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十年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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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寒之地的第一日。
周離站在北境冰原的最深處。
腳下是萬古不化的冰層，厚達千丈，冰層之下是漆黑的海水，海水之下是更深的地殼。
這裡沒有風，沒有雪，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只有無盡的白色和那口井。
那口井，叫冰眼。
冰眼不大，方圓不過三丈，井口邊緣結著幽藍色的冰晶。
那冰晶不是普通的冰，是寒氣凝結了萬年之後，凝出的「寒魄」。
僅僅是站在井口邊緣，周離便感覺自己的血液開始凝固，骨髓開始結冰，甚至連神魂都開始變得遲鈍。
他沒有猶豫，縱身躍入井中。
墜落的那一刻，他聽到自己體內傳來的聲響，那是血液凍結的聲音，從四肢末端開始，手指，腳趾，手臂，小腿，一路向軀幹蔓延。
他運轉劍元，試圖抵禦那寒意，但劍元剛一催動，便被凍住，化作冰晶碎裂。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連劍元都能凍結的寒冷。
下落了不知多久，他終於觸及井底。
井底更冷。
冷到他的皮膚不再是蒼白，而是透明。
透過自己的皮膚，他能看到下面凍成青紫色的血管，凍得發白、幾乎與骨骼融為一體的肌肉，以及那顆正在極其緩慢地跳動著的心臟。
冰眼的最深處，沉睡著一條龍。
那是一條冰龍，身長百丈，通體幽藍，鱗片上結著厚厚的冰霜。
它蜷縮在井底，閉著眼，一動不動。
呼吸之間噴出的寒氣，讓整座冰眼的溫度又降低幾分。
遠古冰螭，生於混沌初開之時，天地間第一縷寒氣所化。
周離落在它面前，冰龍睜開眼。
那雙眼睛是幽藍色的，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冰寒。
它看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辨認這個闖入者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然後它張開嘴，吐出一口寒氣。
那寒氣不是白色，是透明。透明得如同不存在，但那寒氣過處，虛空都被凍結，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周離沒有閃避。他任由那寒氣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體從外向內一層層凍結。皮膚凍結，肌肉凍結，血管凍結，骨骼凍結，最後連神魂都開始變得遲鈍。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冰雕。
但他沒有死。
化神初期的修為，在體內最深處，護住了他最後一絲生機。那絲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卻始終沒有滅。
冰龍看著他，看著這個沒有閃避、沒有抵抗、只是站在那裡任由自己冰凍的人。
它等了很久，等這個人被徹底凍死，然後它就可以繼續沉睡，等下一個千年。
但這個人沒有死。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始終沒有死。
冰龍開始不安。
它再次吐出一口寒氣，比之前更冷，更烈。周離的身體，從透明變成幽藍，從幽藍變成深藍，最後幾乎與冰龍的顏色一模一樣。但他還是沒有死。那絲生機，依舊在跳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冰龍吐出的寒氣，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烈。到第九次時，它的身體開始顫抖，那是寒氣透支的徵兆。沉睡萬年積累的寒氣，已經消耗大半。
而那個人，還站在那裡。
冰龍終於停下。它看著周離，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困惑。
周離睜開眼。他的睫毛上結著厚厚的冰霜，眼珠卻依舊是黑色的，平靜如淵。他開口，聲音沙啞：「夠了嗎？」
冰龍沉默。
周離繼續道：「不夠。繼續。」
冰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那龍吟不是攻擊，是呼喚。
井底深處，又亮起兩道幽藍色的光芒。又一條冰龍，比第一條更大，更古老，氣息更強。
它游到周離面前，低頭看著他。然後張開嘴，吐出一口寒氣。
更冷。冷到周離的神魂都開始顫抖。
但他沒有倒下。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寒氣一遍遍沖刷他的身體。一遍，十遍，百遍。
第一條冰龍開始虛弱。它的身體越來越小。
鱗片上的冰霜開始融化，氣息越來越弱。
但它沒有停。它和那條更古老的冰龍，交替吐出寒氣，一遍又一遍。
周離的身體在那寒氣中反覆凍結，融化，再凍結，再融化。
