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十年淬神
混沌虛境不在天上，不在地下，不在任何地方。
它是上古一位大能者坐化時，以畢生修為開闢出的一片介於虛實之間的空間。
那位大能者修行的是「識海證道」之法，認為肉身是船，神魂是船上的人，而神識是人看世界的眼睛。
船會沉，人會老，但只要眼睛還能看見，世界就還在。
他死的時候，把自己看見的一切，都留在了這片虛境之中。
十萬年來，無數修士試圖進入混沌虛境淬鍊神識，但活著出來的，屈指可數。
那些出來的人，有的瘋了，有的傻了，有的出來沒多久就死了。
他們死之前，都說了同一句話：「他在裡面。」
沒有人知道那個「他」是誰。
周離站在虛境的入口前。
入口沒有門，沒有光，沒有任何標記，只是一道裂縫，細得如同一道刀痕。
裂縫之中，隱隱有光透出，那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混沌。無數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個還未乾涸的顏料盤。
他沒有猶豫，邁步踏入。
虛境之中，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灰的，遠處的山巒是灰的，近處的河流是灰的。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但周離知道，這裡不空。他的神識剛一探出，便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敵意，有冷漠，有貪婪，還有飢餓。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個闖入狼群的獵物。
第一道攻擊來自左側。那是一柄無形的刀，刀意凌厲，快如閃電。
周離側身，刀意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身後的虛空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沒有回頭，因為更多的攻擊已經來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無數道攻擊從四面八方湧來，有刀，有劍，有拳，有掌，有法術，有神通。
那些攻擊是不同時代的修士留下的殘留意念，它們早已失去了主人，只剩下本能攻擊一切闖入者。
周離閉上眼。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任由那些攻擊落在他身上。
一刀斬在他的神識上，劇痛如同被劈成兩半。
一拳轟在他的識海上，震盪如同天崩地裂。那些攻擊，不是針對肉身，是直擊神魂。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臉色變得蒼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他沒有倒下。
他站在那裡，任由那些攻擊一遍遍沖刷他的神識。
十道，百道，千道。
他的神識開始變得遲鈍，意識開始模糊，但他沒有停下。因為停下，就是死。
第一年，他在虛境的外圍遊蕩。那裡遊蕩著最弱的殘留意念，屬於那些靈寂期、元嬰初期的修士。他們活著的時候不強，死了之後也不強。
但數量太多了，多到如同蝗蟲。
周離一天要面對數百次攻擊，每一次都要拼盡全力才能抵擋。
他的神識在那無盡的攻擊中，被撕碎，又重組，再撕碎，再重組。每一次重組，都比之前更加堅韌。
第二年，他開始深入虛境。
外圍的殘留意念已經無法對他構成威脅，那些曾經需要拼盡全力才能抵擋的攻擊，如今只是輕輕一拂，便消散無蹤。
他開始遇到更強的對手。
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長發如瀑，面容絕美。她站在一座灰色的山丘上，低頭看著周離。她的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感情，但周離能感覺到，她很強。
化神中期的殘留意念，活著的時候，是一萬年前某個大宗門的宗主，因衝擊更高境界失敗，神識逸散，被虛境吸入。
她看著周離，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你很像一個人。」
周離沒有說話。
她繼續道：「像他。那個把我們關在這裡的人。」
周離的眉頭微微一動。「誰？」
她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無形的波動，從她掌心湧出，直擊周離的神魂。
那波動不猛烈，卻綿長，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無窮無盡。
周離站在那裡，承受著那波動的沖刷。他的神魂開始動搖，那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記憶，開始浮現。
他看到了第一世。看到林婉兒站在棺材鋪門口，穿著紅嫁衣，跪在他面前磕頭。
看到念生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咳嗽不止。看到念棠趴在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喊「爹爹抱」。
他看到了第二世。看到阿秀站在豆腐攤前，低著頭，臉紅紅的。看到忘嗔穿著紅袍，牽著新娘的手。看到阿秀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
他看到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那些他以為已經放下的執念，此刻全部浮現。
