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十年布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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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帝以為他在說笑,賜了他一座海邊的城池。

  公輸衍在那裡住了三千年,把整座城池布滿了陣法,然後留下一封信,走了。

  信上只有一句話:「海看夠了,想看看山。」

  此後萬年,他走遍了天下每一座名山,在每一座山上留下一座陣。

  有人說他在悟道,有人說他在等死,還有人說他早就瘋了。

  但全知天書告訴周離,他沒瘋,他只是在等一個人。

  周離找到公輸衍時,那位三萬年前的傳奇正坐在一座無名荒山的山巔,面前擺著一盤棋。棋盤很大,縱橫各三百六十一道,棋子不是黑白子,是靈石。每一顆靈石都散發著淡淡的光芒,光芒連成一片,如同一張微縮的輿圖。

  周離站在他對面,看了很久。那盤棋,是天下。每一顆靈石都是一座山,每一條紋路都是一條河。靈石的光芒明滅不定,那是天地靈氣在流轉。公輸衍沒有抬頭,只是盯著棋盤,眉頭緊鎖。

  「你看這一步,該怎麼走?」

  周離沉默片刻,指向棋盤東北角的一顆靈石。「這裡,靈氣淤積,久而不散,當引之。」

  公輸衍抬起頭。那是一張很老的臉,皺紋如溝壑,鬚髮如霜雪,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看了周離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盯著棋盤。

  「你懂陣法?」

  「皮毛。」

  公輸衍笑了。「皮毛也敢指手畫腳?」

  周離沒有說話。公輸衍也不說話了,只是盯著棋盤,盯著周離指出的那顆靈石。很久之後,他忽然伸手,將那顆靈石輕輕撥動了一下。靈石移動的瞬間,整張棋盤的光芒都變了。東北角的光暗了下去,其他地方卻亮了起來。

  公輸衍看著那變化,沉默了很久。「三萬年了,你是第一個看出這一步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周離。「你要學陣法?」

  周離點頭。

  「學來做什麼?」

  「布一座陣。一百零八座陣。」

  公輸衍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百零八座陣,覆蓋天下,瞞天過海。你要對付誰?」

  周離沉默片刻。「姬長空。」

  公輸衍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周離,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許久之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認識他?」

  「不認識。」

  「那為什麼要對付他?」

  周離看著公輸衍。「因為他在混沌深淵深處,布了一座陣。每隔千年,那陣會撕裂世界屏障,引天魔入侵。十萬年,一百次,無數人因此而死。」

  公輸衍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陽西沉,月亮升起。月光灑落,落在棋盤上,那些靈石的光芒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公輸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笑容里,有光。

  「三萬年前,我剛出山的時候,有人問我想做什麼。我說,想布一座天下最大的陣,大到能把天都遮住。他們都笑我,說我是瘋子。」

  他看著周離。「後來我布了。在仙帝登基那天,我布了一座覆蓋九千郡的大陣,靈氣流轉,萬世不移。仙帝很高興,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去看海。他以為我在說笑,賜了我一座城。」

  公輸衍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其實我不是在說笑。我只是累了。布了那麼大一座陣,把天下都罩住了,卻發現自己連一片海都看不透。」

  他抬起頭,看著周離。「你想學的,不是布陣。是破陣。」

  周離沒有否認。

  公輸衍站起身,走到山崖邊,望著遠處那片茫茫雲海。

  「那座陣,我見過。三萬年前,我剛剛布完天下大陣,神識與天地相連,感應到了混沌深淵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是一座陣,比我布的任何一座陣都大,都深,都古老。

  我想看清它,卻差點被它吸進去。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看那個方向。」

  他轉過身,看著周離。

  「你要破它,很難。但你若真能破了它,我這三萬年的遺憾,也算圓了。」

  他走回棋盤前,坐下,指著那些靈石。

  「從今天起,我教你陣法。從最基礎的開始。


  你要在十年之內,學會我三萬年的本事。然後,去破那座陣。」

  公輸衍的教法,與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不教陣圖,不教陣紋,不教任何具體的東西。他只教一件事——看。

