和指揮車圍成。
車頂天線林立，各種屏幕的光芒在夜色中閃爍。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員在其中快速穿梭，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緊迫。
溫良領著陸昭，徑直走向最中央那輛最大的指揮車。
車門敞開，裡面空間被各種儀器擠得滿滿當當。數塊大尺寸顯示屏懸掛在車壁上，實時顯示著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能量波動圖譜以及倒計時數字。
王主任正背對著車門，站在最大的那塊屏幕前，一動不動。他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聽到腳步聲，王主任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溫良身後的陸昭身上。
沒有預想中的怒斥，也沒有如釋重負的激動。
王主任的臉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仿佛陸昭此刻的到來，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王主任，陸昭到了。」溫良上前一步，低聲匯報。
王主任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昭臉上，簡單道：「來了就好。」
陸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寒暄或解釋，直接切入正題，沉聲問道：
「現在什麼情況了？」
王主任也沒有廢話，抬手用拇指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語速極快：
「十分鐘前，那頭屍蛟強行衝垮了『八門迷幻陣』的最後幾個陣眼，陣法還是破了。」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沮喪，只有一種事實陳述的冰冷。
「不過，這也在我們的備用預案考量之內，迷幻陣本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在陣法被破的同時，第一批響應『徵召令』趕到的十三位玄門修士，已經按照預定方案就位。」
王主任側身，指向另一塊屏幕上顯示、由高空無人機實時傳回的俯瞰畫面。
「他們現在分布在小青河兩岸的關鍵節點上，以自身法力為引，強行結成了一個『困龍法陣』，這個陣法目的只有一個，不惜代價，遲滯屍蛟的行動，將它暫時困在目前這片河道區域內，為我們的鎮壓布置，爭取最後的時間。」
陸昭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塊屏幕。
高清畫面中，夜色下的小青河如同一條扭曲的暗色緞帶。
兩岸，十幾個或站或坐的身影清晰可見。
他們彼此相隔數十米，站位隱約構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環形，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靈光，這些靈光在河面上空交織，形成一層淡薄卻堅韌的無形屏障。
而在那屏障之下的河水中，一道濃郁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粗如水桶般的漆黑影子，正在河底瘋狂地穿梭、衝撞！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驚人，在畫面中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殘影。
它所過之處，河水被劇烈攪動，形成一個個湍急的漩渦，白色的浪花不斷炸開，甚至偶爾能看到河底的淤泥被大片捲起，將河水染得渾濁不堪。
即便隔著屏幕，陸昭也能感受到那股沛然的凶戾與焦躁。
那屍蛟，似乎急於破水而出！
「青羊宮的道長們正在下游約三百米處，搶時間布置最終的伏魔大陣。」
王主任繼續說道，聲音更加低沉：「那是我們計劃中，用於徹底禁錮和削弱屍蛟的核心陣法。只要陣法完成，以你為陣眼，我們就有機會將它重新壓回河底，甚至……嘗試滅殺。」
「但前提是，上游這些道友組成的阻截陣，必須堅持到陣法布置完成。」
陸昭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王主任：
「陣法布置，還要多久？」
王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秒，這兩秒在指揮車內死寂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時間。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輕吐出聲：
「十七分鐘。」
上游十三位修士，要以血肉之軀和畢生修為，硬扛那頭凶威滔天、急於脫困的屍蛟，整整十七分鐘？
十七分鐘。
陸昭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塊實時監控屏幕上，眼神銳利如刀。
屏幕中，那層由十三位修士法力共同維繫的「困龍法陣」靈光屏障，確實已經成型，勉強將河水中那道瘋狂竄動的漆黑蛟影限制在了一定的範圍內。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層靈光屏障，看似完整，實則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的殘燭，每一次河底黑影的猛烈衝撞，都會引起整片屏障劇烈的漣漪和震顫，光芒也隨之黯淡一分。
屏障上，甚至已經出現了幾處肉眼可見的、細微的裂紋，雖然迅速被後續的法力填補，但修補的速度明顯趕不上破壞的速度。
更觸目驚心的是，分布在兩岸的那十三位修士。
儘管畫面解析度有限，但陸昭依舊能清晰看到，他們每一個人都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身體更是因為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
有好幾位，嘴角甚至已經溢出了縷縷血絲，顯然已受重傷。
很顯然，他們在硬撐。
這種狀態……
陸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別說十七分鐘，以這種消耗速度和屍蛟越來越狂暴的衝擊力，他們能再撐七分鐘，都已經是奇蹟了！
屆時，這十三位修士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殞命！
而脫困的屍蛟，將再無阻攔，逃之夭夭！
整個計劃，將徹底崩盤！