每一次凍結，他的骨骼便凝實一分；
每一次融化，他的肌肉便堅韌一分；
那些寒氣滲入他體內最深處，與他的劍元融合，與他的血肉融合，與他的一切融合。
三年。
周離在冰眼中待了三年。三年裡，兩條冰龍吐了無數口寒氣。
它們越來越虛弱，身體越來越小，氣息越來越弱，但它們沒有停。
因為它們想知道，這個人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第三年的最後一天，那條最古老的冰龍忽然停下了。
它看著周離，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困惑，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你……不是來挑戰我們的。」
周離搖頭。
「那你來做什麼？」
周離沉默片刻，然後開口：「來向你們借一樣東西。」
「什麼？」
「你們的冷。」
冰龍沉默。然後，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周離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種釋然。
「我們在這裡沉睡了十萬年，等了十萬年，等的就是一個人，來借我們的冷。」它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周離的額頭。
那一瞬間，周離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冰龍眉心傳入他的眉心。那不是攻擊，是饋贈。是十萬年積累的寒之精華。
第一條冰龍也游過來，同樣低下頭，碰了碰他的額頭。兩道寒意，在他體內交匯，融合，化作一顆幽藍色的冰晶，沉入丹田深處。
兩條冰龍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冰晶，飄散在井底。那冰晶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將整座冰眼填滿。
周離站在冰晶之中，看著它們消散，看著那兩條活了十萬年的遠古生靈，化為虛無。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那冰晶落入掌心，瞬間融化。但那冷意，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周離縱身躍出冰眼，落在冰原上。陽光刺目，天空澄澈。他的身上沒有一絲寒意，甚至感覺有些熱。但若有人觸碰他的身體，便會發現，他的體溫，比冰還低。
他沒有停留，向南走去。下一站，地心。
地心岩漿海，在第三層深處。周離穿過前兩層時，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些熾熱的岩漿，在他面前自動分開，不敢靠近。
化神初期的修為，加上剛剛淬鍊過的寒體，足以讓這些普通的岩漿退避。
但第三層不同。第三層是活火山口。
那火山口不是普通火山，是上古時代，一頭遠古火鳳隕落之地。
它的屍骨沉入地心，化作這座火山。
它的殘魂，在岩漿中遊蕩了十萬年，守護著這片屬於它的領地。
周離踏入火山口的那一刻，岩漿海忽然翻湧。
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岩漿深處升起，那是火鳳的殘魂，通體赤紅，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它低頭看著周離，那雙赤金色的眼睛裡，有憤怒，有悲傷，也有一絲期待。
「你身上，有冰的味道。」它開口。
周離點頭。
「你來做什麼？」
「來借一樣東西。」
「什麼？」
「你的熱。」
火鳳沉默。然後，它忽然笑了。那笑容與冰龍如出一轍。
「十萬年前，我與那兩條冰蟲，打過無數次，誰也不服誰。」
它看著周離，「沒想到，十萬年後，會有人同時來借我們的冷和熱。」
它低下頭，用喙輕輕啄了一下周離的額頭。
一股熾熱的力量，湧入他體內，與那顆幽藍色的冰晶交匯。
冰與火在他丹田深處碰撞，發出嗤嗤的聲響，卻沒有互相抵消，而是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太極般的漩渦。
冷與熱，陰與陽，在那漩渦中緩緩流轉。
火鳳的身體開始消散。那些赤紅色的羽毛，化作無數火星，飄散在岩漿海中。
周離站在那火星之中，感受著那熾熱的饋贈。
三年。他在火山口中盤坐了三年，任由那岩漿一遍遍沖刷他的身體。三年後，他站起身，走出火山口。身後，那座活火山徹底熄滅，化作一座死山。
周離沒有停。他繼續走。
下一站，重力深淵。東海歸墟之下，有一處被稱為「重力深淵」的地方。
那裡是上古一位大能者以無上法力開闢的試煉場，試煉的內容很簡單。
活著走出來。
但那重力，是外界的三千倍。
尋常修士踏入其中，便會被壓成齏粉。化神修士踏入其中，也只能勉強站立。
周離踏入重力深淵的第一刻，便感覺自己被一座大山壓住。
他的骨骼在呻吟，肌肉在撕裂，五臟六腑都在往下墜。他咬緊牙關，邁出第一步。
那一步，用了三天。
三天裡，他無數次想要倒下，但他知道，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
他站著，只是站著。等身體適應了這重力，再邁出第二步。
