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十年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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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站,是九天之上的星海。

  那裡沒有大地,沒有海洋,沒有空氣,只有無盡的星辰。

  有的巨大如山嶽,有的渺小如塵埃。

  它們懸浮在虛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各自的光芒。

  周離的神魂在其中穿行,感受著每一顆星辰的氣息。

  有的星辰熾熱如火,有的星辰冰冷如霜,有的星辰生機盎然,有的星辰死寂沉沉。每一顆,都是一個世界。

  星海深處,生活著一種生靈,它們叫星鯨。

  體型龐大如山嶽,通體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

  它們以星辰為食,在星海中游弋,一游就是萬年。

  周離看到一頭星鯨,正在吞噬一顆垂死的星辰。

  那星辰已經黯淡無光,表面布滿裂紋。

  星鯨張開巨口,輕輕一吸,那顆星辰便化作無數碎片,落入它口中。

  星鯨吞下那顆星辰後,忽然停下,轉過頭,看向周離。

  它的眼睛很大,大到周離能看到自己在那眼中的倒影。

  那是一雙很老的眼睛,老到仿佛見過宇宙誕生。但它看著周離時,那眼睛裡,沒有陌生,沒有警惕,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你身上,有虛的味道。」它開口,聲音低沉,如同星辰運轉的轟鳴。

  周離點頭。「他把他的一切,給了我。」

  星鯨沉默片刻。

  「他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來過這裡。他坐在那顆星辰上,看了我很久。然後他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他問,你活了這麼久,看到了什麼?」

  周離沉默。「你怎麼回答的?」

  星鯨沒有回答,只是張開嘴,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化作無數光點,落在周離的神魂上。那些光點,是星鯨的記憶。

  他看到了星鯨的一生,看到它誕生於混沌之中,看到它第一次睜開眼,看到它第一次吞噬星辰,看到它游過無數星河,看到它見證無數世界的生滅。

  然後,他看到它老了。老到游不動了,老到只能停在一顆星辰旁邊,看著那顆星辰慢慢黯淡,慢慢死去。

  他看到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忽然笑了。「我活了這麼久,什麼也沒看到。但這就夠了。」

  光點消散,星鯨的身影也開始變淡。

  周離看著它。「你要走了?」

  星鯨點頭。「活了太久,該走了。」它看著周離,「你還要繼續走嗎?」

  周離點頭。

  星鯨笑了。「那就走吧。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沒去過的地方。」

  它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星海之中。

  第二站,是地底深處的幽暗界。

  那裡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靈的氣息。

  但周離知道,那裡不空。他的神魂沉入地底,穿過厚厚的岩層,穿過滾燙的岩漿,穿過冰冷的暗河,來到一片空曠的空間。

  那裡生活著一種生靈,它們叫噬魂獸。

  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是一團朦朧的陰影。

  以神魂為食,在地底深處遊蕩了不知多少萬年。

  周離出現的那一刻,無數噬魂獸從四面八方湧來,它們感覺到了他的神魂,強大、純淨、美味。它們張開嘴,準備吞噬他。

  但就在這時,一頭最老的噬魂獸忽然停下。

  它看著周離,那雙沒有眼睛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你……不是來送死的。」

  周離點頭。

  「那你來做什麼?」

  「來看看你們。」

  噬魂獸沉默。

  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從來沒有人對它們說過這句話。來看它們,來看這些以神魂為食、被世間一切生靈厭惡的噬魂獸。

  它沉默很久,然後問:「你不怕我們?」

  周離搖頭。「為什麼要怕?」

  噬魂獸無法回答。因為它也不知道答案。

  它只是活著,在這地底深處,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它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為什麼活著。


  周離看著它,看著那些圍在周圍、卻不再攻擊的噬魂獸。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頭最老的噬魂獸。那一瞬間,他的神魂與噬魂獸的神魂相連,他感受到了它的孤獨。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從未被任何生靈觸碰過。