寂靜的指揮車內，只有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和屏幕中傳來的、被壓抑過的河水轟鳴。
陸昭死死盯著屏幕中那道在江底瘋狂攪動的黑影，眼神冰冷。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去。」
王主任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思考著某個預案，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陸昭轉過身，直面王主任，一字一句地重複，聲音斬釘截鐵：
「我說，我來拖住那東西，讓上面的人撤下來，換我上。」
此言一出，指揮車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溫良猛地抬起頭，看向陸昭，眼中滿是震驚。
王主任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拒絕：
「不行！」
他的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陸先生，你是我們整個鎮壓計劃的核心，你的作用，是在下游伏魔大陣完成之後，作為陣眼激發陣法威能，用你的命格徹底鎮壓屍蛟，在此之前，你不能有絲毫損耗，更不能涉險！」
王主任深吸一口氣，壓下急促的語調，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
「上游的阻截，本就是計劃中的消耗環節，我們有預案，你放心，這十七分鐘……我們撐得住！」
說完，他不再看陸昭，直接轉過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那位中年軍官，語速飛快地問道：
「第二批輪換的玄門修士，集結完畢了嗎？狀態如何？」
中年軍官立刻挺直腰板，沉聲回答：「第二批十五位玄門修士已在三號預備區集結完畢，隨時可以接替上場！」
「好！」
王主任眼中厲色一閃：「通知上游第一批道友，再堅持兩分鐘！兩分鐘後，聽我命令，有序撤出陣位！第二批人員，立刻頂上去，無縫銜接，維持『困龍法陣』運轉！告訴他們，我們的目標不變，不惜代價，再堅持十五分鐘！」
「是！」中年軍官領命，立刻轉身走到通訊台前，抓起話筒，快速而清晰地傳達命令。
命令下達得很快。
僅僅過了一分多鐘，屏幕畫面中便出現了變化。
數道身影從後方疾馳而來，迅速接近兩岸的陣位。
早已到達極限的第一批修士們，在接到明確指令後，如蒙大赦，強提最後一口氣，維持著陣法不瞬間崩潰，同時開始一點點地脫離與陣法的連結。
而新來的第二批修士，則訓練有素地迅速補位，各自站定，法力毫無保留地灌注而入！
嗡——！
屏幕上，那層原本搖搖欲墜、明滅不定的靈光屏障，猛地一亮！
雖然光芒依舊不算熾盛，但穩定性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屏障上的裂痕也被迅速修補、彌合。
河底，那道黑影似乎也察覺到了阻力的增強，衝撞得更加瘋狂，掀起更大的浪濤，但短時間內，已然無法再輕易撼動這得到生力軍補充的陣法。
指揮車內，緊張到近乎凝固的氣氛，隨著屏幕中陣法的重新穩固，悄然鬆動了一線。
在場不少人忍不住暗暗鬆了口氣。
王主任緊握的拳頭，也微微鬆開，掌心裡已是一片冰涼的汗漬。
陸昭默默看著這一切，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也略微鬆弛了些許。
看來，特調科並非全無準備，輪換預案確實有效。
有這批生力軍頂上，爭取到陣法完成的十五分鐘，希望大增。
他不再堅持親自上場，只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屏幕，心中卻開始默默計算另一件事：
廟祝那伙人……以及可能混在人群中的其他邪修勢力，他們選擇在什麼時候動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屍蛟越發暴戾，卻始終被那層靈光屏障死死攔住。
下游的陣法布置，也在爭分奪秒地進行。
大約十五分鐘，連續接力了兩批修士後。
一直盯著通訊反饋的王主任，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陸昭，臉上雖然依舊疲憊，但眼神中卻多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微光。
他的聲音帶著嘶啞，卻異常清晰：「玄璣子道長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
「現在，該你過去了。」
陸昭眼神一凝，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好！」
他不再多言，轉身，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大步走出了指揮車。
車外，夜風凜冽，空氣中泛著河水的腥氣。
他跟著那名工作人員，沿著臨時開闢出的通道，快速朝著下游布置區域走去。
剛走出沒多遠，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從旁邊一個臨時搭起的簡易帳篷後閃了出來，一看見陸昭，便火急火燎地迎了上來。
那工作人員身子一緊，手下意識便摸入兜里。
陸昭連忙制止，對著那工作人員低語了幾句，便迎了上去。
那人竟是老道士。
他今晚也被喊了過來。
「哎呦喂！我的陸小友！可算找到你了！」
容不得陸昭多想，老道士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慶幸：「他們跟我說你到了這邊，我找過去，人影都沒一個！繞著這營地轉了大半圈，可算把你給逮著了！」
陸昭停下腳步，看著老道士風塵僕僕的樣子，問道：「這麼急著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
「要緊！當然要緊！」
老道士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你上次不是讓我幫你打聽『陰山大人』和『山婆婆』的底細嗎？我這些日子可沒閒著，託了幾個老朋友，又翻了些壓箱底的舊書殘卷，總算是摸到了一些門道！」
陸昭聞言，精神頓時一振。
廟祝背後的「陰山大人」，以及那個神秘「山婆婆」代表的勢力，一直是他心中的兩根刺。
此刻老道士竟然真的帶來了消息，正是時候！
「哦？」陸昭挑眉，示意老道士快說。
老道士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確認無人靠近，才湊得更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道：
「先說這『陰山大人』。」