第二步，用了兩天。第三步，用了一天。第四步，半天。第五步，兩個時辰。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穩。
那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重力，漸漸變得如同尋常。
重力深淵的最深處，沉著一頭遠古玄龜。
那玄龜不是活物，是上古一位大能者，以玄龜之骨煉製的傀儡，已經在此守護了不知多少萬年。周離走到它面前時，它睜開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沒有感情，只有一種機械般的審視。
「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的肉身已經足夠強。」它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但還不夠。」
周離點頭。
「你需要在我背上，站三年。」
周離沒有猶豫，縱身躍上玄龜之背。
那一瞬間，重力驟然增加。
三千倍，五千倍，一萬倍。周離的膝蓋彎曲，脊背佝僂，整個人幾乎要被壓成齏粉。
但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骨骼在呻吟，肌肉在撕裂，血液在沸騰，但他沒有倒下。
一天，十天，一個月，一年。
他的身體在那重力中，反覆被壓碎，又反覆重組。
每一次重組，都比之前更加堅韌。
那些曾經脆弱的骨骼，變得如同玄鐵；那些曾經柔軟的肌肉，變得如同精鋼。
三年。他在玄龜背上站了三年。三年後，玄龜忽然開口：「你可以走了。」
周離躍下龜背。
他的身體輕盈得如同一片羽毛，那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力，此刻對他毫無影響。但他知道，那不是重力消失了，是他變強了。
極寒、極熱、極重，還差最後一個。
虛無之境在九天之上，罡風層之外。
那裡沒有重力，沒有空氣，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東西，只有虛無。
周離踏入那裡的一刻，便感覺自己開始消散。
不是身體的消散，是存在的消散。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記憶開始淡去，連「自己」這個概念都開始變得不再清晰。
他漂浮在那片虛無中，如同一粒塵埃。
虛無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那是一頭虛空巨獸，生於混沌之中，以虛無為食，已經活了不知多少萬年。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是一團朦朧的陰影，在那片虛無中緩緩遊動。
它看著周離，看著他漂浮在那裡，看著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看著他即將徹底消散。然後，它張開嘴，準備將這個闖入者吞噬。
但就在這時，周離忽然睜開眼。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你餓了？」他問。
虛空巨獸沒有說話，但它停下了動作。
周離繼續道：「我也餓了。餓了很多年。」
虛空巨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化作一團混沌的光，將他包裹。
那光中，沒有冷，沒有熱，沒有重，沒有輕，只有虛無。
周離漂浮在那虛無中，感受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消散。意識模糊，記憶淡去，存在稀薄。
但他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漂浮著，任由那虛無將自己吞噬。
一天，十天，一個月，一年。
他的意識徹底模糊，記憶徹底淡去，連「自己」都徹底消失。
但他還存在。以一種虛無的方式，存在於虛無之中。
虛空巨獸開始不安。它吞噬了這個人，卻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它吐出來，也感覺不到。它在虛無中四處遊蕩，卻找不到他。
然後，它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在找我？」
虛空巨獸猛然回頭。周離站在那裡，灰袍，負手，面容平靜。但他的身體，是透明的，透明得幾乎與虛無融為一體。
「你……」
周離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的額頭。「謝謝。」
那觸碰，很輕。但虛空巨獸卻感覺，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它是第一次被觸碰。
它沉默很久，然後化作一團光，融入周離體內。
周離站在虛無中，感受著那團光與自己融合。極寒，極熱，極重，極輕，四種極端的力量，在他體內交匯，融合，化作一道完整的力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不再是透明。是真實的。比從前更真實。