白衣女子看著他，看著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淚。「你放不下。」她輕聲說。
周離點頭。「放不下。」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然後問：「那你怎麼走？」
周離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帶著它們走。」
白衣女子愣住了。周離繼續道：「放不下，就不放。背著它們，一樣能走。」
白衣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笑容里，有光。
「一萬年了，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她掌心飛出，落入周離的識海。
那不是攻擊，是饋贈。是她一生修行的感悟，是她對神識之道的全部理解。
她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虛境之中。
周離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點消散，看著她最後留下的那個笑容。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周離繼續深入虛境。
他遇到了無數殘留意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有妖，有魔有道。
每一個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都困在這裡，不知多少萬年。
他聽他們講述自己的過去，聽他們講述自己的執念，聽他們講述那個把他們關在這裡的人。
「他叫虛。」一個蒼老的殘留意念告訴他。
那是上古那位開闢虛境的大能者，他坐化之後，自己的神識也逸散在這片虛境之中，成為最強大的存在。
「他把自己也關在了這裡。」
那個蒼老的聲音說，「因為他覺得，自己看見的世界，還不夠大。」
周離沉默。「他還在嗎？」
「在。一直在。在最深處，等著。」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周離開始向虛境的最深處前進。那裡遊蕩的殘留意念，每一個都強大得可怕。化神巔峰，半步大乘，甚至有大乘期的殘留意念。
他遇到了一條龍，活了百萬年，死後神識不散，化為虛境中一座連綿的山脈。他從山脈中走過，那龍便甦醒，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有日月星辰流轉。
「你要去見他？」龍問。
周離點頭。
龍沉默片刻。「你知道，見了他的後果嗎？」
周離搖頭。
龍道：「他會把你留在這裡。永遠。」
周離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走。
龍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笑了。「十萬年了，你是第一個不怕他的人。」它低下頭，輕輕吹了一口氣。那口氣化作一道清風，托著周離，向虛境更深處飛去。
第九年。周離站在虛境的最深處。
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灰，沒有山，沒有河，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白。白光之中，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穿著灰白的道袍，頭髮雪白，鬍鬚垂到地面。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周身沒有任何氣息，仿佛一尊石像。但周離知道，他就是虛。
周離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老者睜開眼。
那雙眼睛，與周離一樣平靜如淵。但那平靜之下，有周離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無數世界的生滅，無數眾生的輪迴，無數歲月的流逝。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蒼老，平靜。
周離點頭。「我來了。」
虛看著他。「你知道我是誰？」
周離點頭。「知道。你是開闢這片虛境的人，也是把自己關在這裡的人。」
虛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把自己關在這裡？」
周離搖頭。
虛抬起頭，望著那片無盡的白光。「因為我以為，只要看得夠多，就能找到答案。但後來我發現，看得越多，越找不到。」
他低下頭，看著周離。「你也在找答案。」
周離沒有否認。
虛道：「你的答案，不在這裡。」
周離沉默。「在哪裡？」
虛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輕輕點在周離的眉心。那一瞬間，周離看到了虛的一生。
看到了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縱橫天下。看到了他中年時，創立虛境，證道長生。看到了他老年時，獨坐虛境深處，望著那片無盡的白光，問自己：我看見了什麼？
看到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忽然笑了。「原來，我什麼也沒看見。」
周離睜開眼。他的眼角，有一滴淚。
虛看著他。「你看見了什麼？」
周離沉默片刻。「看見了你。」
虛笑了。「然後呢？」
周離道：「然後，我看見了自己。」