「要弄清楚它，就得先知道『陰山法』，這『陰山法』啊，來歷邪性得很！它的前身，據說和正統的『茅山法』有點淵源，但雜糅了不知多少民間巫儺、南洋降頭、甚至一些早已失傳的鬼道秘術，成了一個四不像、卻又極其陰毒厲害的法脈。」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而這陰山法，最出名、也最令人忌憚的一點，就是它極其擅長『驅役陰兵鬼將』！不是尋常的招魂喚鬼，而是有完整傳承、秘法祭煉的『陰兵』體系！據說修到高深處，能打開陰陽路，喚來地府陰差級別的存在為己所用！而『陰山大人』，就是這陰山法脈世代供奉、祭祀、溝通的……「尊神」之一！」
老道士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它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也不是地府正統的陰神，更準確地說，它應該是陰山法脈的修士們，在漫長的祭祀中，塑造出來的一尊『鬼王』，享受著法脈的香火願力與血食供奉，同時也反饋給法脈弟子驅使陰兵鬼將的力量，兩者是共生關係！」
陸昭眼神微閃。
怪不得那廟祝能輕易點化倀物，驅使惡鬼，敢情背後站著這麼一尊「專業對口」的鬼王。
「那『山婆婆』呢？」陸昭追問。
「山婆婆……」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神色有些古怪：「這個就沒那麼厲害，但是我總覺得這個山婆婆有問題。」
「什麼意思？」
「根據我打聽到的零碎消息，這『山婆婆』最初，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正經神祇。她是古代某個不幸死於深山之中的旅人，或許是凍餓而死，或許是遭遇野獸，屍骨棄於荒野，時日久了，這旅人殘留的精氣、怨念與山林間的草木靈氣、地脈陰氣結合，機緣巧合下，孕育出的一道『山精』。」
「本來，這種山精地靈懵懂無知，渾渾噩噩，算不得什麼大氣候，但偏偏，後來不知是哪個好心人，發現了這旅人的屍骨，將其收斂，埋在了山中某處，還立了塊碑。」
老道士搖了搖頭：「偏偏那碑立得不倫不類，路人誤以為是什麼山神土地，開始祭拜祈福，這一拜，就拜出了事！」
「香火願力，對於這種由執念和靈氣結合而成的精怪而言，是比任何天材地寶都要大補的東西！受了香火，這『山精』便漸漸開了靈智，懂了索取，也開始有意識地回應一些『神跡』，吸引更多的香火，久而久之，便從一道渾噩的精怪，蛻變成了懂得經營、甚至開始收斂信眾的……野神！」
陸昭聞言一愣，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小哥你是不知道。」
「按照常理，這種靠著零星香火、誤打誤撞的『野神』，修為增長極慢，往往需要數百甚至上千年積累，才能稍有氣候，可這『山婆婆』……」
老道士眉頭緊鎖，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她不僅在靈氣枯竭時未曾消弭，反倒在靈氣復甦之初就早早醒來，這本身就不尋常，這個山婆婆恐怕有問題。」
陸昭聞言，眼神一凝。
老道士正想再說什麼。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名工作人員匆匆跑了過來，在幾步外停下，先是看了一眼老道士，然後目光迅速轉向陸昭，語氣急促。
「陸先生！玄璣子道長那邊傳訊過來，伏魔大陣的準備工作已進入最後階段，所有前置法儀即將完成，王主任讓我立刻帶您過去，時間……非常緊迫！」
陸昭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他轉過頭，看向老道士李玄明，心中快速權衡。
有些話，當著特調科工作人員的面，不能說得太透，但必須交代。
陸昭斟酌了一下措辭，道：「老道士，我馬上要入陣，你留在上游附近，替我……多觀察觀察。」
他微微停頓，措辭謹慎卻意有所指：
「看看這現場，有沒有……我們那晚在山中見過的『熟面孔』，若有所發現，立刻告知王主任。」
老道士神色一愕。
陸昭連忙低聲道：
「今晚很不對勁。」
老道士瞬間就聽懂了陸昭的弦外之音！
很顯然隱隱有什麼東西，讓小哥都如此忌憚！
老道士神情肅然，重重點頭，當即答應道：「你放心去，岸上的事，老道我替你盯著點！」
陸昭不再多言，對老道士點了點頭，轉身便跟著那名焦急等待的工作人員，快步朝著下游陣法布置的核心區域趕去。
穿過一片臨時清理出的空地，又繞過幾輛閃爍著儀器光芒的工程車，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這裡已是小青河下游一處相對平緩的河灣。
岸邊，人工壘起了一道數米高的堅實土坡，仿佛一道小小的堤壩。
土坡面向河心的一側，被修整得異常平整。
而在這土坡的最高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口通體漆黑極為沉重的巨大棺材。
棺材被幾條胳膊粗的鐵鏈子牢牢固定在土坡頂端，棺頭正對著下方波濤隱隱的河面。
此刻，幾名同樣穿著特調科制服、但戴著橡膠手套和防水圍裙的工作人員，正根據旁邊幾位青羊宮道士的指揮，用水瓢將桶中粘稠猩紅的液體，一瓢一瓢，均勻而仔細地潑灑在漆黑的棺身上。
「嘩啦……嘩啦……」
液體與棺木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順著棺壁緩緩流淌而下，在土坡上浸染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陸昭剛一走近，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刺鼻味道，便撲面而來，直衝鼻腔！
他眉頭立刻緊緊皺起。
這味道……太沖了！
「這是五年以上、未曾配種的黑狗心頭血，混合了硃砂、雄黃、童子眉等數味純陽辟邪之物，反覆熬煉濃縮而成的『鎮煞血』。」
「尋常陰鬼邪物觸之必魂飛魄散，就算是鬼王之流，也只能退避三舍，是最為厲害的鎮煞物！」
一個熟悉而平和的聲音，在陸昭身側響起。
陸昭轉過頭，只見玄璣子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
這位道長此刻已換上了一身莊重的紫色法衣，頭戴星冠，手持玉如意，臉上慣常的和煦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凝重。
他望著那口正在潑血的漆黑棺材，緩緩解釋道：
「等下你需要進入此棺，躺於其中，待你進去後，貧道會親自將這特製的『鎮煞血』潑滿棺蓋縫隙，並貼上三道祖師親傳的『封棺鎮煞符』。」
「此血此符再配合下方即將啟動的伏魔大陣，能形成一個絕對禁域，任何陰邪煞氣、鬼魅妖靈，皆無法侵入棺內半分，只要無人從外部強行打開棺蓋，你在棺內，便是絕對安全的。」
玄璣子的語氣極其鄭重，叮囑道：
「記住，入棺之後，無論聽到棺外有任何動靜，都不要回應，更不要出來。」
「等到此事結束，我們會主動把棺蓋打開！」
「對於你來說，你所需要做的，從始至終，只需要躺在棺材裡就行了。」