十年。他走出虛無之境，落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腳下那片廣袤的大地，那些山川河流，那些城池村落，那些還在沉睡中的人們。他的身體，與從前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拳。那一握，虛空塌陷。
他鬆開手，虛空恢復。他的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十年。第二步，完成了。
極寒之地的第一日。
周離站在北境冰原的最深處。
腳下是萬古不化的冰層，厚達千丈，冰層之下是漆黑的海水，海水之下是更深的地殼。
這裡沒有風，沒有雪，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只有無盡的白色和那口井。
那口井，叫冰眼。
冰眼不大，方圓不過三丈，井口邊緣結著幽藍色的冰晶。
那冰晶不是普通的冰，是寒氣凝結了萬年之後，凝出的「寒魄」。
僅僅是站在井口邊緣，周離便感覺自己的血液開始凝固，骨髓開始結冰，甚至連神魂都開始變得遲鈍。
他沒有猶豫，縱身躍入井中。
墜落的那一刻，他聽到自己體內傳來的聲響，那是血液凍結的聲音，從四肢末端開始，手指，腳趾，手臂，小腿，一路向軀幹蔓延。
他運轉劍元，試圖抵禦那寒意，但劍元剛一催動，便被凍住，化作冰晶碎裂。
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連劍元都能凍結的寒冷。
下落了不知多久，他終於觸及井底。
井底更冷。
冷到他的皮膚不再是蒼白，而是透明。
透過自己的皮膚，他能看到下面凍成青紫色的血管，凍得發白、幾乎與骨骼融為一體的肌肉，以及那顆正在極其緩慢地跳動著的心臟。
冰眼的最深處，沉睡著一條龍。
那是一條冰龍，身長百丈，通體幽藍，鱗片上結著厚厚的冰霜。
它蜷縮在井底，閉著眼，一動不動。
呼吸之間噴出的寒氣，讓整座冰眼的溫度又降低幾分。
遠古冰螭，生於混沌初開之時，天地間第一縷寒氣所化。
周離落在它面前，冰龍睜開眼。
那雙眼睛是幽藍色的，沒有瞳孔，只有無盡的冰寒。
它看著他，看了很久，似乎在辨認這個闖入者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然後它張開嘴，吐出一口寒氣。
那寒氣不是白色，是透明。透明得如同不存在，但那寒氣過處，虛空都被凍結，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周離沒有閃避。他任由那寒氣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體從外向內一層層凍結。皮膚凍結，肌肉凍結，血管凍結，骨骼凍結，最後連神魂都開始變得遲鈍。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尊冰雕。
但他沒有死。
化神初期的修為，在體內最深處，護住了他最後一絲生機。那絲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卻始終沒有滅。
冰龍看著他，看著這個沒有閃避、沒有抵抗、只是站在那裡任由自己冰凍的人。
它等了很久，等這個人被徹底凍死，然後它就可以繼續沉睡，等下一個千年。
但這個人沒有死。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卻始終沒有死。
冰龍開始不安。
它再次吐出一口寒氣，比之前更冷，更烈。周離的身體，從透明變成幽藍，從幽藍變成深藍，最後幾乎與冰龍的顏色一模一樣。但他還是沒有死。那絲生機，依舊在跳動。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冰龍吐出的寒氣，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烈。到第九次時，它的身體開始顫抖，那是寒氣透支的徵兆。沉睡萬年積累的寒氣，已經消耗大半。
而那個人，還站在那裡。
冰龍終於停下。它看著周離，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困惑。
周離睜開眼。他的睫毛上結著厚厚的冰霜，眼珠卻依舊是黑色的，平靜如淵。他開口，聲音沙啞：「夠了嗎？」
冰龍沉默。
周離繼續道：「不夠。繼續。」
冰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那龍吟不是攻擊，是呼喚。
井底深處，又亮起兩道幽藍色的光芒。又一條冰龍，比第一條更大，更古老，氣息更強。
它游到周離面前，低頭看著他。然後張開嘴，吐出一口寒氣。
更冷。冷到周離的神魂都開始顫抖。
但他沒有倒下。只是站在那裡，任由那寒氣一遍遍沖刷他的身體。一遍，十遍，百遍。
第一條冰龍開始虛弱。它的身體越來越小。
鱗片上的冰霜開始融化，氣息越來越弱。
但它沒有停。它和那條更古老的冰龍，交替吐出寒氣，一遍又一遍。
周離的身體在那寒氣中反覆凍結，融化，再凍結，再融化。
每一次凍結，他的骨骼便凝實一分；
每一次融化，他的肌肉便堅韌一分；
那些寒氣滲入他體內最深處，與他的劍元融合，與他的血肉融合，與他的一切融合。