  「陣法是什麼?」第一天,他問周離。

  周離想了想。「是溝通天地靈氣的工具。」

  公輸衍搖頭。

  「那是陣法師的說法。陣法不是工具,是語言。

  是人與天地對話的語言。你布一座陣,就是在對天地說話。

  天地若聽懂了,就會回應你。你若說錯了,天地就不會理你。」

  他指著遠處的山。

  「你看那座山。它在那裡立了百萬年,不是因為它是山,是因為它在對天地說,我在這裡。

  天地聽懂了,就讓它在那裡立了百萬年。

  你布陣,也是一樣。你要對天地說,我需要靈氣匯聚於此。

  天地若聽懂了,靈氣就會來。你若說錯了,靈氣就不會來。」

  周離沉默。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陣法。

  在他眼中,陣法是符紋,是陣基,是靈力流轉的路徑。

  但在公輸衍眼中,陣法是語言,是與天地對話的方式。

  「那怎麼才能說對?」

  公輸衍笑了。「先學會聽。」

  此後三年,周離每天坐在山巔,聽。

  聽風聲,聽水聲,聽山的聲音,聽雲的聲音。

  風過山谷,有低吟;水流石上,有輕唱;

  山立萬年,有沉默;雲捲雲舒,有呼吸。

  每一種聲音,都是天地在說話。

  他曾經以為,天地是無情的。

  此刻他忽然明白,天地不是無情,是說得太多,沒有人聽。

  他聽了三年。

  三年裡,公輸衍沒有教他任何陣紋。

  只是每天坐在他對面,下棋,喝酒,看日出日落。

  第三年的最後一天,公輸衍忽然問他:「你聽到了什麼?」

  周離睜開眼。

  「風說它累了,想停下來。

  水說它不想流了,想歇一歇。

  山說它立得太久,想躺下。

  雲說它飄得太遠,想回家。」

  公輸衍笑了。「然後呢?」

  周離沉默片刻。

  「然後它們沒有停,沒有歇,沒有躺下,沒有回家。

  因為天地對它們說,還不能停。」

  公輸衍站起身,走到山崖邊。

  「三萬年了,你是第一個聽懂的。」

  第四年,公輸衍開始教他說話。

  不是人說的話,是天地能聽懂的話。

  那些話,是陣紋。每一道陣紋,都是一句話。

  直的陣紋說「來」,彎的陣紋說「去」,粗的陣紋說「聚」,細的陣紋說「散」。橫豎相交,是「止」;

  曲直相合,是「行」;

  疏密有致,是「生」;

  密不透風,是「死」。

  周離第一次知道,陣紋是有生命的。

  不是死板的線條,是活著的語言。

  他每天在沙地上畫陣紋,畫了整整一年。

  畫到手指磨破,畫到沙地被鮮血染紅,畫到每一道陣紋都刻進骨頭裡。

  第五年,公輸衍讓他布第一座陣。

  那是一座很小的陣,方圓不過三丈,作用只有一個,聚靈氣。

  周離用了三天,布好了陣。

  陣成的那一刻,方圓十里的靈氣果然匯聚而來,湧入陣中。

  公輸衍看著那座陣,沉默了很久。「你用了多少道陣紋?」

  「三百六十一道。」

  公輸衍搖頭。


  「太多了。三百六十一道陣紋,你說了一大堆廢話,天地能聽懂才怪。」

  周離沉默。

  公輸衍蹲下身,指著陣基。

  「你看這裡,這道紋是多餘的。

  靈氣到這裡,本來就要聚,你畫一道『聚』,是畫蛇添足。」

  又指著另一處。

  「這裡,這道紋是錯的。『聚』和『散』放在一起,靈氣不知道該聚還是該散。

  你說話顛三倒四,天地聽不懂。」

  他站起身。「重來。」

  重來,重來,重來。

  第五年,周離布了三百六十五座陣,每一座都被公輸衍否定。

  不是紋太多,就是紋太少;不是說錯了,就是天地聽不懂。

  他畫陣紋畫到手指變形,布陣布到神識枯竭,但公輸衍從不滿意。

  第六年的一天,周離布了一座陣。

  很小,方圓不過一丈,陣紋只有四十九道。

  陣成的那一刻,靈氣匯聚而來,比之前任何一座陣都快,都密,都純淨。

  公輸衍看著那座陣,看了很久。「多少道?」

  「四十九道。」

  公輸衍點頭。「少了。但夠了。」

  周離不解。「為什麼是夠了?」

  公輸衍道:

  「因為你說的不是廢話了。

  四十九道陣紋,每一道都是天地想聽的。

  它聽懂了,就來了。但你還不是陣法師。」

  「為什麼?」

  公輸衍指著那座陣。「因為你還在用陣紋說話。真正的陣法師,不用陣紋。」

  周離愣住了。公輸衍笑了。

  「陣紋是拐杖。剛開始學走路,需要拐杖。走穩了,就不需要了。

  真正的陣法,在心裡,不在沙地上。你心裡有陣,天地就認。

  你心裡沒有,畫再多紋,也是廢話。」

  第七年,公輸衍收走了沙地,收走了陣紋,只留下周離一個人坐在山巔。

  「從今天起,在心裡布陣。」

  周離閉上眼。在心裡畫陣紋,比在沙地上難十倍。

  沙地上的紋,畫錯了可以擦掉。

  心裡的紋,畫錯了就會亂,亂到神識崩潰。

  他一次次畫,一次次亂,一次次從頭再來。

  第八年,他終於在心裡畫出了第一道完整的陣紋。

  那紋不長,只有三寸,但它在心裡亮起的那一刻,天地忽然有了回應。

  一陣風從遠處吹來,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公輸衍站在遠處,看著那陣風,笑了。「成了。」

  第九年,周離開始布第一百零八座陣。

  不是在心裡,是在天下。

  他走遍北境的冰原,在東海的歸墟,在西漠的沙海,在南疆的密林。

  在中州的名山,在那些靈氣匯聚的靈眼之地,一一布下陣基。

  每一座陣基,都刻著他心裡的陣紋。沒有沙地,沒有筆,只有他的神識和天地對話。

  他站在北境冰原上,對天地說:

  「這裡,需要一座陣。」

  天地聽懂了。冰原裂開一道縫隙,靈氣從縫隙中湧出,灌入陣基。他站在東海歸墟中,對天地說:「這裡,需要一座陣。」

  天地聽懂了。海水分開,一道光柱從海底升起,照亮陣基。

  他站在西漠沙海,對天地說:「這裡,需要一座陣。」

  天地聽懂了。黃沙凝聚成柱,托起陣基。

  他站在南疆密林,對天地說:「這裡,需要一座陣。」天地聽懂了。古樹讓開道路,藤蔓編織成台,承載陣基。

  一座,又一座。每一座陣基落下,天地便回應一次。

  那回應,有時是風,有時是雨,有時是雷,有時是雪。無論是什麼,周離都知道,天地聽懂了。


  第十年,最後一座陣基,落在中州最高的那座山巔。

  那裡,是公輸衍教他陣法的地方。周離站在山巔,閉上眼。

  心裡那座畫了無數遍的陣,此刻終於完整。

  一百零八道陣紋,一百零八座陣基,一百零八次天地回應。

  此刻在他心中融為一體。

  他睜開眼。天地之間,忽然亮起一百零八道光。

  那光從北境亮起,從東海亮起,從西漠亮起,從南疆亮起,從中州亮起。

  一百零八道光,在天空中交匯,化作一張巨大的網,覆蓋整座天下。

  那網一閃而逝,仿佛從未存在。

  但周離知道,它在。在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寸土地里,蟄伏,等待。

  公輸衍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網消失的方向。「一百零八座陣,一百零八次回應。天地認了你。」

  周離轉過身,看著這位三萬年前的老人。

  公輸衍老了,比三年前更老。

  他的背佝僂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如同刀刻。

  但他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

  「老師。」周離第一次這樣叫他。

  公輸衍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笑容里,有光。

  「三萬年了,你是第一個叫我老師的人。」

  他看著周離。

  「陣法,你學成了。

  但記住,陣法不是殺人的工具,是天地給你的禮物。

  它認了你,你就要對得起它。」

  周離點頭。「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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