陸昭靜靜地聽著，目光再次投向那口不斷被潑灑猩紅液體、顯得愈發詭異和不祥的漆黑棺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排斥，看向玄璣子，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何時入棺？」
玄璣子往上遊方向看了一眼，道：「快了，這一批修士堅持不住，困龍法陣就會解開。」
「屆時，屍蛟會順著我們預設的『引煞渠』，被一路引導至此陣……」
他話音未落——
「轟隆！！！」
上遊方向，猛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仿佛整條河流都被掀翻了過來！
緊接著，是一道充滿暴戾與狂喜的尖銳嘶鳴響徹整片天空！
玄璣子眼神一厲，猛地看向陸昭，聲音斬釘截鐵：
「就是現在！」
「陸居士，請入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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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顯然察覺到了陸昭對後排少年那毫不掩飾的審視目光，以及目光中蘊含的警惕。
他輕咳了一聲，再次開口，試圖將陸昭的注意力從少年身上引開：「道友連夜趕赴小青河，想必也是為了那屍蛟身上的一縷真龍血脈？」
「真龍血脈？」
陸昭的注意力果然被這句話牽動，他收回打量少年的目光，轉向老者，眉毛微挑，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疑惑。
「道友竟然不知？」
老者臉上露出意外之色，而後開口解釋起來。
「有人傳言，那屍蛟之所以能在死後這麼多年，屍身不腐不壞，反而逐漸活過來，根本原因……並非簡單的風水滋養。」
「哦？」
陸昭露出幾分感興趣的神色：「那是什麼？」
老者從後視鏡里看了陸昭一眼，緩緩吐出四個字：
「真龍血脈。」
「真龍……血脈？」陸昭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
這四個字組合在一起，聽起來……著實有點像是那些志怪小說里的橋段。
「沒錯。」
老者的語氣卻相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篤信：「真龍是何等存在？那是天生地養、鍾靈毓秀的天地之靈，萬靈之長！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血脈，也蘊含著難以想像的大造化。」
「正因為有這一絲真龍血脈護持，它的屍身才能在靈氣枯竭的年代裡，依舊保持不滅。如今靈氣復甦，這絲血脈被重新激活，便成了它借屍托生的關鍵。」
「最主要的是，對於我等修行之人而言，這『真龍血脈』本身，就是一場天大的機緣！」
「人若得之，生服煉化，據說有易筋伐髓、脫胎換骨之神效，能令修行速度一日千里，更有古籍提及，若有大氣運者，甚至能以此血脈為引，嘗試溝通冥冥中殘留的龍魂意志，獲得某些不可思議的加持……」
易筋伐髓？
溝通龍魂？
陸昭聽著這些近乎玄幻的描述，第一反應不是激動，而是覺得有些……啼笑皆非。
那屍蛟死了不知多少年了，期間還經歷了漫長的靈氣枯竭期。
什麼真龍血脈，能在這種條件下保留下來？還能保有那般神異的效力？
怎麼想，都覺得這說法漏洞百出，更像是有心刻意編造出來的傳聞。
不知是哪個大聰明一拍腦袋想出來的推測，竟然還有這麼多人當真？
他心中暗自搖頭。
然而，前排的老者臉上卻都沒有絲毫懷疑的神色，反而隱隱透著一種興奮。
「如今，趕往小青河的修士同道中......」
老者感慨般說道：「恐怕有一大半，都是衝著這『真龍血脈』去的。靈氣復甦初期，機緣本就難得，誰不想抓住機會，一躍而起？若能僥倖奪得這份機緣，未來在這大變之世中，必然能占據先機，成就一番大作為。」
陸昭原本只是帶著幾分戲謔的心態聽著，但老者最後這番話，卻讓他心中微微一動。
他臉上的隨意之色漸漸收斂，眸光輕閃，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大半修士，都是衝著「真龍血脈」去的？
這是特調科有意放出去的消息吧？
在原本的計劃中，特調科準備充分，或許並不需要這些「外援」，甚至可能視他們為不穩定因素。
但現在，行動提前，屍蛟異動，備用方案來不及到位，自己作為鎮物並未到位.....
局面已然失控。
在這種情況下，這些被「真龍血脈」吸引、魚龍混雜的修士們，雖然各懷鬼胎，卻無疑是一股可以利用的「力量」。
「原來如此……」陸昭心中微震，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黑暗荒野。
所以，小青河的戰局，竟然已經糜爛至此，連特調科都不得不採用這種「驅虎吞狼」的方式來應對了嗎？
***
隨著這一番關於「真龍血脈」的深入閒聊，車內原本因少年「屍生子」身份而略顯凝滯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
陸昭也藉此機會，看似隨意地攀談，逐漸摸清了這一車人的底細。
老者自稱荀建設，是江市周邊一個小村子裡的陰陽先生，祖傳的手藝，平日裡給鄉親們看看風水、擇個吉日、偶爾也處理些不太棘手的「髒東西」，在十里八鄉頗有些名聲。
開車那個年輕人叫「小伍」，是他的大徒弟，手腳勤快，人也機靈。
後排那個氣息陰冷的蒼白少年，則沒有名字，荀建設只叫他「阿陰」，是十幾年前他在一處荒墳意外救下的「屍生子」，見其孤苦無依，可憐得很，便帶在身邊學手藝。
按荀建設的說法，他們師徒三人連夜趕來小青河，主要目的並非貪圖那虛無縹緲的「真龍血脈」，而是帶兩個徒弟來「漲漲見識」。
「像屍蛟這般托屍還陽的孽物，莫說他們這些小輩，便是我這把老骨頭，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一回遇上。」
荀建設撫著花白的鬍鬚，感慨道：「此等凶物現世，是劫也是緣。帶他們來看看，知道天高地厚，曉得這世上除了鄉野間那些遊魂野鬼，還有何等可怕的存在，對他們將來的路，有好處。」
陸昭聞言，微微點頭。
這老者的想法倒是務實，比起那些被「真龍血脈」沖昏頭腦、想來火中取栗的修士，要清醒得多。
一路再無波折。
隨著距離小青河越來越近，陸昭明顯感覺到，人也越來越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零星看到幾輛同樣朝著這個方向行駛的車輛，有私家車，有破舊的麵包車，甚至還有摩托車。
漸漸地，車流開始匯聚，前方的道路甚至出現了短暫的擁堵。
當車子最終拐過最後一個彎，前方視野陡然開闊時，饒是陸昭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由得微微吸了口氣。
只見前方約一里外，就是燈火通明、如同白晝般的小青河核心區域，強光探照燈將那片天空都映亮。
而在核心區外圍，一片顯然是被臨時緊急清理出來的巨大空地上，此刻已經密密麻麻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車輛！