三年。
周離在冰眼中待了三年。三年裡，兩條冰龍吐了無數口寒氣。
它們越來越虛弱，身體越來越小，氣息越來越弱，但它們沒有停。
因為它們想知道，這個人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第三年的最後一天，那條最古老的冰龍忽然停下了。
它看著周離，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困惑，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你……不是來挑戰我們的。」
周離搖頭。
「那你來做什麼？」
周離沉默片刻，然後開口：「來向你們借一樣東西。」
「什麼？」
「你們的冷。」
冰龍沉默。然後，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周離在那笑容里看到了一種釋然。
「我們在這裡沉睡了十萬年，等了十萬年，等的就是一個人，來借我們的冷。」它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周離的額頭。
那一瞬間，周離感受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冰龍眉心傳入他的眉心。那不是攻擊，是饋贈。是十萬年積累的寒之精華。
第一條冰龍也游過來，同樣低下頭，碰了碰他的額頭。兩道寒意，在他體內交匯，融合，化作一顆幽藍色的冰晶，沉入丹田深處。
兩條冰龍的身體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冰晶，飄散在井底。那冰晶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將整座冰眼填滿。
周離站在冰晶之中，看著它們消散，看著那兩條活了十萬年的遠古生靈，化為虛無。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那冰晶落入掌心，瞬間融化。但那冷意，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
周離縱身躍出冰眼，落在冰原上。陽光刺目，天空澄澈。他的身上沒有一絲寒意，甚至感覺有些熱。但若有人觸碰他的身體，便會發現，他的體溫，比冰還低。
他沒有停留，向南走去。下一站，地心。
地心岩漿海，在第三層深處。周離穿過前兩層時，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那些熾熱的岩漿，在他面前自動分開，不敢靠近。
化神初期的修為，加上剛剛淬鍊過的寒體，足以讓這些普通的岩漿退避。
但第三層不同。第三層是活火山口。
那火山口不是普通火山，是上古時代，一頭遠古火鳳隕落之地。
它的屍骨沉入地心，化作這座火山。
它的殘魂，在岩漿中遊蕩了十萬年，守護著這片屬於它的領地。
周離踏入火山口的那一刻，岩漿海忽然翻湧。
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岩漿深處升起，那是火鳳的殘魂，通體赤紅，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它低頭看著周離，那雙赤金色的眼睛裡，有憤怒，有悲傷，也有一絲期待。
「你身上，有冰的味道。」它開口。
周離點頭。
「你來做什麼？」
「來借一樣東西。」
「什麼？」
「你的熱。」
火鳳沉默。然後，它忽然笑了。那笑容與冰龍如出一轍。
「十萬年前，我與那兩條冰蟲，打過無數次，誰也不服誰。」
它看著周離，「沒想到，十萬年後，會有人同時來借我們的冷和熱。」
它低下頭，用喙輕輕啄了一下周離的額頭。
一股熾熱的力量，湧入他體內，與那顆幽藍色的冰晶交匯。
冰與火在他丹田深處碰撞，發出嗤嗤的聲響，卻沒有互相抵消，而是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太極般的漩渦。
冷與熱，陰與陽，在那漩渦中緩緩流轉。
火鳳的身體開始消散。那些赤紅色的羽毛，化作無數火星，飄散在岩漿海中。
周離站在那火星之中，感受著那熾熱的饋贈。
三年。他在火山口中盤坐了三年，任由那岩漿一遍遍沖刷他的身體。三年後，他站起身，走出火山口。身後，那座活火山徹底熄滅，化作一座死山。
周離沒有停。他繼續走。
下一站，重力深淵。東海歸墟之下，有一處被稱為「重力深淵」的地方。
那裡是上古一位大能者以無上法力開闢的試煉場，試煉的內容很簡單。
活著走出來。
但那重力，是外界的三千倍。
尋常修士踏入其中，便會被壓成齏粉。化神修士踏入其中，也只能勉強站立。
周離踏入重力深淵的第一刻，便感覺自己被一座大山壓住。
他的骨骼在呻吟，肌肉在撕裂，五臟六腑都在往下墜。他咬緊牙關，邁出第一步。
那一步，用了三天。
三天裡，他無數次想要倒下，但他知道，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來。
他站著，只是站著。等身體適應了這重力，再邁出第二步。
第二步，用了兩天。第三步，用了一天。第四步，半天。第五步，兩個時辰。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穩。