  它愣住了。

  很久很久,它忽然化作一團光,融入周離的神魂。其他噬魂獸看著這一幕,也一一化作光,融入他的神魂。

  那些光,是它們的一生。

  是無數萬年的孤獨,無數萬年的等待。此刻,都成了周離的一部分。

  第三站,是深海之淵。那裡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但周離知道,那裡有生靈。

  他的神魂沉入海底,穿過厚厚的冰層。

  穿過漆黑的深淵,來到一處海底火山口。

  火山口冒著滾燙的熱液,熱液周圍,生活著一種生靈。

  它們叫熱蠕蟲,很小,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它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它們在海底火山口周圍,以熱液中的硫化物為食,一代又一代,不知多少萬年。

  周離看著它們,看著這些微小卻頑強的生靈。

  它們不知道自己活在深淵裡,不知道頭頂有陽光,不知道世間有萬千風景。

  但它們活著,在這片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希望的深淵裡,活著。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一條最老的熱蠕蟲。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它的一生。

  出生,進食,繁衍,死亡。

  然後下一代,同樣的出生,同樣的進食,同樣的繁衍,同樣的死亡。

  無數代,無數萬年,從未改變。

  他忽然明白了。活著,不需要理由。活著,就是理由。

  第四站,第五站,第六站。周離的神魂繼續遊歷,他去了無數地方,見了無數生靈。

  有生活在岩漿中的火蜥蜴,以岩漿為食,皮膚堅硬如鐵,活了不知多少萬年。

  有生活在冰川下的冰蟲,身體透明如水晶,在冰層中穿行如游魚。

  有生活在虛空中的塵埃,小到連神識都無法捕捉,但它們聚在一起,便成了星河。

  每一個生靈,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活法。

  十年,周離的神魂遊歷了十年。

  他見過最亮的星,也見過最深的暗。

  見過最強的生靈,也見過最微小的塵埃。

  見過活了一百萬年、依然在尋找答案的星鯨,也見過活了無數代、從未想過為什麼活著的熱蠕蟲。

  他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著這片他遊歷了十年的大千世界。

  他的神魂,已經不再是「強大」所能形容。那是一種經歷過一切之後,反而更加平靜的深邃。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問過的一個問題:「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麼?」

  那時他以為修的是力量。後來他以為修的是自己。

  再後來他以為修的是選擇。此刻,他忽然有了新的答案。

  修仙,修的是看見。看見這世界的廣闊,看見眾生的掙扎,看見自己的渺小。

  然後,在看見一切之後,依然願意走下去。

  周離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腳下那片廣袤的大地。十年了,他的神魂遊歷了無數地方,見了無數生靈,經歷了無數生死。

  那些曾經刻在骨頭裡的執念,那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責任,那些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恐懼,此刻都變得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但他知道,它們沒有散,只是不再壓著他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訪道宗外門一個小修士的時候,曾經問過韓穆清一個問題。

  「穆清姐,修仙到底修的是什麼?」那時韓穆清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修的是長生吧。」他又問:「長生之後呢?」

  韓穆清答不上來,只是看著遠處那片雲海,沉默了很久。

  現在,他有了自己的答案。

  修仙,修的不是長生,是活著。


  活著,不是不死,是經歷。

  經歷貪,經歷嗔,經歷痴,經歷慢,經歷疑。經歷得到,經歷失去,經歷歡喜,經歷絕望。然後在經歷一切之後,依然願意走下去。

  五世輪迴,他經歷過。貪過平凡的日子,貪過溫暖的人,然後失去一切。

  嗔過命運不公,嗔過天意弄人,然後恨了一輩子,什麼都沒能改變。

  痴過一紙功名,痴過那些早該放下的東西,然後考上了,七十歲考上了,然後呢?