從豪車到破車，從SUV到小貨車，五花八門，如同一個混亂的露天停車場。
更誇張的是，由於車輛太多，入口處竟然排起了長隊！
幾名穿著反光背心、手持螢光棒的工作人員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車輛，一輛一輛地緩慢放行入場。
就連開車的小伍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江市竟然有這麼多修士嗎？」
荀建設也有些納悶。
陸昭看著窗外這喧鬧如市集的場面，心中也是暗暗搖頭。
現場這麼多人，絕大多數恐怕根本不清楚屍蛟的恐怖，也不是真心來「降妖除魔」的。
他們更像是被「真龍血脈」這個<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餌料吸引來的鬣狗，指望著能跟在後面撿點殘羹冷炙，甚至幻想著一朝翻身。
真到了與屍蛟搏命的緊要關頭，這些人不拖後腿、不製造混亂就謝天謝地了。
「這麼多車，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
荀建設當機立斷，一聲令下：「咱們別在這兒乾耗著了，小伍，你留在這裡慢慢排隊停車，我和阿陰，還有這位陸道友，先下車步行過去，時間耽擱不起。」
「好嘞，師父！」小伍爽快應下。
陸昭對此安排大為贊同。
他本就想儘快趕到現場中心，查看具體情況。
他們剛朝著核心區方向走了沒幾步，立刻就有兩名手持平板電腦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態度還算客氣。
「幾位，請配合登記一下基本信息，姓名，來歷，所屬法脈或師承，簡單備註來意即可，這是為了現場管理和安全，請理解。」
荀建設顯然對此早有預料，神態自若地上前，報上了自己和小徒弟阿陰的信息。
工作人員在平板上快速錄入，只是錄入到阿陰時，多看了這個氣息陰冷的少年幾眼，但也沒多說什麼。
輪到陸昭。
他報上名字。
「陸昭。」
負責錄入的年輕工作人員頭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擊。
然而下一刻，他好像在屏幕上看到什麼東西般，雙眼猛地瞪大，瞳孔收縮，臉上露出了仿佛見到鬼一般的驚愕與不敢置信。
他扯了扯同事的衣服，那位負責問詢的工作人員低頭一看，面色頓時一肅。
「陸、陸先生！請您稍等片刻！」
說完，他根本不等陸昭回應，立刻轉過身，對著耳麥急促地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便像個木樁子一樣，站在原地，時不時偷瞄陸昭一眼，儼然一副在等待什麼的場景。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旁邊的荀建設眉頭微皺！
他目光落到陸昭身上，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這小子的身份……好像不太一般？
難不成是什麼邪道中人？
荀建設下意識地將小徒弟阿陰往自己身後拉了拉，看向陸昭的眼神里，充滿了戒備。
陸昭對於荀建設的態度變化啞然失笑。
他面不改色，只是平靜地站在原地等待。
時間，並未過去太久。
大約只過了不到五分鐘，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便從核心區方向傳來。
只見一行人正匆匆朝著這邊趕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特製黑色作戰服、身形挺拔、臉上帶著慣常溫和笑容、但此刻神色緊繃的年輕人。
正是溫良。
他身後跟著四名同樣全副武裝、眼神銳利如鷹的隊員，隱隱呈護衛兼警戒的姿態。
當看清陸昭的臉時，溫良臉上那層緊繃的寒冰，才瞬間融化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加快腳步，走到陸昭面前，語氣裡帶著如釋重負的熟稔，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陸先生，又見面了……您可真是……我還以為你真撂挑子跑了呢！」
陸昭解釋道：「真的是臨時有急事，必須去處理一下，事出突然，沒來得及打招呼。」
他的目光掃過溫良身後那幾名氣息精悍、手始終按在武器柄上的隊員，語氣略帶調侃道：
「所以……這陣仗，是來請我回去的？還是來……抓我回去的？」
溫良聞言，側身向身後掃了一眼，那幾位隊員的敵意隨即收斂，緊接著便見他開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無奈：
「抓你？我可沒那本事。」
他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
「但這些兄弟，還真不是沖你來的，他們是跟我一起來這邊清場的。」
「清場？」陸昭眉頭一皺。
「對。」
溫良點了點頭，臉上溫和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肅殺：「你恐怕想像不到，就今天晚上，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魑魅魍魎混進了這片區域！」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森然：
「光是外圍排查和定點清理，從行動提前到現在，不到一個鐘頭，我們和警方配合，已經按住了不下二十個練了邪門功夫、意圖不軌的傢伙！這還不算那些隱藏得深、暫時沒揪出來的！」
二十多個邪修？！
陸昭心中微凜。
這數量，確實驚人。
溫良拍了拍陸昭的胳膊，語氣重新變得鄭重：
「好了，既然你人來了，那就趕緊跟我進去吧，現場就缺你了。」
說著，他目光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荀建設，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化的溫和笑容，但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荀老先生是吧？感謝您送陸先生過來，現場核心區目前管制升級，非特許人員不得靠近，您和您的高徒，可以在外圍指定觀察區域活動，但請務必遵守我們的指引，不要擅自行動，以免發生危險。若要參戰，還請找我們的工作人員登記具體信息。」
荀建設哪裡還敢多說，連忙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我們一定遵守規矩，絕不給組織添亂！」
溫良不再多言，對陸昭使了個眼色。
陸昭會意，對荀建設簡單點了點頭，算是告別，便轉身，跟著溫良以及那幾名隊員，朝著那片被分隔開來的核心區，快步走去。
「師父……那位陸先生，他……」
阿陰扯了扯荀建設的衣角，蒼白的小臉上滿是好奇與畏懼。
荀建設沒有搭理他，眼神恍惚，望著一行人迅速離開的背影，怔怔出神。
......