虛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周離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你的路，還很長。」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那片白光之中。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將整片虛境填滿。
周離站在那光點之中，感受著虛最後留給他的東西。那是他一生看見的一切，是無數世界的生滅，無數眾生的輪迴，無數歲月的流逝。此刻，都成了周離的一部分。
第十年。虛境開始崩塌。那些曾經遊蕩在這裡的殘留意念，一一消散。他們消散之前，都看著周離，笑著，說同一句話：「替我們，去看看那個你終將去的地方。」
周離站在虛境中央，看著這一切。他的神識，已經強大到連他自己都看不透。但他知道，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轉身，向虛境之外走去。身後，那片無盡的白光，漸漸暗下去。
十年。第三步，完成了。
周離從虛境中走出的那一刻，他的神識已經強大到足以覆蓋整座仙朝。但他知道，神識是眼，神魂是心。眼看得再遠，心若不夠，終究只是霧裡看花。第四步，是磨魂。
全知天書在他識海中緩緩翻開，書頁上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推演，而是一道門。一道通往輪迴幻境的門。周離看著那扇門，沒有猶豫，邁步踏入。
他經歷了第一萬次死亡。那是一萬種不同的死法，一萬種不同的絕望。
死在戰場上，被千軍萬馬踏成肉泥。死在病榻上，看著親人一個個離去，自己卻連抬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死在深山裡，被野獸撕碎，被毒蟲啃噬，被飢餓和寒冷慢慢吞噬。死在愛人的懷裡，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卻再也睜不開眼。
還有更多的死法，不是身體的死，是心的死。被背叛，被遺忘，被拋棄。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化為烏有，看著自己相信的一切變成謊言，看著自己變成曾經最厭惡的樣子。
一萬次，整整一萬次。每一次都真實得如同親身經歷，每一次都痛到靈魂深處，每一次都讓他想要放棄。但他沒有放棄。
第一萬次死亡之後，周離睜開眼。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但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變得不同了。那是一種經歷過一切之後，反而更加清澈的平靜。
全知天書的聲音響起：「一萬次死亡，一萬次重生。你的意志已堅如磐石，不可摧毀。但你的靈魂，還需要最後一步——去看看這個世界。」
周離看著那行字。去看看這個世界。他想起虛臨死前說的話，想起那些消散在虛境中的殘留意念說的話，想起那些劍，那些遠古巨獸，那些活了不知多少萬年、最終把一切都交給他的生靈們說的話：「替我們，去看看那個你終將去的地方。」
他沒有猶豫，神魂離體，化作一道流光，向天外飛去。
它是上古一位大能者坐化時，以畢生修為開闢出的一片介於虛實之間的空間。
那位大能者修行的是「識海證道」之法，認為肉身是船，神魂是船上的人，而神識是人看世界的眼睛。
船會沉，人會老，但只要眼睛還能看見，世界就還在。
他死的時候，把自己看見的一切，都留在了這片虛境之中。
十萬年來，無數修士試圖進入混沌虛境淬鍊神識，但活著出來的，屈指可數。
那些出來的人，有的瘋了，有的傻了，有的出來沒多久就死了。
他們死之前，都說了同一句話：「他在裡面。」
沒有人知道那個「他」是誰。
周離站在虛境的入口前。
入口沒有門，沒有光，沒有任何標記，只是一道裂縫，細得如同一道刀痕。
裂縫之中，隱隱有光透出，那光不是白色，不是金色，是混沌。無數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個還未乾涸的顏料盤。
他沒有猶豫，邁步踏入。
虛境之中，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
天空是灰的，大地是灰的，遠處的山巒是灰的，近處的河流是灰的。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但周離知道，這裡不空。他的神識剛一探出，便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敵意，有冷漠，有貪婪，還有飢餓。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個闖入狼群的獵物。
第一道攻擊來自左側。那是一柄無形的刀，刀意凌厲，快如閃電。
周離側身，刀意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在身後的虛空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他沒有回頭，因為更多的攻擊已經來了。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無數道攻擊從四面八方湧來，有刀，有劍，有拳，有掌，有法術，有神通。
那些攻擊是不同時代的修士留下的殘留意念，它們早已失去了主人，只剩下本能攻擊一切闖入者。
周離閉上眼。他沒有閃避，沒有格擋，任由那些攻擊落在他身上。
一刀斬在他的神識上，劇痛如同被劈成兩半。