  慢過,傲慢了一輩子,俯視了一輩子,然後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可笑的。疑過,疑神,疑經,疑一切,然後發現,自己懷疑的從來不是神,是自己。

  貪嗔痴慢疑,五毒,五世。

  他以為放下它們,就能解脫。但他錯了。放下不是忘記,是記住,然後繼續走。

  三百年潛伏,他經歷過。假死,化名,殺人,布局。

  看著鄭元一步一步走進自己的陷阱,看著三姓在戰火中灰飛煙滅,看著這片天下被他一手攪亂。他以為自己在復仇,但他錯了。

  復仇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讓這片天下,不再有第二個他。

  五十年修煉,他經歷過。

  走過北境的冰原,潛過東海的歸墟,穿過西漠的沙海,深入南疆的密林。

  與冰龍對峙,與火鳳共舞,與玄龜角力,與虛空巨獸融為一體。在虛境中承受無數殘留意念的攻擊,在輪迴幻境中經歷一萬次死亡。

  他的劍,吞了天下萬劍;他的身,經了極寒極熱極重極輕;他的神識,強到可以覆蓋整座仙朝;他的神魂,見過大千世界無數生靈。

  星鯨活了百萬年,吞了無數星辰,最後說:

  「我活了這麼久,什麼也沒看到。這就夠了。」

  噬魂獸活了不知多少萬年,以神魂為食,被世間一切生靈厭惡,從未被觸碰過。他碰了它一下,它便化作光,融入了他的神魂。

  熱蠕蟲活在深海之淵,沒有光,沒有熱,沒有任何希望,但它們活著,一代又一代,無數萬年,從未改變。

  每一種生靈,都有自己的活法。

  每一種活法,都值得被看見。

  修仙,修的就是看見。

  看見這世界的廣闊,看見眾生的掙扎,看見自己的渺小。然後,在看見一切之後,依然願意走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曾經握過劍,殺過無數人;曾經握過鋤頭,刨過花,鑿過榫,刷過漆;曾經握過筆,寫過文章,批過公文,畫過符籙;

  曾經握過孩子的手,牽著他們學走路;曾經握過妻子的手,在深夜裡靜靜坐著。

  每一道痕跡,都是一段經歷。每一段經歷,都是一次修行。

  原來修仙,就是這麼回事。不是飛升,不是長生,不是與天地同壽。

  是活著,是經歷,是看見。

  然後在經歷一切、看見一切之後,還能笑著說:「這輩子,值了。」

  遠處,太陽正在升起。

  金色的光芒,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轉過身,向山下走去。還有最後一步要走,還有最後一場仗要打,還有最後一個人要殺。但他不急,因為他知道,無論結果如何,這輩子,都值了。

  十年,第四步,完成了。

  第五步,即將開始。

  第五步,十年布陣。周離站在中州最高的那座山巔,俯瞰著腳下蒼茫大地。

  前四十年,他養劍、淬體、淬神、磨魂,將自己打磨成一柄無堅不摧的劍。

  但劍再鋒利,若找不到對手,也不過是擺設。

  姬長空在混沌深淵深處,他需要一座橋,一座能送他過河的橋。那座橋,叫陣法。

  他不懂陣法。或者說,他懂,但不夠。

  他曾經在預備營學過三月陣法,在仙刺時也用過一些困敵殺陣,但那些不過是皮毛。要布下一百零八座覆蓋天下、瞞天過海的大陣,他需要真正的大師。

  全知天書告訴他,這世上還有一個人,比他更懂陣法。

  那個人叫公輸衍,是仙朝最後一位陣法宗師。

  也是三萬年前仙漢開國功臣中唯一還活著的人。

  仙帝登基那年,公輸衍只有兩百歲,已是名動天下的陣法天才。

  仙帝請他出山,助自己平定天下。

  他答應了,以絕世陣法困住敵軍百萬,助仙帝一統九千郡。

  功成之後,仙帝問他想要什麼。

  他說,想去看海。

  就是,簡簡單單去看海,沒有別的什麼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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