跟著溫良，陸昭穿過了數道由全副武裝人員把守的警戒線。
越靠近河畔，空氣中的氛圍就越是凝重。
刺耳的無線電通訊聲、急促的命令呼喊聲、重型設備低沉的轟鳴聲，還有遠處河面傳來的、如同悶雷般令人心悸的異響，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曲緊張而壓抑的戰前交響。
臨時搭建的指揮中心，設在一片地勢略高的土坡上，由幾輛大型通訊車和指揮車圍成。
車頂天線林立，各種屏幕的光芒在夜色中閃爍。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員在其中快速穿梭，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緊迫。
溫良領著陸昭，徑直走向最中央那輛最大的指揮車。
車門敞開，裡面空間被各種儀器擠得滿滿當當。數塊大尺寸顯示屏懸掛在車壁上，實時顯示著不同角度的監控畫面、能量波動圖譜以及倒計時數字。
王主任正背對著車門，站在最大的那塊屏幕前，一動不動。他的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聽到腳步聲，王主任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溫良身後的陸昭身上。
沒有預想中的怒斥，也沒有如釋重負的激動。
王主任的臉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
仿佛陸昭此刻的到來，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
「王主任，陸昭到了。」溫良上前一步，低聲匯報。
王主任點了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昭臉上，簡單道：「來了就好。」
陸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任何寒暄或解釋，直接切入正題，沉聲問道：
「現在什麼情況了？」
王主任也沒有廢話，抬手用拇指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陽穴，語速極快：
「十分鐘前，那頭屍蛟強行衝垮了『八門迷幻陣』的最後幾個陣眼，陣法還是破了。」
他的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沮喪，只有一種事實陳述的冰冷。
「不過，這也在我們的備用預案考量之內，迷幻陣本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在陣法被破的同時，第一批響應『徵召令』趕到的十三位玄門修士，已經按照預定方案就位。」
王主任側身，指向另一塊屏幕上顯示、由高空無人機實時傳回的俯瞰畫面。
「他們現在分布在小青河兩岸的關鍵節點上，以自身法力為引，強行結成了一個『困龍法陣』，這個陣法目的只有一個，不惜代價，遲滯屍蛟的行動，將它暫時困在目前這片河道區域內，為我們的鎮壓布置，爭取最後的時間。」
陸昭順著他的手指，看向那塊屏幕。
高清畫面中，夜色下的小青河如同一條扭曲的暗色緞帶。
兩岸，十幾個或站或坐的身影清晰可見。
他們彼此相隔數十米，站位隱約構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環形，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靈光，這些靈光在河面上空交織，形成一層淡薄卻堅韌的無形屏障。
而在那屏障之下的河水中，一道濃郁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粗如水桶般的漆黑影子，正在河底瘋狂地穿梭、衝撞！
那道黑影的速度快得驚人，在畫面中拉出一道道扭曲的殘影。
它所過之處，河水被劇烈攪動，形成一個個湍急的漩渦，白色的浪花不斷炸開，甚至偶爾能看到河底的淤泥被大片捲起，將河水染得渾濁不堪。
即便隔著屏幕，陸昭也能感受到那股沛然的凶戾與焦躁。
那屍蛟，似乎急於破水而出！
「青羊宮的道長們正在下游約三百米處，搶時間布置最終的伏魔大陣。」
王主任繼續說道，聲音更加低沉：「那是我們計劃中，用於徹底禁錮和削弱屍蛟的核心陣法。只要陣法完成，以你為陣眼，我們就有機會將它重新壓回河底，甚至……嘗試滅殺。」
「但前提是，上游這些道友組成的阻截陣，必須堅持到陣法布置完成。」
陸昭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向王主任：
「陣法布置，還要多久？」
王主任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秒，這兩秒在指揮車內死寂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上的時間。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輕吐出聲：
「十七分鐘。」
上游十三位修士，要以血肉之軀和畢生修為，硬扛那頭凶威滔天、急於脫困的屍蛟，整整十七分鐘？
十七分鐘。
陸昭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塊實時監控屏幕上，眼神銳利如刀。
屏幕中，那層由十三位修士法力共同維繫的「困龍法陣」靈光屏障，確實已經成型，勉強將河水中那道瘋狂竄動的漆黑蛟影限制在了一定的範圍內。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層靈光屏障，看似完整，實則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的殘燭，每一次河底黑影的猛烈衝撞，都會引起整片屏障劇烈的漣漪和震顫，光芒也隨之黯淡一分。
屏障上，甚至已經出現了幾處肉眼可見的、細微的裂紋，雖然迅速被後續的法力填補，但修補的速度明顯趕不上破壞的速度。
更觸目驚心的是，分布在兩岸的那十三位修士。
儘管畫面解析度有限，但陸昭依舊能清晰看到，他們每一個人都面色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身體更是因為過度透支而微微顫抖。
有好幾位，嘴角甚至已經溢出了縷縷血絲，顯然已受重傷。
很顯然，他們在硬撐。
這種狀態……
陸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別說十七分鐘，以這種消耗速度和屍蛟越來越狂暴的衝擊力，他們能再撐七分鐘，都已經是奇蹟了！
屆時，這十三位修士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殞命！
而脫困的屍蛟，將再無阻攔，逃之夭夭！
整個計劃，將徹底崩盤！
寂靜的指揮車內，只有儀器運轉的輕微嗡鳴和屏幕中傳來的、被壓抑過的河水轟鳴。
陸昭死死盯著屏幕中那道在江底瘋狂攪動的黑影，眼神冰冷。