一拳轟在他的識海上，震盪如同天崩地裂。那些攻擊，不是針對肉身，是直擊神魂。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臉色變得蒼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但他沒有倒下。
他站在那裡，任由那些攻擊一遍遍沖刷他的神識。
十道，百道，千道。
他的神識開始變得遲鈍，意識開始模糊，但他沒有停下。因為停下，就是死。
第一年，他在虛境的外圍遊蕩。那裡遊蕩著最弱的殘留意念，屬於那些靈寂期、元嬰初期的修士。他們活著的時候不強，死了之後也不強。
但數量太多了，多到如同蝗蟲。
周離一天要面對數百次攻擊，每一次都要拼盡全力才能抵擋。
他的神識在那無盡的攻擊中，被撕碎，又重組，再撕碎，再重組。每一次重組，都比之前更加堅韌。
第二年，他開始深入虛境。
外圍的殘留意念已經無法對他構成威脅，那些曾經需要拼盡全力才能抵擋的攻擊，如今只是輕輕一拂，便消散無蹤。
他開始遇到更強的對手。
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長發如瀑，面容絕美。她站在一座灰色的山丘上，低頭看著周離。她的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感情，但周離能感覺到，她很強。
化神中期的殘留意念，活著的時候，是一萬年前某個大宗門的宗主，因衝擊更高境界失敗，神識逸散，被虛境吸入。
她看著周離，看了很久。然後她開口：「你很像一個人。」
周離沒有說話。
她繼續道：「像他。那個把我們關在這裡的人。」
周離的眉頭微微一動。「誰？」
她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道無形的波動，從她掌心湧出，直擊周離的神魂。
那波動不猛烈，卻綿長，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無窮無盡。
周離站在那裡，承受著那波動的沖刷。他的神魂開始動搖，那些他以為已經忘記的記憶，開始浮現。
他看到了第一世。看到林婉兒站在棺材鋪門口，穿著紅嫁衣，跪在他面前磕頭。
看到念生躺在床上，發著高燒，咳嗽不止。看到念棠趴在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喊「爹爹抱」。
他看到了第二世。看到阿秀站在豆腐攤前，低著頭，臉紅紅的。看到忘嗔穿著紅袍，牽著新娘的手。看到阿秀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這輩子，能遇到你，我值了」。
他看到了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那些他以為已經放下的執念，此刻全部浮現。
白衣女子看著他，看著他眼角滑落的那滴淚。「你放不下。」她輕聲說。
周離點頭。「放不下。」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然後問：「那你怎麼走？」
周離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帶著它們走。」
白衣女子愣住了。周離繼續道：「放不下，就不放。背著它們，一樣能走。」
白衣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笑容里，有光。
「一萬年了，你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一道柔和的光芒從她掌心飛出，落入周離的識海。
那不是攻擊，是饋贈。是她一生修行的感悟，是她對神識之道的全部理解。
她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虛境之中。
周離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點消散，看著她最後留下的那個笑容。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周離繼續深入虛境。
他遇到了無數殘留意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有妖，有魔有道。
每一個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都困在這裡，不知多少萬年。
他聽他們講述自己的過去，聽他們講述自己的執念，聽他們講述那個把他們關在這裡的人。
「他叫虛。」一個蒼老的殘留意念告訴他。
那是上古那位開闢虛境的大能者，他坐化之後，自己的神識也逸散在這片虛境之中，成為最強大的存在。
「他把自己也關在了這裡。」
那個蒼老的聲音說，「因為他覺得，自己看見的世界，還不夠大。」
周離沉默。「他還在嗎？」
「在。一直在。在最深處，等著。」
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
周離開始向虛境的最深處前進。那裡遊蕩的殘留意念，每一個都強大得可怕。化神巔峰，半步大乘，甚至有大乘期的殘留意念。
他遇到了一條龍，活了百萬年，死後神識不散，化為虛境中一座連綿的山脈。他從山脈中走過，那龍便甦醒，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有日月星辰流轉。
「你要去見他？」龍問。
周離點頭。
龍沉默片刻。「你知道，見了他的後果嗎？」
周離搖頭。
龍道：「他會把你留在這裡。永遠。」
周離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走。
龍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笑了。「十萬年了，你是第一個不怕他的人。」它低下頭，輕輕吹了一口氣。那口氣化作一道清風，托著周離，向虛境更深處飛去。