那些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重力，漸漸變得如同尋常。
重力深淵的最深處，沉著一頭遠古玄龜。
那玄龜不是活物，是上古一位大能者，以玄龜之骨煉製的傀儡，已經在此守護了不知多少萬年。周離走到它面前時，它睜開眼，看著他。
那雙眼睛，沒有感情，只有一種機械般的審視。
「你能走到這裡，說明你的肉身已經足夠強。」它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但還不夠。」
周離點頭。
「你需要在我背上，站三年。」
周離沒有猶豫，縱身躍上玄龜之背。
那一瞬間，重力驟然增加。
三千倍，五千倍，一萬倍。周離的膝蓋彎曲，脊背佝僂，整個人幾乎要被壓成齏粉。
但他沒有倒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骨骼在呻吟，肌肉在撕裂，血液在沸騰，但他沒有倒下。
一天，十天，一個月，一年。
他的身體在那重力中，反覆被壓碎，又反覆重組。
每一次重組，都比之前更加堅韌。
那些曾經脆弱的骨骼，變得如同玄鐵；那些曾經柔軟的肌肉，變得如同精鋼。
三年。他在玄龜背上站了三年。三年後，玄龜忽然開口：「你可以走了。」
周離躍下龜背。
他的身體輕盈得如同一片羽毛，那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的重力，此刻對他毫無影響。但他知道，那不是重力消失了，是他變強了。
極寒、極熱、極重，還差最後一個。
虛無之境在九天之上，罡風層之外。
那裡沒有重力，沒有空氣，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東西，只有虛無。
周離踏入那裡的一刻，便感覺自己開始消散。
不是身體的消散，是存在的消散。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記憶開始淡去，連「自己」這個概念都開始變得不再清晰。
他漂浮在那片虛無中，如同一粒塵埃。
虛無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那是一頭虛空巨獸，生於混沌之中，以虛無為食，已經活了不知多少萬年。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是一團朦朧的陰影，在那片虛無中緩緩遊動。
它看著周離，看著他漂浮在那裡，看著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看著他即將徹底消散。然後，它張開嘴，準備將這個闖入者吞噬。
但就在這時，周離忽然睜開眼。那雙眼睛，依舊平靜如淵。
「你餓了？」他問。
虛空巨獸沒有說話，但它停下了動作。
周離繼續道：「我也餓了。餓了很多年。」
虛空巨獸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忽然化作一團混沌的光，將他包裹。
那光中，沒有冷，沒有熱，沒有重，沒有輕，只有虛無。
周離漂浮在那虛無中，感受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消散。意識模糊，記憶淡去，存在稀薄。
但他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漂浮著，任由那虛無將自己吞噬。
一天，十天，一個月，一年。
他的意識徹底模糊，記憶徹底淡去，連「自己」都徹底消失。
但他還存在。以一種虛無的方式，存在於虛無之中。
虛空巨獸開始不安。它吞噬了這個人，卻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它吐出來，也感覺不到。它在虛無中四處遊蕩，卻找不到他。
然後，它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在找我？」
虛空巨獸猛然回頭。周離站在那裡，灰袍，負手，面容平靜。但他的身體，是透明的，透明得幾乎與虛無融為一體。
「你……」
周離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的額頭。「謝謝。」
那觸碰，很輕。但虛空巨獸卻感覺，自己心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它是第一次被觸碰。
它沉默很久，然後化作一團光，融入周離體內。
周離站在虛無中，感受著那團光與自己融合。極寒，極熱，極重，極輕，四種極端的力量，在他體內交匯，融合，化作一道完整的力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不再是透明。是真實的。比從前更真實。
十年。他走出虛無之境，落在九天之上。俯瞰著腳下那片廣袤的大地，那些山川河流，那些城池村落，那些還在沉睡中的人們。他的身體，與從前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拳。那一握，虛空塌陷。
他鬆開手，虛空恢復。他的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十年。第二步，完成了。