片刻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
「我去。」
王主任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思考著某個預案，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反問：「什麼？」
陸昭轉過身，直面王主任，一字一句地重複，聲音斬釘截鐵：
「我說，我來拖住那東西，讓上面的人撤下來，換我上。」
此言一出，指揮車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溫良猛地抬起頭，看向陸昭，眼中滿是震驚。
王主任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拒絕：
「不行！」
他的語氣異常堅決，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陸先生，你是我們整個鎮壓計劃的核心，你的作用，是在下游伏魔大陣完成之後，作為陣眼激發陣法威能，用你的命格徹底鎮壓屍蛟，在此之前，你不能有絲毫損耗，更不能涉險！」
王主任深吸一口氣，壓下急促的語調，試圖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
「上游的阻截，本就是計劃中的消耗環節，我們有預案，你放心，這十七分鐘……我們撐得住！」
說完，他不再看陸昭，直接轉過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那位中年軍官，語速飛快地問道：
「第二批輪換的玄門修士，集結完畢了嗎？狀態如何？」
中年軍官立刻挺直腰板，沉聲回答：「第二批十五位玄門修士已在三號預備區集結完畢，隨時可以接替上場！」
「好！」
王主任眼中厲色一閃：「通知上游第一批道友，再堅持兩分鐘！兩分鐘後，聽我命令，有序撤出陣位！第二批人員，立刻頂上去，無縫銜接，維持『困龍法陣』運轉！告訴他們，我們的目標不變，不惜代價，再堅持十五分鐘！」
「是！」中年軍官領命，立刻轉身走到通訊台前，抓起話筒，快速而清晰地傳達命令。
命令下達得很快。
僅僅過了一分多鐘，屏幕畫面中便出現了變化。
數道身影從後方疾馳而來，迅速接近兩岸的陣位。
早已到達極限的第一批修士們，在接到明確指令後，如蒙大赦，強提最後一口氣，維持著陣法不瞬間崩潰，同時開始一點點地脫離與陣法的連結。
而新來的第二批修士，則訓練有素地迅速補位，各自站定，法力毫無保留地灌注而入！
嗡——！
屏幕上，那層原本搖搖欲墜、明滅不定的靈光屏障，猛地一亮！
雖然光芒依舊不算熾盛，但穩定性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屏障上的裂痕也被迅速修補、彌合。
河底，那道黑影似乎也察覺到了阻力的增強，衝撞得更加瘋狂，掀起更大的浪濤，但短時間內，已然無法再輕易撼動這得到生力軍補充的陣法。
指揮車內，緊張到近乎凝固的氣氛，隨著屏幕中陣法的重新穩固，悄然鬆動了一線。
在場不少人忍不住暗暗鬆了口氣。
王主任緊握的拳頭，也微微鬆開，掌心裡已是一片冰涼的汗漬。
陸昭默默看著這一切，心頭那根緊繃的弦，也略微鬆弛了些許。
看來，特調科並非全無準備，輪換預案確實有效。
有這批生力軍頂上，爭取到陣法完成的十五分鐘，希望大增。
他不再堅持親自上場，只是目光沉靜地注視著屏幕，心中卻開始默默計算另一件事：
廟祝那伙人……以及可能混在人群中的其他邪修勢力，他們選擇在什麼時候動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屍蛟越發暴戾，卻始終被那層靈光屏障死死攔住。
下游的陣法布置，也在爭分奪秒地進行。
大約十五分鐘，連續接力了兩批修士後。
一直盯著通訊反饋的王主任，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胸口的濁氣。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陸昭，臉上雖然依舊疲憊，但眼神中卻多了一抹如釋重負的微光。
他的聲音帶著嘶啞，卻異常清晰：「玄璣子道長那邊……準備得差不多了。」
「現在，該你過去了。」
陸昭眼神一凝，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好！」
他不再多言，轉身，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大步走出了指揮車。
車外，夜風凜冽，空氣中泛著河水的腥氣。
他跟著那名工作人員，沿著臨時開闢出的通道，快速朝著下游布置區域走去。
剛走出沒多遠，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從旁邊一個臨時搭起的簡易帳篷後閃了出來，一看見陸昭，便火急火燎地迎了上來。
那工作人員身子一緊，手下意識便摸入兜里。
陸昭連忙制止，對著那工作人員低語了幾句，便迎了上去。
那人竟是老道士。
他今晚也被喊了過來。
「哎呦喂！我的陸小友！可算找到你了！」
容不得陸昭多想，老道士已經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上又是焦急又是慶幸：「他們跟我說你到了這邊，我找過去，人影都沒一個！繞著這營地轉了大半圈，可算把你給逮著了！」
陸昭停下腳步，看著老道士風塵僕僕的樣子，問道：「這麼急著找我？是有什麼要緊事？」
「要緊！當然要緊！」
老道士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你上次不是讓我幫你打聽『陰山大人』和『山婆婆』的底細嗎？我這些日子可沒閒著，託了幾個老朋友，又翻了些壓箱底的舊書殘卷，總算是摸到了一些門道！」
陸昭聞言，精神頓時一振。
廟祝背後的「陰山大人」，以及那個神秘「山婆婆」代表的勢力，一直是他心中的兩根刺。
此刻老道士竟然真的帶來了消息，正是時候！
「哦？」陸昭挑眉，示意老道士快說。
老道士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確認無人靠近，才湊得更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說道：
「先說這『陰山大人』。」
「要弄清楚它，就得先知道『陰山法』，這『陰山法』啊，來歷邪性得很！它的前身，據說和正統的『茅山法』有點淵源，但雜糅了不知多少民間巫儺、南洋降頭、甚至一些早已失傳的鬼道秘術，成了一個四不像、卻又極其陰毒厲害的法脈。」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而這陰山法，最出名、也最令人忌憚的一點，就是它極其擅長『驅役陰兵鬼將』！不是尋常的招魂喚鬼，而是有完整傳承、秘法祭煉的『陰兵』體系！據說修到高深處，能打開陰陽路，喚來地府陰差級別的存在為己所用！而『陰山大人』，就是這陰山法脈世代供奉、祭祀、溝通的……「尊神」之一！」