第九年。周離站在虛境的最深處。
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灰，沒有山，沒有河，沒有任何東西。
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白。白光之中，盤坐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老者，穿著灰白的道袍，頭髮雪白，鬍鬚垂到地面。
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周身沒有任何氣息，仿佛一尊石像。但周離知道，他就是虛。
周離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老者睜開眼。
那雙眼睛，與周離一樣平靜如淵。但那平靜之下，有周離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無數世界的生滅，無數眾生的輪迴，無數歲月的流逝。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蒼老，平靜。
周離點頭。「我來了。」
虛看著他。「你知道我是誰？」
周離點頭。「知道。你是開闢這片虛境的人，也是把自己關在這裡的人。」
虛笑了。「那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把自己關在這裡？」
周離搖頭。
虛抬起頭，望著那片無盡的白光。「因為我以為，只要看得夠多，就能找到答案。但後來我發現，看得越多，越找不到。」
他低下頭，看著周離。「你也在找答案。」
周離沒有否認。
虛道：「你的答案，不在這裡。」
周離沉默。「在哪裡？」
虛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輕輕點在周離的眉心。那一瞬間，周離看到了虛的一生。
看到了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縱橫天下。看到了他中年時，創立虛境，證道長生。看到了他老年時，獨坐虛境深處，望著那片無盡的白光，問自己：我看見了什麼？
看到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忽然笑了。「原來，我什麼也沒看見。」
周離睜開眼。他的眼角，有一滴淚。
虛看著他。「你看見了什麼？」
周離沉默片刻。「看見了你。」
虛笑了。「然後呢？」
周離道：「然後，我看見了自己。」
虛的笑容，更深了。他站起身，走到周離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你的路，還很長。」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那片白光之中。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將整片虛境填滿。
周離站在那光點之中，感受著虛最後留給他的東西。那是他一生看見的一切，是無數世界的生滅，無數眾生的輪迴，無數歲月的流逝。此刻，都成了周離的一部分。
第十年。虛境開始崩塌。那些曾經遊蕩在這裡的殘留意念，一一消散。他們消散之前，都看著周離，笑著，說同一句話：「替我們，去看看那個你終將去的地方。」
周離站在虛境中央，看著這一切。他的神識，已經強大到連他自己都看不透。但他知道，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轉身，向虛境之外走去。身後，那片無盡的白光，漸漸暗下去。
十年。第三步，完成了。
周離從虛境中走出的那一刻，他的神識已經強大到足以覆蓋整座仙朝。但他知道，神識是眼，神魂是心。眼看得再遠，心若不夠，終究只是霧裡看花。第四步，是磨魂。
全知天書在他識海中緩緩翻開，書頁上的文字不再是冰冷的推演，而是一道門。一道通往輪迴幻境的門。周離看著那扇門，沒有猶豫，邁步踏入。
他經歷了第一萬次死亡。那是一萬種不同的死法，一萬種不同的絕望。
死在戰場上，被千軍萬馬踏成肉泥。死在病榻上，看著親人一個個離去，自己卻連抬手擦淚的力氣都沒有。死在深山裡，被野獸撕碎，被毒蟲啃噬，被飢餓和寒冷慢慢吞噬。死在愛人的懷裡，聽著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卻再也睜不開眼。
還有更多的死法，不是身體的死，是心的死。被背叛，被遺忘，被拋棄。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化為烏有，看著自己相信的一切變成謊言，看著自己變成曾經最厭惡的樣子。
一萬次，整整一萬次。每一次都真實得如同親身經歷，每一次都痛到靈魂深處，每一次都讓他想要放棄。但他沒有放棄。
第一萬次死亡之後，周離睜開眼。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淵，但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變得不同了。那是一種經歷過一切之後，反而更加清澈的平靜。
全知天書的聲音響起：「一萬次死亡，一萬次重生。你的意志已堅如磐石，不可摧毀。但你的靈魂，還需要最後一步——去看看這個世界。」
周離看著那行字。去看看這個世界。他想起虛臨死前說的話，想起那些消散在虛境中的殘留意念說的話，想起那些劍，那些遠古巨獸，那些活了不知多少萬年、最終把一切都交給他的生靈們說的話：「替我們，去看看那個你終將去的地方。」
他沒有猶豫，神魂離體，化作一道流光，向天外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