老道士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它不是普通的山精野怪，也不是地府正統的陰神，更準確地說，它應該是陰山法脈的修士們，在漫長的祭祀中，塑造出來的一尊『鬼王』，享受著法脈的香火願力與血食供奉，同時也反饋給法脈弟子驅使陰兵鬼將的力量，兩者是共生關係！」
陸昭眼神微閃。
怪不得那廟祝能輕易點化倀物，驅使惡鬼，敢情背後站著這麼一尊「專業對口」的鬼王。
「那『山婆婆』呢？」陸昭追問。
「山婆婆……」
老道士捋了捋鬍鬚，神色有些古怪：「這個就沒那麼厲害，但是我總覺得這個山婆婆有問題。」
「什麼意思？」
「根據我打聽到的零碎消息，這『山婆婆』最初，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正經神祇。她是古代某個不幸死於深山之中的旅人，或許是凍餓而死，或許是遭遇野獸，屍骨棄於荒野，時日久了，這旅人殘留的精氣、怨念與山林間的草木靈氣、地脈陰氣結合，機緣巧合下，孕育出的一道『山精』。」
「本來，這種山精地靈懵懂無知，渾渾噩噩，算不得什麼大氣候，但偏偏，後來不知是哪個好心人，發現了這旅人的屍骨，將其收斂，埋在了山中某處，還立了塊碑。」
老道士搖了搖頭：「偏偏那碑立得不倫不類，路人誤以為是什麼山神土地，開始祭拜祈福，這一拜，就拜出了事！」
「香火願力，對於這種由執念和靈氣結合而成的精怪而言，是比任何天材地寶都要大補的東西！受了香火，這『山精』便漸漸開了靈智，懂了索取，也開始有意識地回應一些『神跡』，吸引更多的香火，久而久之，便從一道渾噩的精怪，蛻變成了懂得經營、甚至開始收斂信眾的……野神！」
陸昭聞言一愣，問道：「這有什麼問題嗎？」
「小哥你是不知道。」
「按照常理，這種靠著零星香火、誤打誤撞的『野神』，修為增長極慢，往往需要數百甚至上千年積累，才能稍有氣候，可這『山婆婆』……」
老道士眉頭緊鎖，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她不僅在靈氣枯竭時未曾消弭，反倒在靈氣復甦之初就早早醒來，這本身就不尋常，這個山婆婆恐怕有問題。」
陸昭聞言，眼神一凝。
老道士正想再說什麼。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名工作人員匆匆跑了過來，在幾步外停下，先是看了一眼老道士，然後目光迅速轉向陸昭，語氣急促。
「陸先生！玄璣子道長那邊傳訊過來，伏魔大陣的準備工作已進入最後階段，所有前置法儀即將完成，王主任讓我立刻帶您過去，時間……非常緊迫！」
陸昭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他轉過頭，看向老道士李玄明，心中快速權衡。
有些話，當著特調科工作人員的面，不能說得太透，但必須交代。
陸昭斟酌了一下措辭，道：「老道士，我馬上要入陣，你留在上游附近，替我……多觀察觀察。」
他微微停頓，措辭謹慎卻意有所指：
「看看這現場，有沒有……我們那晚在山中見過的『熟面孔』，若有所發現，立刻告知王主任。」
老道士神色一愕。
陸昭連忙低聲道：
「今晚很不對勁。」
老道士瞬間就聽懂了陸昭的弦外之音！
很顯然隱隱有什麼東西，讓小哥都如此忌憚！
老道士神情肅然，重重點頭，當即答應道：「你放心去，岸上的事，老道我替你盯著點！」
陸昭不再多言，對老道士點了點頭，轉身便跟著那名焦急等待的工作人員，快步朝著下游陣法布置的核心區域趕去。
穿過一片臨時清理出的空地，又繞過幾輛閃爍著儀器光芒的工程車，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這裡已是小青河下游一處相對平緩的河灣。
岸邊，人工壘起了一道數米高的堅實土坡，仿佛一道小小的堤壩。
土坡面向河心的一側，被修整得異常平整。
而在這土坡的最高處，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口通體漆黑極為沉重的巨大棺材。
棺材被幾條胳膊粗的鐵鏈子牢牢固定在土坡頂端，棺頭正對著下方波濤隱隱的河面。
此刻，幾名同樣穿著特調科制服、但戴著橡膠手套和防水圍裙的工作人員，正根據旁邊幾位青羊宮道士的指揮，用水瓢將桶中粘稠猩紅的液體，一瓢一瓢，均勻而仔細地潑灑在漆黑的棺身上。
「嘩啦……嘩啦……」
液體與棺木接觸，發出沉悶的聲響，順著棺壁緩緩流淌而下，在土坡上浸染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陸昭剛一走近，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刺鼻味道，便撲面而來，直衝鼻腔！
他眉頭立刻緊緊皺起。
這味道……太沖了！
「這是五年以上、未曾配種的黑狗心頭血，混合了硃砂、雄黃、童子眉等數味純陽辟邪之物，反覆熬煉濃縮而成的『鎮煞血』。」
「尋常陰鬼邪物觸之必魂飛魄散，就算是鬼王之流，也只能退避三舍，是最為厲害的鎮煞物！」
一個熟悉而平和的聲音，在陸昭身側響起。
陸昭轉過頭，只見玄璣子不知何時已走了過來。
這位道長此刻已換上了一身莊重的紫色法衣，頭戴星冠，手持玉如意，臉上慣常的和煦笑容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肅穆的凝重。
他望著那口正在潑血的漆黑棺材，緩緩解釋道：
「等下你需要進入此棺，躺於其中，待你進去後，貧道會親自將這特製的『鎮煞血』潑滿棺蓋縫隙，並貼上三道祖師親傳的『封棺鎮煞符』。」
「此血此符再配合下方即將啟動的伏魔大陣，能形成一個絕對禁域，任何陰邪煞氣、鬼魅妖靈，皆無法侵入棺內半分，只要無人從外部強行打開棺蓋，你在棺內，便是絕對安全的。」
玄璣子的語氣極其鄭重，叮囑道：
「記住，入棺之後，無論聽到棺外有任何動靜，都不要回應，更不要出來。」
「等到此事結束，我們會主動把棺蓋打開！」
「對於你來說，你所需要做的，從始至終，只需要躺在棺材裡就行了。」
陸昭靜靜地聽著，目光再次投向那口不斷被潑灑猩紅液體、顯得愈發詭異和不祥的漆黑棺材。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排斥，看向玄璣子，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何時入棺？」
玄璣子往上遊方向看了一眼，道：「快了，這一批修士堅持不住，困龍法陣就會解開。」
「屆時，屍蛟會順著我們預設的『引煞渠』，被一路引導至此陣……」
他話音未落——
「轟隆！！！」
上遊方向，猛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仿佛整條河流都被掀翻了過來！
緊接著，是一道充滿暴戾與狂喜的尖銳嘶鳴響徹整片天空！
玄璣子眼神一厲，猛地看向陸昭，聲音斬釘截鐵：
「就是現在！」
「陸居士，請入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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